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妮莎·威爾斯】當今時代的哲學

欄目:他山之石
發布時間:2024-01-15 13:0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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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今時代的哲學

作者:溫妮莎·威爾斯 著 吳萬(wan) 偉(wei) 譯

來源:譯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特色圖片:弗蘭(lan) 克·維澤爾(Frank Weitzel):抽象設計第二號:1931年。新西蘭(lan) 蒂帕帕國家博物館(Museum of New Zealand Te Papa Tongarewa)。雷克斯·南基維爾(Rex Nan Kivell)的贈品,1953年。tepapa.govt.nz, CC0.2023年11月21日查閱。拍攝的圖象。

 

編者按:

 

本次精心策劃的係列隨筆旨在探討如下問題:哲學在當今這樣的時刻為(wei) 何非常重要。對很多人而言,哲學仍然是顯得神秘、狹隘和專(zhuan) 業(ye) 化的探索領域,與(yu) “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很少或者根本沒有任何相關(guan) 性。事實上,哲學家常常被描述為(wei) 性格內(nei) 向的、心不在焉的思想者,他們(men) 癡迷於(yu) 細枝末節問題的分析,不與(yu) 外界有任何接觸,整日龜縮在封閉的學界空間(辦公室和個(ge) 人工作室)裏麵對著死去的白人男性滔滔不絕地忘情獨白。他們(men) 傾(qing) 向於(yu) 鼓勵不動聲色地辯論,熱衷去玩一場誰更勝人一籌的遊戲。但是,對為(wei) 該係列隨筆撰稿的思想家們(men) 而言,哲學是一項社會(hui) 事業(ye) ,旨在追求思想的清晰性和鼓勵哲學思辨實踐中多元文化空間的塑造,歡迎本領域的學者和外行共襄盛舉(ju) ,而不是沉溺於(yu) 不僅(jin) 外貌相似而且共享霸權式元哲學假設的圈內(nei) 人的惺惺相惜和閉門自賞。

 

哲學之所以吸引我這個(ge) 十多歲的黑人女孩就在於(yu) 它提供了某種高度獨特和寶貴的東(dong) 西。我出身於(yu) 20世紀90年代費城的工人階級移民家庭。在邏輯難題中,抽象的形而上學概念的形式語言分析、有關(guan) 可能世界的思想實驗、以及現實世界中的具體(ti) 局限性似乎很難讓人覺得是真實可信的。雖然我能夠不由自主地明顯感受到世俗的特權和偏見等,但我能用邏輯確定性來安慰自己,相信這些是非理性的和不公平的,因而是難以持久的。

 

哲學就像科幻小說那樣好玩、狂野、充滿創造性,它反抗維持現狀的任何專(zhuan) 製,授權我們(men) 去思考新的可能性。想象力和理性的結合有望揭示藏起來的新真理,如果我們(men) 將學術探索的焦點局限在實際問題上,而不是去探索僅(jin) 具可能性的概念領域的話,這些東(dong) 西就可能被掩蓋起來了。經常提出“但是,如果是另外的情況該如何?”的問題似乎是哲學的主要使命。

 

當代學界哲學在很大程度上自我定位於(yu) 蘇格拉底式傳(chuan) 統,對現成的智慧和現狀提出嚴(yan) 謹的挑戰。提出適當的問題,使用適當的邏輯測試,就像手術刀切除病變組織一樣表達適當的反對意見,如果一切進展順利,就可以消除基礎不牢靠的假設、詭辯謬誤、邏輯矛盾和前後不一之處。但是,在哲學作為(wei) 愛智慧的抽象概念和實際上的哲學探索實踐之間似乎發生了一些事情。提出違反事實的問題的膽大無畏很容易蛻變成一種明哲保身之道,甚至是遁世的怯懦,哲學家們(men) 無法為(wei) 世界回饋多少東(dong) 西,也不去嚐試認識這個(ge) 世界。

 

除非建立在對事物現實狀況的理性的和實證性的描述之上,除非從(cong) 現實狀況得出符合邏輯的結果,否則“另外的情況該如何?”的問題並無真實的內(nei) 容。這個(ge) 空間過於(yu) 狹小難以窮盡性地描述當今的時代,但是,我想簡要提及若幹特別突出的特征。接著,我們(men) 或許可以就哲學能為(wei) 生活其中的我們(men) 提供的東(dong) 西說得更多一些。

 

讓我們(men) 從(cong) 這個(ge) 無法改變的現實說起:我們(men) 正沿著當今的道路越來越逼近未來,一個(ge) 慢慢走向死亡的星球。就本文來說,我們(men) 在2023年的夏天已經經曆了地球上有記錄以來最熱的日子。未來,這個(ge) 星球會(hui) 變得越來越熱。莊稼絕收,海平麵上升,資源爭(zheng) 奪變得更加激烈和廣泛。

 

聯合國難民事務高級專(zhuan) 員公署估計,2022年年末,世界上有一億(yi) 零840萬(wan) 人“被迫逃離家園”。這個(ge) 數字每年都在持續增長,過去幾年則是指數級的增長---因為(wei) 戰爭(zheng) 和衝(chong) 突驅使敘利亞(ya) 、蘇丹、巴勒斯坦和烏(wu) 克蘭(lan) 等地的人們(men) 逃離家鄉(xiang) 。這還不包括“自願性”經濟移民---人們(men) 不願意留在全球資本主義(yi) 的動蕩使得他們(men) 和家人陷入貧困、饑餓和死亡之地,而是甘冒風險遷移到美國和歐洲的大都市尋求更好的生存機會(hui) 。

 

2023年6月14日,一艘載有750名乘客的船隻在地中海沉沒,導致500名尋求更美好生活和經濟機會(hui) 的人死亡,歐盟內(nei) 政事務專(zhuan) 員朱伊法(Ylva Johansson)稱之為(wei) 發生在那些水域的“空前的最大悲劇”。雖然報道的內(nei) 容可能有出入,但非常清楚的是,在失事的船隻下沉之前艱難前行的幾個(ge) 小時裏,在悲劇現場的希臘海岸警衛隊的船隻並沒有積極救援。

 

今年6月在德國城鎮鬆訥貝格(Sonneberg),臭名昭著的極右翼德國選擇黨(dang) (Alternative für Deutschland)在過去一年贏得德國選民的青睞,贏得第一區議會(hui) 的勝利。這標誌著極右翼政客在第三帝國終結之後第一次在鬆訥貝格贏得勝利。

 

尤其是在生存條件變得越來越緊張激烈,越來越多的人覺得生活難以繼續之時,因為(wei) 國家邊界要求大規模的國家暴力等基礎設施建設來捍衛,在整個(ge) 歐洲,鼓吹威權主義(yi) 政策的極右翼政黨(dang) 在危機時刻贏得更多選舉(ju) 的勝利也就沒有什麽(me) 令人吃驚的了。民族國家的利益戰勝脆弱的人性利益是限製性和排外性移民政策的根本前提。當所有主流政黨(dang) 在此問題上達成一致時,極右翼就因為(wei) 持久不斷、堅定不移地捍衛這個(ge) 教義(yi) 而出類拔萃和引人注目了。

 

我們(men) 時代的事情可以多說幾句:從(cong) 美國國內(nei) 政治的角度來看,當前政治處境的典型特征是逐漸走向更加專(zhuan) 製的道路這個(ge) 趨勢。美國城市的年度預算花費在治安問題上的平均大約是25%到40%。在2020年春季“黑人的命也是命”運動之後的這些年,市政府的警察治安預算進一步增加,雖然積極分子呼籲減少對警察的資金支持,希望將有限的資金用在必要的社會(hui) 福利上麵。

 

過去的一年,美國政客已經將跨性別恐懼症的言論工具化,他們(men) 在年輕人麵前為(wei) 性別肯定護理(gender-affirming care)的禁令辯護,在有些州如得克薩斯州和佛羅裏達州,甚而至於(yu) 考慮提供即刻修改的關(guan) 照跨性別年輕人“兒(er) 童虐待”的法律---為(wei) 某些州抓走孩子和起訴其父母開辟了道路。得克薩斯州通過了這樣一條法律,它在事實上給尋求墮胎的病人或者任何幫助這種病人的人簽發一萬(wan) 美元的“賞金”。美國的學校和圖書(shu) 館的圖書(shu) 禁令一直在小幅增加。更不要提最近最高法院的裁決(jue) ,雖然愉快地昭示司法中立的外觀,但是所有這些無不揭示出法院作為(wei) 無需被問責的權力機關(guan) 的本質。

 

勢不可擋的趨勢是,當今時代地緣政治關(guan) 係愈發緊張,極右翼極端主義(yi) 日益猖獗,國家官僚機關(guan) 的專(zhuan) 製主義(yi) 色彩越來越濃厚,氣候災難的跡象越來越明顯。這些都暴露在新冠病毒疫情的背景下,世界衛生組織估計在全世界已經造成三百萬(wan) 人死亡。這個(ge) 天賜的模板讓人看清了世界各國政府應對未來大規模民眾(zhong) 死亡浪潮的策略---“為(wei) 了經濟犧牲民眾(zhong) 性命。”

 

我說這些不是要讓讀者感到沮喪(sang) 鬱悶,而是將手邊的問題具體(ti) 化:在這樣的時刻,哲學能為(wei) 人們(men) 提供什麽(me) ?

 

我並不認為(wei) 隻有孤零零一個(ge) 答案。在我的哲學研究中,應對的議題包括種族主義(yi) 、資本主義(yi) 、人權和其他類似的世俗性和現實性議題。我從(cong) 事實踐,呼籲社會(hui) 參與(yu) 活動,意識到哲學探索的社會(hui) 意義(yi) ,哲學研究的基礎是爭(zheng) 取自由和受壓迫者堅決(jue) 抵抗的傳(chuan) 統,他們(men) 尋求的不僅(jin) 僅(jin) 是“解釋”這個(ge) 世界而且是激進地改善這個(ge) 世界。但是,正如哲學在我看來曾經代表了一種思想上的退卻或者逃離現實的麻煩一樣,現在說用那種方式從(cong) 事哲學探索是錯誤的和不合法的在我看來是言不由衷,不夠真誠的。我是在多年的積極行動主義(yi) 活動、曆史研究和專(zhuan) 業(ye) 經驗的磨練後才意識到這一點的。

 

哲學的確給我們(men) 提供了眾(zhong) 多迷人的難題和施展自由、創造性、和智慧的機會(hui) 。這是好事。但是,學生們(men) 常常發現哲學課堂給他們(men) 的首先是某些體(ti) 驗,思考就好像為(wei) 了思考本身,是內(nei) 在的快樂(le) ,無論課程作業(ye) 的剩餘(yu) 部分多麽(me) 具有挑戰性、內(nei) 容多麽(me) 豐(feng) 富,多麽(me) 讓人大開眼界。在教育的目標越來越狹隘地從(cong) 屬於(yu) “就業(ye) 崗位製造者”的即刻找到好工作的政治環境中,每個(ge) 人類活動的價(jia) 值似乎都僅(jin) 僅(jin) 取決(jue) 於(yu) 其“用途”(解讀為(wei) 獲得利潤)的大小,我們(men) 應該維護哲學和哲學教育的這個(ge) 角色。

 

但是,即使在顯然脫離某些具體(ti) 實用性目標之時,哲學探索也總是處於(yu) 社會(hui) 曆史背景之下。即使哲學方法和真理的代表作為(wei) 某種“外在的”東(dong) 西和從(cong) 抽象上看是普遍性的東(dong) 西,這個(ge) 事實依然沒有改變。其實,對於(yu) 所關(guan) 心的議題常常遠離偶然的世俗事務的一個(ge) 研究領域而言,壓倒性地塑造西方哲學主流“經典”的那些觀念往往源自社會(hui) 和政治大動蕩的階段。對霍布斯而言,正是英國內(nei) 戰促使他思考現今時代的個(ge) 人主義(yi) 如何能夠合理地與(yu) 舊世界的秩序和穩定性達成和解。康德和黑格爾則都受到法國大革命大動蕩的重大影響。甚至分析哲學在20世紀中期作為(wei) 英美哲學院係站穩腳跟贏得支配,如果不考慮冷戰背景和麥卡錫主義(yi) 在美國學界產(chan) 生的寒蟬效應的背景,這也是很難理解的。

 

我們(men) 當今麵臨(lin) 的許多根本性政治衝(chong) 突和生存挑戰的核心是對理性(reason)和合理性(rationality)的攻擊。比如,拒絕承認新冠病毒疫情引發的醫療風險的否認主義(yi) 就是一種姿態,是原來處於(yu) 邊緣的右翼虛無主義(yi) 逐漸變成社會(hui) 主流的一種回應,弱勢群體(ti) 的需要被進一步推向邊緣。拒絕新冠病毒疫情的否認主義(yi) 就是一種氣候變化否認主義(yi) ,該主義(yi) 致力於(yu) 去除全世界的氣候科學家共識的合法性,阻撓采取斷然措施來延緩全球氣候變暖的進程。

 

美國的警察和監禁措施不僅(jin) 是潛在不公平的,而且也是紮根於(yu) 種族主義(yi) 和報複主義(yi) ,公然違背科學規律的。這些措施的實施方式實際上必然導致產(chan) 生更多的犯罪和社會(hui) 疾病,而不是更少,雖然政客和法律實施機構堅持認為(wei) 針對犯罪的最理性回應是招聘更多警察和構建更強大的應變能力來消除國家暴力。跨性別恐懼症運動---變得越來越國際化,並非巧合的是,作為(wei) 滋生極右翼思想的溫床---宣稱對“生物學”的興(xing) 趣,甚至在鼓吹一種反智主義(yi) 的、反科學的議程,將幾十年醫療研究和專(zhuan) 家共識視為(wei) 簡單的“覺醒派”意見而拋之腦後。

 

糟糕的論證、蹩腳的推理、站不住腳的前提---這些不過是哲學應該批判的東(dong) 西,是哲學解毒劑用以對付的問題。但是,哲學家們(men) 常常傾(qing) 向於(yu) 抗拒將哲學用在這些地方,他們(men) 更喜歡不冒險去危害其思想的客觀性,不願意用他們(men) 個(ge) 人感興(xing) 趣的某些事---比如人性的生存來玷汙它們(men) 。

 

在2000年的時候,我剛開始讀研究生,碰巧同時出現的是美國通過愛國者法案進一步強化永久性戰爭(zheng) 官僚機構的行為(wei) ,成立國內(nei) 安全部門,啟動所謂的“反恐戰爭(zheng) ”。我參加的哲學研討會(hui) 沒有辦法更加怪異地遠離騷亂(luan) 和死亡的現實,打著和平的幌子讓災難降臨(lin) 在無辜者的身上,掩蓋在法治外觀下的任意性地虐待和監禁和羈押、美國城市和其他地方的大規模的抗議,人們(men) 起來反抗,要繼承和擴展20世紀60年代的反戰運動遺產(chan) 。

 

正是了解到更多革命思想的重要性以及它對民眾(zhong) 鬥爭(zheng) 的核心作用以及民眾(zhong) 鬥爭(zheng) 的崛起重新喚起了我對哲學的熱愛。我越是逐漸理解哲學本身擁有曆史---它是有生命力的、動態的、競爭(zheng) 性的、在大眾(zhong) 反抗中塑造而成的東(dong) 西---我就越是深刻地認識到哲學的主要用途並不在於(yu) 把我轉移到遠離世界之所,而是讓我更加接近現實世界。哲學不僅(jin) 僅(jin) 是逃避之道或者隱身之所,至少在部分程度上,它是考慮當前現實的替代選擇的藝術。

 

在哲學家從(cong) 現實的、塵世的關(guan) 心中退卻之處,他們(men) 為(wei) 那種虛假懷疑主義(yi) 姿態留下了開放的空間,這種姿態在當今極右翼話語中再熟悉不過。“僅(jin) 僅(jin) 提出問題”的姿態很快讓位於(yu) 非理性主義(yi) 者的反智虛無主義(yi) ,以此來吸引那些在越來越逼仄和混亂(luan) 的世界裏尋找意義(yi) 的人,同時為(wei) 那些更願意什麽(me) 也不做來防止大多數人受苦的人提供心安理得的借口,這些人恰恰是我們(men) 當今的社會(hui) 政治製度製造的產(chan) 物。

 

但是,要參加到卡爾·馬克思曾經說過的對“對現存的一切進行無情的批判”成為(wei) 哲學的核心,和人類認識這個(ge) 世界的最佳嚐試---對每個(ge) 單獨事物提出為(wei) 什麽(me) 是這個(ge) 樣子;什麽(me) 造成了現在這個(ge) 樣子,其基本特征是什麽(me) ,如果有什麽(me) ,什麽(me) 論證其持續以現有形式存在的合理性,如果某些事或者所有事都不是現在的樣子,可能會(hui) 出現什麽(me) 。隨著威權主義(yi) 不斷蔓延,在全球集聚力量,哲學解放我們(men) 的批判性想象力的潛能和將其付諸實施的潛能變得越來越重要和必要,隨著時間的推進,我們(men) 在一步一步走近我們(men) 現在或有意或無意創造的未來。

 

作者簡介:

 

溫妮莎·威爾斯(Vanessa Wills),喬(qiao) 治華盛頓大學哲學副教授。她是馬克思主義(yi) 理論、戰略和分析的雙年刊《幽靈》(Spectre)的創始人和主編之一。其專(zhuan) 著《馬克思的倫(lun) 理觀》即將由牛津大學出版社出版。

 

譯自:Philosophy in Times Like These by Vanessa Wills

 

Philosophy in Times Like These | Los Angeles Review of Books (lareviewofbooks.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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