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孔子: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
受訪者:幹春鬆 曾亦 陳壁生
采訪者:劉劍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臘月十七日庚寅
耶穌2024年1月27日
【文明傳(chuan) 承中的力量】
開欄的話
中華民族曆經數千年的繁衍發展,創造了璀璨輝煌的曆史和成就。無數人物、經典、流派、故實乃至傳(chuan) 說,都在中華民族的發展過程中催生出了驚人的生命力與(yu) 創造力,展現了機敏睿智、勇於(yu) 創新、克服困難、一往無前的民族精神。文明的力量因傳(chuan) 承得以延續,不斷鼓舞著一代又一代中華兒(er) 女奮勇前行。為(wei) 此,我們(men) 特辟《文明傳(chuan) 承中的力量》欄目,挖掘曆史人物、經典、故實等蘊含的精神與(yu) 傳(chuan) 承,希冀激勵世道人心,煥發民族文化光彩,為(wei) 社會(hui) 穩定發展貢獻文明力量。
孔子所開創的儒家思想,塑造了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核心精神。後世尊孔子為(wei) “至聖先師”“萬(wan) 世師表”,顯示了孔子在中華文明中的地位。而曆史上,孔子一生既有“相夾穀”“墮三都”的豐(feng) 功偉(wei) 績,又有周遊列國,厄於(yu) 陳、蔡的艱難時刻。孔子一方麵切身體(ti) 會(hui) 到時代“道之不行,已知之矣”,另一方麵又“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他在“禮崩樂(le) 壞”的春秋亂(luan) 世,為(wei) 恢複以禮樂(le) 和德治為(wei) 核心的社會(hui) 秩序而四處奔走,至今他“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的精神仍然激勵和鼓舞著我們(men) 。
一
記者:首先請三位學者結合孔子生平和曆史背景談一談對孔子“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的認識與(yu) 理解。
幹春鬆:孔子生活的時代,血緣倫(lun) 理秩序以及以此為(wei) 前提的分封製,已因諸侯之間的不斷爭(zheng) 戰而難以維係。在這樣的背景下,孔子一方麵認為(wei) 要維持周禮的秩序,另一方麵則通過對“仁”之觀念的提煉,強調更有普遍意義(yi) 的仁義(yi) 價(jia) 值。與(yu) 孔子同時代的老子,看到的更多是價(jia) 值和現實之間的衝(chong) 突,並試圖通過消解價(jia) 值的方式來安頓人心;而孔子則從(cong) 仁愛的角度,看到了君子麵對混亂(luan) 時世的責任。由此,仁愛的價(jia) 值展現為(wei) 君子自強不息的進取心和厚德載物的承受力。從(cong) 儒家以治國平天下為(wei) 己任的誌向看,孔子“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所體(ti) 現的是基於(yu) 對人類、萬(wan) 物之愛而產(chan) 生的責任意識,一種舍我其誰和百折不撓的雄大氣魄。
“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本是晨門對孔子的評價(jia) ,語見《論語·憲問》:“子路宿於(yu) 石門。晨門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者與(yu) ?’”的確,孔子對於(yu) 時代能否接受他所向往的理想社會(hui) 有清醒的認知,但他沒有選擇隱居山林,去過“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老子》)的生活,也沒有像其他謀略家那樣,為(wei) 了討好諸侯而隨意改變自己的主張。孔子之知其不可,是因為(wei) 他要堅守自己的社會(hui) 主張。為(wei) 此,他不惜冒犯當時勢力日熾的季孫氏、孟孫氏,反對他們(men) 對禮製的破壞,也因此被迫周遊列國。但與(yu) 同時期奔走於(yu) 各國的“謀食”者不同,他勇於(yu) 直麵“道之不行”的現實,去尋求哪怕最微弱的可能性。他不僅(jin) 在陳、蔡、匡等諸侯國屢陷困厄,甚至還多次遭受子路等門人的誤解與(yu) 質疑。但孔子依舊以仁者之博愛、智者之遠見和勇者之毅力,致力於(yu) 撥正混亂(luan) 的秩序、扭轉社會(hui) 墮落的趨勢。作為(wei) 文明的承載者,孔子必然要遭受矛盾和困境的洗禮,才能得到同時代和後世人的不斷禮讚。
陳壁生:在我看來,晨門說孔子“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不是指摘孔子明知做不成而非要做無用的努力,而是讚美他對理想的堅守。《論語》中記載了一批與(yu) 孔子同時代知其不可而不為(wei) 的人物,如長沮、桀溺、楚狂接輿、荷蓧丈人等。他們(men) 是當世的賢者,麵對天下無道的現狀,卻寧願做避世的高士。《論語》如實記錄了他們(men) 與(yu) 孔子的相遇,以及孔子對他們(men) 的評價(jia) 。
例如,在周遊列國的過程中,子路掉隊遇到了荷蓧丈人,聽聞了他對儒家的一些批判之詞。孔子聽說後,認為(wei) 荷蓧丈人是值得尊重的“隱者”,讓子路重新去尋他,荷蓧丈人卻避而不見。由此,子路評價(jia) 道:“君子之仕也,行其義(yi) 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論語·微子》)孔子與(yu) 弟子們(men) 正是在這種“道之不行,已知之矣”的環境中,沒有失望、躲避或是同流合汙,而是窮盡一生尋求並致力於(yu) 裨益世道人心之道。
又有一次,孔子遇到耕地的長沮、桀溺,使子路去問路。他們(men) 對子路說:“與(yu) 其從(cong) 辟人之士也,豈若從(cong) 辟世之士哉?”就是說,與(yu) 其跟隨孔子那樣的“辟人”者,還不如跟隨他們(men) 這樣的“辟世”者。孔子聽後說:“鳥獸(shou) 不可與(yu) 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yu) 而誰與(yu) ?天下有道,丘不與(yu) 易也。”(《論語·微子》)他認為(wei) ,正因為(wei) 天下無道,才需要有人站出來,革弊糾偏,重揚社會(hui) 正氣,為(wei) 實現公平公正、秩序井然的美好社會(hui) 而努力奮鬥。因而,對孔子而言,不論天下有道無道,他都不敢有絲(si) 毫忘天下之心。
回到魯國後,孔子沒有沉湎於(yu) 周遊的失敗,而是繼續整理“六經”並教授弟子,一方麵,希望弟子可以繼承自己的學問、主張與(yu) 理想追求,明德修身、持守精進,將來匡時濟世、保境安民;另一方麵,則通過經典宣揚理想、感化人心,並以身作則,由自己與(yu) 弟子的修身之德陶冶周邊人群乃至社會(hui) 大眾(zhong) ,為(wei) 人心氣質之變化、社會(hui) 秩序之改善鋪平基礎。朱子說,天不生仲尼,萬(wan) 古如長夜,誠哉斯言!因而,孔子的“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既體(ti) 現為(wei) 中國古代士大夫迭遭困厄、矢誌不渝、百折不回的精神,也體(ti) 現為(wei) 通權達變、與(yu) 時偕行、進退有度的處世態度。正是這種精神,千百年來持續激勵著古代士人們(men) 進德修身、建功立業(ye) ,奠定了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的文化根基。
二
記者:孔子的“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所“為(wei) 之”者則包括周遊列國、教授弟子、刪削“六經”等事跡。他的這些努力,是複古,還是開新?
曾亦:麵對禮崩樂(le) 壞的時代,大多數思想家會(hui) 作出兩(liang) 種選擇:其一,回到舊秩序,也就是所謂“從(cong) 周”,目的是秩序的恢複或重建。這是複古的路子。其二,損益或改造舊秩序,即當人們(men) 意識到舊秩序不足以應對現實的種種挑戰時,就會(hui) 試圖對其進行改造。按照《春秋》公羊學的說法,就是“損周文而益殷質”。這是開新的路子。
縱觀孔子的一生,他早年即出仕魯國,並於(yu) 魯定公九年(前501年)左右升任大司寇,攝行相事,這是“得君行道”的路子。可見他早年一直期待為(wei) 時君所用,推行自己的政治理想,甚至以為(wei) 能夠“魯一變,至於(yu) 道”(《論語·雍也》)。不過,隨著時局的崩壞,孔子曾寄予希望的道路行不通了,於(yu) 是他開始了周遊列國的曆程,期待能夠在他國推行自己的政見。他曾居留於(yu) 衛,也曾打算西行謁見晉大夫趙簡子。當時的諸侯國也有讚許其學說者,如《論語》所載,魯國的公山弗擾、晉國的佛肸都曾邀請孔子前往他們(men) 的封邑,但最終這些動議都無疾而終。傳(chuan) 聞楚昭王打算以書(shu) 社之地七百裏封與(yu) 孔子,也為(wei) 令尹所止。這些都說明當時諸侯國不乏推崇孔子政治理念的執政者。另外,孔子也曾有“乘桴浮於(yu) 海”(《論語·公冶長》)的感慨,按照前人的解釋,此言依然體(ti) 現了孔子不能建國於(yu) 諸夏,而欲行道於(yu) 化外的“得國自王”之行道路徑。從(cong) 《孟子》《史記》《韓詩外傳(chuan) 》等文獻中,我們(men) 還可以發現孔子的另一麵,即推崇曆史上的明君商湯和周文王。他們(men) 都在狹小的封地上,成功推行了自己的政治理想,最終成就了三代之治。顯然,孔子也希望重現這樣的成功範例。經過仕魯和周遊列國的多年嚐試,孔子終於(yu) 明白堯、舜之道已經失去了實現的可能性。晚年,孔子曾發出“久矣,吾不複夢見周公”(《論語·述而》)的感慨,說明他此時已經意識到,隻能將抱負寄托於(yu) 後人。他通過刪削“六經”,尤其是“作《春秋》”,將政治理想與(yu) 具體(ti) 建言寓於(yu) 經典撰述中,這就是孔子的“為(wei) 之”。《公羊傳(chuan) 》終篇說:“君子曷為(wei) 為(wei) 《春秋》?撥亂(luan) 世,反諸正,莫近諸《春秋》。則未知其為(wei) 是與(yu) ?其諸君子樂(le) 道堯、舜之道與(yu) ?末不亦樂(le) 乎堯、舜之知君子也?製《春秋》之義(yi) 以俟後聖,以君子之為(wei) ,亦有樂(le) 乎此也。”“君子”,公羊家認為(wei) 就是指孔子;“以俟後聖”,也就是孔子“作《春秋》”乃至刪削“六經”的意圖所在。
陳壁生:近代以來,基於(yu) 改革和進步的理念,人們(men) 往往把孔子理解為(wei) 一個(ge) 複古主義(yi) 者。如果從(cong) 傳(chuan) 統經學的角度來看,孔子雖然自謙“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但他刪削“六經”,尤其是“作《春秋》”這一文化創舉(ju) ,卻旨在麵向天下後世,為(wei) 社會(hui) 的未來發展提供方向,而不是返歸周代。因此,孔子雖有“從(cong) 周”的說法,但他並不排斥因革損益,是一位能夠因應時代變化、勇於(yu) 開新的思想家。
記者:孔子“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的精神,與(yu) 他能成為(wei) 中國曆史上的“至聖先師”有什麽(me) 關(guan) 係?
陳壁生:前麵曾亦教授指出,孔子的“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所“為(wei) ”者之一,是在晚年刪削“六經”。這並不是說“六經”的內(nei) 容是孔子創造的,而指“六經”的具體(ti) 材料來自先王時代的王官學,孔子在此基礎上更立“一王之法”。也正是因為(wei) 這種創新與(yu) 提煉,孔子才得以最終被追認為(wei) “至聖先師”。
何謂“至聖”?在孔子之前,堯、舜、禹、湯、文、武、周公,都是有德有位的聖王。而孔子終其一生,雖有聖人之德,卻無王者之位,甚至僅(jin) 僅(jin) 是春秋晚期的一名教書(shu) 先生。但孔子逝世以後,人們(men) 卻把他視為(wei) 古聖先王的繼承者。《孟子·公孫醜(chou) 》錄宰我之言:“以予觀於(yu) 夫子,賢於(yu) 堯舜遠矣。”漢代趙岐注解此言:“以為(wei) 孔子賢於(yu) 堯舜,以孔子但為(wei) 聖,不王天下,而能製作素王之道,故美之。”“賢於(yu) 堯舜”,這是孔子能夠達於(yu) “至聖”的底層邏輯:堯、舜等人已為(wei) 聖人,孔子之聖尚過於(yu) 堯、舜,所以可稱之為(wei) “至聖”。而按照趙岐的理解,孔子之所以“賢於(yu) 堯舜”,是因為(wei) 孔子“製作素王之道”,即身非王侯,而功績比肩堯、舜。那麽(me) ,其功績何在呢?正如《史記·太史公自序》所說:“孔子之時,上無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斷禮義(yi) ,當一王之法。”也就是說,孔子在春秋之世,麵對禮崩樂(le) 壞、周道不行的變局,“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的精神促使他刪削“六經”,總結曆史經驗,並留下了垂範萬(wan) 世的文化準則,自身也成為(wei) 超邁堯、舜的“至聖”。
孔子之所以為(wei) “先師”,則是由於(yu) 他以自己所刪削、製作的“六經”來教授廣大弟子。《史記·孔子世家》載:“孔子不仕,退而修《詩》《書(shu) 》《禮》《樂(le) 》,弟子彌眾(zhong) ,至自遠方,莫不受業(ye) 焉。”又說:“孔子以《詩》《書(shu) 》《禮》《樂(le) 》教,弟子蓋三千焉,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這些記載行文簡練,卻關(guan) 係到儒家之所以成立的關(guan) 鍵問題。後世稱孔子為(wei) “先師”,其意是作為(wei) “師”的先行者,也就是說,孔子是“師”這一身份的創始者。周代的學校本是國家的政治機關(guan) ,到孔子才開創了私人辦學的傳(chuan) 統。也正是因為(wei) 這一傳(chuan) 統,使孔子及其弟子作為(wei) “儒家”學派獨立於(yu) 王官係統,具有獨特的精神屬性。但另一方麵,孔子以“六經”授人,其中的為(wei) 政治國之道必須進入政治生活才能踐行,這使儒家學派呈現出雙重特性:精神上獨立於(yu) 政治,在角色、身份上又附著於(yu) 政治。因此,孔子既有師者之名,也有政治導師之實,名實兼備,方能教化群倫(lun) ,公推萬(wan) 世師表。
幹春鬆:有人說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從(cong) 而成為(wei) 中國遠古文明的總結者和繼承者。這對不擁有政治權力和統治區域的人而言,本身就是“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精神的產(chan) 物。而當我們(men) 說孔子是“至聖先師”時,更為(wei) 看重的是他為(wei) 中華文明所樹立的精神標杆。
首先,孔子刪定“六經”,從(cong) 古代典章的雜亂(luan) 記載中提煉出了中國社會(hui) 治理的原則和目標。在他看來,基於(yu) 教化而非刑罰壓製所形成的社會(hui) 秩序,才能讓人心悅誠服。這種思想經由孟子等人的闡發,形成了民本的政治理念和天下為(wei) 公的政治目標。這些理念雖然沒有完全落實到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政治實踐中,卻一直是曆代文人士大夫所努力追求的方向。
其次,孔子所進行的私人教育嚐試,與(yu) 傳(chuan) 統王官之學的身份屬性不同,與(yu) 以謀略為(wei) 主要內(nei) 容的“職業(ye) 培訓”式教育也不相同,而是更加注重人格教育。所謂“篤信好學,守死善道”(《論語·泰伯》)、“女為(wei) 君子儒,無為(wei) 小人儒”(《論語·雍也》),強調學習(xi) 過程中知識積累和人格養(yang) 成的相輔相成。《論語》中無處不在的“君子”“小人”之辨,也並不著眼於(yu) 社會(hui) 地位的高下,而是貫穿著義(yi) 利、善惡等道德品行的臧否,從(cong) 而為(wei) 中國人的理想人格確立了標杆。
最後,孔子強調君子應自成榜樣,感染他人,是為(wei) “君子之德風”(《論語·顏淵》)。孔子一生曆盡艱辛,弟子們(men) 卻始終追隨左右,關(guan) 鍵之一就是他麵對道之難行的現實困境,一直堅守信念。“造次必於(yu) 是,顛沛必於(yu) 是”(《論語·裏仁》),這種“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的堅毅,經過孟子、朱熹、王陽明等曆代思想家的踐行,成為(wei) 中國人的精神底色。中華文明經曆數千年發展而不斷豐(feng) 富、繁榮,根本原因即在於(yu) 不同時代的思想家都有“舊邦新命”的使命感。就此而言,孔子亦是中華文化的“至聖先師”。
三
記者:在現代學術研究中,有人認為(wei) 孔子的地位和影響,主要是漢武帝“獨尊儒術”的結果,如何看待這一觀點?
幹春鬆:將孔子之地位和影響歸因於(yu) 漢武帝“獨尊儒術”,是流俗之淺見。一種思想之所以能發揮重要影響,固然有能滿足現實需要的因素,更重要的是其思想的豐(feng) 富性和價(jia) 值的引領性。孔子所創立的儒家學派,弟子三千、賢人七十二,在春秋、戰國各學派中最具規模,可能並不是因為(wei) 統治者的欣賞,或是滿足當時的社會(hui) 需要。相反,因為(wei) 孔、孟思想過於(yu) “迂遠而闊於(yu) 事情”(《史記·孟子荀卿列傳(chuan) 》),導致孔子常常“累累若喪(sang) 家之狗”(《史記·孔子世家》)。但若從(cong) 百家爭(zheng) 鳴的狀況來看,墨家、道家、法家等當時重要的思想派別,均以儒家為(wei) 主要的辯駁對象,孔子也是其著述中毫無爭(zheng) 議的“中心人物”。這恰好說明,孔子的地位和影響是在思想競爭(zheng) 中形成的,而非權力保護下的“溫室花朵”。即使經曆了秦國法家式的思想控製和文化恐怖主義(yi) ,儒家也並沒有如墨家、名家等流派一樣消失,而是在漢初重新煥發思想生機,這也說明了其生命力之頑強。
曾亦:首先,先秦時,孔子雖然隻是諸子百家之一,但儒、墨並為(wei) 顯學,孔子作為(wei) 儒家創始人,其地位也自然較諸子為(wei) 高。不僅(jin) 如此,孔子及其門人對“六經”文獻進行了整理與(yu) 傳(chuan) 承,貢獻也遠超各家。因此,西漢武帝時期,朝廷基於(yu) 董仲舒的《舉(ju) 賢良對策》,也出於(yu) 表章“六經”的目的,而設立了“五經博士”這一全新的學術製度。這不僅(jin) 意味著“五經”研究獲得了官學地位,且有著為(wei) 朝廷各級官府輸送人才的考量。由於(yu) 儒家“五經”研究的深入遠超其他學派,因此這一時期他們(men) 獲得了朝野的廣泛尊崇,孔子的地位、影響也就在製度上得到了保障。
其次,孔子地位的提升,還因為(wei) “五經”所涵括的治國理念和政治舉(ju) 措在現實中發揮了建設性作用。這一願景的實現,應歸功於(yu) 數代儒者的不斷努力,而非出於(yu) 董仲舒等少數儒者的建言。譬如,早在漢景帝時,竇太後就希望立其弟梁王為(wei) 太子,景帝不知所從(cong) 。大臣袁盎引用《春秋公羊傳(chuan) 》“大居正”之說,認為(wei) 景帝當從(cong) 周道而立其子,化解了儲(chu) 君之爭(zheng) 。《史記》《漢書(shu) 》還記載了不少類似事件,可見當時朝廷之上自覺引用經義(yi) 處理現實問題是很常見的,“五經”致用的麵向也得到了君臣的充分體(ti) 認,孔子的地位也就隨之抬升。
此外,儒學大量吸納了中國古老的、包含於(yu) 民間宗教中的觀念,無論作為(wei) 諸子百家之一,還是對“六經”義(yi) 理進行闡發,它都能深度契合當時社會(hui) 的實際情況,這是其他學派所不能比擬的。
陳壁生:我也讚同兩(liang) 位老師的看法。孔子的地位和影響,與(yu) 漢武帝“獨尊儒術”有關(guan) ,但不是“獨尊儒術”的結果。
在現代學術轉型中,近代中國學者放眼海外,反思中國傳(chuan) 統學術的發展脈絡,常常將中國古代比附為(wei) 西方中世紀政教合一的時代,進而認為(wei) 孔子具備崇高的地位和影響,是漢武帝推行文化新政的結果。首先提出這一問題的是梁啟超。1902年,梁啟超在《論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中說:“但實有見夫吾中國學術思想之衰,實自儒學統一時代始。按之實跡而已然,證之公例而亦合,吾又安敢自枉其說也。吾更為(wei) 讀者贅一言:吾之此論,非攻儒教也,攻一尊也。一尊者,專(zhuan) 製之別名也。苟為(wei) 專(zhuan) 製,無論出於(yu) 誰氏,吾必盡吾力所及以拽倒之。”1916年,易白沙《孔子平議》直接說:“漢武當國,擴充高祖之用心,改良始皇之法術。欲蔽塞天下之聰明才誌,不如專(zhuan) 崇一說,以滅他說。於(yu) 是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利用孔子為(wei) 傀儡,壟斷天下之思想,使失其自由。”無論是梁啟超還是易白沙,在當時的學術界都有很大影響。孔子的地位是由漢武帝“獨尊儒術”而奠定的,一時成為(wei) 社會(hui) 共識。
但是,如果回望中國文化傳(chuan) 統,客觀考察曆史態勢,便會(hui) 知道,這種論點隻是當時作者為(wei) 澆心中之塊壘所提出的,並非實情。《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記載董仲舒所提“天人三策”,說道:“臣愚以為(wei) 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邪辟之說滅息,然後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cong) 矣。”其中,“六藝之科、孔子之術”,指的是“六經”;“皆絕其道,勿使並進”,指的是朝廷法度應以“六經”為(wei) 本,而不是說要消滅諸子百家。
事實上,對“獨尊儒術”的理解,不能僅(jin) 從(cong) 現代眼光來看,也要回歸漢代經學傳(chuan) 統。現代人把孔子理解為(wei) 儒家思想的開創者,是教育家,也是哲人;但對古人而言,孔子更重要的身份,是經學的開創者。古代書(shu) 籍分類,有經學,有子學。如果僅(jin) 僅(jin) 把儒家視為(wei) 子學,把孔子視同諸子,那麽(me) 獨尊儒術就是以儒家淩駕於(yu) 其他諸家之上。但孔子不僅(jin) 是儒家的開創者,還是經學的開創者,儒家之所以為(wei) 儒家,基本標誌是傳(chuan) 經的撰成。因此,要理解董仲舒所說的“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就必須回到經學傳(chuan) 統之中。
“六經”的內(nei) 容,在材料的意義(yi) 上是孔子之前先王時代的王官之學,在經學意義(yi) 上則是孔子綜合先王時代王官學的材料,總結、提煉出的一王之法。漢人要理解此前的五帝三王時代,隻能通過孔子刪削的“六經”。而孔子所開創的“儒”,與(yu) 其他的道、法、墨諸家不同,就在於(yu) 儒者崇尚先王之道,隻有傳(chuan) 經,才能稱儒。宋以前正史《儒林傳(chuan) 》中皆傳(chuan) “五經”之士,不傳(chuan) 經便不能稱儒。孔子尊先王,儒門重傳(chuan) 經,都是旨在闡發先王時代的史跡、思想。因此,漢武帝“獨尊儒術”,漢人尊崇“六經”,初衷都不是區分流派,而是在經曆了秦朝變古的曲折後,想要重新回歸中華文明主流傳(chuan) 統所作出的一種帶有必然性的文化選擇。
當然,“獨尊儒術”之後,孔子的地位和影響確實得到進一步提升,漢代緯書(shu) 甚至有神化孔子的傾(qing) 向。但孔子的地位和影響,在曆代一直隨著政、學局勢的變化,呈現升沉起伏的動態曲線。現代學者必須參照更為(wei) 宏闊的曆史坐標係,綜合上述多種因素來考慮,才能真正理解孔子及儒家思想為(wei) 什麽(me) 在漢武帝一朝獲得了“獨尊”的地位,以及這種變化帶給儒家學派的實質性影響。
四
記者:立足當代,我們(men) 應該怎樣認識孔子的地位和影響?
曾亦:不同曆史時期,孔子所獲得的評價(jia) 是不同的。漢唐經學視孔子為(wei) “素王”,宋明理學則視其為(wei) “聖人”,而到了“五四”以後,隨著經學的“去魅”,孔子的地位也隨之下降,隻是將其看作保存曆史文獻的史家,或者作為(wei) 先秦諸子之一的教育家、思想家。顯然,作為(wei) “素王”的孔子,地位最為(wei) 崇高,不僅(jin) 在道德上是“聖人”,而且通過“六經”所蘊含的法度,隱約具有“王者”的氣象。而到了宋明,孔子隻是作為(wei) 萬(wan) 民的道德表率被視為(wei) “聖人”,以供士庶百姓瞻拜效仿、內(nei) 自修省。近代以來的曆史,則是讓孔子成為(wei) 造成屈辱、殘破舊中國的“代罪羔羊”。即便是最近幾十年,傳(chuan) 統文化的魅力重新獲得了大眾(zhong) 認可,孔子也隻是作為(wei) 儒家創始人而受到尊重,且常常與(yu) 先秦時期老子、墨子等諸子百家相提並論,其對於(yu) 中華文明的獨特意義(yi) 尚未得到充分重視。
對於(yu) 當代中國來說,我們(men) 應該更全麵地理解孔子,正視孔子在政治、社會(hui) 、法律和道德等各個(ge) 領域的深遠影響,而不能將其窄化為(wei) 某個(ge) 特定時代的思想家或教育家,否則不僅(jin) 是對孔子本人及其思想的貶低,也不能真正理解中國數千年以來的文化傳(chuan) 統,更不能充分發揮儒學思想對於(yu) 未來中國的建設性意義(yi) 。
陳壁生:的確,我們(men) 要以曆史的視野來認識孔子。孔子的地位和影響是不斷變化的。漢代的今文經學,強調孔子“作《春秋》”以及他的“素王”身份,“五經”成為(wei) 塑造國家形態的基本素材。後來盛行的古文經學,則強調孔子“述而不作”,其身份主要是總結先王時代的聖人,“五經”也成為(wei) 國家議禮論政的基本依據。宋明以後的理學,強調孔子為(wei) 道德上的“至聖”,其身份也是一個(ge) 完滿的道德形象,“五經”是理解堯、舜、孔、孟之道的基本依據。
要立足當代,認識孔子的地位和影響,必須從(cong) 經學的角度,認識到孔子刪削、製作“六經”,塑造了中華文明的基本價(jia) 值與(yu) 精神。孔子的思想,內(nei) 在於(yu) 曆史,內(nei) 在於(yu) 中國,也內(nei) 在於(yu) 我們(men) 自身。
幹春鬆:曾亦和陳壁生教授都從(cong) 曆史的視野談到了孔子地位和影響的變化,尤其強調了孔子對於(yu) 中華文明的基本價(jia) 值和精神的塑造。我個(ge) 人特別喜歡孟子對孔子的一個(ge) 評價(jia) ——“聖之時者”,就是說孔子能“惟時適變”,順天應人,在往聖前賢的思想和實踐經驗基礎上,有損有益、繼承創新。因而,孔子的“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絕不是有些人口中的頑固守舊、不知變通。恰恰相反,孔子是德治理想的努力踐行者,是道之不行時的理想堅守者,是歲不我與(yu) 時的化古出新者。
曾亦教授提到,近代以來孔子思想遭受了前所未有的質疑,而孔子也由萬(wan) 世所師法的聖人,轉而成為(wei) “一業(ye) 之名家”,或稱教育家,或稱思想家。這樣的轉變,是由中國所經曆的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帶來的。現代民族國家的形成、西方資本主義(yi) 生產(chan) 體(ti) 係的全球化以及以個(ge) 體(ti) 為(wei) 核心的社會(hui) 價(jia) 值體(ti) 係,與(yu) 儒家的天下國家觀念、傳(chuan) 統的小農(nong) 生產(chan) 方式和以血緣、社會(hui) 角色為(wei) 基礎的社會(hui) 結構產(chan) 生了不可調和的矛盾。近代中國在軍(jun) 事和經濟競爭(zheng) 上的失敗,同時也帶來了文化自信的喪(sang) 失,孔子作為(wei) 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代表人物,理所當然成為(wei) 眾(zhong) 矢之的。但即使在新文化運動中,亦有杜亞(ya) 泉、學衡派等主張調和中西文化的聲音。他們(men) 反對非理性地否定儒家、否定傳(chuan) 統文化,認為(wei) 中國的社會(hui) 結構和發展程度要求大家在實現現代化的過程中,多元探索自身發展的可能路徑。
20世紀80年代,中國進行改革開放,適逢亞(ya) 洲四小龍興(xing) 起,這一現象引發了國際學術界對於(yu) 儒學的價(jia) 值以及儒學與(yu) 經濟發展之關(guan) 係的新思考和新認識。主流觀點認為(wei) ,儒家文化重視教育、企業(ye) 管理注重人情等要素,是亞(ya) 洲經濟發展的重要動力。隨著經濟的發展,中國也走出了一條不同於(yu) 西方的現代化道路,人們(men) 進一步認識到,不理解五千年的中華文明,就難以理解中國獨特的發展之路。
由此,我們(men) 對孔子有了新的認識,一方麵肯定孔子作為(wei) 中國優(you) 秀文化的象征,另一方麵否定了長期存在的文化虛無主義(yi) 傾(qing) 向,努力重建文化自信。但我們(men) 也不能因此重新走入以孔子之是非為(wei) 是非的時代,要認識到近代以來中西文化的衝(chong) 突,並非僅(jin) 僅(jin) 是經濟利益和文化主導權的爭(zheng) 奪,也有雙方處於(yu) 不同社會(hui) 發展階段所帶來的價(jia) 值衝(chong) 突。在這樣的背景下,我們(men) 固然要樹立文化自信,更要以“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的態度和精神,來迎接中西、古今的全方位挑戰,以創新性的態度,去麵對孔子、朱熹、王陽明等思想家給我們(men) 留下的寶貴資源,創造性地建構中國文化的新形態。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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