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學院“大躍進”下的冷思考
    作者：顧村言
    來源：東(dong) 方早報2009年12月17日
    
    
    
    
    孔子與(yu) 全球化——遍布全球88個(ge) 國家的孔子學院是不是名副其實的“孔子”學院呢？
    孔子學院真的代表著中國的“軟實力”嗎？製圖 張澤紅
    
    
    　　“道不行，乘桴浮於(yu) 海。”孔子在《論語》中曾如是說，話說得很幹脆，體(ti) 現的是與(yu) 孔子“知其不可為(wei) 而為(wei) 之”相對應的歸隱思想，事實上，孔子終其一生也未“乘桴浮於(yu) 海”——孔子生前大概不會(hui) 想到的是，2500多年後的今天，以他名字命名的孔子學院自5年前“乘桴浮於(yu) 海”後，終於(yu) 在海外開出絢麗(li) 的花朵：12月13日在北京閉幕的第四屆全球孔子學院大會(hui) 透出的信息是，孔子學院開辦5年來，目前在全球88個(ge) 國家和地區已建立282所孔子學院和272個(ge) 孔子課堂。
    
    　　5年開了282所，也就是平均每年要辦56所，幾乎每6天世界上就會(hui) 誕生一所孔子學院，難怪有人稱之為(wei) 孔子學院的“大躍進”——與(yu) 孔子學院相類似的機構中，德國歌德學院始建立於(yu) 1951年，目前共有144所，平均每年隻辦3所，西班牙塞萬(wan) 提斯學院創辦於(yu) 1991年，至今僅(jin) 有30多所，平均每年僅(jin) 兩(liang) 所。這樣的對比或許有些簡單，然而，在這些數字繁榮的背後，似乎不應該忘記一個(ge) 基本的事實，那就是——孔子學院對中國文化傳(chuan) 播的深度與(yu) 廣度到底如何呢？
    
    　　在全球化的背景下，孔子學院是不是名副其實的“孔子”學院呢？孔子學院真的代表著中國的“軟實力”嗎？
    
    　　中國文化真的像這些讓人鼓舞的數字一般，在全球都受到歡迎嗎？
    
    　　——現實顯然是讓人困惑的，不妨看看中國的文化逆差現狀：圖書(shu) 方麵，多年來我國圖書(shu) 進出口貿易大約是10：1的逆差，出口的圖書(shu) 主要是到一些亞(ya) 洲國家和我國港澳台地區，麵對歐美的逆差則達100：1以上。2004年，從(cong) 美國引進圖書(shu) 版權4068種，輸出14種；從(cong) 英國引進2030種，輸出16種；演出方麵，從(cong) 1999年到2002年，僅(jin) 俄羅斯就有285個(ge) 文藝團體(ti) 到中國演出，同期中國到俄羅斯演出的文藝團體(ti) 隻有30個(ge) ，相差10倍。從(cong) 2000年到2004年，中國進口影片4332部，而出口影片卻屈指可數，《泰坦尼克號》、《2012》等都在中國獲得了巨大的效益，但中國的電影在國外，特別是在美國，卻很難得到有效的傳(chuan) 播。從(cong) 2000年到2004年，中國進口影片4332部，而出口影片卻屈指可數；再以語言文化而言，美國高中有大約2.4萬(wan) 人學中文，但學習(xi) 法語的美國高中學生是100多萬(wan) 。美國3000多所大學，隻有近800所開設了漢語課程。時任英國財政大臣的布朗2003年來中國時說，英國在繼續進口越來越多的家電、服裝和其他東(dong) 西的同時可以用出口一樣東(dong) 西來平衡，這就是英語。英語教學作為(wei) 英國的一項出口，它的價(jia) 值在5年裏已經從(cong) 65億(yi) 英鎊增加到了103億(yi) 英鎊，約占其GDP的1%……
    
    　　拿來主義(yi) 當然是不錯的，但當中西“文化赤字”達到100：1時，難道還是一種正常嗎？
    
    　　作為(wei) 一個(ge) 具有5000年曆史延續至今的文明古國，隻出口“中國製造”，比如電視機、皮鞋、服裝，而不出口影視內(nei) 容、服裝設計，隻出口漢語教學，而不出口真正的中國文化，這能是一種常態嗎？
    
    　　孔子學院——這所被一些讚譽者稱之為(wei) 代表中國“軟實力”的機構從(cong) 狹義(yi) 概念講僅(jin) 僅(jin) 隻是一所漢語推廣機構。所以知名學者湯一介先生麵對“全球開花”的孔子學院直言曰：“現在的孔子學院有一個(ge) 問題，就是主要是教語言，教文化的比較少！”
    
    　　應當承認，傳(chuan) 播漢語當然會(hui) 起到推廣中華文化的作用，但那有多少呢？
    
    　　一位海外學者認為(wei) ，孔子學院無論是在開發目的、合作平台和運行機製上都仍然處於(yu) 一種“高成本低產(chan) 出”的弱勢競爭(zheng) 狀態，而西方社會(hui) 向世界推銷的文化教育產(chan) 品卻處於(yu) 強勢競爭(zheng) 狀態，與(yu) 孔子學院相類似的機構如塞萬(wan) 提斯學院或歌德學院在西方對外文化產(chan) 品中的地位相當有限，相反，它們(men) 是將優(you) 勢資源集中到在國外辦綜合大學、資助高端的多學科的國際學術思想交流、輸出代表本民族強勢文化傳(chuan) 統的政治、宗教、經濟學、哲學等課程、選派並資助各種渠道的專(zhuan) 家學者向海外推銷本民族的思想和精神產(chan) 品方麵，營造了國際交流中的優(you) 勢競爭(zheng) 文化氛圍，也極大地增加了西方傳(chuan) 統的物質消費品的文化品牌價(jia) 值。
    
    　　誠如一位學者所言：“孔子學院僅(jin) 僅(jin) 還處在教漢語、太極拳的階段，這些當然也是中國文化，但僅(jin) 僅(jin) 是‘術’，還不是‘道’。西方文化進入中國，首先就傳(chuan) 播他們(men) 的價(jia) 值理念，我們(men) 當然也應該傳(chuan) 播我們(men) 的理念，比如說《論語》裏的‘仁者愛人’、‘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等。”
    
    　　讓人尷尬的還在於(yu) ，一方麵中國投入大筆資金以孔子學院在海外教授漢語，而國內(nei) 體(ti) 製內(nei) 的教育卻愈加西化，中國兒(er) 童的英語教育時間越來越早，升學、考職稱都會(hui) 因英語未過關(guan) 而“全軍(jun) 覆滅”，而所謂的國學熱更是一種假象，大多數國人對於(yu) 傳(chuan) 統文化依然相當陌生、隔膜，“禮儀(yi) 之邦”已成為(wei) 一個(ge) 久遠的名詞——國學在當下實際上仍處於(yu) 邊緣。
    
    　　廢名先生1930年代在其《莫須有先生教英語》一文中結合當時地方學校教育弊病曾痛述“洋八股”之病：“八股本是亡國的，教育是統治階級愚民的工具，洋八股則是自暴自棄，最初是無知，結果是無恥，勢非如顧亭林所說的亡天下不可，即是中國的民族精神將因學校的教育而亡了。當初張之洞開學堂倒是有誠意學西洋，今日則是洋八股，甘心為(wei) 奴而已，故中國的學校教育是奴化教育……”
    
    　　對比當下，這句話或許並未過時。
    
    　　表麵的光鮮並不是一種真的光鮮，真正的光鮮要有一種文化的底氣，中國曆史上一直不缺少的就是文化的底氣，何以“文化赤字”頻頻、對外文化底氣越來越不足呢？這些問題的解決(jue) 無疑需要真正的中國傳(chuan) 統核心價(jia) 值的創造性轉化和大本大源的重建。
    
    　　撒切爾夫人前幾年曾放言“中國不會(hui) 成為(wei) 超級大國”：“因為(wei) 中國沒有那種可以用來推進自己的權力、從(cong) 而削弱我們(men) 西方國家的具有國際傳(chuan) 染性的學說。今天中國出口的是電視機而不是思想觀念。”——結合中國巨大的文化逆差的現狀與(yu) 孔子學院的定位，難道這樣的話語還不能讓人警醒嗎？
    
     
    來源：東(dong) 方早報2009年12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