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文與(yu) 仁心

——基於(yu) 《儀(yi) 禮鄭氏注》心理維度的討論

作者：李旭

來源：《文史知識》2023年第1期

作者簡介：李旭，暨南大學文學院古籍所副教授。師從(cong) 彭林教授、楊果教授治禮經學、宋史、朱子學。近年主要研究專(zhuan) 題為(wei) “漢宋禮學的秩序理路嬗變研究”。

春秋之世，禮教陵夷，孔子嚐感喟：“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le) 何？”（《論語·八佾》）而當門下高弟顏淵問仁之際，孔子複答雲(yun) ：“克己複禮為(wei) 仁。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為(wei) 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論語·顏淵》）由此觀之，孔門仁禮論是往複雙向的：一方麵，如果沒有仁心作為(wei) 基礎，任何儀(yi) 節都將流為(wei) 具文；另一方麵，如果沒有禮儀(yi) 的疏導，人又無從(cong) 體(ti) 證其自心本具之仁。關(guan) 於(yu) “禮”與(yu) “仁”的關(guan) 聯與(yu) 分際，宋儒嚐作性理學的詮釋，今人複有曆史學、哲學的分析，均具重要的啟示意義(yi) 。本文無意另立新說，而欲重訪漢學舊義(yi) ，借助東(dong) 漢經師鄭玄的經解，從(cong) 具體(ti) 的禮文細節入手，探求先儒禮教的仁心底蘊。

在《三禮注》中，我們(men) 可以看到鄭君釋“仁”大體(ti) 有三個(ge) 層次：

其一，以“恩”釋“仁”。《禮記·檀弓上》：“狐死正丘首，仁也。”鄭注：“正丘首，正首丘也。仁，恩也。”《禮記·禮器》：“宗廟之祭，仁之至也。”注：“仁，恩也，父子主恩也。”鄭君以“恩”訓“仁”，蓋本《禮記·喪(sang) 服四製》：“喪(sang) 有四製……有恩有理，有節有權，取之人情也。恩者仁也，理者義(yi) 也，節者禮也，權者知也。”結合喪(sang) 服之製、宗廟之祭的語境來看，仁恩之說主要是在“親(qin) 親(qin) ”的層麵來講的。

其二，以“愛人及物”釋“仁”。《周禮·地官司徒》：“以鄉(xiang) 三物教萬(wan) 民而賓興(xing) 之，一曰六德：知、仁、聖、義(yi) 、忠、和。”鄭注：“仁，愛人以及物。”此注顯然本自孔孟仁說：孔子以“愛人”釋“仁”（《論語·顏淵》），孟子進一步分疏其層次：“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孟子·盡心上》）可以說，“愛人以及物”是仁恩親(qin) 親(qin) 之說的進一步推擴。

其三，以“相人偶”釋“仁”。《禮記·中庸》雲(yun) ：“仁者，人也，親(qin) 親(qin) 為(wei) 大。”如果將《中庸》此語放置於(yu) 孔曰“愛人”、孟曰“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的義(yi) 理脈絡中衡定，應可讀為(wei) ：“仁者，愛人也，親(qin) 親(qin) 為(wei) 大。”若然，《周禮注》中“愛人以及物”之說，也完全適用於(yu) 此。值得注意的是，鄭君對於(yu) “仁者人也”的注釋並未沿用《周禮注》說，而是轉向另一分析角度：“人也，讀如相人偶之人，以人意相存問之言。”“相人偶”之說句式奇特，頗為(wei) 後世學者所留意，雖目前的釋讀方向還存在一定爭(zheng) 議，但可以肯定的是：此說當與(yu) 禮儀(yi) 節文有關(guan) 。[1]

鄭玄“相人偶”說乃是根據《禮經》節文的關(guan) 係結構來把握仁者的心理底蘊。在《儀(yi) 禮鄭氏注》中，有兩(liang) 處以“相人偶”為(wei) 說：其一見於(yu) 《儀(yi) 禮·聘禮》，此篇述諸侯間“使卿相問之禮”（鄭玄《三禮目錄》），當聘國之使來至於(yu) 主國之朝，“公（主國之君）皮弁迎賓（聘國之使）於(yu) 大門內(nei) ，大夫納賓。賓入門左。公再拜。賓辟，不答拜。公揖入，每門每曲揖”。首先需要指出的是，“公”與(yu) “賓”的身份關(guan) 係頗為(wei) 微妙，就周室爵製而言，主國之君為(wei) 公，聘國之使為(wei) 卿，有尊卑之別。正因如此，當“公”向“賓”行再拜之禮，賓“辟位逡遁，不敢當其禮”（《聘禮》鄭注）。然而，在主國之君看來，使者代表聘國來聘，當敘賓主之誼，故由大門之內(nei) 引導賓至廟門，在這一段路程中，每經過一道門，每一次轉向，公都會(hui) 向賓作揖，賓亦作揖還禮，鄭注“每門每曲揖”雲(yun) ：“每門輒揖者，以相人偶為(wei) 敬也。”另一例見於(yu) 《儀(yi) 禮·公食大夫禮》，此篇述“主國君以禮食小聘大夫之禮”（鄭《目錄》），亦屬外交場合，與(yu) 上例有類似之處。當聘國之大夫受邀到來，“公如賓服，迎賓於(yu) 大門內(nei) 。大夫納賓。賓入門左。公再拜。賓辟，再拜稽首。公揖入，賓從(cong) 。及廟門，公揖入，賓入，三揖，至於(yu) 階。三讓，公升二等，賓升”。鄭注“三揖”雲(yun) ：“每曲揖，及當碑揖，相人偶。”由以上的兩(liang) 例，我們(men) 可以看出，鄭君所謂“相人偶”，指的是在賓主雙方共同行進的過程中，“每門揖”，“每曲揖”，“當碑揖”，呈現出一種雙方對等、互敬的禮儀(yi) 狀態。

實際上，主人迎賓揖讓升堂，是《儀(yi) 禮》中最初始、最基本、最常見的一項儀(yi) 節。比如，在《儀(yi) 禮·士冠禮》中，年及二十的男子將行三加冠服的成人之禮，其父（以下引文中的“主人”）邀請一位僚友為(wei) “賓”。當賓蒞臨(lin) 主人門前：

主人揖讚者，與(yu) 賓揖，先入。（鄭注：又與(yu) 賓揖，先入道之。）每曲揖。（注：周左宗廟，入外門，將東(dong) 曲，揖；直廟，將北曲，又揖。）至於(yu) 廟門，揖入，三揖，至於(yu) 階，三讓。（注：入門將右曲，揖；將北曲，揖；當碑，揖。）

此時，主與(yu) 賓的身份完全對等，相與(yu) 並行，每當入門或轉折之處，主人都充分體(ti) 察到賓客在方向上、情誌上的猶豫（《鄉(xiang) 射禮》鄭注所謂“賓客之道，進宜難也”），因此作揖以引導之、勸勉之。整個(ge) 行進過程，賓主互敬、互恤，注意力完全投注於(yu) 對方身上，這就是鄭君所謂的“相人偶”“以人意相存問”。此處之“人”，蓋對“己”而言，是與(yu) “自我”相對偶的“他者”，“相人偶”即處處照顧、存問、成全對方的意誌。由於(yu) 此種對於(yu) 他者意誌之體(ti) 察，要求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因此所對待者限於(yu) 一人或一方，彼此構成“敵偶”的關(guan) 係。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偶”字乃是對於(yu) “相人”的補充說明。與(yu) 此相應，禮家又有“敬不並”“禮不參”之說。[2]如在《鄉(xiang) 射禮》中，州長（主人）春秋以禮會(hui) 民（賓與(yu) 眾(zhong) 賓）於(yu) 州序，先行飲酒禮，然後禮射。在飲酒環節，主人先與(yu) 賓行獻、酢、酬之禮，然後乃獻眾(zhong) 賓：“主人西南麵三拜眾(zhong) 賓，眾(zhong) 賓皆答一拜。”鄭注：“獻賓畢，乃與(yu) 眾(zhong) 賓拜，敬不能並。”獻賓與(yu) 獻眾(zhong) 賓的儀(yi) 節不能混同，因為(wei) “敬不能並”，需要專(zhuan) 誠以待。此外，在記述“上大夫既祭儐(bin) 屍於(yu) 堂之禮”的《有司徹》一篇中，有主婦獻屍（家族中代表祖先形象而受祭的晚輩）、獻侑（陪同、勸侑屍的人，請異姓來賓中的賢者擔任）的環節：“主婦洗爵於(yu) 房中，出，實爵尊南，西麵拜獻屍。……獻侑。侑拜受爵，主婦主人之北西麵答拜。”主婦在堂上東(dong) 序，麵朝西方向屍、侑拜，然後主婦複“受爵，酌以致於(yu) 主人”，此時，“主人筵上拜受爵。主婦北麵於(yu) 阼階上答拜”。鄭注：“主婦易位，拜於(yu) 阼階上，辟並敬。”主婦獻屍、獻侑之後，沒有留在原位就近向主人行禮，而是改易位置，來到主人之南的“阼階上”北向答拜，這種麵位的變化區分了儀(yi) 節的段落，依然是為(wei) 了避免敬意的漫漶，保持對待的主一。對待行禮的雙方既不宜“並敬”，則雙方之外的第三者，應有不介入、不幹預的自覺。如在《士昏禮》的“親(qin) 迎”節，新郎來到女家迎娶新娘，女父引導新郎升堂：“主人（女父）揖入，賓（新郎）執雁從(cong) 。至於(yu) 廟門，揖入。三揖，至於(yu) 階。三讓，主人升，西麵；賓升，北麵奠雁，再拜稽首，降出。婦（新娘）從(cong) ，降自西階。主人不降送。”鄭注：“賓升奠雁拜，主人不答，明主為(wei) 授女耳。主人不降送，禮不參。”上述儀(yi) 節中有三個(ge) 角色，新郎、新娘是相偶的主角，彼此互敬互親(qin) ，必須專(zhuan) 誠以待，新娘之父有見於(yu) 此，因此自覺地淡化自己的存在，既沒有按常規答女婿之拜，也沒有下堂送女。對於(yu) 女父的這種自覺，鄭注特予點出：“禮不參。”也因為(wei) 第三方的“不參”，故儀(yi) 式中對待的雙方可以避免“並敬”之失。類似的情況還見於(yu) 《燕禮》，諸侯與(yu) 其群臣燕飲，亦立賓主：命群臣中某大夫為(wei) 賓，諸侯之宰夫為(wei) 主人。當納賓之際：“射人納賓。賓入，及庭，公降一等揖之。公升就席。”鄭注：“以其將與(yu) 主人為(wei) 禮，不參之也。”在賓入庭後，主人與(yu) 賓揖，至階，升堂，皆為(wei) “相人偶”的狀態，此時諸侯（“公”）向賓致意，僅(jin) “降一等揖之”，隨即“升就席”，鄭玄指出，如此簡化的儀(yi) 節不是出於(yu) 尊者的傲慢，而是基於(yu) “禮不參”的原則。應該說，“避並敬”“禮不參”所強調的行禮雙方之敵體(ti) 、抗禮、互敬、互恤，正是《儀(yi) 禮》一經的最基本禮義(yi) 。雖然《禮經》所涉及的人倫(lun) 秩序，存在“親(qin) 親(qin) 、尊尊、賢賢、男女有別”等種種差序，但諸重差序性、區分性的儀(yi) 節始終在賓主對偶的空間格局上展開，殊堪留意。[3]

如上所述，主人迎賓揖讓升堂之儀(yi) 遍見於(yu) 《儀(yi) 禮》諸篇，在《士冠禮》《士昏禮》等賓主敵體(ti) 的常態場合，分庭抗禮的儀(yi) 節安排固在情理之中，不待深入說明。然而，在賓主身份有著君臣之別的《聘禮》《公食大夫禮》中，人君主動與(yu) 來聘卿大夫抗禮揖讓，將尊卑差勢消融於(yu) 賓主抗禮之中，[4]則尤可見出禮經學的精神底蘊。職是之故，鄭君乃於(yu) 二篇注中特別點出“以相人偶為(wei) 敬”之義(yi) 。需要進一步指出的是，行禮雙方相下、相尊、互敬、互恤的心理狀態，在《儀(yi) 禮》節文之中處處可見，鄭君注禮之際，往往觸機點出，頗有助於(yu) 我們(men) 更深入地把握“相人偶”的情誌義(yi) 涵。以下舉(ju) 其要端言之：

一、不安

在相互對待行禮的雙方之中，若一方自處卑下、勞頓未寧，則另一方亦不敢妄自尊大、自居安逸。最能反映這一心理的儀(yi) 節是，在賓主雙方升堂行禮後，若一方降階，另一方往往也不敢獨處堂上。如《士冠禮》“初加”節：“賓降，主人降。賓辭，主人對。”鄭注：“主人降，為(wei) 賓將盥，不敢安位也。”《鄉(xiang) 射禮》“主人獻眾(zhong) 賓”節：“主人揖，降；賓降，東(dong) 麵立於(yu) 西階西，當西序。”鄭注：“主人將與(yu) 眾(zhong) 賓為(wei) 禮，賓謙，不敢獨居堂。”《大射》“賓酢主人”節：“賓降，立於(yu) 西階西，東(dong) 麵。”鄭注：“既受獻矣，不敢安盛。”鄭注點出行禮者隨對方降階的心理，曰“不安”，頗為(wei) 微妙。唯當行禮者時時“以人意相存問”，處處體(ti) 察對方的意誌與(yu) 處境，內(nei) 心才會(hui) 有此不安之感，隨之而有相應的內(nei) 發的禮儀(yi) 節文。實際上，“安”與(yu) “不安”，乃是儒家衡量行為(wei) 是否得宜的重要尺度。如孔門師弟論三年之喪(sang) ，宰我質疑：“三年之喪(sang) ，期已久矣。”對此，孔子最後給出的衡量分辨之尺度，實際上不在外緣的時序（既非“舊穀既沒，新穀既升，鑽燧改火”，亦非“子生三年，然後免於(yu) 父母之懷”），而在內(nei) 心的安否：“於(yu) 女安乎？”“女安則為(wei) 之！”（《論語·陽貨》）不安之感是仁心的自然展露，我們(men) 不妨說，禮儀(yi) 的展開，其實就是一個(ge) 從(cong) “不安”到“安”的過程，此間有不容已的情誌驅動。

二、不敢

行禮者內(nei) 心若能有“安”與(yu) “不安”的敏銳感受，則其行其止，相應而有“不敢”逾越的分際。或本處尊位，而不敢當尊，如《特牲饋食禮》“宿屍”節，主人初欲北麵向屍，這是尊尊之意，然屍“出門左，西麵”，與(yu) 主人對等行禮，鄭注：“不敢南麵當尊。”於(yu) 是主人乃“辟，皆東(dong) 麵，北上”，以順成屍意。（鄭注：“順屍。”）又或本處卑位，而不敢與(yu) 尊者平等敵偶，如《特牲》“獻賓”節：“賓左執爵，祭豆；奠爵興(xing) ，取肺，坐絕祭，嚌之，興(xing) ，加於(yu) 俎；坐捝手，祭酒，卒爵，拜。主人答拜；受爵，酌酢，奠爵，拜。賓答拜。”鄭注：“主人酌自酢者，賓不敢敵主人，主人達其意。”主人獻賓後，賓有酢主人之意，然不敢與(yu) 主人抗禮而酢之。此時主人亦體(ti) 察賓意，自酢以達賓之意。此種對待雙方相下相尊，體(ti) 察對方之意而成全之，正是“相人偶”的具體(ti) 體(ti) 現。“達其（相偶之人）意”的心理又見於(yu) 《士昏禮》。議婚之初，夫家使者至女家行納采、問名之禮，女家隨即“醴使者”，這是一個(ge) 禮遇使者的儀(yi) 節，其核心內(nei) 容是主人向使者（賓）敬獻醴酒，其意“欲厚之”。麵對主人的禮敬：“賓即筵坐，左執觶，祭脯醢，以柶祭醴三，西階上北麵坐，啐醴，建柶興(xing) ，坐奠觶，遂拜。”鄭注：“啐，嚐也。嚐之者，成主人意。”賓啐嚐醴酒，為(wei) 的是達成主人的厚意。

三、不必

正緣行禮者處處“以人意相存問”，故不敢以“己意”推斷、強求“人意”。《論語·子罕》雲(yun) ：“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根據《儀(yi) 禮》節文，鄭君提煉出“禮不必事”的義(yi) 例，正與(yu) 孔門之教相契合。如《士昏禮》“納采”節：“納采用雁。主人筵於(yu) 戶西，西上右幾。使者玄端至。擯者出請事，入告。”鄭注：“請，猶問也。禮不必事，雖知猶問之，重慎也。”在媒氏溝通雙方意向之後，夫家使者“玄端至”，自然是來行納采之禮。但女家擯者仍不敢擅自斷定對方的來意，而是慎重地“出請事，入告”，這體(ti) 現了“禮不必事”之義(yi) 。而在“納采”之後的“問名”環節：“賓降出。……擯者出請。賓執鴈，請問名。”鄭注：“不必賓之事有無。”又如《鄉(xiang) 射禮》中，有司射一職，乃教習(xi) 禮射者。在眾(zhong) 人參與(yu) 禮射之前，司射首先“誘射”，作出示範，其準備儀(yi) 態是“搢三而挾一個(ge) ”。其後，由司射“弟子之中德行、道藝之高者”所組成的“三耦”進行第一番射，這對於(yu) 隨後禮射的眾(zhong) 人而言，也有示範意味。至此，眾(zhong) 人當已知悉禮射之儀(yi) ，於(yu) 是司射“作射請釋獲”，準備展開第二番射：“司射作射如初，一耦揖升如初。司馬命去侯，獲者許諾。司馬降，釋弓反位。司射猶挾一個(ge) ，去撲，與(yu) 司馬交於(yu) 階前，升，請釋獲於(yu) 賓。賓許。降，搢撲，西麵立於(yu) 所設中之東(dong) ，北麵命釋獲者設中，遂視之。”鄭注：“猶，有故之辭。司射既誘射，恒執弓挾矢以掌射事，備尚未知，當教之也。今三耦卒射，眾(zhong) 足以知之矣，猶挾之者，君子不必也。”司射再次“作射”，“猶挾一個(ge) ”，保持“誘射”的準備姿態，這背後仍是“禮不必事”的態度。又如《燕禮》中，當諸侯（公）、主人（諸侯之宰夫）與(yu) 賓（卿大夫之一人）行獻、酢、酬之禮後，下大夫二人舉(ju) 爵於(yu) 公，發起旅酬：“媵爵者洗象觶，升實之，序進，坐奠於(yu) 薦南，北上，降，阼階下皆再拜稽首，送觶。公答再拜。”鄭注：“奠於(yu) 薦南，不敢必君舉(ju) 也。”依循禮例：“凡奠爵，將舉(ju) 者於(yu) 右，不舉(ju) 者於(yu) 左。”（《士冠禮》鄭注）媵爵者奠觶於(yu) 公，就其意願而言，是希望公舉(ju) 觶“以為(wei) 旅酬之端”（張爾岐《儀(yi) 禮鄭注句讀》），當奠於(yu) 薦右，但實際儀(yi) 節則是奠於(yu) 薦左（公席在東(dong) ，西麵，“薦南”即薦左），這背後是“不敢必君舉(ju) ”的慎重心態。而公亦體(ti) 察臣意而順成之：“公坐，取大夫所媵觶，興(xing) 以酬賓。”又如《既夕禮》中，賓賵奠賻贈之後，主人“又請”，待“賓告事畢”，才“拜送”。鄭注指出，主人“雖知事畢，猶請”，乃是因為(wei) “君子不必人意”。

四、如在

行禮者彼此對待之際，既不以“己意”推必“人意”，順由這一原則，在祭禮場合，當人、神對待之際，亦不以“人意”必其神之在否。如《鄉(xiang) 射禮》第二番射之末，獲者祭侯：“獲者執爵，使人執其薦與(yu) 俎從(cong) 之，適右個(ge) ，設薦俎。獲者南麵坐，左執爵，祭脯醢；執爵興(xing) ，取肺，坐祭；遂祭酒。興(xing) ，適左個(ge) 。中亦如之。”鄭注：“獲者以侯為(wei) 功，是以獻焉。先祭左個(ge) 後中者，以外即之至中，若神在中也。”侯之神何在，獲者不妄作推斷，先祭右個(ge) ，後祭左個(ge) ，然後祭中，其態度是“若神在中也”， 此意與(yu) 孔門“祭如在，祭神如神在”（《論語·八佾》）的態度是相應的。又如《特牲饋食禮》“筮日”節：“宰自主人之左讚命，命曰：‘孝孫某，筮來日某，諏此某事，適其皇祖某子。尚饗！’”鄭注：“尚，庶幾也。”“尚饗”乃祭祀常語，鄭君指出，“尚”為(wei) “庶幾”之意，即不敢肯定祖先是否來格歆饗祭品，但誠懇表示如此一番希冀之意。而在《特牲》的“改饌陽厭”節：“佐食徹屍薦、俎、敦，設於(yu) 西北隅，幾在南，厞用筵，納一尊。佐食闔牖戶，降。”鄭注：“不知神之所在，或諸遠人乎？屍謖而改饌為(wei) 幽暗，庶其饗之，所以為(wei) 厭飫。”祭禮立屍，代表祖先形象而受祭，這是顯性的人神互動。但屍入之前有“陰厭”，屍出之後有“陽厭”，皆設祭品於(yu) 室中，人閉戶出外，則是不必神之所在的態度，唯盡其在我，“庶其饗之”而已。

五、不竭

行禮者既不敢以“己意”必“人意”，故與(yu) 人相交之際，亦當“知止”，處處為(wei) 對方留有餘(yu) 地。如《鄉(xiang) 飲酒禮》“主人酬賓”節：“賓西階上立，主人實觶賓之席前，北麵。賓西階上拜。主人少退，卒拜，進，坐奠觶於(yu) 薦西。賓辭，坐取觶，複位。主人阼階上拜送。賓北麵坐奠觶於(yu) 薦東(dong) ，複位。”鄭注：“酬酒不舉(ju) ，君子不盡人之歡，不竭人之忠，以全交也。”麵對主人再次親(qin) 酌、親(qin) 奠相酬，賓辭不敢當，奠觶於(yu) 薦左，以示不複舉(ju) 酒，儀(yi) 節至此告一段落。因為(wei) ，主人殷勤存問，不必賓客有止酒之意，如若賓客毫不客氣地接受，雙方往複不已，實際上可能給主人造成不便。禮的精義(yi) ，要在人倫(lun) 對待之際，處處為(wei) 對方設想，盡量避免施壓於(yu) 人，各自退一步，在彼此間創造出一種寬和之感。又如《士虞禮》中，屍入九飯，卒食之際：“舉(ju) 魚臘俎，俎釋三個(ge) 。”鄭注：“釋，猶遺也，遺之者，君子不盡人之歡，不竭人之忠。”鄭注“不盡”“不竭”一語，本於(yu) 《禮記·曲禮》。

六、自修

如行禮者處處“以人意相存問”，不敢以己意強加諸人，不敢竭人之忠，與(yu) 此相對，則自然時時反求諸己，自盡其責，自竭其忠。如《鄉(xiang) 飲酒禮》“禮樂(le) 之正既成，將留賓，為(wei) 有解惰，立司正以監之”，所謂“監之”，要在自修正以為(wei) 表帥：“司正實觶，降自西階，階間北麵坐奠觶，退共，少立。”鄭注：“共，拱手也。少立，自正，慎其位也。己帥而正，孰敢不正。”《鄉(xiang) 射禮》也有類似的儀(yi) 節：“司正實觶，降自西階，中庭北麵坐奠觶，興(xing) ，退少立。”鄭注：“奠觶，表其位也。少立，自修正，慎其位也。”“自修正”的心理，在《儀(yi) 禮》全經處處可見，鄭君往往點出，如《聘禮·記》：“上介執圭如重，授賓。賓入門，皇；升堂，讓；將授，誌趨；授如爭(zheng) 承，下如送，君還而後退。下階，發氣，怡焉，再三舉(ju) 足，又趨；及門，正焉。”鄭注：“皇，自莊盛也。再三舉(ju) 足，自安定，乃複趨也。此皆心變見於(yu) 威儀(yi) 。”又如《士虞禮·記》：“虞，沐浴，不櫛。”鄭注：“沐浴者，將祭，自絜清。”“自莊盛”“自安定”“自絜清”等，皆屬返求諸己的心態。

鄭君雲(yun) ：“心變見於(yu) 威儀(yi) 。”禮經節文背後，有著種種複雜微妙的心理狀態。其待人之心，曰“不安”“不敢”“不必”“不竭”；其自處之心，曰“自修正”“自莊盛”“自安定”“自絜清”。待人與(yu) 自處，實為(wei) 為(wei) 一事之兩(liang) 麵。按《論語·顏淵》載：

仲弓問仁。子曰：“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在邦無怨，在家無怨。”仲弓曰：“雍雖不敏，請事斯語矣！”

“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的慎重心理，由上舉(ju) 《聘禮·記》注之“自莊盛”、《士虞禮·記》注之“自絜清”可見一斑，此蓋孔子所謂“忠”；“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此即孔子所謂“恕”，一般以“推己”釋“恕道”，其實更值得體(ti) 會(hui) 的是“勿施”一語的尺度感（即《大學》所謂“絜矩”），強調尊重、體(ti) 察對方的情誌，莫以己意強施於(yu) 人，這正與(yu) 上舉(ju) “不安”“不敢”“不必”“不竭”之意相通。準此而論，《儀(yi) 禮》節文的心理底蘊，大體(ti) 可以收束於(yu) “忠”“恕”二端。有見於(yu) 此，我們(men) 才可以理解孔子的“克己複禮為(wei) 仁”之說，如若析而言之：

郊社之義(yi) ，所以仁鬼神也。嚐禘之禮，所以仁昭穆也。饋奠之禮，所以仁死喪(sang) 也。射鄉(xiang) 之禮，所以仁鄉(xiang) 黨(dang) 也。食饗之禮，所以仁賓客也。（《禮記·仲尼燕居》）

一切禮典，皆我與(yu) 外界相對待的場域與(yu) 方式，在禮典節文的細節上，處處貫注著先哲製禮的忠恕之義(yi) ，後世學禮者進入其間，內(nei) 心自然受其感發，然後可以“仁”鬼神、昭穆、死喪(sang) 、鄉(xiang) 黨(dang) 、賓客……鄭君雲(yun) ：“仁，猶存也，凡存此者，所以全善之道也。郊社、嚐禘、饋奠，存死之善者也。射鄉(xiang) 、食饗，存生之善者也。”通過種種禮典的踐履，天下間一切死者、生者，皆我之仁心所存念、成全、善待的對象，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孔子說：“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

【注釋】

[1] 劉文英：《“仁”之觀念的曆史探源》，《天府新論》1990年第6期；白奚：《“仁”與(yu) “相人偶”——對“仁”字的構形及其原初意義(yi) 的再考察》，《哲學研究》2003年第7期；戶川芳郎：《人偶——偶談之餘(yu) 終篇》，《中國經學》2005年第1輯。

[2] 喬(qiao) 秀岩教授《人偶不孤不參》一文嚐對此問題作明快剖析，見氏著《學術史讀書(shu) 記》，北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19年，第172-174頁。筆者擬在喬(qiao) 說的基礎上略作補充與(yu) 闡發。

[3] 《儀(yi) 禮》宮室空間（乃至於(yu) 中國傳(chuan) 統建築）的基本秩序格局是對稱的，這不僅(jin) 僅(jin) 是追求審美層麵的中和、平正，更有賓主對待抗禮之禮義(yi) 存焉。參張德付《論賓主與(yu) 五倫(lun) 》（《孔子學刊》2019年第1期）、高瑞傑《〈禮經〉體(ti) 係下的三方涵攝格局初探》（《廣西大學學報》2017年第2期）。

[4] 這種尊卑與(yu) 平等相互滲透的禮義(yi) ，又見於(yu) 射禮中大夫與(yu) 其耦（士）取矢之節。如《鄉(xiang) 射禮》“拾取矢”節：“大夫袒決(jue) 遂，執弓，就其耦，揖皆進，如三耦。耦東(dong) 麵，大夫西麵。大夫進，坐，說矢束，興(xing) 反位。而後耦揖進，坐兼取乘矢，順羽而興(xing) ，反位，揖。大夫進坐，亦兼取乘矢，如其耦，北麵搢三挾一個(ge) ，揖退。”鄭注：“（大夫）說矢束者，下耦，以將拾取。（其耦）兼取乘矢者，尊大夫，不敢與(yu) 之拾也。相下相尊，君子之所以相接也。”又《大射》“拾取矢”節：“若士與(yu) 大夫為(wei) 耦，士東(dong) 麵，大夫西麵。大夫進坐，說矢束，退反位。耦揖進，坐兼取乘矢，興(xing) ，順羽，且左還，毋周，反麵揖。”鄭注：“（大夫）說矢束，自同於(yu) 三耦，謙也。（其耦）兼取乘矢，不敢與(yu) 大夫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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