載禮以容、示道以容：周代禮容程式

作者：王竹波（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周代禮容程式文獻整理及闡釋研究”負責人、華南農(nong) 業(ye) 大學副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十一月廿一日乙醜(chou)

          耶穌2024年1月2日

周代禮容程式，是指以周代為(wei) 時間範圍，以程式為(wei) 特征，社會(hui) 中不同層級的人在各種禮儀(yi) 活動中，對應自己的身份地位和行禮對象，在儀(yi) 容、辭令、舉(ju) 止方麵程式化的表現。禮容在周代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程式化的、針對不同層級的，用辭令、容色及肢體(ti) 動作表意的係統，實現了載禮以容、示道以容，使周人生活富有一定超越性、藝術性，同時也成為(wei) 政治權力表達的重要組成部分。

整體(ti) 還原周代社會(hui) 風貌

《周禮·秋官·司儀(yi) 》載：“掌九儀(yi) 之賓客儐(bin) 相之禮，以詔儀(yi) 容、辭令、揖讓之節”，是對周人禮容已成體(ti) 係和規模，並有專(zhuan) 人執掌評判規範的顯證。將程式化的辭令、麵部容色及肢體(ti) 動作成功地運用於(yu) 社會(hui) 治理中，是周代社會(hui) 的特色。可以說，周代的禮容和禮器、禮製一樣，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肢體(ti) 語言是人類的表意語言之一，限於(yu) 它的即時性、連貫性、立體(ti) 性和動態性，難以直接傳(chuan) 於(yu) 後世。所以在禮學研究中，比起禮的形式、禮呈現的式樣或禮節儀(yi) 式的外部規範，思想家們(men) 對禮的本質、禮的功能、禮的精神、禮的形而上學及其所反映的人的本質等深層知識的探尋，似乎有著更大的興(xing) 趣。結合傳(chuan) 世文獻、出土文物、古文字、壁畫雕塑、戲曲程式和後世還在沿用的舉(ju) 止動作等，我們(men) 可以研究如周代個(ge) 體(ti) 層麵的辭令儀(yi) 容舉(ju) 止即禮容或容禮，對這一時代的禮容作全麵係統的考察，並由禮容解讀這一時代的思想及社會(hui) 政治變遷。

周代講究儀(yi) 容舉(ju) 止，在此文化土壤中成長起來的君子士人風度翩翩，《詩經·衛風·淇奧》稱頌的衛武公就是其代表。《詩經原始》稱引武公的文治武功：“史稱武公修康叔之政，百姓和集，佐周平戎，有勳王室。”武公還有審美層麵“瑟兮僩兮，赫兮咺兮”的“尊嚴(yan) 之象”“光昌之容”。在社交公眾(zhong) 場合，武公本人和觀禮者之所以會(hui) 特別重視容止語默是否符合雍容中道，緣於(yu) 在知人識人時，儀(yi) 容舉(ju) 止顯性且直觀，能讓人即時對行禮的人形成一個(ge) 評價(jia) 判斷；隱性的德行操守等，則尚需經曆一係列人事物的處理，交往交流後才能深入了解。

周人在禮儀(yi) 場景中麵對他人，尤其是麵對國人時的肢體(ti) 語言帶有表演性，某種意義(yi) 上可以說，行禮的人是在以自身身體(ti) 為(wei) 載體(ti) 進行藝術創作，在儀(yi) 容、辭令、揖讓之節上切磋琢磨、精益求精地麵對公眾(zhong) 進行禮儀(yi) 展演、審美表達和權力展示。對禮容的關(guan) 注，不僅(jin) 有助於(yu) 形象生動地複原周代社會(hui) 生活，也有助於(yu) 全麵解讀“儀(yi) 禮時代”。

研究具有典範性

禮容可揭示製度、思想、社會(hui) 變遷等，在呈現禮的踐履性的同時，解讀製度、思想。如《禮記·鄉(xiang) 飲酒義(yi) 》載：“鄉(xiang) 飲酒之義(yi) ：主人拜迎賓於(yu) 庠門之外，入三揖而後至階，三讓而後升，所以致尊讓也。”從(cong) 行為(wei) 層麵的禮容，即個(ge) 人的儀(yi) 容、辭令、揖讓之節中，我們(men) 可以把握和解讀禮學。

禮容具有極強時代性，可在研究曆史斷代方麵起到重要參考。《禮記·內(nei) 則》載：“凡養(yang) 老，有虞氏以燕禮，夏後氏以饗禮，殷人以食禮，周人修而兼用之。”又載：“有虞氏養(yang) 國老於(yu) 上庠，養(yang) 庶老於(yu) 下庠；夏後氏養(yang) 國老於(yu) 東(dong) 序，養(yang) 庶老於(yu) 西序；殷人養(yang) 國老於(yu) 右學，養(yang) 庶老於(yu) 左學；周人養(yang) 國老於(yu) 東(dong) 膠，養(yang) 庶老於(yu) 虞庠，虞庠在國之西郊。”西周時期流行的最高禮節是相對簡單的拜手稽首，春秋時期演變為(wei) 更繁複的再拜稽首，到春秋戰國之際，禮儀(yi) 活動中又出現了“升成拜”，即在堂下重複進行的再拜稽首之禮。

禮容細節往往較難作偽(wei) ，有意作偽(wei) 者大多難以擺脫慣性思維的影響，本能表現出所處時代的慣性行為(wei) ，顧不及思慮細節方麵曆史和邏輯的統一。比如關(guan) 於(yu) 《周禮》的成書(shu) 年代，先秦隻有頓首比較多見，真正形成係統是在漢代的九拜禮，其記載首現於(yu) 《周禮》之中，可為(wei) 《周禮》漢初成書(shu) 說提供一佐證。又如周代女性以肅拜禮為(wei) 正，《禮記·少儀(yi) 》中規定：“婦人，吉事雖有君賜，肅拜；為(wei) 屍坐，則不手拜，肅拜；為(wei) 喪(sang) 主，則不手拜。”

當然，禮容也是中國之所以為(wei) 禮儀(yi) 之邦，和其他國家、文化相區別的特色所在。早在兩(liang) 千多年前，中國就將禮容程式化地、規範地、繁盛地施行於(yu) 社交領域，應用在政治生活和社會(hui) 治理中。除專(zhuan) 門編撰典籍如《儀(yi) 禮》《禮記》用以詳盡記載，其他典籍如《詩經》《尚書(shu) 》《左傳(chuan) 》《國語》等也有所印證，對後世產(chan) 生了深遠的影響。此外，中國古代很長一段時間存在取士選官“以貌取人”的現象，漢末以至魏晉，評品人物重視儀(yi) 容、形貌、言語、舉(ju) 止，《世說新語·容止》《人物誌·九征·八觀》等可以為(wei) 證。唐代擇官也將形貌和言語製度化為(wei) 吏部考試中“身”“言”兩(liang) 項，可以說是周人重視禮容的延續。

重建個(ge) 體(ti) 審美追求

中華文明至少在周代已經形成一整套在社會(hui) 交往中用動作舉(ju) 止、麵部容色傳(chuan) 情達意的肢體(ti) 語言。在人的行為(wei) 舉(ju) 止、言辭方麵，以合乎儀(yi) 節的動作，升降揖讓、拜坐趨顧，不僅(jin) 雅化文明且包蘊藝術性質。

《禮記·玉藻》細分了不同場景中行禮之人的禮容，“凡行，容惕惕，廟中齊齊，朝廷濟濟翔翔。君子之容舒遲，見所尊者齊遬。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口容止，聲容靜，頭容直，氣容肅，立容德，色容莊，坐如屍。燕居告溫溫。凡祭，容貌顏色如見所祭者。喪(sang) 容累累，色容顛顛，視容瞿瞿梅梅，言容繭繭。戎容暨暨，言容詻詻，色容厲肅，視容清明。立容辨，卑毋諂，頭頸必中，山立，時行，盛氣顛實揚休，玉色”。

禮容程式切磋琢磨，有助於(yu) 個(ge) 體(ti) 的自我雕琢。相對比於(yu) 思想、製度，行為(wei) 禮儀(yi) 更具有顯性、直觀、動態的特點，可以直觀呈現個(ge) 人的外在風貌形象、氣質儀(yi) 態。研究周代禮容程式一方麵有助於(yu) 我們(men) 深入了解古代中國人的文化、生活及存在方式，另一方麵也有助於(yu) 涵養(yang) 塑造具備中國禮儀(yi) 特色的現代中國人，在舉(ju) 手投足之間，淋漓盡致地展現中國風範、中國氣質、中國文化。

隨著對美好生活的向往愈趨強烈，人們(men) 的精神追求及審美表達也相應提升。而自我的審美旨趣會(hui) 調動激發個(ge) 人在自身身體(ti) 及肢體(ti) 語言方麵的精益求精、美上加美。周人禮樂(le) 文化的最大特點，即把政治與(yu) 審美這兩(liang) 種相去甚遠的價(jia) 值係統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從(cong) 而使生活富有一定的超越性和藝術性。禮容與(yu) 人的身體(ti) 性行為(wei) 直接相關(guan) ，但這種行為(wei) 並不是日常行為(wei) ，而是彰顯文明倫(lun) 理的雅化行為(wei) 。作為(wei) 既承載意義(yi) 又具有審美特性的行為(wei) ，它已經具備了成為(wei) 藝術的基本特性。

可以說，極致的肢體(ti) 語言是一種高雅的藝術。經過禮儀(yi) 的現代重建，以揖禮為(wei) 代表的中國禮儀(yi) ，必將在行為(wei) 層麵為(wei) 人類提供一整套中國式溝通交流的肢體(ti) 語言，推進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在世界的傳(chuan) 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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