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省”：儒家思想的一大底色

作者：葉幫義(yi) （安徽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十月初十日甲申

          耶穌2023年11月22日

孔子非常重視人生的反省，我們(men) 在《論語》中能找到很多這方麵的言論，如《裏仁》：“子曰：‘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nei) 自省也。’”《學而》：“就有道而正焉。”《述而》：“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 擇其善者而從(cong) 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所謂的賢者，就是善者，就是有道者。見賢思齊即反省，反省的標準是賢人：把賢人當做學習(xi) 的榜樣，激勵自己向賢人看齊；把不賢之人作為(wei) 一個(ge) 參考，時刻警醒自己不要墮落為(wei) 不賢之人。

由孔子開啟的見賢思齊的思想，後來成為(wei) 儒家重要的修身原則，類似的話多次出現在儒家的經典著作中，如《禮記·大學》：“見賢而不能舉(ju) ，舉(ju) 而不能先，命也；見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遠，過也。”《曾子·守業(ye) 》：“君子禍之為(wei) 患，辱之為(wei) 畏。見善，恐不得與(yu) 焉；見不善，恐其及己也。”《荀子·修身》：“見善，修然必以自存也；見不善，愀然必以自省也。”在儒家看來，見賢思齊既是反省，也是好學，君子隻有這樣修身，才能真正改正缺點，提高自己。韓愈在《原毀》一文中說：“早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早夜以思，去其不如周公者，就其如周公者。”繼承的也是這種見賢思齊的思想。無論是“見賢”，還是“見不賢”，都有反省的味道，都是把自己與(yu) 別人加以比較，返觀自己有哪些不足、離賢人還有多少距離。這等於(yu) 是給人生找到了兩(liang) 部教材，一部是正麵的，一部是反麵的。正麵的教材給自己確立學習(xi) 的榜樣，反麵的教材給自己劃出人生的底線。正反結合，人生就可以在不斷的反省和學習(xi) 中前行。

在孔子看來，一個(ge) 善於(yu) 反省的人很容易做到知錯即改。而知錯即改的前提是一個(ge) 人要有直麵自身不足的勇氣，但大多數人缺乏這種勇氣，不敢直麵自身的不足，所以孔子感慨地說：“已矣乎！ 吾未見能見其過而內(nei) 自訟者也。”（《論語·公冶長》）所謂“內(nei) 自訟”，就是無須別人提醒或者批評，自己就能發現自己的不足，並深深自責。盡管大多數人難以做到“內(nei) 自訟”，但越是做不到，越需要努力去做，否則的話，就是有個(ge) 賢人站在你麵前，你也學不到賢人半點模樣。

與(yu) 人們(men) 不敢直麵自身不足相對的是，人們(men) 常常喜歡批評別人的缺點，這種人往往缺乏自省。孔子為(wei) 此批評過子貢。《論語·憲問》：“子貢方人，子曰：‘賜也賢乎哉？夫我則不暇。’”子貢喜歡批評別人，孔子提醒子貢：“你就一定比別人強嗎？ 我沒有時間去批評別人。”言外之意是，與(yu) 其花時間去批評別人，不如用這個(ge) 時間來提升自己。這段話，與(yu) 其說是表現了孔子對他人的寬容，還不如說是展示了孔子反省的人生態度。《論語·衛靈公》中孔子的一句話也可以做如是解讀：“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孔子認為(wei) ，君子喜歡嚴(yan) 格要求自己，小人喜歡嚴(yan) 格要求別人。這是因為(wei) ，君子喜歡反省自己，遇到問題能從(cong) 自己身上找原因、找不足（用孔子的話來說，就是“君子失諸正鵠，反求諸其身”，見《子思子·鳶魚》），而小人缺乏自省，遇到問題不從(cong) 自己身上找原因，卻喜歡把責任推卸給別人。君子求諸己，帶來的是自我的不斷完善；小人求諸人，既不能改正自己的缺點，也不能提高自己的能力和道德水準。這說明，一個(ge) 人要想改正缺點，完善自我，不能靠別人，隻能靠自己。

不難看出，一個(ge) 人有無反省的人生態度，人生的結果是不一樣的；反省之後的人生不僅(jin) 僅(jin) 是改正錯誤，也是不斷地提高自己的思考能力，進而提升整個(ge) 的人生境界，並獲得一種不憂不懼的人格。《論語·顏淵》曰：“司馬牛問君子。子曰：‘君子不憂不懼。’曰：‘不憂不懼，斯謂之君子已乎？’子曰：‘內(nei) 省不疚，夫何憂何懼？’”類似的話也出現在《禮記·中庸》裏：“君子內(nei) 省不疚，無惡於(yu) 誌。君子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見乎！”如果我們(men) 再結合《論語·憲問》中的一段話來看，對孔子說的“內(nei) 省不疚，夫何憂何懼”可能會(hui) 理解得更深一些：“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不憂不懼”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隻有君子、仁者這類人才可能做到，而他們(men) 之所以能做到，是因為(wei) “內(nei) 省不疚”，經過不斷的人生反省，獲得了仁智勇，自然能得到“不憂不懼”的人生。試想一下，一個(ge) 人時刻反省自己的行為(wei) 而不愧疚，還有什麽(me) 憂懼的呢？

不僅(jin) 人生的修行需要我們(men) 不斷的反省，學習(xi) 、從(cong) 政也是如此。《論語·為(wei) 政》：“子曰：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這裏的“思”固然是思考的意思，但也包括反思、質疑——學習(xi) 不僅(jin) 要勤學、樂(le) 學，也要善於(yu) 反省。《論語·子罕》：“出則事公卿，入則事父兄，喪(sang) 事不敢不勉，不為(wei) 酒困，何有於(yu) 我哉？”《論語·述而》：“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何有於(yu) 我哉！”《論語·憲問》：“子曰：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這些都是孔子謙虛的話，也是他反省的話。凡此種種，孔子都是在提醒我們(men) ，做人做事需要有一種反省的態度。

孔子這種反省的思想，影響了他的學生和後來的孟子。曾子曰：“吾日三省乎吾身：為(wei) 人謀而不忠乎？ 與(yu) 朋友交而不信乎？ 傳(chuan) 不習(xi) 乎？”（《論語·學而》）這等於(yu) 是把孔子關(guan) 於(yu) 反省的教導落實在日常生活中。曾子又曰：“日旦就業(ye) ，夕而自省思，以歿其身。”（《大戴禮記·曾子立事》）不僅(jin) 每日三省，而且“以歿其身”，可見曾子自省的功夫有多強。曾子正是憑著這種深入持久的反省之功，培養(yang) 出一種深沉堅毅的偉(wei) 大人格，並借助這種人格，承擔起孔子倡導的仁學事業(ye) ，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用一輩子的時間來實現“仁”：“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wei) 己任，不亦重乎？ 死而後已，不亦遠乎？”（《論語·泰伯》）。這段話雖然沒有提及人生的反省，但沒有人能否認曾子身上的擔當感和人格力量與(yu) 他的每日三省吾身的修身功夫之間的聯係。

當然，人生需要反省的肯定不止那三件事（《曾子·三省》記載曾子反省的是其他三件事），但一個(ge) 人要是每天都能反省三件事，我想他離賢人也就不遠了。在我看來，一個(ge) 人可以做不到每日三省吾身，但不能一輩子都不省吾身，而要成為(wei) 一個(ge) 優(you) 秀的人，成為(wei) 一個(ge) 君子，我們(men) 應該讓反省成為(wei) 我們(men) 的生活習(xi) 慣。實際上，不少學者就是這樣做的，並取得了傑出成就。比如替《資治通鑒》做注的胡三省（大學問家）、著名學者於(yu) 省吾（20世紀研究古文字的大學者）、著名數學家陳省身，他們(men) 的名字都取自“三省吾身”。他們(men) 的成就不能全部都歸於(yu) 人生的反省，但一定跟人生的反省有關(guan) 。

受孔子、曾子影響，孟子也很重視反省，甚至把它與(yu) 人生的憂患意識結合起來，把它升華為(wei) 大丈夫氣概、天人合一的境界，對孔子、曾子的思想做了精彩的發揮。

《孟子·離婁上》：“愛人不親(qin) ，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禮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其身正，而天下歸之。”這裏說的“反求諸己”，與(yu) 下文說的“自反”，說的都是反省。所謂“反求諸己”，就是自我反省。在孟子看來，反省就是不委過於(yu) 人，是首先在自己身上找缺點，找原因。這不僅(jin) 是向別人展現寬容，讓別人感到善意，也讓自己得到一次改正和進步的機會(hui) 。

《孟子·離婁下》：“有人於(yu) 此，其待我以橫逆，則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無禮也，此物奚宜至哉？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禮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則與(yu) 禽獸(shou) 奚擇哉？ 於(yu) 禽獸(shou) 又何難焉？’是故，君子有終身之憂，無一朝之患也。”在孟子看來，反省的精神與(yu) 人生的憂患意識相伴隨。一個(ge) 人有終身之憂，就會(hui) 終身反省，能做到這一點，隻有君子。因為(wei) 所憂者大，所以君子感覺到任重而道遠，不把精力放在那些小事、俗事上麵，這有利於(yu) 培養(yang) 君子的浩然之氣。

《孟子·公孫醜(chou) 上》：“昔者曾子謂子襄曰：‘子好勇乎？ 吾嚐聞大勇於(yu) 夫子矣：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wan) 人，吾往矣。”在孟子看來，一個(ge) 人反省之後更有勇氣，更有決(jue) 心。孟子身上有一種“當今之世，舍我其誰”、“雖千萬(wan) 人，吾往矣”的大丈夫氣概，正與(yu) 他這種反省的精神相表裏。

《孟子·盡心上》：“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矣。反身而誠，樂(le) 莫大焉。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體(ti) 現的是天人合一的境界，欲達到這種境界，需要“反身而誠”的功夫。在孟子看來，每個(ge) 人都具有天地萬(wan) 物之道，都有仁民愛物的本性，隻要反躬自省，就可能恢複人的本性，盡力按照人的忠恕本性去做，一定能找到一條通向仁義(yi) 的道路。這就把孔子的仁學思想和反省功夫結合起來，並提升到天人合一的境界，可以說是對孔子反省思想的創造性發揮。

與(yu) 孟子差不多同時代的荀子也不乏反省的思想。《荀子·成相》：“觀往事，以自戒。”《荀子·勸學》：“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己，則知明而行無過矣。”《荀子·修身》：“見善，修然必以自存也；見不善，愀然必以自省也。”《荀子·修身》：“誌意修則驕富貴，道義(yi) 重則輕王公，內(nei) 省則外物輕矣。”

總而言之，先秦時期的儒家非常重視人生的反省（而且是自動、自主的反省），反省在儒家思想的開創階段就已經形成，並成為(wei) 儒家思想的一大底色。由於(yu) 儒家思想後來成為(wei) 中國文化的主導思想，孔、孟等人的反省思想也深深影響著中國的文化，並成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一個(ge) 重要原則，滲透到中國人的思想深處。不管我們(men) 是否意識到，這已是客觀的存在。我們(men) 要做的是不僅(jin) 要明確地意識到這種存在，而且要落實在生活中，真正養(yang) 成反思的習(xi) 慣，過一種反省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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