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朝儀(yi) 禮製與(yu) 文學書(shu) 寫(xie)
作者:傅紹良(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唐人朝事詩歌與(yu) 唐代政治生態研究”負責人、陝西師範大學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十一月廿一日乙醜(chou)
耶穌2024年1月2日
朝事,特指古人在朝為(wei) 官因履職所需而參與(yu) 的朝廷事務,主要包括元日早朝、常朝、退朝、寓直和宮廷宴飲等。唐人朝事活動的規範性在於(yu) 嚴(yan) 格依照開國之初所確立的禮儀(yi) 進行。
據《舊唐書(shu) 》卷21載:“神堯受禪,未遑製作,郊廟宴享,悉用隋代舊儀(yi) 。太宗皇帝踐祚之初,悉興(xing) 文教,乃詔中書(shu) 令房玄齡、秘書(shu) 監魏征等禮官學士,修改舊禮。定著《吉禮》六十一篇,《賓禮》四篇,《軍(jun) 禮》二十篇,《嘉禮》四十二篇,《凶禮》六篇,《國恤》五篇,總一百三十八篇,分為(wei) 一百卷。”此即《貞觀禮》。唐玄宗開元時期,增修為(wei) 一百五十卷,名曰《大唐開元禮》。《大唐開元禮》完整保存至今,是我們(men) 認識唐代乃至古代朝廷禮儀(yi) 最全麵的文獻。此外,據《唐會(hui) 要》卷76載,德宗時期,還將《開元禮》列入科舉(ju) 名目,“自今已後,其諸色舉(ju) 人中,有能習(xi) 《開元禮》者,舉(ju) 人同一經例”。
可見,唐代禮儀(yi) 製度不僅(jin) 十分健全,而且已成為(wei) 士大夫入仕前後重要的參習(xi) 課目,融入了士人的生活,從(cong) 而影響到文人士大夫的詩歌創作。
禮製元素與(yu) 國家符號
唐人的朝事詩中,比較全麵地記載了唐代早朝的規模和氣象。古代社會(hui) ,“元日早朝”是一個(ge) 比較特別的大朝會(hui) ,其最突出的特征是“大”,唐代更是如此。元日是一年之始,元日的大朝會(hui) 寄托著人們(men) 對國運和時代的期待。因此,宏大的場麵、繁富的器物等,都代表著國家和時代氣象,具有較強烈的符號特征。唐人元日早朝詩的“大”,最明顯地體(ti) 現在喜用“萬(wan) ”“千”“九重”之類的詞,通過上下文的組合,生動展現出強盛王朝的氣象。唐太宗《正日臨(lin) 朝》:“百蠻奉遐贐,萬(wan) 國朝未央。”王維《和賈至舍人早朝大明宮》:“九天閶闔開宮殿,萬(wan) 國衣冠拜冕旈。”展現了萬(wan) 國來朝的盛大場景。楊師道《奉和正日臨(lin) 朝應詔》:“九重麗(li) 天邑,千門臨(lin) 上春。”韋應物《觀早朝》:“寒生千門裏,日照又闕間。”描繪出長安及大明宮的繁華富麗(li) 。如岑參《和中書(shu) 舍人賈至早朝大明宮》:“金闕曉鍾開萬(wan) 戶,玉階仙仗擁千官。”竇向叔《春日早朝應製》:“紫殿俯千官,春鬆應合觀。”展示了千官朝謁的無盡虔誠。唐人的元日早朝及其早朝詩,在一個(ge) 神聖的時刻表現了一種神聖的朝儀(yi) 。新年伊始,詩人們(men) 借助這種朝儀(yi) ,通過對君王的朝賀表達對國運和時代的祝福。詩中所出的數字組合,也成了描繪大唐盛世的名句,成了唐王朝興(xing) 盛的符號。
唐代大明宮位於(yu) 龍首原上,地勢較高,《長安誌》卷6雲(yun) :“北據高原,南望爽塏,每天晴日朗,南望終南山如指掌。”這種地形特征也確立了終南山在唐人早朝詩中的重要地位,有時甚至成為(wei) 國家符號。杜甫《秋興(xing) 八首》雲(yun) :“蓬萊宮闕對南山”,抒寫(xie) 的就是這種情懷。而他在《春望》中所感歎的“國破山河在”中的“山”,也是指終南山。晚唐唐僖宗時發生過李煴偽(wei) 朝事件,大臣李拯迫為(wei) 偽(wei) 官,但他並不甘心,退朝後寫(xie) 了一首《退朝望終南山》:“紫宸朝罷綴鴛鸞,丹鳳樓前駐馬看。惟有終南山色在,晴明依舊滿長安。”借不變的“終南山色”,表達自己對唐王朝的忠心。
職責意識與(yu) 超脫意念
朝事與(yu) 朝廷政務相關(guan) ,負有相應的責任,唐人朝事詩大部分是基於(yu) 自己所任朝官的職責而書(shu) 寫(xie) 的。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來說,唐人的朝事詩是其政治情懷的重要書(shu) 寫(xie) 形式。朝事詩涉及的內(nei) 容多為(wei) 朝廷禮製和禮儀(yi) ,職責書(shu) 寫(xie) 表現的即為(wei) 一個(ge) 朝官在禮製和禮儀(yi) 規範下的宮廷活動。通過研究唐人的朝事詩,我們(men) 看到此中蘊含的兩(liang) 種情緒或理念:其一為(wei) 守責,其二為(wei) 超脫。
守責型的情緒抒寫(xie) 表現為(wei) 對禮製禮儀(yi) 的熟悉和遵守。唐代的元日早朝、至日早朝、常朝、退朝、寓直等,都有著嚴(yan) 格的禮儀(yi) 和製度規定,朝臣依照禮製盡其職責,文人在朝事詩的創作方麵,也基本依循禮製規範,表現自己在朝事中的朝臣角色以及完成其角色使命的作為(wei) 。在這類作品中,作者會(hui) 對相關(guan) 朝事要求的時間、地點、程序等進行較詳細的記載,對皇帝或者宰相等重要人物特別關(guan) 注,對早朝、退朝、寓直、宮廷宴飲等朝事場所的景物或器物進行細致描寫(xie) ,也有抒情主人公在這種場所中的精神活動。這一方麵,皇甫曾《早朝日寄所知》最有代表性:“長安雪夜見歸鴻,紫禁朝天拜舞同。曙色漸分雙闕下,漏聲遙在百花中。爐煙乍起開仙仗,玉佩才成引上公。共荷發生同雨露,不應黃葉久隨風。”在守責型情緒抒寫(xie) 的朝事詩中,詩人的群體(ti) 特征很明顯,要麽(me) 是同衙,要麽(me) 是友人,要麽(me) 是朝廷臨(lin) 時組建的官員群體(ti) 等。這些群體(ti) 的唱和現象很普遍,留下的作品也很多。在文人的朝事唱和中,較突出的是三種現象,其一是杜甫、王維、岑參、賈至等人的早朝大明宮唱和現象,這類唱和以作品的經典著名;其二是《景龍文館記》現象,特征是群體(ti) 龐大和持續時間長;其三是唐代末期韓偓和吳融的玉堂唱和,表現為(wei) 亂(luan) 世文人的生存憂患。
超脫型的情緒抒寫(xie) 朝官為(wei) 朝事期間所產(chan) 生的淡漠和厭倦情緒,亦可稱為(wei) 非朝事情感。這種情緒不是與(yu) 守責型情緒完全對立的,而是某個(ge) 人或在某個(ge) 人生平的某一階段產(chan) 生的,是古人“行藏”矛盾的一種自然表現。超脫情緒生發的原因比較複雜,多集中在自我與(yu) 現實環境的衝(chong) 突。這類詩歌在表現手法上的一個(ge) 突出現象就是群體(ti) 性唱和較少,多為(wei) 詩人自抒胸臆,或與(yu) 知己交流,如李白《翰林讀書(shu) 言懷呈集賢諸學士》:“功成謝人間,從(cong) 此一投釣。”唐人在抒發朝事中超脫情感時,還往往采用贈內(nei) 詩的形式,借夫妻間的情感交流替代對朝事的關(guan) 注,成了古代贈內(nei) 詩特殊的情感構成部分。在唐人的超脫型情緒抒寫(xie) 中,發生在中晚唐時期的“伴直”現象尤其具有時代特色,這是寓直朝事的副產(chan) 品,是唐代後期宮禁鬆弛後產(chan) 生的一種反常現象,雖然與(yu) 禮製規範不符,但滿足了部分朝官尋求精神安撫或仕途知己的情感需要,是認識唐人朝事心態的重要參照。
唐人離京後的朝事追憶
離京,這裏指去掉朝官身份離開京城。唐代朝官離開長安的原因多種多樣,但對朝事詩創作影響較大的有三類,即調任州官、流貶遠荒、王朝滅亡。這三類情形使得離京朝官的身份也十分明確,即外調官、貶臣、遺民。長安情結讓不同身份、不同背景的人離開京城後不禁生發追憶情懷,其中,由朝事而引發的情感占有較大比例,而朝事追憶也使得唐人的長安情結具有更強烈的時代色彩。
作為(wei) 一種回憶性文字,朝官離京後朝事追憶的一個(ge) 突出特征就是碎片化敘寫(xie) 。在這類作品中,他們(men) 不再集中主要篇幅去寫(xie) 朝事,而是以某種片斷為(wei) 媒質喚起當年的朝事經曆。在這些詩歌中,最能體(ti) 現宮闕、最能代表朝事的某些場景和語匯出現的頻率極高,如“金門”或“金馬門”“金閨籍”“鵷鷺行”“曲江”“香爐”“賜櫻”等,這些場景和語匯,雖然不是朝事的全部,但與(yu) 詩人的生平經曆相聯係,能自然地勾勒出一幅朝事的畫麵。如李白《走筆贈獨孤駙馬》:“是時仆在金門裏,待詔公車謁天子。”杜甫《贈李八秘書(shu) 別三十韻》:“通籍蟠螭裏,差肩列鳳輿。”
在朝官離京後的朝事回憶中,有一種較普遍的補償(chang) 性書(shu) 寫(xie) 特點,這也與(yu) 回憶生成的心理機製相一致。補償(chang) 性書(shu) 寫(xie) 不易簡單概括,因為(wei) 各人的經曆不一樣,需要補償(chang) 的情感或價(jia) 值也有所不同。如沈佺期留戀自己任朝官時的宴飲,遠貶南荒之時,作《三日獨坐驩州思憶舊遊》,追憶“兩(liang) 京節物”,期待還朝之日。杜甫為(wei) 拾遺時進諫失敗而被貶,在流寓蜀楚的歲月裏,朝事追憶可補償(chang) 其為(wei) 諫官的遺憾,因此在《秋興(xing) 八首》中回憶:“一臥滄江驚歲晚,幾回青瑣點朝班。”
在唐人的離京朝事追憶中,最具悲劇色彩的應該是唐亡後以韓偓和吳融為(wei) 代表的一批朝臣。他們(men) 在王朝的末年走入仕途,親(qin) 眼看到了唐王朝走向滅亡,內(nei) 心的失望和痛苦多寄托在對舊事的回憶上。他們(men) 的那種追憶不同於(yu) 杜甫在動亂(luan) 中的憶舊,而是在夢中尋找精神安慰,個(ge) 別作品的表現手法也不再是碎片化書(shu) 寫(xie) 。如韓偓的《夢中作》:“紫宸初啟列鴛鸞,直向龍墀對揖班。九曜再新環北極,萬(wan) 方依舊祝南山。禮容肅睦纓緌外,和氣熏蒸劍履間。扇合卻循黃道退,廟堂談笑百司閑。”用常朝所能涉及的主要禮儀(yi) 敘述一個(ge) 完整的早朝,寄托了自己對舊王朝的懷念。
綜上所述,唐代朝事詩是考察唐代朝廷禮製與(yu) 詩人人生的切入點。朝事詩中的宮闕,是詩人在朝廷中對禮儀(yi) 製度的接受和演繹;宮闕中的詩人,也讓詩歌投映時代的影子,蘊含人文情懷。同時,唐代朝事詩作為(wei) 禮製文學的經典,對研究古代禮製文學及詩人的禮儀(yi) 人生都有著極大啟示。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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