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構《穀梁》時月日例:許桂林《穀梁釋例》研究
作者:許超傑
來源:《中國經學·第三十三輯》,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23年12月
【作者簡介】
許超傑,浙江慈溪人,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曆史係副教授,碩士生導師,中國古典文獻學博士,主要從(cong) 事中國經學史、文獻學研究,主持國家社科基金、省部級社科基金4項,在《哲學與(yu) 文化》《中國哲學史》《文獻》《史學月刊》《史林》《孔子研究》《中國典籍與(yu) 文化》等刊物發表論文二十餘(yu) 篇。整理古籍:《春秋穀梁傳(chuan) 集解》、《複禮堂述學詩》等多部。
【內(nei) 容摘要】
就經學視域下的《春秋》學研究而言,“例”與(yu) “義(yi) ”是其兩(liang) 個(ge) 關(guan) 鍵點。《穀梁》學對《春秋》的詮釋,亦重在對《春秋》“例”與(yu) “義(yi) ”的探討。《穀梁》最重時月日例,許桂林《穀梁釋例》對《穀梁》所詮釋的《春秋》時月日例作出了全新的詮釋。許桂林認爲“《春秋》時月日必當有書(shu) 法”,《春秋》有時月日例書(shu) 法,則《春秋》是“經”;如無書(shu) 法,則是史。在此基礎上,許桂林對《春秋》“時月日例”之術語,即“正例”“常例”“不用正例”“變例”等作了重新界定與(yu) 詮釋,並藉此重構《春秋》時月日例的經學體(ti) 係。許桂林之所以撰寫(xie) 此書(shu) ,其目的在於(yu) 駁正乾嘉時期“以史治經”之風,希望由考經、疑經轉變爲研經、尊經,從(cong) 而恢複經學的神聖性。許桂林撰寫(xie) 此書(shu) 的目的不僅(jin) 僅(jin) 在於(yu) 《穀梁》與(yu) 《春秋》,更希望進而推及群經。
【文章目錄】
一、《穀梁釋例》述略
二、許桂林論《穀梁》與(yu) 《春秋》時月日例
(一)論《穀梁》時月日例之有功於(yu) 經
(二)《春秋》時月日例必當以《穀梁》爲準的
三、書(shu) 法與(yu) 義(yi) 例:許桂林對“時月日例”的重構
(一)“正例”與(yu) “不用正例”
(二)“不用正例”與(yu) “變例”
(三)“正例”與(yu) “常例”
(四)“例”與(yu) “義(yi) ”
結語
【關(guan) 鍵詞】
許桂林;《穀梁釋例》;《春秋》;時月日書(shu) 法;義(yi) 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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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桂林(1779-1822),字同叔,號月南,又號月嵐,海州(今屬連雲(yun) 港)人,嘉慶二十一年(1816)舉(ju) 人。生平博綜群書(shu) ,好學深思,著述頗豐(feng) ,撰有《易確》三十卷、《毛詩後箋》八卷、《春秋三傳(chuan) 地名考證》六卷、《春秋穀梁時月日書(shu) 法釋例》四卷、《漢世別本禮記長義(yi) 》四卷、《大學中庸講義(yi) 》二卷、《四書(shu) 因論》二卷、《許氏說音》十二卷、《說文後解》十卷、《太元後知》六卷、《參同契金隄大義(yi) 》二卷、《步緯簡明法》一卷、《立天元一導窽》四卷、《算牖》四卷、《宣西通》三卷、《擢對》八卷、《半古叢(cong) 鈔》八卷、《無味齋文集》八卷、《外集》四卷、《詩集》八卷、駢體(ti) 文四卷、《壹籟齋詞》一卷等。
《春秋穀梁時月日書(shu) 法釋例》(以下簡稱“《穀梁釋例》”)是許桂林研治《穀梁》學之專(zhuan) 著,對《春秋穀梁傳(chuan) 》時月日例及其意義(yi) 作出了全新的詮釋,是清代最早專(zhuan) 治《穀梁》學的幾種著作之一。《穀梁釋例》最早刻於(yu) 道光二十五年(1845)【1】,後伍崇曜於(yu) 鹹豐(feng) 四年(1854年)刻入《粵雅堂叢(cong) 書(shu) 》第十六集,是後又有《皇清經解續編》本,以《粵雅堂叢(cong) 書(shu) 》本、《皇清經解續編》本較爲常見。《粵雅堂叢(cong) 書(shu) 》本於(yu) 正文前多阮元道光二十五年(1845)序、唐仲冕序、孫星衍丙子(嘉慶二十一年,1816年)記語,正文後多道光甲辰(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羅士琳跋、鹹豐(feng) 甲寅(1854年)伍崇曜跋,《續經解》本無此序跋,餘(yu) 則基本相同。

▲《粵雅堂叢(cong) 書(shu) 》本《穀梁釋例》阮元序
羅士琳跋《穀梁釋例》曰:“此書(shu) 寫(xie) 稿初成,先生遽歸道山,故本無目錄。先生之兄石華國博亦吾師也,將梓先生遺稿,奉命校刊既竣,敬識數語,俾易檢尋。”【2】則《穀梁釋例》實由許桂林之弟子羅士琳校刊付梓。而羅氏所謂“敬識數語”,即《粵雅堂叢(cong) 書(shu) 》本所附之跋語。上文已述,今本《穀梁釋例》實由許桂林弟子羅士琳整理刊行。羅士琳爲許桂林的門生,其跋於(yu) 《穀梁釋例》之內(nei) 容有簡略精當之概括,略引於(yu) 此,以見其梗概:
《春秋穀梁時月日書(shu) 法釋例》四卷,先師許月南先生所著也。第一卷爲《總論》,第二卷爲《提綱》,第三卷爲《述傳(chuan) 》,第四卷爲《傳(chuan) 外餘(yu) 例》。《總論》一卷,……蓋即以此篇爲自序也。《提綱》一卷,舉(ju) 其大端。《述傳(chuan) 》一卷,析其子目。所分門類,大率相同。……《傳(chuan) 外餘(yu) 例》一卷,則以傳(chuan) 無明文而僅(jin) 見於(yu) 範注者附之於(yu) 後,……凡注稱傳(chuan) 例,爲傳(chuan) 所本有者,則不複更錄焉。【3】
如羅氏所述,《穀梁釋例》共分爲《總論》《提綱》《述傳(chuan) 》《傳(chuan) 外餘(yu) 例》四部分,其中《總論》一卷,“即以此篇爲自序”,論《春秋》時月日例之必要及何以必以《穀梁》爲據;《提綱》《述傳(chuan) 》各一卷,詳論《穀梁》所述《春秋》時月日例;《傳(chuan) 外餘(yu) 例》一卷,附論僅(jin) 見於(yu) 範甯注之時月日例。其要則是《提綱》與(yu) 《述傳(chuan) 》二卷。羅士琳爲許桂林弟子,而《穀梁釋例》刊行之先,實亦由羅氏爲之整理,故羅氏於(yu) 《釋例》所識頗深,當無疑義(yi) 。
羅氏以爲“《提綱》一卷,舉(ju) 其大端。《述傳(chuan) 》一卷,析其子目。所分門類,大率相同。”羅氏列《述傳(chuan) 》爲二十九例,即“正月例第一,夏四月、秋七月、冬十月例第二,閏月例第三,朔晦例第四,即位例第五,公如例第六,朝例第七,盟例第八,郊例第九,烝、嚐第十,嘉禮第十一,大閱例第十二,侵例第十三,戰例第十四,敗例第十五,潰例第十六,入例第十七,取例第十八,滅例第十九,入例第二十,歸例第二十一,奔例第二十二,卒例第二十三,弒例第二十四,殺例第二十五,日食例第二十六,旱雩例第二十七,災異例第二十八,傳(chuan) 疑例第二十九”。【4】案羅氏之說,則《提綱》即爲《述傳(chuan) 》之提綱,《述傳(chuan) 》爲《提綱》之詳說。然羅氏亦已指出,《提綱》與(yu) 《述傳(chuan) 》之間,實亦稍有不同。

▲《粵雅堂叢(cong) 書(shu) 》本《穀梁釋例》羅士琳跋
首先,《提綱》與(yu) 《述傳(chuan) 》之內(nei) 容有所調整。如“《提綱》以‘覿’附於(yu) ‘朝’後,《述傳(chuan) 》因《春秋》所書(shu) 之覿乃大夫宗婦見夫人,故別列於(yu) 此(筆者案:即‘述傳(chuan) ·嘉禮第十一’),以備嘉禮一門。”【5】
其次,《提綱》《述傳(chuan) 》所論主題雖一,然《述傳(chuan) 》補充了《提綱》所沒有的許多內(nei) 容。如《提綱》論“殺”曰:
殺諸侯稱月、稱日,謹之也。殺亂(luan) 臣賊子書(shu) 月,謹之也。【6】
而《述傳(chuan) 》此條則以“殺、用”標目。《春秋》“僖十九年己酉,邾人執繒子用之。”許桂林論曰:
用亦殺也。昭十一年十有一月丁酉,楚師滅蔡,執蔡世子有以歸,用之。此滅當書(shu) 日,用亦當書(shu) 日,統於(yu) 丁酉矣。兩(liang) 書(shu) “用”者,皆係執用。此外執諸侯十一無書(shu) 日者,知此書(shu) 日爲用,非爲執也。【7】
雖然《提綱》《述傳(chuan) 》皆論“殺”,但《提綱》僅(jin) 提到“殺”,而《述傳(chuan) 》則在“殺”之外再發“用”之“殺”義(yi) 。“用”之爲“殺”,是《春秋》之特義(yi) ,其於(yu) 《述傳(chuan) 》言之,亦補充《提綱》之未備。
第三,《提綱》有“總論”二條,《述傳(chuan) 》則無此二目。《提綱》首條曰:“《春秋》書(shu) 時月日有正例,不用正例者,或謹之、或危之、或美之、或惡之、或備之、或略之、或著之、或非之、或信之、或閔之。”【8】又論時月日詳略曰:“書(shu) 時略也,書(shu) 月日詳矣,書(shu) 昔、書(shu) 夜中、書(shu) 日中、書(shu) 日下稷,蓋非常之至也。”【9】羅氏曰:“若夫書(shu) 時月日正例及不用正例列於(yu) 《提綱》之始,書(shu) 昔例及夜中、日中、日下稷例於(yu) 《提綱》之末,而《述傳(chuan) 》內(nei) 不列之者,以其爲全書(shu) 之通例,不專(zhuan) 屬於(yu) 一門,故有綱而無目也。”【10】正因爲此二目皆屬於(yu) 全書(shu) 之通例,故《述傳(chuan) 》無專(zhuan) 門之目。
要之,《穀梁釋例》之內(nei) 容大要正如羅士琳所概括,即以此二十九例爲中心而分析、疏釋《穀梁》時月日例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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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氏跋語對《穀梁釋例》的內(nei) 容、意義(yi) 多有論述,可爲讀是書(shu) 之一助。其謂“總論”曰:
《總論》一卷,先述《穀梁》之有功於(yu) 經者三端,次辨趙匡、劉敞、程願學、汪克寬、顧棟高諸說之誤,終論《左氏》《公羊》之異同,蓋即以此篇爲自序也。【11】
羅士琳此言實已概括了《穀梁釋例·總論》之內(nei) 容與(yu) 脈絡,提要鉤玄,實得許氏之旨。惜言之不詳,而許氏之學又頗有深於(yu) 經義(yi) 者,尚需爲之疏釋、詳論。欲知《穀梁釋例》之大旨,實當以《總論》爲核心,予以深入探討。故筆者以《總論》爲綱,對許氏所以撰作是書(shu) 之原由,並以論《穀梁》之有功於(yu) 經、《穀梁》時月日例之深義(yi) 爲兩(liang) 個(ge) 核心點,對《穀梁釋例》之大旨予以詮釋。
(一)論《穀梁》時月日例之有功於(yu) 經【12】
《春秋》經文的時月日書(shu) 寫(xie) 是否有例,這是《春秋》學上的一個(ge) 重要議題。《穀梁》《公羊》對於(yu) 《春秋》時月日之解釋雖有不同,但都認爲時月日書(shu) 寫(xie) 有其書(shu) 法,亦即有例存焉。但《左傳(chuan) 》則認爲“《春秋》不以日月爲例”【13】。關(guan) 於(yu) 《穀梁》時月日例之於(yu) 《春秋》的重要性,許桂林於(yu) 《穀梁釋例》開篇即言:
《穀梁傳(chuan) 》與(yu) 《公羊傳(chuan) 》皆謂《春秋》書(shu) 法以時月日爲例,而《穀梁》尤備。先儒多譏爲迂妄,桂林通案經傳(chuan) ,而疑其說之不可廢也。【14】
其所以言《春秋》書(shu) 法有時月日例之說不可廢,許氏將其理由梳理爲三點。第一,《春秋》文字簡略,其時月日之書(shu) 寫(xie) ,常常有略而不書(shu) 者。且我們(men) 去古已遠,經典流傳(chuan) 過程中亦不免闕文佚字,故不免疑夫子時月日之“不書(shu) ”爲《春秋》流傳(chuan) 之“缺漏”。許氏論曰:
張晏謂《春秋》萬(wan) 八千字,李燾謂今闕一千二百四十八字。自晏時至濤時闕字如此,向非《穀梁》有日月之例,則盟眛不日、公子益師卒不日、蔡侯肸卒不月、壬申公朝於(yu) 王所不係月,必指爲張晏以後闕文矣。自《穀梁》有傳(chuan) ,葉夢得、俞皋之徒雖疑此諸經爲缺,而不敢決(jue) ,人亦莫信。其有功於(yu) 經一也。【15】
張晏言《春秋》經文萬(wan) 八千字,但到了李燾之時,相比萬(wan) 八千字的字數,已經“闕一千二百四十八字”。至於(yu) 何者爲文本流傳(chuan) 過程中的“闕漏”,何者爲夫子書(shu) 寫(xie) 中的“不書(shu) ”,由於(yu) 文獻難征,就成懸疑之題。而《穀梁》於(yu) 隱公元年,“三月,公及邾儀(yi) 父盟於(yu) 眛”下曰“不日,其盟渝也”;於(yu) “公子益師卒”下曰“大夫日卒,正也;不日卒,惡也”;僖公十四年,“冬,蔡侯肸卒”下曰“諸侯時卒,惡之也”;僖公二十八年,“壬申,公朝於(yu) 王所”下曰“其日,以其再致天子,故謹而日之”。【16】也就是說,在穀梁子的詮釋下,這些《春秋》經文時月日的書(shu) 與(yu) 不書(shu) ,不是經文的“缺失”,而是書(shu) 寫(xie) 的特筆。
《穀梁》對《春秋》時月日書(shu) 與(yu) 不書(shu) 的詮釋,一定程度上減少了後人疑經的可能性,這也就是許桂林提出的《穀梁》時月日例有功於(yu) 《春秋》的第一條理由。
當然,許桂林也承認《春秋》在流傳(chuan) 過程中存在闕文的現象,他認爲《穀梁》時月日例有功於(yu) 經的第二點,就是可依據《穀梁》傳(chuan) 文而決(jue) 經文之闕。其論《春秋》闕文曰:
春王正月、秋七月,《穀梁》皆有傳(chuan) ;而桓四年、七年無秋冬,昭十年、定十四年不書(shu) 冬,莊二十二年書(shu) 夏五月而無事,乃不發傳(chuan) 言其故,知此實作傳(chuan) 後缺文。【17】
《穀梁》最重時月日例,《春秋》之書(shu) 時月日,凡有筆出之處,《穀梁》必爲之釋。如《春秋》桓公元年空書(shu) “冬十月。”《穀梁》釋曰:“無事焉,何以書(shu) ?不遺時也。”【18】《穀梁》認爲“《春秋》編年,四時具而後爲年”【19】。故《穀梁》詮釋下的《春秋》“編年”必須是“四時具”,即便“無事”,亦需書(shu) 時。故如桓四年、七年無秋冬,昭十年、定十四年不書(shu) 冬等等,《穀梁》未發傳(chuan) ,則應當是《穀梁》爲《春秋》作傳(chuan) 之後的所產(chan) 生的新的闕文。

▲清同治刻本《春秋榖梁梁集解》
同時,這也就駁斥了“程端學疑《春秋》多孔子修成後所缺”,並以之“駮《穀梁》日月例”【20】的說法。程端學認爲在穀梁子爲《春秋》作傳(chuan) 之前,《春秋》經文時月日之記載文字已有缺略。【21】他認爲《穀梁》對《春秋》時月日例的概括是以《春秋》時月日之殘缺文本爲依據而作出的詮釋。如穀梁子實以殘缺的《春秋》文本爲據,那麽(me) ,他據之詮定的《春秋》時月日例也就是一種郢書(shu) 燕說的過度詮釋,也就不足爲訓了。許桂林“以《穀梁》無傳(chuan) 者證作傳(chuan) 後所缺,於(yu) 事較確。”【22】即通過《穀梁》未發傳(chuan) 的條目比對《穀梁》時月日例,則可確定這是穀梁子爲經作傳(chuan) 之後的闕文。蓋非如此,則以《穀梁》之重時月日例,必當有說也。《穀梁》無說,則可知非穀梁子作傳(chuan) 之前已闕。
此外,從(cong) 《穀梁》之未發傳(chuan) ,也可看出《春秋》經文有所闕略,而這種闕略是流傳(chuan) 過程中的“闕文”,而不是夫子書(shu) 寫(xie) 中“不書(shu) 之書(shu) ”的特筆,亦即並非有特義(yi) 存焉。即如許桂林所說,“先儒謂桓無秋冬,貶其篡立;莊書(shu) 夏五月,譏取讎女;昭不書(shu) 冬,在取孟子之歲。謬悠之說,不攻自破。”【23】許氏即以《穀梁》未發傳(chuan) 而定穀梁子爲《春秋》作傳(chuan) 之後,《春秋》文本有所闕略。以莊公二十二年爲例,此年《春秋》空書(shu) “夏五月”三字。《春秋》四時編年,不能有闕。在“無事”的書(shu) 寫(xie) 中,凡是要空書(shu) 其“時”,則以“時加此時之首月”的模式出現,即“春正月”“夏四月”“秋七月”“冬十月”。《春秋》此處空書(shu) 夏時,按其空書(shu) 之例,當書(shu) “夏四月”,而此處書(shu) “夏五月”,則有違常例。故範甯注曰:“以五月首時,甯所未詳。”【24】何休注《公羊》曰:“以五月首時者,譏莊公取仇國女,不可以事先祖、奉四時祭祀,猶五月不宜爲首時。”【25】但許氏從(cong) 《穀梁》於(yu) 《春秋》時月日例最爲嚴(yan) 謹這條原則出發,認爲如果穀梁子見《春秋》“夏五月”的書(shu) 寫(xie) ,必當發傳(chuan) 。而《穀梁》的未發傳(chuan) ,恰恰證明這是穀梁子爲經作傳(chuan) 之後的闕文,而不是夫子的《春秋》特筆。職是之故,何休之解也就成了“謬悠之說”,不攻自破了。

▲民國《四部叢(cong) 刊》本《春秋公羊經傳(chuan) 解詁》
許桂林以《穀梁》有嚴(yan) 謹的時月日例爲準的,以此判斷《春秋》經文時月日書(shu) 寫(xie) 之特筆與(yu) 闕文,此即《穀梁》有功於(yu) 《春秋》的第二點。
許氏所論“《穀梁》有功於(yu) 經”的第三點即不得輕易疑經。後人對經文書(shu) 寫(xie) 頗有懷疑,而作爲最易在流傳(chuan) 過程中出現錯誤的時月日書(shu) 寫(xie) ,當然更是後世學者懷疑的重點,而《穀梁》正可定後人之疑爲非,故許桂林曰:
桓五年甲戌、己醜(chou) ,桓十二年再書(shu) 丙戌,非《穀梁》有傳(chuan) ,則以爲脫簡,人孰能難?嬰齊卒於(yu) 貍蜃,在公至後,非《穀梁》有傳(chuan) ,則以爲錯簡,世莫由辨。……其有功於(yu) 經三也。【26】
《春秋》紀時月日或有存疑之處,許桂林引三條以爲說,認爲非《穀梁》之釋,我們(men) 則不得其解也。桓公“五年春正月甲戌、己醜(chou) ,陳侯鮑卒。”凡人之卒,無二日者,故《春秋》言“正月甲戌、己醜(chou) ,陳侯鮑卒”,難免啟人之惑,疑經文此處或有衍脫、訛誤。然《穀梁》釋之曰:“鮑卒何爲以二日卒之?《春秋》之義(yi) ,信以傳(chuan) 信,疑以傳(chuan) 疑。陳侯以甲戌之日出,己醜(chou) 之日得,不知死之日,故舉(ju) 二日以包也。”【27】《穀梁》之釋是否確乎爲《春秋》之義(yi) 則不可知,然其釋卻使我們(men) 明了《春秋》記甲戌、己醜(chou) 以卒陳侯鮑,亦可得其說者。而桓公十二年十一月,“丙戌,公會(hui) 鄭伯盟於(yu) 武父。丙戌,衛侯晉卒。”一日二事而再書(shu) “丙戌”者,《穀梁》釋曰:“再稱日,決(jue) 日義(yi) 也。”範甯注曰:“明二事皆當日也。”【28】同日二事,再稱日者,難免使人疑惑,疑經有衍文。然《穀梁》之釋則說明此爲經文特筆,非衍文也。而《春秋》成公十七年,“冬,公會(hui) 單子、晉侯、宋公、衛侯、曹伯、齊人、邾人伐鄭。壬申,公孫嬰齊卒於(yu) 貍蜃。”《穀梁》曰:“十有一月,公至自伐鄭。……十一月無壬申,壬申乃十月也。致公而後錄臣子之義(yi) 也。”【29】成公十七年十一月無壬申,壬申屬十月。然《春秋》在成公至自伐鄭之後書(shu) “壬申,公孫嬰齊卒”,則難免使人懷疑此處有錯簡,即“壬申”條當在“公伐鄭”條之前。但《穀梁》用“致公而後錄臣子”解釋何以十月條當在十一月之後,實爲臣不得先君之義(yi) 。這也就是《穀梁》時月日例有功於(yu) 《春秋》的第三點,即其釋使後人之疑得以解決(jue) 。
許桂林把《穀梁》時月日例有功於(yu) 《春秋》經概括爲三條,要言之,實則一條,即不得隨意疑經。但許氏認爲《穀梁》時月日例之功並不限定在《春秋》一經之上,而是要推及群經。故其言曰:“考定《武成》、移易《大學》之事,必當先見於(yu) 《春秋》一經矣。”【30】《武成》爲《尚書(shu) 》的一篇,後人疑其文存有錯簡,蔡沈《書(shu) 集傳(chuan) 》即認爲“此篇編簡錯亂(luan) 、先後失序”,故爲之“考正”,成《今考定武成》。【31】而自兩(liang) 宋以來,學者多疑《大學》古本篇章有誤,故自二程以來多有改本,不慮數十百家。【32】尤其是朱熹《大學章句》出,士人皆讀朱子改本,而將古本束之高閣。元明之後,朱子《四書(shu) 章句》與(yu) 蔡沈《書(shu) 集傳(chuan) 》皆爲科舉(ju) 模板,故更棄置古本如敝屐也。許桂林此文雖就《穀梁》有功於(yu) 《春秋》者發,然要其歸,則非僅(jin) 於(yu) 《春秋》,蓋延及群經者。是以,其言“考定《武成》、移易《大學》之事,必當先見於(yu) 《春秋》一經矣。”即以《穀梁》之說《春秋》存疑處爲例,論後人不當隨意疑經,蓋非經之誤,而實爲我們(men) 不明聖經深義(yi) 者也。

▲清光緒影宋刻本蔡沈《書(shu) 集傳(chuan) 》
(二)《春秋》時月日例必當以《穀梁》爲準的
事實上,《春秋》時月日書(shu) 寫(xie) 是否有例,一直存在著“經”與(yu) “史”的兩(liang) 種讀法與(yu) 爭(zheng) 議。就這點來說,孔穎達《左傳(chuan) 正義(yi) 》作了詳盡的論述,現不避繁瑣,引之於(yu) 次:
史之所記,皆應具文,而《春秋》之經文多不具,或時而不月,月而不日,亦有日不係月、月而無時者。史之所記,日必係月,月必係時,《春秋》三百四十二年之間,有日無月者十四,有月無時者二,或史文先闕而仲尼不改,或仲尼備文而後人脫誤。……既得其月,時則可知,仲尼不應故闕其時,獨書(shu) 其月,當是仲尼之後寫(xie) 者脫漏。其日不係於(yu) 月,或是史先闕文,若僖二十八年冬下無月,而有壬申、丁醜(chou) ,計一時之間再有此日,雖欲改正,何以可知?仲尼無以複知,當是本文自闕,不得不因其闕文,使有日而無月。如此之類,蓋是史文先闕,未必後人脫誤。其時而不月、月而不日者,史官立文,亦互自有詳略。……計記事之初日月應備,但國史揔集其事,書(shu) 之於(yu) 策,簡其精麤,合其同異,量事而製法,率意以約文,史非一人,辭無定式,故日月參差,不可齊等。及仲尼脩故,因魯史成文,史有詳略,日有具否,不得不即因而用之。案經傳(chuan) 書(shu) 日者凡六百八十一事:自文公以上,書(shu) 日者二百四十九;宣公以下亦俱六公,書(shu) 日者四百三十二。計年數略同,而日數向倍,此則久逺遺落,不與(yu) 近同;且他國之告有詳有略,若告不以日,魯史無由得其日而書(shu) 之,如是,則當時之史亦不能使日月皆具。當時已自不具,仲尼從(cong) 後脩之,舊典參差,日月不等,仲尼安能盡得知其日月皆使齊同?去其日月,則或害事之先後;備其日月,則古史有所不載。自然須舊有日者因而詳之,舊無日者因而略之,亦既自有詳略,不可以爲褒貶,故《春秋》諸事皆不以日月爲例。其以日月爲義(yi) 例者,唯卿卒、日食二事而已。……日與(yu) 不日,唯此而已。月與(yu) 不月,傳(chuan) 本無義(yi) 。《公羊》《穀梁》之書(shu) ,道聴塗說之學,或日或月,妄生褒貶。先儒溺於(yu) 二傳(chuan) ,橫爲《左氏》造日月褒貶之例,故杜於(yu) 大夫卒例備詳說之。仲尼刊定日月無褒貶,而此序言史官記事必係日月時年者,自言記事之體(ti) 須有所係,不言係之具否皆有義(yi) 例也。【33】
如上所述,就《春秋》的經/史屬性而言,《正義(yi) 》以時月日爲史例而非經例,即“史官記事必係日月時年者,自言記事之體(ti) 須有所係,不言係之具否皆有義(yi) 例也”。易言之,即“魯史”本必當具時月日之時間性,《春秋》經不必以時月日蘊褒貶之經義(yi) 。孔穎達闡發杜預之說,直指《春秋》“日月之義(yi) ”惟有“卿卒”與(yu) “日食”二事而已。【34】除此之外,則別無就“時月日”發義(yi) 者。易言之,即“日與(yu) 不日,唯此而已。月與(yu) 不月,傳(chuan) 本無義(yi) 。”是故,《公羊》《穀梁》以“時月日”書(shu) 法發義(yi) ,則實爲“道聴塗說之學,或日或月,妄生褒貶。”如是而論,若以《春秋》時月日爲有例,則必不能以《左氏》爲依歸。就許桂林而言,其以解《春秋》之要在時月日例,則必當屬之於(yu) 《公》《穀》二家,《左氏》可不必亦不能據也。

▲《春秋左傳(chuan) 注疏》,明末清初刻本
出於(yu) 將《春秋》由“史”拉回到“經”的目的,許桂林認爲治《春秋》必當言時月日例。蓋若不依時月日例,則《春秋》猶如斷爛朝報,其文固非完具,更毋論其義(yi) 矣。後人多有因不明《春秋》時月日書(shu) 法而疑《春秋》經文者,如許氏舉(ju) 例曰:“僖二十九年秋,大雨雹。季本謂不書(shu) 月日爲闕文,棟高亦信之,以爲豈經一時皆雨雹。”【35】季本、顧棟高皆以爲不可經一時皆雨雹,“僖公二十九年秋大雨雹”實爲闕月日之文。但就《穀梁》而言,“《穀梁》例災異,甚則月,不甚則時。”【36】許氏即從(cong) 《穀梁》之說以駮季、顧二氏。實則,季、高二氏將《春秋》之記載看作了曆史實錄,以曆史現實爲標準,考究《春秋》記載之確否,實將《春秋》作爲“史”來讀了。但就作爲經學典籍的《春秋》而言,其所記載之事的評判標準並不在於(yu) 史實之確否,而在於(yu) 如何用“書(shu) 法”去予以解讀。《穀梁》將《春秋》災異書(shu) 法分爲兩(liang) 類,即“甚則月,不甚則時”。其所以書(shu) “時”者,不在於(yu) 經時皆災,而是災異不甚,故以“時”爲紀。此即《穀梁》解讀下的《春秋》災異書(shu) 法,不必牽扯是否符合曆史事實。要之,以《穀梁》闡發的《春秋》書(shu) 法而言,《春秋》所書(shu) 時月日雖不合常理,但卻有“經例”存焉。但若將《春秋》視爲“實錄”之“史”,那麽(me) ,就難免簡編缺略、斷爛朝報之譏。故許桂林續言曰:
然則隱二年春公會(hui) 戎於(yu) 潛,經一時皆會(hui) 戎乎?五年春,公觀魚於(yu) 棠,經一時皆觀魚乎?以此類推,《春秋》闕文殆居其半,是爲王安石斷爛朝報之說複揚其燼也。【37】
即以“實錄”標準予以衡量,《春秋》記載闕略實甚,甚至於(yu) “《春秋》闕文殆居其半”。但如果說這些記載本身就具有書(shu) 法、義(yi) 例,那麽(me) ,就非但不是闕文,而且是夫子書(shu) 寫(xie) 《春秋》之特筆了。也惟有將《春秋》的記載視爲書(shu) 法意義(yi) 下的特筆,《春秋》之爲“經”才能成立。故而,研治《春秋》經學者必當講時月日例。
但是,後人即便承認《春秋》存在時月日書(shu) 法,卻又疑《春秋》流傳(chuan) 千載,難免有闕,其中時月日之書(shu) ,亦不免存在文字闕略,而非夫子原本。故據殘缺之本以言夫子之筆,則亦不免使人有疑。故許氏對《春秋》所載時月日是否存在“闕文”又作了分析,其言曰:
程端學謂《春秋》闕文皆孔子修成後所闕,尤不可通。三傳(chuan) 各相傳(chuan) 受,而經文不同者不過人名,如祝籲作州籲,隱如作意如;地名,如屈銀作厥憖,浩油作皋鼬;“公伐齊納糾”,《左氏》多“子”字;“不至而複”,《公羊》少“而”字;“莊十六年,盟幽”,《公羊》有“公”字,《左氏》無曹伯之類。而最易訛誤脫落之月日,三傳(chuan) 皆同,其無脫誤審矣。【38】
三傳(chuan) 各有授受,先師所傳(chuan) 《春秋》亦各自流傳(chuan) ,故難免有異文存焉。但三傳(chuan) 各自所附的《春秋》時月日之文卻並無異文。許桂林認爲時月日書(shu) 寫(xie) 是最易脫誤的,但三傳(chuan) 皆同,則當無闕文,亦可視爲時月日爲修《春秋》時所定者。是以,《春秋》所以如此書(shu) 寫(xie) 時月日者,必有義(yi) 例存焉。
但這隻能認爲夫子修《春秋》之時,時月日之書(shu) 寫(xie) 即已如此,然其所以如此者,仍有可疑之處,即先儒“謂月日或有或無皆據舊史,寧用《公羊》年遠之說,不從(cong) 《穀梁》”【39】。此所謂“皆據舊史”者,即杜預《左傳(chuan) 》說,即“《春秋》不以日月爲例,唯卿佐之喪(sang) 獨記日以見義(yi) 。”【40】已見上文。而《公羊》於(yu) “公子益師卒”下發傳(chuan) 曰:“何以不日?遠也。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chuan) 聞異辭。”【41】何休用“恩有厚薄、義(yi) 有深淺”【42】以爲說,即“《公羊》年遠之說”也。但無論是杜預之將日與(yu) 不日坐實到公之臨(lin) 與(yu) 不臨(lin) ,抑或是何休、《公羊》以年遠爲說,其實皆是一種曆史性的解讀法。但自《穀梁》而言之,則是“大夫日卒,正也;不日卒,惡也”【43】。即將大夫卒書(shu) 日與(yu) 否視爲《春秋》書(shu) 法,其日與(yu) 不日不再是曆史性的追溯,而是書(shu) 法義(yi) 例的書(shu) 寫(xie) 。也就是說,就《春秋》書(shu) 法而言,《穀梁》時月日例似較《左》《公》爲密。故柯劭忞曰:“今以《穀梁傳(chuan) 》證之日月時之例,傳(chuan) 義(yi) 較《公羊》詳數倍。”【44】

▲柯劭忞
但《穀梁》時月日例之說並不能服後儒,故許桂林言“謂月日或有或無皆據舊史,寧用《公羊》年遠之說,不從(cong) 《穀梁》”。事實上,自漢晉已還,《公羊》式微,《左氏》漸興(xing) 。尤其是清初以來,考據之學勃興(xing) ,《左傳(chuan) 》以多載事實而爲學者所重,成爲三傳(chuan) 中最爲特出者。及至許桂林所處的乾嘉時期,考據之風更是前所未有的熾烈,而晚清《公羊》學尚未興(xing) 起,故許氏此言與(yu) 其說是針對《左傳(chuan) 》《公羊》二傳(chuan) 而發,不如說更是針對《左傳(chuan) 》而論。【45】《左傳(chuan) 》以爲“月日或有或無皆據舊史”,易言之,實時月日之具與(yu) 不具固非《春秋》修成後有所闕文,然可能是孔子據魯史以修《春秋》之時,魯史本已闕時月日,孔子據之而修《春秋》,則亦因陋就簡耳。若是如此,則是“文獻不足故也”,固無義(yi) 例存焉。
對此,許桂林以孔子參盟之例予以反駁,其文曰:“外盟,如曲濮孔子身當其時而不書(shu) 日,瓦屋之盟遠矣乃書(shu) 日,此不用《穀梁》外盟不日以謹參盟之始,而書(shu) 日不可也。”【46】許桂林用曲濮之會(hui) 爲例,認爲孔子身經曲濮之會(hui) ,不可能不知其日,其所以不書(shu) 日者,必有義(yi) 例存焉。許氏以此爲證反駁“舊史”說,可謂力證。故其認爲“此不用《穀梁》外盟不日以謹參盟之始”,則無法解釋。他認爲“因舊史”之說亦當就此而破。
簡言之,以時月日爲例者,經學也;以時月日爲闕文者,史學也。就《春秋》時月日例而言,《左傳(chuan) 》可毋論。而對於(yu) 《公》《穀》二家而言,許桂林認爲:
穀梁子受業(ye) 子夏,孔門文學科也。深得古人爲文體(ti) 要,以其所論,推其所不論,省文互見,條理自具。觀其與(yu) 《公羊》爲同門,各自爲傳(chuan) 而詳略亦複相備,則其本傳(chuan) 之不爲繁贅,宜矣。……竊嚐讀三傳(chuan) 而疑《公羊》《穀梁》二傳(chuan) 爲一人所述,其書(shu) 彼詳此略,異同互存,似屬有意。【47】
也就是說,在他的理解中,《公》《穀》屬於(yu) 同門同源,故而可以相通。然凡屬於(yu) “兩(liang) 傳(chuan) 義(yi) 異者,則《穀梁》之義(yi) 多正,《公羊》之論多偏”【48】。“《穀梁》明著月日義(yi) 例,居要不煩,深得經旨。”【49】又說:“漢鄭君碩學大儒,作《六藝論》,獨稱《穀梁》善於(yu) 經,其必有所見矣。夫善於(yu) 經者,時月日書(shu) 法亦其一也。”【50】故許桂林認爲,“蓋以《穀梁》爲正傳(chuan) ,《公羊》爲外傳(chuan) ,如《左氏》之與(yu) 《國語》耳。”【51】即對於(yu) 《公》《穀》關(guan) 係,許桂林認爲《穀梁》是本,而《公羊》是流,故必當以《穀梁》爲據。同時,對於(yu) 《春秋》時月日例而言,“《穀梁傳(chuan) 》與(yu) 《公羊傳(chuan) 》皆謂《春秋》書(shu) 法以時月日爲例,而《穀梁》尤備”。【52】是以,其論時月日例,必當以《穀梁》爲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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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而言,治《春秋》學者喜言“正例”“變例”,但許桂林《提綱》首條即言“《春秋》書(shu) 時月日有正例,不用正例者,或謹之、或危之、或美之、或惡之、或備之、或略之、或著之、或非之、或信之、或閔之。”其用“正例”與(yu) “不用正例”相對立論,而非以“正例”與(yu) “變例”爲對,則頗不同於(yu) 其他治《春秋》者之言。但許桂林並不是不用“變例”,隻是其所謂“變例”與(yu) 他家所謂之“變例”有別,亦複與(yu) 其所謂“不用正例”有別。也就是說,許桂林對《春秋》時月日例的書(shu) 法概念重新作了詮釋與(yu) 定義(yi) 。故當對其概念、術語作一分疏。
(一)“正例”與(yu) “不用正例”
許桂林於(yu) “卒葬例”言“正例”“不用正例”“變例”最詳,故不妨先以“卒葬例”爲例,略示其“正例”“不用正例”及“變例”之所指。
“卒葬例”實當分爲“卒例”和“葬例”,因卒、葬頗相關(guan) 聯,故常卒葬連書(shu) 而稱“卒葬例”。許桂林即將“卒例”與(yu) “葬例”放在一起,對“卒葬例”予以統一探討。然則許氏所論“卒葬”之“正例”謂何?許桂林分諸侯、大夫、內(nei) 女等類對“卒葬例”予以探討。其論諸侯曰:“諸侯日卒,正例。”【53】諸侯“日卒時葬,正也”【54】。即“日卒時葬”即爲諸侯“卒葬”之正例。然諸侯之中,又分“中國”“夷狄”。宣公十八年“甲戌楚子呂卒”,《穀梁》曰:“夷狄不卒,卒,少進也。卒而不日,日,少進也。日而不言正不正,簡之也。”許桂林案曰:“傳(chuan) 意夷與(yu) 中國不同,故別著此例,實則進之,即用日卒正例耳。”【55】也就是說,按《春秋》書(shu) 法,夷狄之君與(yu) 中國不同,其卒實不書(shu) 日,即按照《春秋》夷狄卒之常法,則當書(shu) “楚子卒”,而不當書(shu) “甲戌”之日。然因進之,故“用日卒正例”。那麽(me) ,需要進一步追問的是,夷狄“卒例”不書(shu) “日”,是“不用正例”,還是“變例”呢?不妨再來看“大夫卒例”。許氏引“大夫卒”文如下:
隱元年,“公子益師卒”。傳(chuan) :“大夫日卒,正也;不日卒,惡也。”僖十六年“三月壬申,公子季友卒”。傳(chuan) :“大夫日卒,正也。……”“秋七月甲子,公孫茲(zi) 卒。”傳(chuan) :“大夫日卒,正也。”
成十六年“乙酉,刺公子偃”。傳(chuan) :“大夫日卒,正也。先刺後名,殺無罪也。”
成十七年,“十有一月,公至自伐鄭。壬申,公孫嬰齊卒於(yu) 貍首。”傳(chuan) :“十一月無壬申,壬申乃十月也。致公而後錄臣子之義(yi) 也。……”【56】
許桂林案曰:
右大夫卒例。公子益師不日卒,惡也,俠(xia) 、無侅卒,其類也。公子季友日卒,正也,隱五年公子彄卒,其類也。公子偃見刺,以無罪,亦用日卒正例。公子賈有罪,則書(shu) 曰“不卒戍,刺之”,不用日卒例矣。【57】

▲《粵雅堂叢(cong) 書(shu) 》本《穀梁釋例》孫星衍記語
由上文可知,大夫卒,書(shu) 日爲其正例,公子季友、彄是也。而公子益師、俠(xia) 、無侅之卒不書(shu) 日,惡也。那麽(me) ,此益師、俠(xia) 、無侅卒之不書(shu) 日,當爲“不用正例”抑“變例”耶?許氏在論公子偃、公子賈之“刺”時言,“公子賈有罪,則書(shu) 曰‘不卒戍,刺之’,不用日卒例矣”,即公子偃無罪故用正例書(shu) 日,公子賈有罪故“不用日卒例”。“不用日卒例”,即“不用日卒正例”。以理推之,則公子益師、俠(xia) 、無侅之不書(shu) 日,亦“不用日卒正例”也。
(二)“不用正例”與(yu) “變例”
然則“不用正例”是否能等同於(yu) “變例”呢?筆者以爲不然。上文已述,諸侯以“日卒時葬”爲正例,故許桂林引“隱三年癸未,葬宋穆公”“僖三十三年癸巳,葬晉文公”後,據《穀梁》“日葬故也,危不得葬也”之說,案曰:“此諸侯日葬故也例。”【58】又引“隱五年夏四月,葬衛桓公”“隱八年八月,葬蔡宣公”“莊三年四月,葬宋莊公”,案曰:“此月葬故也例。”【59】就此數條而言,許桂林隻言“此月葬故也例”“此日葬故也例”,而未將其指爲“變例”。但緊跟此數條之後,許氏連續提出四條“變例”,可見“變例”與(yu) 此數條必有不同之處。現將各條列下,逐一分析,以見何謂許氏之“變例”。
A、成十五年秋八月庚辰,葬宋共公。
《穀梁》曰:
月卒日葬,非葬者也。此其言葬何也?以其葬共姬,不可不葬共公也。葬共姬則其不可不葬共公何也?夫人之義(yi) 不踰君也,爲賢者崇也。【60】
許桂林曰:
此一變例也。本例諸侯日卒正也,月卒無文,時卒惡之也,日葬故也。今共公月卒而日葬,疑於(yu) 危不得葬,故著變例。紀叔姬月卒日葬,傳(chuan) 曰“閔紀之亡”,此與(yu) 紀叔姬同義(yi) ,蓋閔共姬之守禮遇災,因詳共公之葬,所謂“爲賢者崇也”。其雲(yun) 非葬者,係言本例日葬必有故,此非葬有故也。注以共公昏亂(luan) ,本不宜葬,於(yu) 事無證,於(yu) 義(yi) 未安。【61】
諸侯之卒葬,以“日卒時葬”爲“正例”,此書(shu) “八月庚辰,葬宋共公”,按之上文之例,則是“日葬故也,危不得葬也”。然《穀梁》不發“日葬故也”之傳(chuan) ,而是就共姬立說,則似乎在“日葬故也”之外別發一義(yi) 。按範甯注曰:
宋共公正立,卒當書(shu) 日。葬無甚危,則當錄月。今反常違例,故知不葬者也。然則,共公之不宜書(shu) 葬,昬亂(luan) 故。賢崇伯姬,故書(shu) 共公葬。【62】
範甯以共公昏亂(luan) 而不宜書(shu) 葬立說,對其何以昏亂(luan) ,柯劭忞曰:“文公卒未葬,共公即會(hui) 諸侯,不子,故奪其臣子之辭,宜不書(shu) 葬。”【63】易言之,範甯、柯劭忞都認爲實不應書(shu) 共公之葬,但因爲崇伯姬之故而書(shu) 其葬。但無論是昏亂(luan) 還是“不子”,都是在解說宋共公之不當書(shu) 葬的理由。而崇伯姬之所以必要葬宋共公,即“夫人之義(yi) 不踰君”,欲書(shu) 伯姬之葬,則必書(shu) 宋共公之葬。也就是說,在此條中,範甯、柯劭忞都認爲宋共公之“日葬”不當以“日葬故也,危不得葬也”發義(yi) ,而是要從(cong) 伯姬發義(yi) 。

▲柯劭忞手批《春秋榖梁傳(chuan) 注》
許桂林不讚同範甯之說,即不認同“共公昏亂(luan) ,本不宜葬”,認爲範甯之說“於(yu) 事無證,於(yu) 義(yi) 未安”。但與(yu) 範甯、柯劭忞一樣,許氏也認爲此條並非“日葬故也,危不得葬也”之例,而是因爲伯姬而產(chan) 生的“特例”。因爲宋共公“月卒日葬”,容易啟人“疑於(yu) 危不得葬”之論,即使人以爲宋共公是“危不得葬”,故書(shu) 日以見之。《穀梁》傳(chuan) 文提出宋伯姬之說,就是要告訴讀《春秋》之人,此處非“危不得葬也”,實因伯姬之故然。易言之,這並不是一條通例,而是因爲宋伯姬而產(chan) 生的特書(shu) 。許氏並不欲探討何以此處宋共公不書(shu) “時葬”之正例,或者說,如範甯、柯劭忞之論,是否宋共公本不當書(shu) 葬,其所欲論者,隻是指出此處之“日葬”非謂“危不得葬也”,實爲因宋伯姬而起之《春秋》特書(shu) 。
故而,許桂林將其稱爲“變例”。所謂“變例”者,不在時月日書(shu) 寫(xie) 之“變”,而在書(shu) 日之義(yi) 由“危不得葬也”轉變爲“爲賢者崇也”。因爲“爲賢者崇”,故書(shu) 宋共公之“日葬”以見之。這隻能是僅(jin) 適合於(yu) 宋共公、伯姬的特書(shu) 、特義(yi) ,而不能稱之爲“例”。蓋“例”者,可推而及於(yu) 他者也,但就此義(yi) 而言,卻是《春秋》文本之特書(shu) ,不能推之於(yu) 其他“日葬”書(shu) 寫(xie) 之義(yi) 。是以,許桂林雖然亦稱之爲“變例”,筆者以爲不妨視之爲“變義(yi) ”,而不能言爲“例”也。
B、襄三十年冬十月葬蔡景公
《穀梁》曰:
不日卒而月葬,不葬者也。卒而葬之,不忍使父失民於(yu) 子也。
許桂林曰:
此又一變例也。凡君弒賊不討,不當書(shu) 葬。況世子行弒,是無葬之者矣,故曰不葬。然世子不子,景公不得謂無民,特書(shu) 其葬,不忍使父失民於(yu) 子。其義(yi) 正而大矣,然必書(shu) 月日以著有故。【64】
魯襄公三十年,《春秋》書(shu) “夏四月,蔡世子般弒其君固。”【65】案《穀梁》書(shu) 法,“君弒賊不討不書(shu) 葬,以罪下也”【66】,則此處不當書(shu) 蔡景公。但《春秋》卻書(shu) 以“月葬”,則與(yu) 《穀梁》常例不合。《穀梁》謂“不日卒而月葬,不葬者也。卒而葬之,不忍使父失民於(yu) 子也。”許氏即以此論爲中心,以“君弒賊不討”與(yu) “世子不子,景公不得謂無民”爲立足點,對其所以“不日卒而月葬”者予以探討。所謂“不葬”者,不當書(shu) 葬者也。“君弒賊不討不書(shu) 葬”,且世子弒之,則更“無葬之者”。是以,按例不當書(shu) 葬。但《穀梁》發“不忍使父失民於(yu) 子”之義(yi) ,範甯注引鄭嗣曰:“夫葬者臣子之事也,景公無子,不可謂無民。無民則景公有失於(yu) 民,有民則罪歸於(yu) 子。若不書(shu) 葬,則嫌亦失民,故曰不忍使父失民於(yu) 子。”【67】這就在“君弒賊不討不書(shu) 葬”之外,又開出了世子弒君而書(shu) 葬之義(yi) 。許桂林進一步指出,“世子不子,景公不得謂無民”,其所以特書(shu) 其葬,即不忍君父因世子而失其民也。這一方麵是對蔡景公被弒的哀悼,另一方麵也更加深了對世子般的批判。是故,在“君弒賊不討不書(shu) 葬”之外又開出書(shu) 葬之文,許氏以爲其“義(yi) 正而大矣”。
但蔡景公被世子所弒而書(shu) 葬,這實爲特筆,隻有滿足世子弒君、君未失其民的情況,才能成立此一書(shu) 法。相對於(yu) “君弒賊不討不書(shu) 葬”,這是一種特殊情況,故許桂林稱之爲“變例”,即變“君弒賊不討不書(shu) 葬”之常例而成者也。《穀梁》言“諸侯葬時正也,月葬故也”,“故”即常例書(shu) “月葬”所蘊之義(yi) 。但此處之所以書(shu) 月葬,卻並不僅(jin) 僅(jin) 在明其“故也”,而在於(yu) 發景公未失其民而世子般弒君不子之義(yi) 。也就是說,此處書(shu) “葬”與(yu) 否不但是書(shu) 法之變,更是其義(yi) 之變。故許桂林言“其義(yi) 正而大矣,然必書(shu) 月日以著有故”,許氏所矚目的也不單單是“例”,其歸結處則在於(yu) 於(yu) “義(yi) ”。是以,許桂林雖稱其爲“變例”,毋寧說更是一種“變義(yi) ”。

▲《粵雅堂叢(cong) 書(shu) 》本《穀梁釋例》唐仲冕序
C、昭十九年冬,葬許悼公
《穀梁傳(chuan) 》曰:
日卒時葬,不使止爲弒父也。曰:子既生,不免乎水火,母之罪也。羈貫成童,不就師傅,父之罪也。就師學問無方,心誌不通,身之罪也。心誌既通而名譽不聞,友之罪也。名譽既聞,有司不舉(ju) ,有司之罪也。王者不用,王者之過也。許世子不知嚐藥,累及許君也。【68】
傳(chuan) 文言“日卒時葬,不使止爲弒父也”,又說“許世子不知嚐藥,累及許君也”,則論許悼公之葬書(shu) 法前,有必要先對許悼公之卒予以探討。《春秋》昭公十九年,“夏五月戊辰,許世子止弒其君賈”。《穀梁》曰:
日弒,正卒也,正卒則止不弒也。不弒而曰弒,責止也。止曰我與(yu) 夫弒者,不立乎其位,以與(yu) 其弟虺。哭泣歠飦,粥嗌不容粒,未踰年而死。故君子即止自責而責之也。【69】
也就是說,許世子止實不弒許悼公,但許世子止自比於(yu) 弒君,《春秋》“即止自責而責之”,故書(shu) “弒”。而從(cong) 其後葬許悼公之文視之,則是止不嚐藥,許悼公因藥而死,故止以是自以爲弒,故《穀梁》曰“許世子不知嚐藥,累及許君也”。許桂林曰:“中國弒日,謹之也。夷狄弒例不日,略之也。中國臣弒君日,子弒父不日,比之於(yu) 夷狄也。”【70】即按照“子弒父”之例,許世子如實弒許君,則當“不日”。但《春秋》書(shu) 許君日卒,則非中國子弒父之常例。《春秋》一麵書(shu) 弒,一麵又書(shu) 時葬,則是在成許世子止自責之情的同時,展現其實爲非弒之義(yi) 。許氏即曰:“今書(shu) 日,是用正卒例,明不弒也。”【71】則許桂林不但不把《春秋》明確書(shu) “弒”者指向“弒”之書(shu) 日,即責臣之弒書(shu) 日例,而是徑言“用正卒例”,則可見此非弒例之比。故許桂林曰:“此又一變例也。葬時,正也。弒而書(shu) 時,見非弒也。”【72】易言之,此雖明言止弒君買(mai) ,但止實非弒。非弒而曰弒,是成止之義(yi) 也。然又不能不見其實非弒,故書(shu) 弒而時葬,見其實非弒者。故許氏曰“三傳(chuan) 皆同,而《穀梁》著日月例尤明”【73】,即將此條書(shu) 弒、時葬之日月書(shu) 法視爲一種“變例”,從(cong) 時月日書(shu) 法之“變例”看其“特義(yi) ”。

▲阮刻《監本附音春秋榖梁傳(chuan) 注疏》清嘉慶刊本
D、哀五年閏月,葬齊景公
對於(yu) 此條經文,《穀梁》隻有一句傳(chuan) 文,即“不正其閏也”。許桂林曰:“此又一變例也。蓋非月葬故也而月之,著其閏之不正耳。”【74】此所謂“著其閏之不正”,許氏於(yu) “閏月”條言之更詳,故不妨以“閏月”條觀之。許氏曰:
九月癸酉齊景公卒,並閏月數之,爲五月而葬。《穀梁》此傳(chuan) 文略者,喪(sang) 事不數之義(yi) 已著於(yu) 文六年“閏月不告月”傳(chuan) 也。【75】
在此不妨先予引入“文六年閏月不告月”之說。《春秋》曰:“閏月不告月,猶朝於(yu) 廟。”《穀梁》曰:
不告月者何也?不告朔也。不告朔則何爲不言朔也?閏月者,附月之餘(yu) 日也,積分而成於(yu) 月者也。天子不以告朔,而喪(sang) 事不數也。【76】
所謂“喪(sang) 事不數”者,範甯注曰:“閏是叢(cong) 殘之數,非月之正,故吉凶大事皆不用也,不數所右也。”【77】即喪(sang) 事不當數閏月以爲數。哀公五年所以書(shu) “閏月葬齊景公”者,齊國以閏月葬之,《春秋》非之也。但其書(shu) 閏月之葬,並不是發“月葬故也”之義(yi) ,而是責“閏月而葬”之義(yi) 。“九月癸酉齊景公卒”,日卒,正也。日卒而月葬,非言其正卒而危葬,實爲貶齊國數閏而葬,故許桂林言其爲“變例”,實亦爲諸侯月葬之“變義(yi) ”也。
分析以上四條許桂林所書(shu) “變例”可知,許氏所謂之“變例”實非時月日書(shu) 寫(xie) 之變例,而是時月日書(shu) 寫(xie) 中具有了不同於(yu) 常例之義(yi) 。許氏所謂“變例”並不是相對於(yu) “正例”而言,而是相對於(yu) “常例”而言,即在同一時月日書(shu) 法之下,卻具有了不同之義(yi) 。故許氏雖稱其爲“變例”,筆者以爲,毋寧稱之爲“變義(yi) ”。因爲這些“變例”所具有的“變義(yi) ”皆具有獨特性,皆是由“特例”所產(chan) 生的“特義(yi) ”,皆是一種特筆。
(三)“正例”與(yu) “常例”
上文言“變例”是相對於(yu) “常例”而言,那麽(me) ,何謂“常例”,又與(yu) “正例”存在什麽(me) 差異呢?
諸侯以日卒爲正例,但踰境不日卒。如宣公九年,“辛酉,晉侯黑臀卒於(yu) 扈”。《穀梁》曰:“其地,於(yu) 外也。其日,未踰竟也。”襄公七年,“鄭伯髡原如會(hui) ,未見諸侯。丙戌,卒於(yu) 操。”《穀梁》曰:“其地,於(yu) 外也。其日,未踰竟也。日卒時葬,正也。”【78】從(cong) “其日,未踰竟也”逆推,則踰境不當“日卒”,即不當書(shu) 日。故許桂林曰:
此即“日卒正例”。卒於(yu) 外,有疑於(yu) 異,故著之。……許男新臣不日,爲其踰竟。許男甯卒於(yu) 楚,亦踰竟,又書(shu) 壬午日者,經書(shu) 卒於(yu) 楚,是踰竟已見,不必不書(shu) 日也。昭二十三年六月,蔡侯東(dong) 國卒於(yu) 楚。注“不日,在外也”,仍用“踰竟不日”常例。【79】
許桂林以“日卒”爲正例,以“踰竟不日”爲常例,則“正例”與(yu) “常例”顯然有別。諸侯卒於(yu) 境外則不書(shu) 日,是雖可稱“常例”,但不能稱爲“正例”,蓋就諸侯之卒而言,正例隻能是日卒。

▲元刻本《監本附音春秋榖梁傳(chuan) 注疏》
那麽(me) ,當如何來理解“正例”與(yu) “常例”之別呢?不妨以“滅國”爲例述之。《穀梁》曰:“滅國有三術,中國謹日,卑國月,夷狄不日。”又曰:“中國日,卑國月,夷狄時。”【80】易言之,就滅國而言,“中國日,卑國月,夷狄不日”是一般書(shu) 法,亦當是書(shu) 法之“常例”【81】。但此三術能否皆稱爲正例呢?筆者以爲不然。
許桂林引莊公十三年、僖公五年、僖公二十六年三例論滅微國之書(shu) 法,曰:“莊十年【82】,齊人滅遂。傳(chuan) :其不日,微國也。僖五年,楚人滅弦。傳(chuan) 同。僖二十六年,楚人滅夔。傳(chuan) 同。”【83】許氏引文刪節頗多,事實上,《春秋》此三條當分爲兩(liang) 種情況,由於(yu) 許氏刪節,難以察知,今將文字補全,並略作分析。莊公十三年,“齊人滅遂”,實書(shu) “夏六月”,即“夏六月,齊人滅遂”;僖公五年,“楚人滅弦”之前雖未書(shu) 時月日,但前此一條書(shu) “秋八月”,案《春秋》書(shu) 法,此條亦當爲書(shu) 月例。即許氏所引此二條皆爲“卑國月”之“常例”。但“卑國月”既然爲“常例”,《穀梁》爲何仍書(shu) :“遂,國也,其不日,微國也。”【84】也就是說,當“卑國月”的書(shu) 寫(xie) 出現在《春秋》經文中時,穀梁子爲之詮釋,但其衡量的標準仍然是何以“不日”,即“卑國月”隻是一種“常例”,而不是“正例”。惟“常例”與(yu) “正例”有別,當不符合“正例”之“常例”出現在經文中,傳(chuan) 文才會(hui) 問何以不書(shu) “正例”。與(yu) 前二例相比,“楚人滅夔”是另一種書(shu) 法。僖公二十六年,“秋,楚人滅夔,以楚子歸。”《穀梁》曰:“夔,國也。不日,微國也。以歸猶愈乎執也。”【85】相比於(yu) 滅遂、滅弦之書(shu) 月符合“卑國月”之“常例”,“楚人滅夔”則是書(shu) “時”,這明顯不符合“卑國月”之書(shu) 法。但《穀梁》卻隻是解答何以“不日”,並未解答何以“不月”,這也就說明,當穀梁子麵對《春秋》“滅國時月日”書(shu) 寫(xie) 時,凡書(shu) 月、書(shu) 時皆非“正例”,故問答何以不書(shu) “日”之正例。
當許桂林在《提綱》中同時書(shu) 寫(xie) 下“中國日,卑國月,夷狄時”與(yu) “滅國不日,微國也”這兩(liang) 條書(shu) 法之例時,“中國日,卑國月,夷狄時”雖然作爲“常例”出現在許桂林的《穀梁》時月日例中,但“滅國不日,微國也”的出現,也就昭示了書(shu) “日”才是許氏滅國之“正例”。
由是而言,“常例”包括“正例”,但並不等同於(yu) “正例”。當然,這種“正例”與(yu) “常例”的區別並不能算作是許桂林的創設,許氏之《穀梁》時月日例一依《穀梁》傳(chuan) 文,則其所謂“正例”“不用正例”“常例”“變例”雲(yun) 雲(yun) ,與(yu) 其說是許氏之特創,不如說是他依據經傳(chuan) 作出的概括。筆者以爲,就許氏而言,他並不會(hui) 承認這是他的獨創,而之會(hui) 將其視爲對經傳(chuan) 的概括與(yu) 提煉。【86】

▲民國《四部叢(cong) 刊》本《春秋榖梁傳(chuan) 集解》
(四)“例”與(yu) “義(yi) ”
《春秋》時月日例有“正例”“不用正例”“變例”等等,蓋正之與(yu) 否、正變之間,才可見夫子褒貶之義(yi) 。《提綱》所謂“《春秋》書(shu) 時月日有正例,不用正例者,或謹之、或危之、或美之、或惡之、或備之、或略之、或著之、或非之、或信之、或閔之”,實時月日書(shu) 法之義(yi) 。此條就《春秋》全書(shu) 時月日例之書(shu) 法而發,故提綱挈領,首而論之。許桂林將《穀梁》所述《春秋》常例、正例、不用正例、變例運於(yu) 每例之中,並進一步探求其謹、危、美、惡、備、略、著、非、信、閔之義(yi) 也。而其義(yi) 即附於(yu) 時月日之正例、不用正例與(yu) 變例之間。《春秋》“盟例”頗爲繁複,其間“正例”“不用正例”“變例”錯雜,頗可見其間所蘊之義(yi) 。故此以“盟”爲例,對《春秋》時月日例之義(yi) 予以探討。《提綱》曰:
盟渝不日。卑者之盟不日。前定之盟不日。外盟不日。而參盟之始謹而日之。內(nei) 不與(yu) 而其盟善亦謹而日之。齊桓之盟不日,雖內(nei) 與(yu) 亦不日,信之也。葵邱之盟日,美之也、備之也。【87】
此即許桂林對“盟例”提要鉤玄之概括。如將其以“常例”“正例”“不用正例”“變例”予以區分,則可表列如下:

許桂林首以“盟渝不日”發“盟例”,從(cong) 中我們(men) 可以知道,“盟渝不日”是許氏“盟例”之總綱。其引隱元年盟眛、莊九年盟暨、莊十九年與(yu) 齊侯宋公盟爲例,證“不日,其盟渝也”之說,又引柯陵之盟論“盟日”之書(shu) 法。許氏詳論《穀梁》柯陵之盟曰:
成十七年夏,公會(hui) 尹子、單子、晉侯、齊侯、宋公、衛侯、曹伯、邾人伐鄭。六月乙亥,同盟於(yu) 柯陵。傳(chuan) :柯陵之盟,謀複伐鄭也。
秋,公至自會(hui) 。傳(chuan) :不日,至自伐鄭也,公不周乎伐鄭也。何以知公之不周乎伐鄭?以其以會(hui) 致也。何以知其盟?複伐鄭也,以其後會(hui) 之人盡盟者也。不周乎伐鄭,則何爲日也?言公不背柯陵之盟也。
冬,公會(hui) 單子、晉侯、宋公、衛侯、曹伯、齊人、邾人伐鄭。傳(chuan) :言公不背柯陵之盟也。【88】
許桂林案曰:
此盟渝不日一例。柯陵之盟,傳(chuan) 文屈曲以明不渝,故書(shu) 日耳。因是以推盟唐、盟浮來、盟越、盟趡等,凡書(shu) 日者,皆不渝者也。定四年,皋鼬之盟不日。注:“不日者,後楚伐蔡不能救故。”【89】
許桂林之所以要詳引柯陵之盟屈曲之文,並爲之疏解,其意正在說明“不渝而日”與(yu) “盟渝不日”確乎爲《穀梁》“盟例”之核心。許氏用柯陵之盟說明“凡盟,不渝則日”,這當然是針對“盟渝則日”所作的探討,但“盟”之守與(yu) 渝之間,自以“守”爲正。許氏以“盟渝不日”爲“盟例”之總綱,則“盟不渝而例”即爲許氏“盟例”之“正例”。如是,則“盟渝不日”即“不用正例”者也。許氏雖未明言此條盟例之義(yi) ,但其義(yi) 並不難掘發。範甯注曰:“日者,所以謹信,盟變,故不日。”楊士勛疏曰:“不日,其盟渝也。……結盟之後,信義(yi) 不固,……故去日以惡之。”【90】結盟書(shu) 日,正在謹其盟而信之。如盟渝,則不書(shu) 日,故所以惡其盟之渝也,故去日以見之。而其核心,即“信”之與(yu) 否。也就是說,書(shu) 日“謹信”,謹其有信也;不書(shu) 日,“惡之”,惡其不謹於(yu) 信也。此即以盟渝與(yu) 否判定“盟例”書(shu) 日與(yu) 否之原則,亦即“盟例”之“正例”與(yu) “不用正例”之義(yi) 。
許桂林雖未論何以“卑者之盟不日”“前定之盟不日”“外盟不日”,其義(yi) 爲何,但從(cong) 許氏《春秋》時月日例書(shu) 法總綱,即以“《春秋》書(shu) 時月日有正例,不用正例者,或謹之、或危之、或美之、或惡之、或備之、或略之、或著之、或非之、或信之、或閔之”論之,不難發現,此即其所謂“略之”者也。“卑者之盟”不可與(yu) “公盟”抗,故略而不日;“前定之盟”,前此已定,故此略而不日;“外盟不日”,《春秋》別內(nei) 外,以魯爲內(nei) ,魯公不與(yu) ,故略而不日。此即所謂“略之”之義(yi) 也。
而“外盟不日”又有一“變例”,即“內(nei) 不與(yu) 而其盟善,亦謹而日之”。許桂林論平邱之盟曰:
平邱之盟公不與(yu) ,是亦外盟也,日以著其善。故後蔡侯廬歸於(yu) 蔡,陳侯吳歸於(yu) 陳,傳(chuan) 又雲(yun) :“善其成之,會(hui) 而歸之,故謹而日之。”【91】
平邱之盟屬外盟,故按例不當書(shu) “日”,但《春秋》卻書(shu) 日,則實善此盟也。《穀梁》曰:“公不與(yu) 盟者,可以與(yu) 而不與(yu) ,譏在公也。其日,善是盟也。”【92】易言之,當平邱之盟以外盟書(shu) 日,一則善是盟,一則責公當與(yu) 而不與(yu) ,是即其義(yi) 也。
也就是說,在許桂林所概括的“盟例”中,“盟渝不日,卑者之盟不日,前定之盟不日,外盟不日”是四條“正例”,而“參盟之始謹而日之。內(nei) 不與(yu) 而其盟善亦謹而日之。齊桓之盟不日,雖內(nei) 與(yu) 亦不日,信之也”則是三條“不用正例”之原則。而齊桓之盟則又是《春秋》書(shu) 盟一大變例。“盟例”之總綱即“信盟而日,盟渝不日”,但“齊桓之盟不日”,這無疑已非“盟渝不日”能夠涵括。《穀梁》曰:“桓盟雖內(nei) 與(yu) 不日,信也。”又曰:“桓會(hui) 不致,安之也;桓盟不日,信之也。”【93】齊桓公信於(yu) 天下,故其盟可不必書(shu) 日以謹之,信齊侯也,是即“桓盟不日”之義(yi) 。而齊桓公葵邱之會(hui) 書(shu) 日,《穀梁》曰“美之也”,是亦變例之變,“美之”即其義(yi) 也。
如以“齊桓之盟不日,雖內(nei) 與(yu) 亦不日,信之也”條爲“齊桓之盟”的正例,則“葵邱之盟日,美之也、備之也”則又是不用齊桓之盟之“正例”。就“盟例”而言,則是“不用正例”之“不用正例”。而“謹之”“美之”“備之”則是其“義(yi) ”。
許桂林以“《春秋》書(shu) 時月日有正例,不用正例者,或謹之、或危之、或美之、或惡之、或備之、或略之、或著之、或非之、或信之、或閔之”爲其時月日例發義(yi) 之總綱,其文雖以“例”爲主,少有專(zhuan) 涉“義(yi) ”者,但有此一條總綱在,則許氏之論《春秋》時月日例,實則亦欲透過例而求其義(yi) 也。故許氏非僅(jin) 爲探求《春秋》時月日之例,更在尋求其義(yi) 也。許桂林論“義(yi) ”之文雖少,然亦有頗深邃者,其中尤以論“定公即位”條最爲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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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李元陽刊本《春秋榖梁傳(chuan) 注疏》
許桂林在“正月例”中,隻選擇了隱公“元年春王正月”、隱公十一年“公薨”及定公“元年春王”三條爲說,而沒有選擇其餘(yu) 十公的“正月”,之所以如此,蓋隱公、定公之書(shu) “正月”最“不用正例”。《穀梁》於(yu) 隱公條發傳(chuan) 曰:“雖無事,必舉(ju) 正月,謹始也。”“隱十年無正,隱不自正也。元年有正,所以正隱也。”【94】如用“義(yi) ”論隱公“正月”之例,則是於(yu) 元年書(shu) 正月以“正之”。許桂林用定公與(yu) 隱公比較曰:“特書(shu) 正月,明隱之正異於(yu) 定之無正也。”【95】許氏在《提綱》中說“不自正則不書(shu) (正月)”,即是就隱公發不用正例之例。而此處說“特書(shu) 正月,明隱之正異於(yu) 定之無正也”,則是在闡述《穀梁》“正隱”之義(yi) 。《穀梁》論定公“元年春王”曰:“不言正月,定無正也。定之無正何也?昭公之終非正終也,定之始非正始也。昭無正終,故定無正始。”【96】許桂林用昭公之無“正始”對比隱公元年之有正,則是發隱公爲“正始”之義(yi) 。而“定無正始”的含義(yi) 也不僅(jin) 僅(jin) 是簡單的元年正月尚未得到昭公之喪(sang) 或“書(shu) 日以危之”,而是要見昭定即位之“義(yi) ”,故於(yu) “即位例”發“定無正始”之義(yi) 。《春秋》書(shu) 定公“元年春王”“夏,六月癸亥,公之喪(sang) 至自幹侯。戊辰,公即位。”【97】許桂林曰:
即位例不日,故桓、文、宣、成、襄、昭、哀七公書(shu) 即位皆不書(shu) 日,獨此書(shu) 日,《穀梁》發二義(yi) 。一明先君無正終,後君無正始,故曰“戊辰公即位”,謹之也,又曰“踰年即位,厲也”。一明“殯,然後即位之義(yi) ”,故曰“著之也”,又曰“於(yu) 厲之中又有義(yi) 焉”。【98】
什麽(me) 叫作“於(yu) 厲之中又有義(yi) 焉”呢?《穀梁》曰:
即位,授受之道也。先君無正終,則後君無正始也。先君有正終,則後君有正始也。“戊辰,公即位”,謹之也。定之即位,不可不察也。公即位,何以日也?戊辰之日,然後即位也。癸亥,公之喪(sang) 至自幹侯,何爲戊辰之日,然後即位也?正君乎國,然後即位也。沈子曰:“正棺乎兩(liang) 楹之間,然後即位也。”內(nei) 之大事日,即位,君之大事也,其不日,何也?以年決(jue) 者,不以日決(jue) 也。此則其日,何也?著之也。何著焉?逾年即位,厲也。於(yu) 厲之中,又有義(yi) 焉!未殯,雖有天子之命猶不敢,況臨(lin) 諸臣乎!周人有喪(sang) ,魯人有喪(sang) ,周人吊,魯人不吊。周人曰:“固吾臣也,使人可也。”魯人曰:“吾君也,親(qin) 之者也,使大夫則不可也。”故周人吊,魯人不吊,以其下成康爲未久也。君至尊也,去父之殯而往吊,猶不敢,況未殯而臨(lin) 諸臣乎!【99】
其所謂“於(yu) 厲之中又有義(yi) 焉”者,即在定公何以“癸亥,公之喪(sang) 至自幹侯”,而必當在“戊辰之日,然後即位”。範甯曰:“先君見授,後君乃受,故須棺在殯,乃言即位。”“諸侯五日而殯,今以君始死之禮治之,故須殯而後言即位。”“先君未殯,則後君不得即位。”【100】《穀梁》所以要書(shu) 寫(xie) 昭公之喪(sang) 至之日與(yu) 定公即位之日,正是要見定公之即位雖無正始,但仍恪守“五日而殯”“而後即位”之禮。這也正是許桂林所欲發之“義(yi) ”。易言之,定公之即位無正始,故不書(shu) “正月”以“厲之”。但定公仍恪守諸侯五日而殯之禮,昭公之喪(sang) 至,五日而後即位,是守禮者也,故《春秋》書(shu) 喪(sang) 至、即位之日以見之,可謂“於(yu) 厲之中又有義(yi) 焉”。許桂林就此發論曰:“周人有喪(sang) 以下,曲折沈痛,可補禮經所未備。後世奪情起複之流,讀之得不愴然生哀,默而自悔乎!”【101】是亦將經典之義(yi) 運用於(yu) 曆史現實之中,予以褒貶評判,是亦其求例而義(yi) 而及於(yu) 當下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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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清初以來,學者頗以疑經爲事,非但疑經文簡編錯亂(luan) ,更疑經書(shu) 爲後人僞撰。【102】乾嘉考據之風興(xing) 起之後,對經典的考究日深,而經典的神聖性反而日減。蓋乾嘉時期考據盛行,治經者雖多,然多局於(yu) 文字、音韻、訓詁之學,細節雖越辨越明,而大旨卻越來越不爲人所知了。故柳詒征曰:“吾謂幹、嘉諸儒所獨到者,實非經學,而爲考史之學。……諸儒治經,實皆考史。”【103】許桂林此書(shu) ,蓋就此而發。其之所以一定要辯白《穀梁》時月日例之用功於(yu) 經,並不單單在《穀梁》之傳(chuan) 《春秋》、解《春秋》,更欲在當時考經、疑經的風氣下,恢複經學的神聖性,使世人從(cong) 考經回到研經、尊經的道路上。是以,許桂林此書(shu) 雖然以《穀梁釋例》標目,但其的則在《春秋》,蓋期以《春秋》義(yi) 例啟世人研經、尊經之心也。其所以以《穀梁》標目者,在《穀梁》所概括的時月日例最可說明《春秋》大義(yi) 也。而許桂林之期待,蓋亦不僅(jin) 僅(jin) 在於(yu) 《春秋》一經,而在群經之恢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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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國家圖書館、天津圖書館、中國科學院圖書館等有藏。《天津圖書館古籍普查登記目錄》著錄曰:“《穀梁釋例》一卷,(清)許桂林撰,清道光二十五年(1845)刻本,一冊,十一行二十一字白口四周雙邊。”(《天津圖書館古籍普查登記目錄》,2014年1月版,第466頁。)
【2】羅士琳:《穀梁釋例·羅士琳跋》,《粵雅堂叢書》第十六集,鹹豐四年刻本。
【3】羅士琳:《穀梁釋例·羅士琳跋》。
【4】羅士琳:《穀梁釋例·羅士琳跋》。
【5】羅士琳:《穀梁釋例·羅士琳跋》。
【6】許桂林:《穀梁釋例·提綱》,第3頁A。
【7】許桂林:《穀梁釋例·述傳》,第42頁B-43頁A。
【8】許桂林:《穀梁釋例·提綱》,第1頁A。
【9】許桂林:《穀梁釋例·提綱》,第3頁B。
【10】羅士琳:《穀梁釋例·羅士琳跋》。
【11】羅士琳:《穀梁釋例·羅士琳跋》。
【12】吳連堂《清代穀梁學》第三章第六節之三論《穀梁釋例》之成就,其中特提出“穀梁時月日日有功於經”之條目(詳見《清代穀梁學》花木蘭出版社2016年9月版,第291-292頁);文廷海也對《穀梁》時月日例有功於《春秋》的情況作了概括(詳見《清代春秋穀梁學研究》,巴蜀書社2006年12月版,第243-256頁)。但吳氏、文氏都隻是引用《穀梁釋例·總論》之論述,對其稍作概括,並未深入分析《穀梁》時月日例有功於經的深層內涵。筆者以爲,許桂林對《穀梁》有功於經的論述具有重要的意涵,非深入分析不可得也。且其所謂“經”,亦非限於《春秋》,此亦有待掘發,故對許氏之意詳爲之釋,以期明了許氏之用意。
【13】杜預注,孔穎達疏:《春秋左傳注疏》卷二“隱公元年”條,藝文印書館,1973年5月版,第33頁下。
【14】許桂林:《穀梁釋例·總論》,第1頁A。
【15】許桂林:《穀梁釋例·總論》,第1頁A。
【16】傳文皆據阮刻《十三經注疏·春秋穀梁傳注疏》本(藝文印書館,1973年5月版)。
【17】許桂林:《穀梁釋例·總論》,第1頁B。
【18】範甯注,楊士勛疏:《春秋穀梁傳注疏》卷三“桓公元年”條,藝文印書館1973年5月版,第29頁上。
【19】範甯注,楊士勛疏:《春秋穀梁傳注疏》卷三“桓公元年”條,第29頁上。
【20】許桂林:《穀梁釋例·總論》,第1頁B。
【21】程端學於隱公元年“三月,公及邾儀父盟於眛”下曰:“愚謂或有闕文。”(《春秋本義》卷一,《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一六〇冊,第41頁。)
【22】許桂林:《穀梁釋例·總論》,第1頁B。
【23】許桂林:《穀梁釋例·總論》,第1頁B。
【24】範甯注,楊士勛疏:《春秋穀梁傳注疏》卷六“莊公二十二年”條,第58頁上。
【25】何休注,徐彥疏:《春秋公羊注疏》卷八“莊公二十二年”條,《十三經注疏》第七冊,藝文印書館1973年5月版,第99頁下。
【26】許桂林:《穀梁釋例·總論》,第1頁B-第2頁A。
【27】範甯注,楊士勛疏:《春秋穀梁傳注疏》卷三“桓公五年”條,第32頁。
【28】範甯注,楊士勛疏:《春秋穀梁傳注疏》卷四“桓公十二年”條,第38頁下。
【29】範甯注,楊士勛疏:《春秋穀梁傳注疏》卷十四“成公十七年”條,第142-143頁。
【30】許桂林:《穀梁釋例·總論》,第2頁A。
【31】詳見蔡沈《書經集傳》卷四《武成》《今考定武成》,《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五八冊,第72-76頁。
【32】參見李紀祥先生《兩宋以來大學改本之研究》,台灣學生書局,1988年8月版。
【33】杜預注,孔穎達疏:《春秋左傳注疏》卷一《春秋左氏傳序》,藝文印書館1973年5月版第6-7頁。
【34】孔穎達曰:“其以日月爲義例者,唯卿卒、日食二事而已。故隱元年,冬,十有二月,‘公子益師卒’。傳曰‘公不與小斂,故不書日。’桓十七年,‘冬,十月,朔,日有食之。’傳曰‘不書日,官失之也’。丘明發傳,唯此二條。明二條以外,皆無義例。既不以日爲例,獨於此二條見義者,君之卿佐,是謂股肱,股肱或虧,何痛如之!病則親問,歛則親與。卿佐之喪,公不與小歛,則知君之恩薄。但是事之小失,不足以貶人君。君自不臨臣喪,亦非死者之罪,意欲垂戒於後,無辭可以寄文;而人臣輕賤,死日可略,故特假日以見義也。日食者,天之變。甲乙者,曆之紀。朔是日月之會,其食必在朔日,是故史書日食必記月朔。朔有甲乙,乃可推求,故日有食之,須書朔日。”(《春秋左傳注疏》卷一《春秋左氏傳序》)從這裏也可以看出,“卿卒”“日食”之書日與否,雖亦言其具有“義例”,但此“義例”與《公羊》《穀梁》所謂時月日中所附之“微言大義”炯然有別。杜預所謂“卿卒”“日食”之“義例”,最終仍是指向於“事”,而非“微言大義”。
【35】許桂林:《穀梁釋例·總論》,第2頁B。
【36】許桂林:《穀梁釋例·總論》,第2頁B。
【37】許桂林:《穀梁釋例·總論》,第2頁B-第3頁A。
【38】許桂林:《穀梁釋例·總論》,第3頁A-第3頁B。
【39】許桂林:《穀梁釋例·總論》,第4頁A。
【40】杜預注,孔穎達疏:《春秋左傳注疏》卷二“隱公元年”條,第33頁下。
【41】何休注,徐彥疏:《春秋公羊注疏》卷一“隱公元年”條,第17頁上。
【42】何休注,徐彥疏:《春秋公羊注疏》卷一“隱公元年”條,第17頁上。
【43】範甯注,楊士勛疏:《春秋穀梁傳注疏》卷一“隱公元年”條,第12頁上。
【44】柯劭忞:《春秋穀梁傳注·序》,台灣力行書局,第2頁。
【45】許氏此處所謂“年遠”之說,亦非《公羊》舊說,當是指《左傳》家以年遠說《春秋》時月日者。《左傳正義》曰:“案經傳書日者,凡六百八十一事:自文公以上,書日者二百四十九;宣公以下亦俱六公,書日者四百三十二。計年數略同,而日數向倍,此則久逺遺落,不與近同;且他國之告有詳有略,若告不以日,魯史無由得其日而書之,如是,則當時之史亦不能使日月皆具。當時已自不具,仲尼從後脩之,舊典參差,日月不等,仲尼安能盡得知其日月皆使齊同?去其日月,則或害事之先後;備其日月,則古史有所不載,自然須舊有日者因而詳之,舊無日者因而略之,亦既自有詳略,不可以爲褒貶,故《春秋》諸事皆不以日月爲例。”(孔穎達《左傳正義》第7頁。)許氏所謂“年遠”之說,當時對《左傳》家而發。
【46】許桂林:《穀梁釋例·總論》,第4頁A-第4頁B。
【47】許桂林:《穀梁釋例·總論》,第5頁B-第6頁A。
【48】許桂林:《穀梁釋例·總論》,第6頁B。
【49】許桂林:《穀梁釋例·總論》,第3頁B。
【50】許桂林:《穀梁釋例·總論》,《粵雅堂叢書》本,第8頁B-第9頁A。鍾文烝對於《春秋》之時月日例,亦有說,其言曰:“疏曰:‘公盟皆日,故知非例不日。《左氏》惟大夫卒及日食以日月爲例,自餘皆否。此傳凡是書經皆有日月之例者,以日月相承,其事可悉。史官記事,必當具文,豈有大聖脩撰而或詳或略?故知無日者,仲尼略之,見褒貶耳。’文烝案:《春秋》無事猶空書時月,蓋本魯史舊文,豈有例當具日月者而史反遺之?後儒又以當日月而不日月者㮣目爲史闕文,不知夫子所據策書,如‘夏五’之屬者甚少。傳惟於‘夏五’言以遠傳疑不可悉,援此例也。舊史有日,君子以後之渝盟追去日者,凡《春秋》之文,屬辭比事,前後相顧,彼此互明,斯乃大聖製作之義,非以爲史法也。必以不日見之者,隱之渝盟,遠在七年,不去盟日,無以顯之,與定三年盟拔同義,皆所以重盟約之信,貴邾、魯之好。桓十七年盟趡、哀二年盟句繹,則一二年間即背盟好,其爲惡事,昭然易知,故還依公大夫盟書日之常文,而其義自見,傳亦可不複發文也。”(《春秋穀梁經傳補注》卷一,中華書局,2009年,第9頁)此亦可看作是《穀梁》家對《春秋》時月日例之一共同看法,姑附於此,以爲許桂林說之補焉。
清中期之後,治經求例之發展,尤其是《公羊》學之興起,實爲是時之一大潮流,許桂林之求《春秋穀梁》時月日例,亦此潮流之所趨者。
【51】許桂林:《穀梁釋例·總論》,第6頁B。
【52】許桂林:《穀梁釋例·總論》,第1頁A。
【53】許桂林:《穀梁釋例》卷二《述傳》,第27頁B。
【54】許桂林:《穀梁釋例》卷二《述傳》,第28頁A。
【55】許桂林:《穀梁釋例》卷二《述傳》,第27頁B。
【56】許桂林:《穀梁釋例》卷二《述傳》,第31頁。
【57】許桂林:《穀梁釋例》卷二《述傳》,第32頁A。
【58】許桂林:《穀梁釋例》卷二《述傳》,第34頁。
【59】許桂林:《穀梁釋例》卷二《述傳》,第34頁B。
【60】許桂林:《穀梁釋例》卷二《述傳》,第35頁A。
【61】許桂林:《穀梁釋例》卷二《述傳》,第35頁。
【62】範甯注,楊士勛疏:《春秋穀梁傳注疏》卷十四“成公十五年”條,第140頁下。
【63】柯劭忞:《春秋穀梁傳注》卷十,第325頁。
【64】許桂林:《穀梁釋例》卷二《述傳》,《粵雅堂叢書》本,第35頁B-36頁A。
【65】範甯注,楊士勛疏:《春秋穀梁傳注疏》卷十六,第161頁下。
【66】範甯注,楊士勛疏:《春秋穀梁傳注疏》卷二,第26頁上。
【67】範甯注,楊士勛疏:《春秋穀梁傳注疏》卷十六,第162頁下。
【68】許桂林:《穀梁釋例》卷二《述傳》,第36頁A。
【69】範甯注,楊士勛疏:《春秋穀梁傳注疏》卷十八,第177頁。
【70】許桂林:《穀梁釋例》卷二《述傳》,第37頁B-38頁A。
【71】許桂林:《穀梁釋例》卷二《述傳》,第38頁A。
【72】許桂林:《穀梁釋例》卷二《述傳》,第36頁。
【73】許桂林:《穀梁釋例》卷二《述傳》,第36頁B。
【74】許桂林:《穀梁釋例》卷二《述傳》,第36頁B。
【75】許桂林:《穀梁釋例》卷二《述傳》,第3頁B。
【76】範甯注,楊士勛疏:《春秋穀梁傳注疏》卷十,第102頁。
【77】範甯注,楊士勛疏:《春秋穀梁傳注疏》卷十,第102頁。
【78】許桂林:《穀梁釋例》卷二《述傳》,第28頁A。
【79】許桂林:《穀梁釋例》卷二《述傳》,第28頁。
【80】範甯注,楊士勛疏:《春秋穀梁傳注疏》,第122頁上、149頁下。
【81】許桂林對滅夷狄常例是否可以書月,即“夷狄不日”者是隻能是“夷狄時”,還是同樣可以“夷狄月”爲常例,存在一定的糾葛。但此與本文主旨關聯不大,故不贅。
【82】實爲“莊公十三年”,當脫一“三”字。
【83】許桂林:《穀梁釋例》卷二《述傳》,第23頁A。
【84】範甯注,楊士勛疏:《春秋穀梁傳注疏》卷五,第52頁下。
【85】範甯注,楊士勛疏:《春秋穀梁傳注疏》卷九,第92頁上。
【86】《穀梁釋例》亦用“本例”一辭,尋其文義,當與“常例”相同。許氏多用“常例”,偶用“本例”,然其義則一。故本文不再對“常例”與“本例”予以區分。
【87】許桂林:《穀梁釋例·提綱》,第1頁B-第2頁A。
【88】許桂林:《穀梁釋例·述傳》,第9頁B。
【89】許桂林:《穀梁釋例·述傳》,第10頁A。
【90】範甯注,楊士勛疏:《春秋穀梁傳注疏》卷一,第10頁上。
【91】許桂林:《穀梁釋例·述傳》,第11頁。
【92】許桂林:《穀梁釋例·述傳》,第11頁A。
【93】許桂林:《穀梁釋例·述傳》,第11頁B。
【94】範甯注,楊士勛疏:《春秋穀梁傳注疏》,第9、26頁。
【95】許桂林:《穀梁釋例·述傳》,第1頁B。
【96】範甯注,楊士勛疏:《春秋穀梁傳注疏》卷十九,第186頁上。
【97】範甯注,楊士勛疏:《春秋穀梁傳注疏》卷十九,第186頁。
【98】許桂林:《穀梁釋例·述傳》,第6頁。
【99】範甯注,楊士勛疏:《春秋穀梁傳注疏》卷十九,第186-187頁。
【100】範甯注,楊士勛疏:《春秋穀梁傳注疏》卷十九,第186頁下。
【101】許桂林:《穀梁釋例·述傳》,第6頁B。
【102】參見林慶彰《清初的群經辨偽學》,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1年5月版。
【103】柳詒征:《中國文化史》,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10月版,第832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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