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朱子禮圖思維的特征

來源：王誌陽（福建省社會(hui) 科學研究基地武夷學院朱子學研究中心）

來源：《中國哲學史》2023年第5期

摘要：禮圖是朱子十分重視的一種禮學解析工具。在朱子的禮圖思維中，解決(jue) 實際問題是其根本的歸宿，主要體(ti) 現於(yu) 以禮圖來解決(jue) 社會(hui) 禮儀(yi) 、禮學教育、現實政治三方麵問題。規範化是朱子禮圖思維的根本原則，主要表現於(yu) 禮圖作品由政府頒布施行原則與(yu) 經學化製作原則。在更廣泛的圖譜上，朱子禮圖思維是立足曆史和現實交匯點，力求調和禮學史與(yu) 現實社會(hui) 的矛盾，並融合禮學史與(yu) 社會(hui) 人情為(wei) 一體(ti) 。

關(guan) 於(yu) 朱子禮圖作品的研究，學術界尚處於(yu) 研究朱子具體(ti) 禮圖作品的內(nei) 容及其特點階段，如朱彥注重朱子學派禮圖作品《紹熙州縣釋奠儀(yi) 圖》在朝鮮半島的接受與(yu) 傳(chuan) 播情況，並未就《紹熙州縣釋奠儀(yi) 圖》的製作原則進行任何研究，更遑論考察朱子禮圖思維。【1】我的兩(liang) 篇文章則分別對《禮器圖》的篚圖與(yu) 冪尊疏布巾圖、祝板坫圖與(yu) 豆圖展開個(ge) 案研究，已部分涉及到具體(ti) 禮圖作品成因，隻是尚未就朱子禮圖思想的內(nei) 在思維特征展開考察，存有不小遺憾。【2】正是基於(yu) 上述情況，本文重在探究朱子的禮圖思維，以補前述個(ge) 案研究的不足。

一、立足解決(jue) 實際問題：朱子禮圖思維的歸宿

解決(jue) 實際問題，是朱子禮圖思維的最終歸宿，深刻影響了朱子禮圖思維的形成和發展特點，其主要呈現於(yu) 兩(liang) 方麵。

一方麵，朱子以禮圖思維方式發掘禮學的社會(hui) 教化功能。社會(hui) 教化過程包括世俗社會(hui) 的禮儀(yi) 教化與(yu) 社會(hui) 精英的禮學教育兩(liang) 個(ge) 方麵。在世俗社會(hui) 的教化方麵，朱子以禮圖為(wei) 範例引導社會(hui) 禮儀(yi) 規範。朱子《文公潭州牒州學備準指揮》說：“伏見政和年中議禮局鑄造祭器……欲乞行下所屬，別行圖畫，鏤板頒行，令州縣依準製造。……收還舊本，悉行毀棄，更不行用。【3】這是朱子請求太常寺頒布《禮器圖》，現收錄於(yu) 《紹熙州縣釋奠儀(yi) 圖》中，其目的在於(yu) 通過《禮器圖》來引導各地禮器製作，並要求各地收還舊本禮圖，提升社會(hui) 禮儀(yi) 的規範程度。而在具體(ti) 的禮儀(yi) 實踐之中，朱子也以禮圖作品來指導社會(hui) 禮儀(yi) 規範問題。如《君臣服議》記載淳熙十四年(1187)高宗過世之時喪(sang) 服製度的爭(zheng) 議說：“蓋直領者，古禮也，其製具於(yu) 《儀(yi) 禮》，其像見於(yu) 《三禮圖》，上有衣而下有裳者是也。”【4】以全文而言，“其像見於(yu) 《三禮圖》”並不是其論證過程的必要組成部分，因為(wei) “其製具於(yu) 《儀(yi) 禮》”已然從(cong) 學理上論述清楚斬衰之服問題。隻是麵對朝廷禮官們(men) 對喪(sang) 服製度十分模糊，故聶崇義(yi) 《三禮圖》中所畫各幅喪(sang) 服圖象不僅(jin) 能夠為(wei) 朝廷提供完整的喪(sang) 服圖象，還能夠形象呈現上有衣下有裳的喪(sang) 服情況。另外，《三禮圖》還能夠為(wei) 朝廷禮官提供便捷的文獻依據，為(wei) 喪(sang) 服製度問題提供直截了當的解決(jue) 途徑。

在社會(hui) 精英的禮學教育方麵，朱子以禮圖為(wei) 工具解決(jue) 關(guan) 於(yu) 禮學的各類學術問題。在教育實踐之中，朱子始終以禮圖為(wei) 工具來向學生講解禮儀(yi) 問題，已成為(wei) 一種基本思維模式，如講課中，朱子不僅(jin) 以陸農(nong) 師《禮象圖》為(wei) 例講授古代廟製的內(nei) 容，還親(qin) 自製作禮圖作為(wei) 教具，如講解明堂製度，朱子製作《明堂圖》。正是通過語言文字和禮圖相結合的方式，最大限度地發揮語言文字論證的嚴(yan) 密性與(yu) 禮圖的形象化視覺特征。

除了教學過程外，朱子還要求學生掌握禮圖工具，如關(guan) 於(yu) 服飾的問題，朱子說：

服議，漢儒自為(wei) 一家之學，以《儀(yi) 禮·喪(sang) 服》篇為(wei) 宗。《禮記》中《小記》《大傳(chuan) 》則皆申其說者，詳密之至，如裏絲(si) 櫛發。可試考之，畫作圖子，更參以《通典》及今律令，當有以見古人之意不苟然也。【5】

在授課中，朱子要求學生采用圖畫的形式將《喪(sang) 服》《喪(sang) 服小記》《大傳(chuan) 》等禮經的文字文獻轉化為(wei) 圖畫形式，也就是朱子將禮圖作為(wei) 幫助學生理解禮學文字文獻的一種基本工具，從(cong) 而將抽象的文字表述轉化為(wei) 形象的圖畫形式。這不僅(jin) 有助於(yu) 考察學者是否掌握了禮學文字文獻的內(nei) 容，還能夠提升學者的禮圖工具的熟練程度。

因此，采用禮圖作品與(yu) 繪製禮圖作品是朱子日常禮學教育教學的一種基本方式，其不僅(jin) 有助於(yu) 於(yu) 學者理解禮學文字文獻，還訓練學者掌握禮圖工具的能力，由此達到授之以漁的禮學教育效果。

另一方麵，以禮圖為(wei) 工具解決(jue) 現實的政治問題。與(yu) 社會(hui) 禮儀(yi) 問題和禮學教育問題相比，政治問題更顯得棘手與(yu) 關(guan) 鍵，故朱子在現實的政治活動中廣泛製作並運用禮圖。

在中央朝廷議禮政治活動中，朱子通過禮圖來增強自身禮學觀點的形象性，提升自身禮學觀點的可信度與(yu) 說服力，如《別定廟議圖記》表明在孝宗祔廟的政治問題中，朱子至少在兩(liang) 個(ge) 關(guan) 鍵環節采用禮圖以形象化說明禮學觀點，其一是申省狀中，“並考古今，畫成圖樣，其說甚備。”【6】其二是在麵見光宗的內(nei) 殿奏事時，“因節略狀文，及為(wei) 劄子，畫圖貼說以進”【7】。由此可知，朱子在申省狀之中不僅(jin) 采用禮學文字文獻以闡述了自己的政治觀點，更通過繪製禮圖方式形成呈現上述觀點，還在麵對皇帝垂詢之時，刪減前述申省狀文之後，再將其製作成禮圖進呈皇帝。正是在麵對宗廟毀廟的重大政治問題之時，朱子不僅(jin) 采用文字陳述觀點，更是連續兩(liang) 次以禮圖來形象呈現前述觀點，使其禮學觀點最終獲得皇帝的認可，即“上覽之良以為(wei) 然”【8】由此可見，朱子以禮圖來形象呈現禮學文字內(nei) 容，有助於(yu) 他在朝堂之上增強政治主張的說服力。在地方政治活動中，朱子也始終強調禮學活動要符合禮圖的原則，如《衢州江山縣學記》說大成殿“應圖合禮”【9】，《信州州學大成殿記》也說大成殿“應圖合禮”【10】，這些顯然是將合乎禮圖作為(wei) 政治場所建設的第一個(ge) 關(guan) 鍵指標，甚至於(yu) 將其重要性放置在“禮”之前了。

在單純的禮儀(yi) 活動之外，朱子還將禮圖運用於(yu) 現實的其他政治實踐之中，如製作實用的地圖以解決(jue) 地方治理問題。朱子說：“要作地理圖三個(ge) 樣子：一寫(xie) 州名，一寫(xie) 縣名，一寫(xie) 山川名。仍作圖時，須用逐州正邪、長短、闊狹如其地厚，糊紙葉子以剪。”【11】這雖屬現實地理圖，也屬於(yu) 禮學的範疇，如朱子《儀(yi) 禮集傳(chuan) 集注》卷二十八《王製之甲》就是以“分土”為(wei) 主要內(nei) 容，其開篇就以地理學作品《禹貢》的內(nei) 容作為(wei) 開篇，即“五百裏甸服”正是基於(yu) 以禮圖作為(wei) 地方治理問題的解決(jue) 基礎，故朱子要求作圖之時有具體(ti) 名稱，並要求如實反映地理情況，為(wei) 後續的管理提供依據。

如果說地理圖尚屬宏觀層麵，那麽(me) 土地的丈量問題則是小而細的實操層麵問題了。《經界申諸司狀》載：

至於(yu) 圖帳之法，始於(yu) 一保，大則山川道路，小則人戶田宅，必要東(dong) 西相連，南北相照，以至頃畝(mu) 之闊狹、水土之高低，亦須當眾(zhong) 共定，各得其實。其十保合為(wei) 一都，則其圖帳但取山水之連接與(yu) 逐保之大界總數而已，不必更開人戶田宅之闊狹高下也。其諸都合為(wei) 一縣，則其圖帳亦如保之於(yu) 都而已，不必更為(wei) 諸保之別也。如此則其圖帳之費亦當少減。【12】

丈量土地，並以圖帳的形式來確定下來，這是以圖像之法以解決(jue) 土地所有權範圍的形式，其亦屬於(yu) 王製之禮，更是現實的政治問題。

由此可知，正經界不僅(jin) 僅(jin) 要有心，還要有能力，方能完成具體(ti) 的工作，其能力所涉及到的方麵之一就包括了前述的圖畫的製作環節內(nei) 容。

二、規範化：朱子禮圖思維的根本原則

為(wei) 了滿足社會(hui) 實踐的根本目標，朱子堅持禮圖的製作與(yu) 使用過程的普適效果，故他的禮圖思維秉持一個(ge) 根本原則：規範化。朱子著眼於(yu) 從(cong) 兩(liang) 個(ge) 方麵來實現預期效果：一是禮圖作品的施行由政府頒布施行原則；二是禮圖作品的製作遵循經學原則。現分述如下：

一方麵，遵循禮圖作品的施行由朝廷統一頒行的原則。禮圖作品是禮學的有機組成部分，朱子的禮圖思想遵循儒家“非天子不議禮”的原則。《中庸》有言：“非天子，不議禮，不製度，不考文。”朱子將上述原則貫穿於(yu) 禮學研究之中，如編撰《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一書(shu) 的目的是為(wei) 宋王朝製禮提供佐助，正如《乞修三禮劄子》所說“異時可為(wei) 聖朝製作之 助”。【13】那 麽(me) 朱子在日常編撰禮書(shu) 的過程中，僅(jin) 是進行學術方麵的學理探討而已，並非進行國家的禮儀(yi) 製作，也就是朱子對《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的應用場景是作為(wei) 中央朝廷製作禮儀(yi) 作品之時的參考書(shu) ，而不是一部實用性禮儀(yi) 作品，更非可以用於(yu) 現實禮儀(yi) 的施行標準，其原因正是隻有作為(wei) 天子執行機構的中央朝廷才是製定全國禮儀(yi) 標準的適格主體(ti) 。作為(wei) 禮學有機組成部分的禮圖作品，朱子也認為(wei) 僅(jin) 有中央朝廷能夠加以頒布施行，個(ge) 人僅(jin) 能夠從(cong) 學理上加以研討而已。

由前述《文公潭州牒州學備準指揮》可知，朱子看過政和年中議禮局的祭器及《禮器圖》，但是朱子依舊認為(wei) 自己無權依照所見來製作禮圖，而是要太常寺代表中央朝廷頒布禮器圖，其目的在於(yu) “令州縣依準製造”。又為(wei) 了規範禮器圖式，朱子還提請朝廷收回淳熙頒降《儀(yi) 式》，這正是朱子秉持朝廷才有權力來頒布與(yu) 施行禮圖以實現禮圖的規範化原則。

與(yu) 上述相似，在其他禮圖作品的製作過程中，朱子也僅(jin) 從(cong) 學理上加以討論，其施行均是秉持朝廷法定的原則，如《祧廟議狀並圖》文末說：“右件如前，並畫到圖子四紙，繳連在前，謹具狀申尚書(shu) 省，欲乞並賜詳酌，敷奏施行。伏候鈞旨。”【14】《麵奏祧廟劄子並圖》文末說“乞降付尚書(shu) 省。”15雖然尚書(shu) 奏議的“伏候鈞旨”“乞降付尚書(shu) 省”等屬於(yu) 官方奏劄的習(xi) 慣用語，但是從(cong) 其用語仍舊表明朱子認為(wei) 自己所陳述的奏劄觀點僅(jin) 代表個(ge) 人觀點而不能隨便向外宣傳(chuan) 闡述，其對外公開討論與(yu) 宣傳(chuan) 需要經過天子及朝廷有關(guan) 部門的批準。正是堅持非天子不議禮的原則，朱子將上述奏劄之中的禮圖作為(wei) 奏劄的一部分加以呈覽，不僅(jin) 當時未對外公開發布，且即使時過境遷之後，還極力避免上述禮圖的私自流出，如《朱子語類》載：“正淳欲借奏草看，曰：‘今事過了，不須看。’”16其不將自己所製作的前述《祧廟議狀並圖》《麵奏祧廟劄子並圖》等禮圖作品讓學生加以學習(xi) 討論，原因在於(yu) 朝廷沒有批複同意其公開流傳(chuan) ，故隻能暫時保存原始文獻內(nei) 容而不外傳(chuan) ，以免混淆視聽。

正是遵循非天子不議禮的原則，朱子視代表天子的中央朝廷作為(wei) 禮圖作品的公開發布與(yu) 施行的唯一適格主體(ti) 。

另一方麵，堅持以經學思想作為(wei) 指導，力求使禮圖具有經典化效果。

朱子在禮圖的製作過程中，始終強調依托於(yu) 禮經文獻。《祧廟議狀並圖》包含有《古廟製》《古室製》《本朝太廟製》《見行袷享位次》《今禮官所議袷享位次》《今擬定袷享位次》六幅禮圖，都顯示朱子遵照禮經的觀點來製作與(yu) 評價(jia) 具體(ti) 禮圖作品，即“熹今竊詳群議，其說雖多，而揆以《禮經》，皆有可疑。”【17】朱子據此逐一批駁朝廷官員的觀點。為(wei) 了更形象說明觀點，朱子將其批駁的對象及依據都通過禮圖的形式呈現出來放置在一起，如《古廟製》圖有注雲(yun) ：“一世各位一廟，廟有門、有堂、有室、有房、有夾室、有寢，四麵有牆。”【18】其所製作的古代廟製圖的依據是：“謹按禮家先儒之說，兄弟傳(chuan) 國者，以其嚐為(wei) 君臣，便同父子，各位一世，而天子七廟，宗者不在數中，此為(wei) 禮之正法。”【19】考之《禮記疏》可知，朱子所據的觀點源於(yu) 孔穎達疏“閔、僖公位兄弟，以繼代言之，有父子君臣之道，此恩義(yi) 逆順，故雲(yun) ‘先禰後祖’，此公羊之義(yi) 也。”【20】那麽(me) 朱子在製作禮圖之時，遵循先儒的觀點的程度遠高於(yu) 時王頒布的禮學內(nei) 容。隻是在製作具體(ti) 禮圖之時，朱子以上述古廟製圖作為(wei) 準則，再參照禮經的其他觀點加以修訂。《祧廟議狀》說：

孔子論武王、周公之孝而曰：“踐其位，行其禮，奏其樂(le) ，愛其所親(qin) ，敬其所尊，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21】

朱子自稱所引觀點出自孔子，其具體(ti) 出處是《禮記·中庸》，不過作為(wei) 古代三部禮經之一的《禮記》，上述內(nei) 容自然屬於(yu) 禮經內(nei) 容。由上述可知，孔子認為(wei) 周武王、周公的孝心體(ti) 現於(yu) 繼承周文王的周王之位後，能夠遵循文王所施行的禮儀(yi) ，演奏文王所喜歡的音樂(le) ，愛護文王所親(qin) 愛之人，尊敬文王所尊敬的人，不因文王的生死而發生變化，這是一種最大的孝道。這就為(wei) 其在太廟保留僖祖第一室位置提供了經學依據，即仿照前述周武王、周公做法，朱子以宋太祖尊奉僖祖為(wei) 太廟第一室為(wei) 由，尊奉宋太祖，就必然需要將僖祖作為(wei) 太廟第一室，由此製作了《本朝太廟製》圖。也正是立足於(yu) 經學方麵的依據，使朱子所確立的《本朝太廟製》圖才有了其經典化效果。

正是依據前述尊奉太祖就要尊奉僖祖的原則，朱子在三歲袷享之禮中確定《三歲袷享圖》的太祖之位，又依據《禮記疏》的經學觀點來確定宋朝其餘(yu) 各代皇帝的具體(ti) 位置，即“三歲袷享，則僖祖東(dong) 向如故，而自順祖以下至於(yu) 孝宗，皆合食焉，則於(yu) 心為(wei) 安而於(yu) 禮為(wei) 順矣。”【22】其禮圖作品分別是《見行袷享位次》《今禮官所議袷享位次》《今擬定袷享位次》，具體(ti) 如下：【23】

圖1 見行袷享位次

圖2 今禮官所議袷享位次

圖3 今擬定袷享位次【23 】 

由上述三幅禮圖可知，它們(men) 的區別有兩(liang) 方麵：一是《今禮官所議袷享位次》將太祖之位由《見行袷享位次》的北向之位，移動至與(yu) 僖祖並列的東(dong) 向之位，提升太祖在袷享之位中的地位，隻是朱子《今擬定袷享位次》仍舊奉僖祖為(wei) 太廟唯一之祖；二是《今禮官所議袷享位次》將太宗之位由《見行袷享位次》中與(yu) 太祖兄弟同一昭穆，改為(wei) 根據太祖為(wei) 穆，太宗為(wei) 昭的不同世作法，隻是在哲宗與(yu) 徽宗、欽宗與(yu) 高宗之間的兄弟相繼關(guan) 係仍舊遵循同穆的做法，朱子《今擬定袷享位次》則將太祖與(yu) 太宗、哲宗與(yu) 徽宗、欽宗與(yu) 高宗的關(guan) 係統一調整為(wei) 兄弟相繼為(wei) 兩(liang) 世，呈現哲宗、欽宗為(wei) 穆，徽宗、高宗為(wei) 昭的位次。那麽(me) 上述調整正是依據前述《禮記疏》的觀點，並根據宋朝各代皇帝具體(ti) 輩分關(guan) 係來設置祫享的具體(ti) 位置。

綜上所述，朱子依托於(yu) 時王的權力推行統一的禮圖，並遵循禮經的觀點來製作禮圖以保證禮圖的經典性，由此實現全國禮儀(yi) 的統一性。

三、秉承曆史與(yu) 現實的交匯：朱子禮圖思維的底色

由前述內(nei) 容可知，朱子禮圖思維既遵循現實的邏輯，又有經學的立場，看似存在矛盾之處，卻蘊含著朱子禮學思維的最重要模式：秉承曆史邏輯，參考現實情境，這是朱子禮圖思維的底色。

一方麵，遵循經學文獻史發展邏輯，參照現實情境，力求調和禮學史與(yu) 社會(hui) 現實的矛盾。以現實需求為(wei) 出發點考慮經學的實用性問題，使朱子運用和製作禮圖的過程呈現出經學史與(yu) 現實需求相結合的特征，這主要表現在禮圖的使用和製作兩(liang) 方麵：一是朱子以符合經學史與(yu) 現實需求的觀念作為(wei) 禮圖質量的評價(jia) 標準。由前述可知，《禮器圖》由太常寺頒發而來，緣於(yu) 朱子的請示，原因是朱子讚賞《禮器圖》吸收經學的觀點並進行過實用性改造的效果，如籩圖有按語曰：“籩高下口徑深淺，並依豆製。鄭氏謂：‘籩以竹為(wei) 之，豆以木為(wei) 之。’《爾雅》之說亦然。”【24】鄭玄的觀點，自然屬於(yu) 禮學的正統觀點，《爾雅》更是十三經之一，自然能夠為(wei) 禮圖的經典性提供學理基礎，但是其製作過程並非簡單依據上述經學家的觀點，而是采納聶崇義(yi) 《三禮圖》的籩圖成果。因為(wei) 《禮器圖》的《籩圖》就是借鑒聶崇義(yi) 《三禮圖》而來，其佐證是《禮器圖》的上述按語從(cong) 聶崇義(yi) 《三禮圖》增補而來，如“臣崇義(yi) 案：鄭注籩人及士虞禮雲(yun) ：‘籩以竹為(wei) 之，口有縢緣，形製如豆，亦受四升，盛棗、栗、桃、梅、菱芡、脯修膴鮑糗之屬’有巾。案：《儀(yi) 禮·鄉(xiang) 射》脯長尺二寸橫於(yu) 籩上。”【25】那麽(me) 《禮器圖》僅(jin) 述及籩圖材質，忽略其大小規格，屬於(yu) 簡化《三禮圖》的結果，卻又在《三禮圖》基礎之上增加了《爾雅》的觀點以增強其經學的支撐力度。

正是基於(yu) 經學曆史和現實通行禮圖相結合的思想，故朱子上書(shu) 朝廷請求頒布《禮器圖》以適用於(yu) 現實的社會(hui) 需要。

二是朱子將禮學史與(yu) 社會(hui) 現狀相結合的觀念貫徹於(yu) 禮圖的製作中。由前述可知，《本朝太廟製》本該遵循經學史的昭穆排列以確定僖祖以下各代皇帝的位次，但是在折衷經學史和現實政治之後，朱子采用了一種新的排序位次。朱子按語曰：

自後漢明帝以來，公私廟製皆同堂異室，曆世因之，未有能改。……又如古製，祔昭廟則穆主不動，祔穆廟則昭主不動。如今之法，則每祔一室，而群室皆遷。又古袷祭皆於(yu) 室中，今以迫狹而祫於(yu) 堂上，皆非禮也。……故熹今擬定姑就權宜，若異時恢複，還反舊都，能復先王之舊，則左昭右穆，各得其所。而真宗、英宗皆當藏主於(yu) 太祖之夾室矣。【26】

由此可知，朱子以周禮為(wei) 標準來確定《本朝太廟製》的未來改革原則，但限於(yu) 僻處東(dong) 南的形勢，朱子在製作禮圖時保留漢代以來同堂異室的通行做法。又立足於(yu) 現實政治情況，朱子在製作的禮圖中突出僖祖之位，再安排各代皇帝之位。朱子以僖祖為(wei) 太廟始祖，當列於(yu) 第一室，這既是遵循前述《祧廟議狀》所引《中庸》觀點，更是遵循現實政治的需要，即尊奉太祖皇帝，就該尊奉僖祖，因僖祖的太廟之主位是太祖皇帝所立。朱子也認為(wei) 上述禮圖內(nei) 容不完全遵循古禮原則，即“然今日，宗廟之製未能如古，姑以權宜而論之，則莫若以僖祖擬周之後稷而祭於(yu) 太祖之初室”【27】。既然已明知不符合古製，又保存僖祖的太廟主位，目的在於(yu) 綰太祖太宗兩(liang) 脈一體(ti) 的政治目的，即“並遷僖、宣二祖，又強析祖、太宗各位一世，既與(yu) 哲、徽、欽、高之例不同……尤為(wei) 乖繆，無所據依。”【28】這正是前述朱子所反對的禮圖3《今禮官所議袷享位次》的情況，因其不僅(jin) 違背傳(chuan) 統禮製，還不利於(yu) 現實的政治穩定。正是為(wei) 了綰合太祖、太宗兩(liang) 脈的政治力量，朱子以周禮作為(wei) 理論依據，反對祧僖祖廟。

另一方麵，遵循周代禮學實踐史，參照現實情境，力求融合禮學史與(yu) 人情需求為(wei) 一體(ti) 。為(wei) 了解決(jue) 現實問題，朱子在製作禮圖的過程中主要遵循兩(liang) 方麵原則：一是遵循周代禮學實踐史。由前述可知，朱子在製作《本朝太廟製》圖時，一方麵通過按語說明漢代以後的通行做法，另一方麵在製作禮圖時又說：“欲仍舊奉僖祖於(yu) 此，百世不遷，祫則東(dong) 向。”【29】則其製圖的依據是周代禮學實踐，即“周人雖以後稷為(wei) 太祖，而《祭法》亦曰：‘祖文王而宗武王’，是乃所謂祖有功而宗有德之意，故自為(wei) 世室而百世不遷，以冠群廟，則亦不待東(dong) 向於(yu) 袷然後可以致崇極之意矣。”【30】這顯然是摒棄漢代以來王朝禮的通行做法，正如殷慧博士所說：“在具體(ti) 的祧廟方案設計中，朱熹力主以僖祖為(wei) 始祖，其祭法不用漢儒之說，而遠溯六經周公孔孟遺則，反對毀廟。”【31】正是以周代王朝禮實踐史為(wei) 基礎來製作《本朝太廟製》圖，摒棄漢代以來的做法，呈現以周代禮學實踐為(wei) 依據。

由此可見《本朝太廟製》圖的製作是遵循完整的禮學史為(wei) 基礎，不是簡單以漢代以後存在臆斷成分的禮學實踐史來製作的。

二是遵循以人情為(wei) 基礎的禮圖製作思維。《祧廟議狀》舉(ju) 其反對祧僖祖廟的第一條意見說：“今既祧去僖祖，而以太祖祭初室矣，則夾室者乃太祖之夾室。自太祖之室視之，如正殿之視朵殿也。子孫坐於(yu) 正殿，而以朵殿居其祖考，於(yu) 禮安乎?”【32】朱子提出以子孫坐正殿而祖考坐配殿屬於(yu) 有違常情的事實來反對祧僖祖。事實上，太廟本就是祭祀場所，故以祖先的貢獻為(wei) 依據來確定其地位，並不違反禮製，故朱子所持論據並非遵循禮製，而是立足於(yu) 人情，即尊重祖先的思想就是尊重在位者。由此可見朱子立足於(yu) 以人的共情感受反駁祧僖祖廟的觀點，並將作為(wei) 製作禮圖的依據。

除此之外，朱子還從(cong) 人類最樸實的情感角度出發，挖掘祧僖祖廟的內(nei) 在動因，並由此提出不祧僖祖廟的理由。《祧廟議狀》說：

議者亦皆知其不安，而不知所以然者，特以其心急欲尊奉太祖，三年一祫，時暫東(dong) 向之故，而為(wei) 此紛紛，不複顧慮。殊不知其實無益於(yu) 太祖之尊，而徒使僖祖、太祖兩(liang) 廟威靈常若相與(yu) 爭(zheng) 校強弱於(yu) 冥冥之中，並使四祖之神疑於(yu) 受摒，彷徨躑躅，不知所歸，令人傷(shang) 痛不能自已。【33】

以儒家傳(chuan) 統而言，不言鬼神之事。但是朱子以其時代人心所想鬼神之事來駁斥祧僖祖之事，如引入僖祖、太祖兩(liang) 廟祖孫爭(zheng) 奪太廟主位的情形，並假設由此引起四祖惶惶不安的狀態，其目的在於(yu) 引起閱讀者感同身受祖孫爭(zheng) 奪太廟主位的人倫(lun) 悲劇，其論述依據正是遵循現實的人情原則，而非單純的禮製原則。

綜合上述，朱子以解決(jue) 實際問題作為(wei) 禮圖思維的最終歸宿，其在製作禮圖的過程中，則是秉承禮圖製作的規範化原則，其底色則是曆史與(yu) 現實交匯的原則，並將其作為(wei) 禮圖製作的立足點，力求使其禮圖的製作與(yu) 現實運用之間達到平衡的效果。

注釋
 
1 朱彥：《宋代禮圖的東亞傳播——以〈紹熙州縣釋奠儀圖〉之“祭器圖說”在朝鮮的傳播為中心》，《中國美術學院學報》2018年第11期。
 
2 王誌陽：《論朱子實用禮學思想：以篚和冪尊疏布巾為例》，《原道》2020年第39輯，第96-106頁；王誌陽：《論〈禮器圖〉的禮圖來源及製作原則——以祝板坫圖與豆圖為中心》，《閩江學院學報》2021年第6期。
 
3 朱熹：《紹熙州縣釋奠儀圖》，《朱子全書》第13冊，安徽教育出版社、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22-23頁。
 
4 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六十九，《朱子全書》第23冊，第3348頁。
 
5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八十九，《朱子全書》第17冊，第3007頁。
 
6  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六十九，《朱子全書》第23冊，第3346頁。
 
7 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六十九，《朱子全書》第23冊，第3347頁。
 
8 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六十九，《朱子全書》第23冊，第3347頁。
 
9 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七十八，《朱子全書》第24冊，第3735頁。
 
10 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八十，《朱子全書》第24冊，第3806頁。
 
11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二，《朱子全書》第14冊，第149頁。
 
12 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二十一，《朱子全書》第21冊，第959頁。
 
13 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十四，《朱子全書》第20冊，第688頁。
 
14 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十五，《朱子全書》第20冊，第723頁。
 
15 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十五，《朱子全書》第20冊，第727頁。
 
16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一百七，《朱子全書》第17冊，第3493頁。
 
17 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十五，《朱子全書》第20冊，第721頁。
 
18 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十五，《朱子全書》第20冊，第713頁。
 
19 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十五，《朱子全書》第20冊，第723頁。
 
20 《禮記正義》卷二十三，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中華書局，1980年，第1435頁。
 
21 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十五，《朱子全書》第20冊，第722頁。
 
22 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十五，《朱子全書》第20冊，第723頁。
 
23 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十五，《朱子全書》第20冊，第719-720頁。
 
24 朱熹:《紹熙州縣釋奠儀圖》，《朱子全書》第13冊，第36頁。
 
25 聶崇義:《新定三禮圖》卷十三，清康熙十二年通誌堂刊本。
 
26 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十五，《朱子全書》第20冊，第715-716頁。
 
27 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十五，《朱子全書》第20冊，第722頁。
 
28 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十五，《朱子全書》第20冊，第724頁。
 
29 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十五，《朱子全書》第20冊，第717頁。
 
30 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十五，《朱子全書》第20冊，第722頁。
 
31 殷慧:《朱熹禮學思想研究》，湖南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09年，第106頁。
 
32 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十五，《朱子全書》第20冊，第711頁。
 
33 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十五，《朱子全書》第20冊，第72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