王瑞來 著《大學問·士人走向民間：宋元變革與(yu) 社會(hui) 轉型》出版暨自序

書(shu) 名：《大學問·士人走向民間：宋元變革與(yu) 社會(hui) 轉型》

作者：王瑞來 大學問出品

出版社：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3年07月

【內(nei) 容簡介】

本書(shu) 是一部宋元史研究領域的創新之作。作者以“宋元變革”為(wei) 視角，從(cong) 宋元之際士人精英的命運切入，展現了他們(men) 金榜題名後不得不麵對“千人競渡”、仕途升遷艱難的局麵，在這個(ge) 背景下，許多科舉(ju) 及第的士人心態和職業(ye) 取向發生了重大變化，從(cong) 做官轉為(wei) 經商、教書(shu) 、經營田產(chan) 、出家等，流向開始多元化。書(shu) 中案例鮮活，史料翔實，作者將宏觀勾勒與(yu) 個(ge) 案考察結合，展示了宋元變革下社會(hui) 轉型的種種樣相，探索了明清地域社會(hui) 、鄉(xiang) 紳社會(hui) 形成的基礎，從(cong) 大曆史視野將唐宋變革與(yu) 宋元變革上下連貫，勾勒中國社會(hui) 由南宋曆元、進入明清、走向近代的步履。

【作者簡介】

王瑞來，史學博士，現為(wei) 日本學習(xi) 院大學東(dong) 洋文化研究所研究員，並執教於(yu) 早稻田大學、四川大學等高校。出版《宋宰輔編年錄校補》《宰相故事：士大夫政治下的權力場》等中日文版學術研究和古籍整理著作27部，發表論文300餘(yu) 篇。專(zhuan) 注於(yu) 士大夫政治和宋元變革論兩(liang) 大議題的研究。

【目錄】

自  序

緒論：從(cong) 近世走向近代——宋元變革論述要

第一編  科舉(ju) 改官與(yu) 士人流向

第一章 金榜題名後——“破白”與(yu) “合尖”

第二章 士人流向與(yu) 社會(hui) 轉型

第二編  士人走向民間與(yu) 根植地方

第一章 “內(nei) 舉(ju) 不避親(qin) ”

第二章 民間士人樣相個(ge) 案觀察——楊萬(wan) 裏集外佚文考釋

第三章 小官僚大投射——羅大經的故事

第四章 科舉(ju) 家族與(yu) 地域網絡——由周必大《曾南夫提舉(ju) 文集序》切入的考察

第五章 寫(xie) 意黃公望——由宋入元：一個(ge) 人折射的大時代

第六章  管道升的世界——詩情畫意中凸顯的社會(hui) 性別

第三編 士人觀念變化與(yu) 社會(hui) 轉型

第一章 “讀書(shu) 不求官”——宋元社會(hui) 轉型背景下的觀念變化溯源

第二章 兩(liang) 個(ge) 對立的“等貴賤”

第三章  “鄉(xiang) 評不可掩”——時代變革中的南宋地方社會(hui)

第四章  從(cong) 同年到同鄉(xiang)

第五章  科舉(ju) 取消的曆史——元代士人的心態變化與(yu) 職業(ye) 取向

第四編  宋元變革與(yu) 儒學演進

第一章  宋元變革視域下的江南儒學

第二章  朱子學何以會(hui) 成為(wei) 宋元以後的儒學主流

第三章  蜀道通天下——道學發展史上魏了翁定位申論

並非結語的重申——宋元變革論再闡釋

附錄：From Early Modern to Modern Times: A Brief Survey of the Song-Yuan Transition

參考文獻

後  記

【自序】

探索宋元變革社會(hui) 轉型的主要麵向

20世紀初，日本的內(nei) 藤湖南從(cong) 世界史的視野觀察中國曆史的發展，認為(wei) 唐宋之間的變化是“中世與(yu) 近世之間的一大轉換”。這一觀察，後經其弟子宮崎市定的補充完善，成為(wei) 影響巨大的唐宋變革論。說影響巨大，是因為(wei) 其影響溢出了中國曆史研究領域，成為(wei) 很多人文學科回溯曆史背景時進行一般敘述的一個(ge) 筐，或是作為(wei) 理論支撐，或是作為(wei) 門麵標榜，統統將唐宋變革論裝在裏麵。那麽(me) ，這一理論範式，用孟子的話說，是不是可以“得誌行乎中國，若合符節”呢?能否像許多論著標示的那樣，用以解釋中唐以後中國曆史發展的基本形態呢?

中國的曆史學者，在長期研究過程中，形成了一個(ge) 優(you) 良的學術規範，那就是有幾分史料說幾分話，論從(cong) 史出。詳細具體(ti) 地檢視史料，我們(men) 會(hui) 發現，唐宋變革論難以圓滿地貫通解釋唐代以後的全部曆史走向。這一理論範式指導下的考察，甚至走到北宋末年，就舉(ju) 步維艱，抵牾盡現了。因此，解釋中國曆史是如何走入近代、走向今天的，需要轉換視角，在堅實的史料支撐下，運用另外的理論範式。

這一有別於(yu) 唐宋變革論的理論範式，就是我近二十年來所倡導的宋元變革論。一位曾擔任過東(dong) 京大學教授的朋友，最近著文說我的宋元變革論是“批判性地發展唐宋變革論”。這樣說並無大誤。我的批判在於(yu) 斬斷了唐宋變革論向下的曆史分期，將其截止於(yu) 北宋末，從(cong) 南宋開啟的則是宋元變革論；我的發展則在於(yu) 將唐宋變革和宋元變革視為(wei) 兩(liang) 個(ge) 互相連續的社會(hui) 轉型。

“變革”一詞，由來已久。《禮記大傳(chuan) 》就講：“立權度量，考文章，改正朔，易服色，殊徽號，異器械，別衣服，此其所得與(yu) 民變革者也。”不過，我覺得《禮記》這句話中的“變革”，以及古代文獻中使用的“變革”，跟“改革”的意思相近，強調改變的主觀意誌與(yu) 行為(wei) 。而我們(men) 今天使用的“變革”一詞，包括唐宋變革論中的“變革”，更接近在各種因素作用下所形成的客觀狀態或結果。這一語義(yi) 的生成，大概是明治維新以後主張脫亞(ya) 入歐的日本引進西學改造固有漢語詞匯的產(chan) 物。這跟“封建”“革命”“曆史”等詞舊瓶裝新酒一樣。

既然是在各種因素作用下所形成的客觀狀態或結果，那麽(me) 變革就不是突變，而是有一個(ge) 演化的時間過程。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看，唐宋變革和宋元變革，都不是從(cong) 字麵上理解的唐宋之際和宋元之際發生的變革，而是指長時段的社會(hui) 轉型。我理解的唐宋變革是指自中唐“安史之亂(luan) ”開始，至北宋末終止；而宋元變革則是從(cong) 南宋開始，至元末終止。兩(liang) 個(ge) 變革期都長達二百餘(yu) 年，都是漸進性的社會(hui) 轉型。

科舉(ju) 規模擴大化，形成士大夫政治，造成社會(hui) 流動，推動全社會(hui) 向學，文化水準提升，平民文化興(xing) 盛，商品經濟繁榮，這是在唐宋變革期積蓄的宋元變革的內(nei) 在因素。靖康之變，北宋覆亡，南宋王朝在江南建立，終結了從(cong) 隋唐到北宋的政治、經濟中心的二元化狀態。這一曆史的偶然性因素造成的政治地理變化，則是宋元變革開啟的直接促因。

北宋積蓄的各種因素在新的場域背景下發酵，每年大量產(chan) 出的士人由於(yu) “員多闕少”，無法學而優(you) 則仕，從(cong) 而被發達的地方社會(hui) 吸納，形成流向多元化，與(yu) 政治聯係緊密的居鄉(xiang) 士大夫一同著力經營地方，作為(wei) 精英引領社會(hui) 轉型。

蒙古征服南宋，除了對遭遇激烈抵抗的少數地方進行殘酷屠城，對多數地域實行的是不流血征服。這就在客觀上使江南的生產(chan) 力與(yu) 經濟結構沒有遭受重創。而元朝長時期停廢科舉(ju) ，又加速了士人的地方化進程。明清乃至近代地方上鄉(xiang) 紳階層的強勢，就是來自宋元變革的鋪墊。以朱子學為(wei) 主的道學，作為(wei) 儒學新形態，放下身段，麵向民眾(zhong) ，以道化俗，在大量士人的推動下，不僅(jin) 在南宋的江南生根開花，並且伴隨著大一統形勢，逐漸擴散到全域。

唐宋變革論向上看，揭示的是與(yu) 中唐以前不同的新形態；宋元變革論向下看，闡述中國社會(hui) 由南宋曆元。進入明清，走向近代的步履。

本書(shu) 緒論和最後的再闡釋，關(guan) 於(yu) 相對陌生的宋元變革論，已有相當集中的闡述。為(wei) 了讓讀者能夠盡快了解，謹以比較簡潔的方式概括如上。

本書(shu) 所述，是我近二十年來的學術積累。有舊文，有新作，作為(wei) 論文，絕大部分曾陸續刊發於(yu) 報章雜誌。此次匯於(yu) 一編，在篇次結構上，根據內(nei) 容的邏輯關(guan) 係，又進行了調整重構。

全書(shu) 厘為(wei) 四編。開頭的《緒論：從(cong) 近世走向近代——宋元變革論述要》是總括式的概述，通過這一章，讀者對宋元變革論可以從(cong) 理論上獲得一個(ge) 概括性的了解。

第一編“科舉(ju) 改官與(yu) 士人流向”由《金榜題名後——“破白”與(yu) “合尖”》和《士人流向與(yu) 社會(hui) 轉型》兩(liang) 章構成，試圖打破金榜題名即可飛黃騰達的假象。通過爬梳文獻，以文獻中發掘出的大量具體(ti) 例證，展示科舉(ju) 登第難和登第後升遷更難的士人困境，以及由此促成的士人流向多元化。

第二編“走向民間與(yu) 根植地方”由六章構成，均為(wei) 個(ge) 案考察。第一章《“內(nei) 舉(ju) 不避親(qin) ”》，第二章《民間士人樣相個(ge) 案觀察——楊萬(wan) 裏集外佚文考釋》，縷述作為(wei) 南宋文壇四大家之一的顯宦楊萬(wan) 裏為(wei) 子嗣親(qin) 友仕途升遷改官的斡旋奔走，以及著文對鄉(xiang) 梓布衣士人的揄揚褒獎，揭示士人的仕途艱難和士人勢力的民間生長。第三章《小官僚大投射——羅大經的故事》，則通過著名筆記《鶴林玉露》作者羅大經的仕宦經曆，來具體(ti) 展示士人科舉(ju) 登第後的艱辛，以及對地方勢力的借助。第四章《科舉(ju) 家族與(yu) 地域網絡——由周必大〈曾南夫提舉(ju) 文集序〉切入的考察》，透過南宋宰相周必大筆下的曾氏家族成員的命運，來反映科舉(ju) 與(yu) 士人及士人與(yu) 地域的多重關(guan) 係。第五章《寫(xie) 意黃公望——由宋入元：一個(ge) 人折射的大時代》和第六章《管道升的世界——詩情畫意中凸顯的社會(hui) 性別》，分別通過元代的《富春山居圖》作者黃公望生平經曆和宋朝皇族文人趙孟的夫人管道升的家庭生活，來透視宋元時代變革背景下疏離政治的士人與(yu) 文化。

第三編“觀念變化與(yu) 社會(hui) 轉型”，由五章構成，內(nei) 容均為(wei) 對社會(hui) 轉型與(yu) 觀念變化互為(wei) 作用的考察。第一章《“讀書(shu) 不求官”——宋元社會(hui) 轉型背景下的觀念變化溯源》，由蘇軾的一句詩切入，考察了在社會(hui) 轉型背景下士人疏離政治的觀念變化。第二章《兩(liang) 個(ge) 對立的“等貴賤”》則是考察了原本強調貴賤分等的“等貴賤”，在社會(hui) 平民化趨勢下轉變為(wei) 訴求讓貴賤平等的詞義(yi) 演化。第三章《“鄉(xiang) 評不可掩”——時代變革中的南宋地方社會(hui) 》，講述的則是士大夫對地方話語權主導下的社會(hui) 建構。第四章《從(cong) 同年到同鄉(xiang) 》，分析了科舉(ju) 士人從(cong) 北宋重視同榜登第的同年結盟到南宋重視同鄉(xiang) 關(guan) 係的變化。這種地方認同意識增強的現象，正折射了社會(hui) 轉型。第五章《科舉(ju) 取消的曆史——元代士人的心態變化與(yu) 職業(ye) 取向》，則以沒有了科舉(ju) 的時代為(wei) 背景，廣範圍地考察了士人的心態與(yu) 生活，借此展示南宋以來的士人流向多元化在元代的全麵鋪開。

第四編“宋元變革與(yu) 儒學演進”，由三章構成。南宋開始大盛的儒學新形態道學與(yu) 宋元變革的關(guan) 係如何?在社會(hui) 轉型中起到了什麽(me) 樣的作用?這不僅(jin) 是以前的唐宋變革所未曾遭遇的思想現象，也是闡述宋元變革論不可回避的一個(ge) 問題。本編三章就是從(cong) 不同視角對這一問題的回應。第一章《宋元變革視域下的江南儒學》，是以廣闊的視野對生發於(yu) 江南的儒學進行的綜合考察。第二章《朱子學何以會(hui) 成為(wei) 宋元以後的儒學主流》，對於(yu) 在宋元變革曆史脈絡中形成的朱子學，何以會(hui) 成為(wei) 近代以前的儒學主流，把元代作為(wei) 重要的節點，分析了其中的主要原因。第三章《蜀道通天下——道學發展史上魏了翁定位申論》，則是從(cong) 個(ge) 案出發，講述魏了翁在時代變革潮流中對道學的承前啟後。

最後《並非結語的重申——宋元變革論再闡釋》，著重從(cong) 學術史的視野對各種曆史分期的由來進行了梳理與(yu) 評說。作為(wei) 對本書(shu) 開頭概述的延申，再次對士人流向之於(yu) 社會(hui) 轉型的重要性加以述說，並對被漠視的元代應當加以關(guan) 注進行了強調。

如上所述，本書(shu) 從(cong) 時代上看，上溯北宋，下至元代，對於(yu) 宋元變革論的闡發，有宏觀概述，有微觀分析。無論宏觀還是微觀，都是根據自身對文獻的挖掘，用史料說話。跟我另一個(ge) 研究主題士大夫政治相關(guan) ，本書(shu) 的內(nei) 容主要集中在引領社會(hui) 轉型的知識精英士人、士大夫的活動上。有對士人命運的觀察，有對士人因時代影響觀念變化軌跡的追尋，有對士人參與(yu) 地方社會(hui) 建構的考述，還有從(cong) 思想史的視野對南宋以後成為(wei) 主流意識形態的道學在宋元變革中引領作用的探討。這些內(nei) 容，隻能說是對宋元變革社會(hui) 轉型主要麵相的探索，開辟草萊，無法概全，有待於(yu) 深入開掘和拓寬範圍的相關(guan) 課題相當多。

在參考文獻之前，附錄有一篇2014年初我在牛津大學國際研討會(hui) 上的英文演講稿，是對宋元變革論的簡要介紹，以供漢語世界以外的學者閱讀參考。

宋元變革論，從(cong) 學術史的背景來說，盡管有來自歐美及日本學者既有學說的啟發，但畢竟是中國本土出身的學者首次力倡的重要議題。就本書(shu) 所述，揭示中國曆史走向近代的曆程，相信可以自圓其說。不過議題涉及領域廣泛，本書(shu) 未能涉獵處甚多。從(cong) 考察範圍的擴展與(yu) 內(nei) 容的充實，到理論範式的構建，不僅(jin) 是我個(ge) 人今後的課題，也希望更多感興(xing) 趣的同道參與(yu) 進來。曆史的結果，由合力形成，學術積累亦然。作為(wei) 文化建設，無數獨創性學術的集合，便是壯觀的峰巔。一代人乃至幾代人的勞作，必會(hui) 業(ye) 績輝煌。

我期待。

王瑞來

癸卯初春於(yu) 日本千葉寓所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