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達】永嘉之學衰落途中的朱熹身影

欄目:書評讀感
發布時間:2023-12-19 22:4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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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之學衰落途中的朱熹身影

作者:盧達

來源:節選自 《永嘉學派研究選編》

 

 

 

永嘉學派的衰落,跟它的崛起一樣充滿戲劇性。溫州作為(wei) 荒僻之地,自設郡以來長期遠離政治與(yu) 文化中心,在曆史進程中幾無存在感。然而到了兩(liang) 宋,短短兩(liang) 三代人時間便崛起一個(ge) 令人刮目相看的儒家學派。而它在最為(wei) 鼎盛之時,又迅速退出了曆史舞台,在南宋末期即如燙手山芋,被束之高閣。至元、明兩(liang) 朝,永嘉學派已是明日黃花。元儒四家之一虞集說道:“昔朱子在時,永嘉之學方興(xing) ,意氣之軒昂,言辭之雄偉(wei) ,自非朱子孰足以當其鋒哉!”表麵上對永嘉之學有讚譽之詞,其實言外之意是,朱熹以一己之力蓋過了永嘉諸子的鋒芒,把永嘉學派從(cong) 如日中天的盛勢中拉下了馬。今有論者以陳傅良為(wei) 例,分析了永嘉學派在明朝有回響,但這些回響僅(jin) 止於(yu) 明朝府縣誌對陳傅良的描述,以及其科舉(ju) 程文受明朝溫州知識界推崇的例子,至於(yu) 在更大範圍的影響,材料則闕如。對此一衰頹景象,清人孫鏘鳴曾發出悲歎:“能為(wei) 永嘉之學,即可以為(wei) 程朱,即可以為(wei) 孔孟,乾淳之際何以獨盛?元明以來何以獨熄?”其時永嘉思想之燭火雖不至於(yu) 像他所說的熄滅了,“永嘉之所以為(wei) 學,殆未人人能言之”,卻也是事實。一直到清中葉,永嘉學派仍然被學界排擠或無視,如宋恕所說:“至國朝嘉、道間...或聖方、姚,哲管、梅,謂陳、葉不人茅《選》,桐城不道永嘉,勢應利求,黨(dang) 同伐異,交抑二先生,使名勿赫。”

 

關(guan) 於(yu) 永嘉學派的衰落,研究者多認為(wei) 是程朱理學的上位所致。然而再細考之,朱熹本人對永嘉諸子的態度及語言表述,在永嘉學派的衰落過程中無疑也起著微妙的助推作用。

 

朱熹門下有不少來自溫州的弟子,早年他跟永嘉學者互有唱和,在道學麵臨(lin) 危機時還曾相互扶持。但隨著由薛季宣築基、陳傅良和葉適繼承與(yu) 發揚的永嘉學說逐漸成形,其思想精髓因永嘉士子在科舉(ju) 中的優(you) 異表現而聲聞於(yu) 朝野,朱熹的態度開始轉變。從(cong) 他跟弟子門人的言談與(yu) 留存的文字可見,朱熹對薛、陳、葉諸子的看法相當負麵,一有機會(hui) 就加以打壓、貶抑,《朱子語類》隨處可見此類話語。朱熹對自己的溫州弟子葉味道如此說道:“永嘉前輩覺得卻倒好,倒是近日諸人無意思。陳少南,某向雖不識之,看他舉(ju) 動煞好,雖是有些疏,卻無而今許多鄉(xiang) 曲。”頗有把同時代的永嘉學者一網打盡的意味。他概括了永嘉士風的四個(ge) 毛病:

 

1.含糊之病; 2.科舉(ju) 時文之習(xi) ; 3.繳繞狹細之病; 4.不檢點自家身心。

 

從(cong) 文字功夫到思想內(nei) 涵可謂全盤否定。

 

薛季宣小朱熹四歲,於(yu) 三十九之齡英年早逝,二人未曾謀麵,有過書(shu) 信往來。對於(yu) 薛季宣的學術成果,朱熹在一定程度上表達了肯定,但批評的語詞也相當尖銳:

 

薛士龍《論語解》此亦是如此,隻是渠遣得辭澀。

 

李得之問薛常州九城圖。曰:“其書(shu) 細碎,不是著書(shu) 手段,……”

 

這是對薛季宣做學問的基本功加以否定,直欲釜底抽薪。朱熹說葉適:“言世間有一般魁偉(wei) 底道理,自不亂(luan) 於(yu) 三綱五常。既不亂(luan) 於(yu) 三綱五常,又說是別個(ge) 魁偉(wei) 底道理,卻是個(ge) 甚麽(me) 物事?也是亂(luan) 道,他不說破,隻是籠統恁地說以謾人。”語氣滿含調侃。而另一些話則完全就是嘲諷與(yu) 貶斥:“今永嘉(指葉適)又自說一種學問,更沒頭沒尾,又不及金溪(指陸九淵)……”“葉正則說話,隻是杜撰。”

 

在永嘉諸子中,朱熹跟陳傅良交集最多,二人同朝為(wei) 官,起初交情很不錯,朱熹還請陳傅良為(wei) 自己的父母妻子撰寫(xie) 封誥:“先人贈告,必已蒙落筆,母妻二告,如亦合命詞,則前日失於(yu) 具稟,今再有懇。”盡管如此,朱熹批起陳傅良來絲(si) 毫不手軟。他對葉味道評論關(guan) 於(yu) 《春秋》的科舉(ju) 時文時說:“《春秋》為(wei) 仙鄉(xiang) (按:指溫州)陳、蔡穿鑿諸公得盡,諸經時文愈巧愈鑿,獨《春秋》為(wei) 尤甚。天下大抵皆為(wei) 公鄉(xiang) 裏一變矣!”這裏的“陳”即指陳傅良。他當仁不讓地站在儒學正宗的地位上,批判陳傅良及永嘉學者的為(wei) 學風氣和學術思想:

 

今之做《春秋》義(yi) ,都是一般巧說,專(zhuan) 是計較利害,將聖人之經做成一個(ge) 權變之書(shu) 。

 

因舉(ju) 陳君舉(ju) 說《左傳(chuan) 》日:左氏是一個(ge) 利害之幾,善避就底人,所以其書(shu) 有貶死節等事。……隻知有利害,不知有義(yi) 理。

 

比見浙間朋友,或自謂能通左傳(chuan) ,或自謂能通史記,將孔子置在一壁,卻將左氏司馬遷駁雜之文鑽研推尊,謂這個(ge) 是盛衰之由,這個(ge) 是成敗之端。反而思之,幹你身己甚事?你身己有多多少少底事合當理會(hui) ,有多多少少底病未曾去,卻來說甚盛衰興(xing) 亡治亂(luan) ,這個(ge) 直是自欺!

 

朱熹對待自己的學術論敵在用詞上曆來不客氣,當包括永嘉學派在內(nei) 的“浙學”思想與(yu) 他相齟齬時,他多次使用極其刻薄的言辭加以貶損:

 

江西之學隻是禪,浙學卻專(zhuan) 是功利。

 

浙學尤更醜(chou) 陋,如潘叔昌、呂子約之徒,皆已深陷其中,不知當時傳(chuan) 授師說,何故乖訛便至於(yu) 此?深可痛恨!

 

陸氏之學雖是偏,尚是要去做個(ge) 人。若永嘉、永康之說,大不成學問,不知何故如此。

 

這些言論給“浙學”蒙上了貶義(yi) 色彩,極大損毀了永嘉、永康等浙東(dong) 學者的學術形象。不但如此,朱熹還使後代朱門學子在提起“浙學”時沿襲了相同的語境,就連素來被認為(wei) 較溫和的弟子黃榦也對陳傅良和葉適等人展開人身攻擊:“而世所謂儒者又多虛言以欺人,而實自欺,仙鄉(xiang) 諸長上為(wei) 尤甚,然亦以此劫取高官大職,而後生為(wei) 其所惑,甚可憐也。”

 

除了陳傅良與(yu) 朱熹在光宗朝有過廟製之爭(zheng) ,並在朱熹與(yu) 陳亮的義(yi) 利王霸之辯中流露過傾(qing) 向於(yu) 陳亮的言論之外,永嘉諸子甚少在學術上跟朱熹形成麵對麵的交鋒,也很少在著述文本中對朱熹的各種批評做出正麵回應,因此朱熹那些匯編成《朱子語類》的言論給人的印象即是蓋棺論定的結論,這也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其門人和後學對永嘉學派的觀感。當朱熹進入孔廟配享,成聖成賢之後,他的對立麵,他所批評過的“異端”,將在儒林之中得到什麽(me) 樣的待遇,可以想見。

 

當濂洛關(guan) 閩形成一脈相承的理學道統,程朱理學正式成為(wei) 官方的意識形態,占據科舉(ju) 領域的理論高地,並主導了此後數百年間儒學的治學方向之後,曾經一時輝煌卻遭朱熹極力批判貶低的永嘉學派思想,趨於(yu) 邊緣化並逐漸走向沒落,乃是無可逃避的命運。

 

 

 

《永嘉學派研究選編》

ISBN 978-7-5194-6634-3

盧達主編

定價(jia) :68.00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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