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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勇作者簡介:夏勇,西元一九六一年生於(yu) 湖北荊州,一九七八年考入西南政法學院,畢業(ye) 留校任教,讀法製史專(zhuan) 業(ye) 研究生,師從(cong) 林向榮教授。曾任專(zhuan) 業(ye) 技術職務:第十屆全國人大常委會(hui) 香港基本法委員會(hui) 委員、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法學研究所所長、國際法研究所所長、研究生院法學係主任、中國法律史學會(hui) 會(hui) 長、中國法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國法學會(hui) 法理學研究會(hui) 常務副會(hui) 長、《環球法律評論》主編、東(dong) 方公益訴訟及法律援助律師事務所主任等。曾在中央黨(dang) 政部門工作。 |
江平先生離世讓我們(men) 失去了什麽(me) ?
作者:夏 勇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時間:西元2023年12月20日
今天上午十時許打開微信,看到同學群裏關(guan) 於(yu) 江平先生病重的消息。同學們(men) 言語寡淡,心裏卻沉甸甸的。這是一種冥候不願發生之事的怪異氛圍。兩(liang) 小時後,我按捺不住,發信給江老師身邊服其勞的友人,並請帶話給江老師。友人很快回複說,“不行了”;“等醫生結論”。過了不到半時,他發來《沉痛告知》。頓時,我的心一陣悸痛。
近年祭奠連連,我寫(xie) 的詩文多半悼亡懷故,惟今次心痛尤為(wei) 怵然。枯坐良久,我努力思索的是:江老師的離世究竟讓我們(men) 失去了什麽(me) ?
我跟江老師往來很少,可以歸在遠遠仰望他的人群裏。對江老師的了解,也多來自師友。最早聽到江老師的故事,是上個(ge) 世紀80年代初在西南政法學院楊和鈺老師家裏。楊老師是50年代北京政法學院(現中國政法大學)的女學生,也當過右派。西政複校後,反右、文革的苦難經曆是課堂上、酒桌上的經常話題,但在楊老師那裏,江老師的苦難經曆卻每每講成英雄傳(chuan) 奇。20歲剛出頭的我不禁浮想:一個(ge) 失去一條腿、撿回半條命的人,何以在師生心目中如此頂天立地?
後來我漸漸明白,江老師得以頂天立地,在於(yu) 他特有的精神氣質和堅定信念。用《論語》裏的話說,就是“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用他自己富於(yu) 時代特色的話說,就是“隻向真理低頭”。其實,江老師麵臨(lin) 的挑戰遠不止低頭,還有彎腰下跪、說假話。從(cong) 他的自述所用小標題,如“去國懷憂”、“憂讒畏譏”、“寵辱不驚”,從(cong) 他的《臨(lin) 江仙·悲歌》“長籲三聲問天公,為(wei) 何射日手,不許彎大弓。”“欲平心中憤,唯唱大江東(dong) 。"不難看出,他昂首不低頭、堅守直立行走這一原本人猿相揖的標誌,所經受的磨難,所付出的代價(jia) 。
江老師的噩耗傳(chuan) 出後,一位為(wei) 學為(wei) 政皆有造就的素友給我發來90年代她博士論文答辯時同江老師的合影,還回憶說當年江老師表示反對她去做行政工作。照片背景是社科院法學所的小院,同影者還有導師王家福先生、梁慧星先生以及王保樹先生等答辯委員。睹物思人,這讓我憶起江老師跟我的有限交往,尤其是他的教誨叮囑。於(yu) 是,我在微信裏回了一句:他總是要我“堅持”。
第一次見到江老師是我在北大讀書(shu) 期間。我寫(xie) 完博士論文《人權概念起源》,騎著自行車到處找校外專(zhuan) 家寫(xie) 評審意見,評審過關(guan) 了才有資格答辯。和江老師同住一院的老同學幫我把論文送呈江老師,不久便聽說江老師已寫(xie) 好評語,讓我即往江家取件。那個(ge) 時候,江老師剛免去校長職務,坐在門裏的沙發上,雙手遞給封好的評語,問我畢業(ye) 分配的打算。我說社科院成立了人權研究小組,王家福老師要我去。江老師的聲音突然提高八度,字正腔圓地說,好啊,把人權研究堅持下去!氣場、氣韻,凜然、肅然,回到北大宿舍,我依然沉浸其間。
記得還有兩(liang) 次到江家,也是大約30年前。一次是幾位學友合作完成伯爾曼《法律與(yu) 革命——西方法律傳(chuan) 統的形成》翻譯後一起送稿。那時,江老師主持《外國法律文庫》,他依舊坐在門裏的沙發上,一邊用手撫拍從(cong) 筒子樓搬過來、摞得老高的400格稿紙抄寫(xie) 的譯稿,一邊侃侃而談,近乎字字咀嚼,如吐珠璣。另一次是《走向權利的時代——中國公民權利發展研究》初稿出來後舉(ju) 行專(zhuan) 家論證會(hui) ,請江平、郭道暉、梁慧星三位先生做評議。論證會(hui) 在江家邊上的法大外賓會(hui) 議室,會(hui) 前我們(men) 往江家迎接。會(hui) 上江老師說了些定調的、鼓勵的的話。其實,他說什麽(me) 無關(guan) 緊要,緊要的是一位慈祥睿智的呐喊者,給年輕人帶來的氣場,分享的厚沉奔壯。這氣場、氣韻裏邊,我想,無疑是江老師昂首直行的精神。
後來江老師囑我“堅持”,在我逢遇變動時。一是調離社科院後某次開會(hui) 碰到江老師,訴說如何“不適應”,他拍著我的肩膀輕聲說“堅持”。一是近年來他幾番托友人帶話,主旨依然是“堅持”。我想,這“堅持”的,當然不再是某個(ge) 學問方向或工作方向,而是內(nei) 心裏互相感知、不言自明的某種珍貴,類似初心使命吧。
看著網絡平台噴湧如雪的自發哀悼江老師的圖文,我想,人們(men) 是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麽(me) 的。如同近日“東(dong) 方甄選”風波,千萬(wan) 網民不願失去的並非某個(ge) 網紅,而是他們(men) 內(nei) 心深處的某種依舊寶貴的東(dong) 西。
江老師的離世讓我們(men) 失去了什麽(me) ?我們(men) 失去的,無疑是珍於(yu) 生命的。
(2023年12月19日夜;23日遙送並勘正個(ge) 別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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