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步克 著《席位爵與(yu) 品位爵：東(dong) 周禮書(shu) 所見飲酒席次與(yu) 爵製演生研究》出版暨自序

書(shu) 名：《席位爵與(yu) 品位爵：東(dong) 周禮書(shu) 所見飲酒席次與(yu) 爵製演生研究》

作者：閻步克

出版社：上海古籍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3年11月

【作者簡介】

閻步克，1954年生。1988年畢業(ye) 於(yu) 北京大學曆史係，獲曆史學博士學位。此後在北京大學中國古代史研究中心任教。1993年任教授。專(zhuan) 業(ye) 方向為(wei) 魏晉南北朝史、政治製度史和政治文化史。主要著作有《察舉(ju) 製度變遷史稿》《士大夫政治演生史稿》《品位與(yu) 職位：秦漢魏晉南北朝官階製度研究》《波峰與(yu) 波穀：秦漢魏晉南北朝的政治文明》《從(cong) 爵本位到官本位：秦漢官僚品位結構研究》《服周之冕：〈周禮〉六冕禮製的興(xing) 衰變異》《中國古代官階製度引論》《酒之爵與(yu) 人之爵：東(dong) 周禮書(shu) 所見酒器等級禮製初探》及論文百餘(yu) 篇。

【目 錄】

自序

飲酒慶功禮與(yu) 班位、命數

——周代的品位製與(yu) 功績製／17

一、飲酒慶功：宴享·策勳·大賞／21

二、“書(shu) 勳”與(yu) “有於(yu) 周邦”／30

三、“書(shu) 服”、“書(shu) 名”與(yu) 命服、命數／38

《易·中孚》“我有好爵，吾與(yu) 爾靡之”與(yu) 飲酒慶功禮俗／49

鄉(xiang) 飲酒禮上的遵、僎異同及相關(guan) 禮圖糾葛／59

一、遵、僎問題與(yu) 兩(liang) 種鄉(xiang) 飲禮圖／62

二、宋明清儀(yi) 注中之遵僎與(yu) 兩(liang) 種鄉(xiang) 飲禮圖之沉浮／70

三、另一種可能性：遵、僎為(wei) 二？／87

鄉(xiang) 飲酒禮上的“遵”詞義(yi) 小劄／103

《儀(yi) 禮》飲酒禮喪(sang) 禮所見“諸公”與(yu) 春秋寄公／115

一、飲酒禮所見“諸公”及其傳(chuan) 統解說／118

二、寄公製度及其與(yu) 諸公之對比／127

三、寄公與(yu) 諸公的喪(sang) 禮站位之對比／141

四、小結／152

“統於(yu) 尊”或“統於(yu) 君”：先秦飲酒禮的兩(liang) 種席位原則／155

一、“原生性可視化等級秩序”漫談／157

二、鄉(xiang) 飲酒禮：“三命而不齒”與(yu) “統於(yu) 尊”／163

三、燕禮“唯君麵尊”辨／168

四、燕禮上的“統於(yu) 君”／173

“三命而不齒”與(yu) “三命逾父兄”

——先秦飲酒禮上的命數與(yu) 席次／181

一、“三命不齒”與(yu) “族有七十者，弗敢先”／183

二、爵命高低與(yu) 堂上堂下／191

三、“三命逾父兄”的場合問題／197

“層級化”與(yu) “席位爵”

——試論東(dong) 周卿大夫士爵之演生／207

一、層級、席次與(yu) 爵級／209

二、層級化：卿士—師尹—禦事／215

三、席位爵：卿—大夫—士／221

四、餘(yu) 論／233

禮書(shu) “五十養(yang) 於(yu) 鄉(xiang) ”“五十而後爵”新論：父老體(ti) 製、同代群與(yu) “爵禮”／237

一、問題的提出／239

二、“五十養(yang) 於(yu) 鄉(xiang) ”：堂上堂下／245

三、五十歲或六十歲：父老與(yu) 子弟的分界線／249

四、五十用杖與(yu) 五十以伯仲／256

五、“士非爵”辨：一個(ge) “席位爵”的視角／270

六、“五十為(wei) 三老”或“七十養(yang) 於(yu) 鄉(xiang) ”：“優(you) 耆老”與(yu) “服官政”／277

《增修互注禮部韻略》之“大夫以上雲(yun) 雲(yun) ”

——一條涉及“席位爵”的史料溯源／285

一、《增修互注禮部韻略》中的“大夫以上雲(yun) 雲(yun) ”／287

二、“大夫以上雲(yun) 雲(yun) ”與(yu) 《開元文字音義(yi) 》／289

三、“大夫以上雲(yun) 雲(yun) ”與(yu) 《埤雅》／291

四、“大夫以上雲(yun) 雲(yun) ”與(yu) 《資治通鑒音注》／293

五、“大夫以上雲(yun) 雲(yun) ”與(yu) 《易·中孚》／294

六、“大夫以上雲(yun) 雲(yun) ”與(yu) 朱駿聲所引“舊說”／296

學術講座：製度史視角中的酒爵酒尊

——周代爵製的原生可視形態／299

一、緒論：原生態可視化等級標識／301

二、爵位、齒位與(yu) 遵者／305

三、“統於(yu) 尊”或“統於(yu) 君”／311

四、飲酒慶功禮：書(shu) 勳、書(shu) 名、書(shu) 服／324

【自序】

節選

閻步克

2022 年初，我把自己在先秦飲酒器等級禮製方麵累積的劄記，做了一番修訂，結集交付出版。在這部文集的序言中，已說明了這些劄記的主題，來自授課時的偶然所得。我開了一門課，講授曆代爵秩品階。“先秦爵製”居各講之首，備課時難免遇到疑點，檢索核對之事便從(cong) 這一講開始了。若有心得，就寫(xie) 成劄記，一篇又牽出了下一篇，都是在意料之外的。意料之外的“偶遇”才令人激動，因為(wei) 有可能贏得新知。預定綱目、再把“已知”填充進去，總難免有“嚼剩飯”的感覺。以前曾寫(xie) 過這樣一段話：寫(xie) 作的動機“不一定來自預想好逑的填表征婚；不妨跟著感覺走，茫茫人海中的驀然回首，或許有不期而遇的心心相印”。就這樣，不由自主地邁入了先秦禮製史的地界，“不期而遇”地積累了若幹篇文字。

這些劄記大致分為(wei) 兩(liang) 類：一部分圍繞著飲酒禮器，一部分圍繞著飲酒席位。飲酒禮器的那部分文字先行結集了。最初的想法，是積累到十篇八篇就“曲終奏雅”，但實際上，總是一個(ge) 問題又牽出了另一個(ge) 線索，弄得欲罷不能。而且後來遇到了麻煩，飲酒席次上的一個(ge) 設想，久久沒找到足夠支撐，就在半路上“卡”住了。“偶遇”是小概率事件，“驀然回首”也可能啥都沒有。覺得自己很像一個(ge) 單核處理器，隻能同時處理一個(ge) 線程，一旦卡殼就全停。約有大半年陷入停滯之中，什麽(me) 都沒寫(xie) 。之所以把飲酒禮器方麵的劄記先行結集，也是因為(wei) 飲酒席次方麵的寫(xie) 作一度阻塞了。

不知怎麽(me) 回事，我逐漸又意識到，眼下的這堆亂(luan) 麻，某一細部其實別有洞天，所搜集的資料並沒有完全白費。於(yu) 是拋棄初心、棄暗投明，轉向“洞天”了。由此寫(xie) 成了另一篇文章，就是後麵的“諸公與(yu) 寄公”那一篇。此文交付刊發之時，算來在這個(ge) 課題上已花了四年時間了，雖然仍有文章可作，但還有別的事情一直積壓著，無心戀戰，隨即把飲酒席位方麵的劄記結集，暫時告一段落。將來若有新作，再設法補入吧。

這個(ge) 集子題為(wei) 《席位爵與(yu) 品位爵：東(dong) 周禮書(shu) 所見飲酒席次與(yu) 爵製演生研究》，下麵就此書(shu) 題，對論文集的主題做一簡述。

對飲酒禮器與(yu) 飲酒席次的研究，是由“酒爵與(yu) 封爵為(wei) 什麽(me) 使用同一個(ge) ‘爵’字”這個(ge) 問號引發的。清人朱駿聲、俞樾曾引述一個(ge) 舊說：“古人行爵有尊卑貴賤，故引申為(wei) 爵祿。”朱、俞本人並不讚成其說，西嶋定生卻被它點燃了靈感。他在論述秦漢二十等爵的身份功能時，提出了這樣一個(ge) 觀點：周代鄉(xiang) 飲酒禮上的坐席次序和行爵次序，嚴(yan) 格依照長幼尊卑，這種用以維係長幼尊卑的席次、爵次，其實就是原初意義(yi) 的爵序、爵位。漢朝普賜民爵，往往同時賜百戶牛酒、賜酺，其目的就是讓一裏百戶舉(ju) 行飲酒禮，好讓獲爵者展示他的新席次。也就是說，賜爵的本意就是賦予你更高的鄉(xiang) 飲坐席，那就是你的社會(hui) 地位之集中體(ti) 現。沿著西嶋視線向前展望，便能看到，原生意義(yi) 上的“爵位”，竟是“鄉(xiang) 飲酒禮上的執爵而飲之位”。“酒之爵”與(yu) “人之爵”由此溝通了，兩(liang) 種“爵”不僅(jin) 僅(jin) 是字麵相同而已，其背後還真就隱藏著內(nei) 在聯係。而“爵”為(wei) 什麽(me) 是一套區分尊卑貴賤的品位，也在窮流溯源之餘(yu) ，得到了更深入的理解。

“酒之爵”與(yu) “人之爵”的內(nei) 在聯係，可以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是“爵”的方麵，即，作為(wei) 王朝品位的“爵”既然與(yu) 酒爵同名，則其演生必定與(yu) 酒爵相關(guan) ，也就是跟飲酒禮相關(guan) ，所以這套品位稱“爵”。二是“位”的方麵，即，執爵而飲的席位布局，可以用來、而且確實曾被用來區分尊卑貴賤。由此舉(ju) 一反三，可以在方法論方麵引發很多聯想。

其所引發的，首先就是對“爵”的聯想。晚商時的飲酒器在青銅禮器中的占比首屈一指，竟達到了3/4 以上，似乎就暗示了含有飲酒環節的典禮，曾具有特殊政治社會(hui) 意義(yi) ，以致酒尊、酒爵變成了身份標識。周人雖然禁止日常酗酒，但酒精強大的麻醉與(yu) 興(xing) 奮功能，仍是其他飲料無法比擬的，所以在隆重的典禮上，例如祭祀、燕饗之時，獻酒飲酒的環節仍然不可或缺。“尊”字象手捧酒尊之形，“爵”字象手捧酒爵之形，初見於(yu) 商代的這兩(liang) 個(ge) 字，自初就是、而且後來一直都是最重要的身份地位用詞，這暗示在商周時代，使用酒尊、酒爵的飲酒禮，集中體(ti) 現了那個(ge) 社會(hui) 的等級秩序。

其所引發的，同時還有關(guan) 於(yu) “位”的聯想。從(cong) 製度發展的角度看，整齊的爵號序列、細密的升降規則，通過成文法規來確認、維係，乃是行政體(ti) 製充分發展的產(chan) 物，是較晚時候才出現的。公卿大夫士爵、公侯伯子男爵，在西周尚未形成，直到春秋才發展為(wei) 製度。但在西周，以及夏商，甚至可以說在更早時候，“位次”這東(dong) 西已被用來區分尊卑貴賤了。因為(wei) 無論古今中外，利用空間關(guan) 係、相對位置來區分身份的做法，簡便易行，在人群中可以隨時發生。《左傳(chuan) 》《國語》中所見“位”“班”概念，跟“爵”的含義(yi) 非常接近，爵、位、班三者都具有可視性，都涉及了典禮上的坐席或站位。戰國以降，“爵”與(yu) “班”分道揚鑣了，“爵位”由一套尊號構成，“班位”特指朝堂上的隊列，曆代王朝仍把“班位”用作等級手段。

酒爵、席位都可歸類於(yu) “原生性可視化等級標識”。這種標識的“原生性”，體(ti) 現在“可視化”上，舉(ju) 目即見，一望便知，造成視覺衝(chong) 擊，訴諸心理感受，由此塑造了觀者的神經係統、認知結構。它可以是“物品化”的。西周冊(ce) 命授職時的“賜物”，就通過物品的質料、形製與(yu) 種類，而發揮了等級標識功能。酒尊、酒爵即在其中。它也可以是“空間化”的，訴之於(yu) 人與(yu) 人的相對位置，行禮的先後次序。鄉(xiang) 區中的鄉(xiang) 飲酒禮，進而是朝廷上的燕禮，都“爵”“位”並用、雙管齊下，通過各種酒爵、酒尊，通過不同坐席、站位，讓各色人等各得其所。

針對這種寄托於(yu) 席次與(yu) 爵次之中的“爵位”，我創製了這樣一對概念：“席位爵”與(yu) “品位爵”。“席位爵”相當原生態，是在一次次的行禮中“自然”形成的，“品位爵”則是抽象規定的級別，訴之於(yu) 法規，載之於(yu) 文本。“席位爵—品位爵”這對概念，為(wei) 我揭舉(ju) 論題和展開分析，提供了重大便利。本文集中的各篇劄記，都輻輳於(yu) 這一論點：中國古代的“品位爵”，最初是從(cong) “席位爵”脫胎而出、發展而來的，兩(liang) 種“爵”的關(guan) 係就是這些論文的研討對象，所以這部論文集就題名為(wei) “席位爵與(yu) 品位爵”了。這樣題名也是為(wei) 了跟另一部論文集遙相呼應——剛才提到，此前我還有另一批論文先已結集，題為(wei) “《酒之爵與(yu) 人之爵》”，其所討論的，是東(dong) 周禮書(shu) 所見飲酒器的等級禮製。兩(liang) 個(ge) 集子算是姐妹篇。

……

（本書(shu) ）涉及的飲酒禮（及喪(sang) 禮等），都出自學人熟知儒家經典，被無數次鑽研詮釋的文本。但這些論文所揭論題，大多數仍比較冷僻，此前關(guan) 注寥寥，也不是現今的熱點、前沿。學術熱點有如風景名勝，吸引了如織的遊人，而我的讀寫(xie) 習(xi) 慣，則像是一位“率意獨駕，不由徑路”的孤獨漫遊者，偶然邁入了人跡罕至的角落，或說“誤入藕花深處”了。

對這些角落中所見事象，首先要梳理、陳述，遇到曖昧疑難還要考述，比如何為(wei) “遵者”，何為(wei) “諸公”，什麽(me) 是“三命逾父兄”，為(wei) 什麽(me) “五十而後爵”，等等。進而出於(yu) 個(ge) 人偏好，還會(hui) 不由自主地思考現象背後的“原理”。這一點跟墨子有些類似。圓形的東(dong) 西觸目皆是，日月啦，碗盤啦什麽(me) 的，常人習(xi) 以為(wei) 常，墨子卻嚐試在“原理”層麵認識“圓”：“圓，一中同長也。”在製度史研究上，一種做法是在事實考述之餘(yu) ，隨即就跳躍到政治層麵上去。然而我覺得，在事實層麵與(yu) 政治層麵之間，其實還有一個(ge) “技術原理”的層麵。

解析“製度”，則必定涉及結構、功能與(yu) 機製，這地方就有“技術原理”潛藏著。有一個(ge) “鄧巴數字”（Dunbar’s number），認為(wei) 人類的智力局限，決(jue) 定了148 人是社交之極限。那麽(me) ，人類史上的獨裁者如何僅(jin) 僅(jin) 直接聯係148 人，就能讓千百萬(wan) 人俯首帖耳呢？這148 人又被分為(wei) 幾個(ge) 圈層，據說“深度聯係者”的圈層為(wei) 5 人左右。總之獨裁不僅(jin) 是政治問題，也涉及了技術問題。管理學又認為(wei) ，管理寬度以4—6 個(ge) （人或機構）為(wei) 宜，而傳(chuan) 統的尚書(shu) 六部恰好是6 個(ge) 。再比如孟德斯鳩指出，若三權分立就會(hui) 怎樣怎樣，若三權合一又會(hui) 怎樣怎樣，這就觸及“技術原理”了。又如顧炎武論雲(yun) ，刺史製度的特點是“小大相製、內(nei) 外相維”，這也觸及了“技術原理”。

在研究爵秩品階時，我運用了“品位—職位”的原理分析它們(men) 的結構及變遷。麵對曆代服飾等級，我擬定了“自然分類”“職事分類”“級別分等”“場合分等”概念，用以闡述不同的服飾等級模式。對禮書(shu) 所載爵、觚、觶、角、散“五爵”，我指出宋人和今人的理解並不妥當。若有人問：那你說“五爵”是什麽(me) 樣子呢？我的回答出人意表：那根本不是“樣子”的問題，而是“稱謂原理”的問題，“五爵”遵循著一種特殊的“稱謂原理”，係“容量化器名”。本論文集也體(ti) 現了類似努力，“席位爵”與(yu) “品位爵”，“父老體(ti) 製”與(yu) “同代群”，都是“原理”層麵的概念。這算是一種“個(ge) 人特色”吧。我在青年時代曾有一段理工經曆，對“原理”的偏好，也許就是這時養(yang) 成的。

就職務而言，個(ge) 人的教研方向是魏晉南北朝史，先秦禮器、禮製研究超出這個(ge) 範圍很遠，越界了。不過回想當年，自己在魏晉南北朝史領域中也是邊學邊寫(xie) 的，就入手之初的陌生程度而言，其實無大不同。那麽(me) ，出現瑕疵也同樣難以幸免。可以期望的隻是“瑕瑜互見”，也就是在瑕疵之外，仍然有“瑜”可取，有一得之見可參。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