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傳(chuan) 》與(yu) 孔子

來源：“中華書(shu) 局1912”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十月十三日丁亥

          耶穌2023年11月25日

《左傳(chuan) 》是先秦儒家經典之一。史家錢穆先生曾說：“我們(men) 研究古史，研究西周，研究商和夏，先要有個(ge) 準備工作，有一個(ge) 靠得住的基礎和標準，那麽(me) 一定要看《左傳(chuan) 》。”可見《左傳(chuan) 》在中國古代典籍中的獨有地位。2023年10月9日，“聚珍十二點·午間日讀書(shu) ”欄目第21期如期舉(ju) 行，編輯董洪波和黃飛立聚焦於(yu) “《左傳(chuan) 》與(yu) 孔子”主題，帶領大家走進《左傳(chuan) 》的曆史世界。《左傳(chuan) 》所描寫(xie) 的春秋圖景構成了孔子生活的背景。《左傳(chuan) 》裏是怎樣記述孔子的？《左傳(chuan) 》與(yu) 孔子有著怎樣的關(guan) 係？孔子重視的《周易》在《左傳(chuan) 》裏有著怎樣的體(ti) 現？如何閱讀《左傳(chuan) 》？在本講中我們(men) 聊聊其中的故事。

編輯董洪波和黃飛立

一、《左傳(chuan) 》裏對於(yu) 孔子事跡的記載

我們(men) 通常講“春秋三傳(chuan) ”，除了《左傳(chuan) 》以外，還有另外兩(liang) 種——《公羊傳(chuan) 》和《榖梁傳(chuan) 》，主要是從(cong) 義(yi) 理角度闡發《春秋》裏的微言大義(yi) 。《左傳(chuan) 》記述的曆史從(cong) 魯隱公元年到魯哀公二十七年，即公元前722年到前468年，共包含254年內(nei) 諸侯國的各類事件和往來。而孔子生活的年代是前551年到前479年，因而孔子的一生都包含在《左傳(chuan) 》記載的時間段。孔子編纂的《春秋》是在公元前481年結束的，此後孔子又活了兩(liang) 年。可以看到，《左傳(chuan) 》覆蓋的曆史要比《春秋》更長。尤有進者，《左傳(chuan) 》不僅(jin) 記載了孔子的曆史，也記載了孔子家族的曆史。

吳道子繪《先師孔子行教像》拓片

孔子的父親(qin) 叫孔紇，能文能武。《左傳(chuan) 》中就講到魯國圍攻偪陽時，偪陽人升起懸門。懸門是古代城門所設的門閘。平時掛起，有警戒時放下，以便加固防守。等到武士趕進城內(nei) 的時候，城門卻突然墜下，孔紇挺起雙臂舉(ju) 起了千斤重的懸門，拯救了魯國的武士。由此可見孔子的父親(qin) 力量很大，非常勇武，難怪被稱為(wei) “魯國三虎將”之一。由此也知道孔子並非草根出身，可以說是名門之後。如果再往前追溯，孔子的家世更是了不得。昭公七年，孟僖子在大夫麵前提到了孔子的家世，孔子的先祖是宋國的正考父，非常有風度，權位越高，越謙恭有禮。孟僖子因為(wei) 不懂禮而受辱，因此想讓自己的兩(liang) 個(ge) 孩子跟著孔子學習(xi) 禮，為(wei) 自己爭(zheng) 一口氣。

《左傳(chuan) 》還講到孔子生平的許多事跡，比如孔子在衛國時，孔文子想要攻打太叔悼子，向孔子征詢意見。孔子說，禮儀(yi) 方麵的事，我曾經學習(xi) 過，甲兵（也就是行兵作戰）方麵的事，我沒有學習(xi) 過。讀《〈左傳(chuan) 〉全文通識讀本》有個(ge) 好處，就是劉勳老師設置的“傳(chuan) 世文獻對讀”版塊，把先秦典籍和《左傳(chuan) 》相關(guan) 的部分都單獨拎出來，與(yu) 《左傳(chuan) 》正文形成對照閱讀。比如這一段，“傳(chuan) 世文獻對讀”裏就指出，《論語·衛靈公》裏明明講的是衛靈公向孔子谘詢，而不是孔文子向孔子谘詢。劉勳老師推測，原本這是一件事，後來演變成孔文子、衛靈公兩(liang) 個(ge) 版本。

《〈左傳(chuan) 〉全文通識讀本》內(nei) 頁

又有一件事，就是孔子回國後，執政季康子派孔門弟子冉有向他谘詢田賦的事情。孔子回答說“丘不識也”。這裏的回答跟前一處略有點相似，孔子說話都很有技術含量。孔子經常用“不識”“不知”“未知”來委婉地表示自己對某件事情的否定或反對，這反映出孔子靈活的一麵。但孔子不可能不知道。在冉有再三問詢得不到回答，有點著急的時候，孔子才私下裏悄悄對他說出自己的想法。

此外，《左傳(chuan) 》裏也記載了孔子博學的一麵。比如哀公十二年，季康子遇到天象問題請教孔子。哀公十四年，叔孫氏獲得麒麟，但是不認識，以為(wei) 是不祥之物。於(yu) 是請來孔子，孔子指出是麒麟。可見孔子真的是禮樂(le) 道德、天文曆法、鳥獸(shou) 蟲魚，無所不知，無所不能。

[明]佚名繪《孔子聖跡圖·西狩獲麟》

二、《左傳(chuan) 》裏的孔子評語

《左傳(chuan) 》除了直接記述孔子的生平外，還在許多地方載有孔子對於(yu) 某些人物和事件的評論，這也是非常值得注意的。下麵我們(men) 看看《左傳(chuan) 》裏的孔子評語。我們(men) 讀《史記》，讀《資治通鑒》都會(hui) 看到史家在講完一個(ge) 人或一件事後，忍不住地發感歎，《史記》裏麵是“太史公曰”，《資治通鑒》裏是“臣光曰”。而在《左傳(chuan) 》裏，大多是以“君子曰”的形式出現的。如在《鄭伯克段於(yu) 鄢》最後鄭莊公與(yu) 母親(qin) 在地道裏麵見麵後，出現“君子曰”：

君子曰：“潁考叔，純孝也；愛其母，施及莊公《詩》曰‘孝子不匱，永錫爾類’，其是之謂乎！”

清雍正十三年果親(qin) 王府四色套印刊本《左傳(chuan) 》內(nei) 頁

據統計，《左傳(chuan) 》裏麵的“君子曰”大概有八十多條，表達的就是君子對於(yu) 《左傳(chuan) 》所記載的人和事的評說，起到點題和升華的作用。“君子”是誰，沒有一個(ge) 明確的姓名，可能是《左傳(chuan) 》作者的假托，也可能是一個(ge) 範圍廣大的群體(ti) 。除了“君子曰”之外，《左傳(chuan) 》裏也會(hui) 引用孔子的話作評論，就是“孔子曰”。可見《左傳(chuan) 》作者是把孔子的話作為(wei) 權威論斷來看待的。“孔子曰”出現了二十幾次。比如宣公二年很有名的一段點評：

孔子曰：“董狐，古之良史也，書(shu) 法不隱。趙宣子，古之良大夫也，為(wei) 法受惡。惜也，越竟乃免。”

這段話是評論趙盾弑君事件的，表達了對於(yu) 晉國史官董狐的讚賞。當時晉國執政官趙盾出走到邊境，國君被殺，趙盾回都城並沒有處置凶手，於(yu) 是史官董狐在史書(shu) 裏寫(xie) 下“趙盾弑君”幾個(ge) 字。梁啟超先生曾說，中國是一個(ge) 重史的國度，在春秋時期就是如此。趙盾雖然不滿意，但也沒有對史官下手。孔子的評論顯然站在了史官的一邊。

“孔子曰”有的內(nei) 容很長，達一百字以上，有的很短，就一個(ge) 字，比如在評論某個(ge) 曆史事件時，就說了一個(ge) 字“義(yi) ”，言簡意賅。《左傳(chuan) 》大量采用孔子的評論，顯然是把孔子尊為(wei) 權威，在價(jia) 值判斷上受到孔子極大的影響，在一定程度上“以孔子之是非為(wei) 是非”。

我們(men) 還可以舉(ju) 出一個(ge) 例證進一步說明這一點。對於(yu) 《左傳(chuan) 》裏麵重要人物的評論，孔子最多隻有一條，隻有一個(ge) 例外，就是鄭國的子產(chan) 。根據劉勳老師的統計，《左傳(chuan) 》裏孔子對子產(chan) 的評語有五條之多，並且全都是正麵的。與(yu) 此同時，《左傳(chuan) 》裏占據篇幅最多的人物也是子產(chan) ，其篇幅超過了任何一個(ge) 大臣乃至君王。所以有的《左傳(chuan) 》愛好者說子產(chan) 是《春秋》第一人，就是讀《左傳(chuan) 》得出來的感覺。《左傳(chuan) 》為(wei) 什麽(me) 花費這麽(me) 多的篇幅來寫(xie) 一個(ge) 並非五霸之國，且僅(jin) 排名第二的執政官，或許正是受到孔子的影響。因為(wei) 在孔子那裏，子產(chan) 簡直就是政治家的典範。

子產(chan) 像

按照《史記·仲尼弟子列傳(chuan) 》的說法，孔子嚴(yan) 謹事奉六位同時代的君子：在周王室是老子，在衛國是蘧伯玉，在齊國是晏子，在楚國是老萊子，在鄭國是子產(chan) ，在魯國是孟公綽。這條記載給我們(men) 提供了一個(ge) “六君子”名單。那麽(me) ，在這六君子之中，孔子最看重誰呢？我們(men) 知道，孔子貫穿其一生的身份，是一個(ge) 興(xing) 辦私學培養(yang) 政治人才的教育家。孔子在他的教學過程中講了很多春秋時期的曆史人物，其中孔子最為(wei) 推崇，最鼓勵學生效仿的就是子產(chan) 。因為(wei) 子產(chan) 在為(wei) 政過程中始終堅持遵循“德仁愛”的核心價(jia) 值觀和“道中庸”的基本方法論，而仁愛、中庸正是孔子所推崇的核心理念。易言之，子產(chan) 的成功證明孔子的這套學說不是擺設，而是真能產(chan) 生實效。

在《論語》裏麵，子產(chan) 是《論語》中得到孔子評語第二多的春秋時期卿大夫（3條），僅(jin) 次於(yu) 輔佐齊桓公成就霸業(ye) 的管仲（4條）。重要的是，孔子對子產(chan) 的評論全是正麵的，而對管仲的評論則是3條正麵、1條負麵。孔子對於(yu) 子產(chan) 的真實態度，在聽說子產(chan) 死訊的瞬間也可以看出：

及子產(chan) 卒，仲尼聞之，出涕曰：“古之遺愛也。”

在孔子看來，子產(chan) 是真正愛護百姓的，並且不是溺愛，而是在“仁愛”和“法治”之間成功找到了平衡點。從(cong) 子產(chan) 的例子，可以看出《左傳(chuan) 》在很多方麵都是和孔子的思想和偏好合拍。有學者專(zhuan) 門把《左傳(chuan) 》裏的孔子評語和《論語》作比較，看看其中孔子的形象是否一致。從(cong) 重禮、崇德、慎辭、博學四個(ge) 角度入手，發現《左傳(chuan) 》裏有關(guan) 孔子言行的記載與(yu) 《論語》裏的孔子形象不僅(jin) 不矛盾，許多言語和事跡還可以互證，相關(guan) 孔子事跡還被《史記·孔子世家》所沿用。

司馬遷是很敬仰孔子的，能把孔子列入世家，並且在《孔子世家》最後直接表達了“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崇拜之情。《左傳(chuan) 》作者對於(yu) 孔子應該也是相當熟悉和敬仰。

三、《左傳(chuan) 》《周易》與(yu) 孔子

接下來，我們(men) 從(cong) 另外一個(ge) 角度切入《左傳(chuan) 》與(yu) 孔子的關(guan) 係，就是從(cong) 《左傳(chuan) 》裏對於(yu) 《周易》的重視和引用。《左傳(chuan) 》裏大量引用《詩經》和《周易》，引用《周易》大多是占卜的預言，往往非常靈驗。如《襄公二十五年》載：

齊棠公之妻，東(dong) 郭偃之姊也。東(dong) 郭偃臣崔武子。棠公死，偃禦武子以吊焉。見棠薑而美之，使偃取之。偃曰：“男女辨姓，今君出自丁，臣出自桓，不可。”武子筮之，遇《困》之《大過》。史皆曰：“吉。”示陳文子，文子曰：“夫從(cong) 風，風隕，妻不可娶也。且其《繇》曰：‘困於(yu) 石，據於(yu) 蒺藜，入於(yu) 其宮，不見其妻，凶。’困於(yu) 石，往不濟也。據於(yu) 蒺藜，所恃傷(shang) 也。入於(yu) 其宮，不見其妻，凶，無所歸也。”崔子曰：“嫠也何害？先夫當之矣。”遂取之。

《〈周易〉通識》，王振複著

娶妻的結果自然是不利的。孔子本人非常重視《周易》，盡管據說他50歲才開始學習(xi) 《周易》，但非常癡迷，讀到“韋編三絕”，就是把穿竹簡的皮條翻斷了很多次。說明讀得非常多，非常熟。據說，孔子為(wei) 《周易》作了《易傳(chuan) 》（《易傳(chuan) 》），即《彖傳(chuan) 》兩(liang) 篇、《象傳(chuan) 》兩(liang) 篇、《係辭》兩(liang) 篇、《文言》一篇、《說卦》一篇、《卦序》一篇、《雜卦》一篇），但似乎也有很多觀點認為(wei) 《易傳(chuan) 》是在戰國中後期到西漢初年逐漸形成的，那就不是孔子的作品。無論如何，孔子非常推重《周易》。《周易》的研究分為(wei) 義(yi) 理派和象數派。《四庫全書(shu) 總目提要》簡要梳理了古代周易傳(chuan) 承的源流：

《左傳(chuan) 》所記諸占，蓋猶太卜之遺法。漢儒言象數，去古未遠也。一變而為(wei) 京、焦，入於(yu) 祥；再變而為(wei) 陳、邵，務窮造化。《易》遂不切於(yu) 民用。王弼盡黜象數，說以老、莊。一變而胡瑗、程子，始闡明儒理；再變而李光、楊萬(wan) 裏，又參證史事。《易》遂日啟其論端。此兩(liang) 派六宗，已互相攻駁。又易道廣大，無所不包，旁及天文、地理、樂(le) 律、兵法、韻學、算術，以逮方外之爐火，皆可援《易》以為(wei) 說。而好異者又援以入《易》，故《易》說愈繁。

《易傳(chuan) 》解釋《周易》，似乎更看重義(yi) 理。但從(cong) 《史記·仲尼弟子列傳(chuan) 》和《孔子家語》裏的記載，孔子用《周易》也算過卦。比如《孔子家語》裏記載：

孔子嚐自筮其卦，得賁焉，愀然有不平之狀。

孔子給自己算出的是“賁”是“紋飾”的意思，就是“文質彬彬”的“文”，有文無質，肯定不是孔子想要的。孔子以為(wei) 自己必將能施展抱負，不會(hui) 空有一身才學，所以看到此卦，略有點不滿意。其實，孔子重視《周易》，可能和《左傳(chuan) 》裏的態度略有一些區別。孔子不講怪力亂(luan) 神，主張從(cong) 君子德性修養(yang) 的內(nei) 在視角進行理解。而《左傳(chuan) 》裏在講到《周易》時，頗有一些文學性的誇張表述，並且往往是從(cong) 政治的外在視角進行解說。這中間有一定的差異。

四、如何閱讀《左傳(chuan) 》

如上所說，《左傳(chuan) 》是一本講述了春秋時期二百餘(yu) 年曆史的巨著，囊括了春秋時期的禮製、官製、地理、文化等內(nei) 容，包羅萬(wan) 象，且文辭優(you) 美。裏麵提供了很多認識《詩經》《周易》等重要儒家經典的思路和線索，提供了第一手的解讀門徑，可以說是傳(chuan) 統文化的珍貴寶庫。

自《左傳(chuan) 》成書(shu) 以來，魏晉時期杜預作的注很經典，唐代的孔穎達在此基礎上作了疏。在之後，也有許多學者接棒，從(cong) 不同的角度著書(shu) 立說，但都沒有杜預注有名。直到中華書(shu) 局的楊伯峻先生花費數十年時間，作了《春秋左傳(chuan) 注》，得到廣大讀者的推重，至今仍然是閱讀《左傳(chuan) 》備受認可的參考書(shu) 。

《春秋左傳(chuan) 注》（中華國學文庫），楊伯峻編著

21世紀以來，學界在許多方麵的研究有了巨大的突破和進展，光是考古學方麵的進展就不勝枚舉(ju) 。這些新的知識也需要被吸收進來，與(yu) 時俱進。劉勳老師看到了這種情況。他本人非常喜愛《左傳(chuan) 》，堅持研讀《左傳(chuan) 》十多年，不僅(jin) 在大學講《左傳(chuan) 》，也在不同的場合開設關(guan) 於(yu) 《左傳(chuan) 》的課程和講座。他長期追蹤不同學科與(yu) 《左傳(chuan) 》相關(guan) 知識的進展，源源不斷地把它們(men) 吸收進來，並在體(ti) 例上也有很多符合當下閱讀習(xi) 慣的改進，由此形成了《〈左傳(chuan) 〉全文通識讀本》。這套書(shu) 具有如下特點：

第一，全文本解讀《左傳(chuan) 》，打通《左傳(chuan) 》的內(nei) 在結構，橫排簡體(ti) ，掃除閱讀《左傳(chuan) 》的障礙和攔路虎。比如《左傳(chuan) 》裏有些人物和地理的稱呼很複雜，劉老師在書(shu) 中都作了詳細的介紹。

第二，囊括了考古學、曆史學、地理學乃至生物學等學科的新成果與(yu) 新知識。

第三，左圖右史，配有大量古城址圖、古器物圖和地理示意圖。

並且，為(wei) 了便於(yu) 大家買(mai) 書(shu) 之後閱讀《左傳(chuan) 》，劉勳老師開啟了線上《左傳(chuan) 》讀書(shu) 會(hui) 。讀書(shu) 會(hui) 一周一次，一次兩(liang) 小時，時間固定在每周五晚上9:00—11:00。讀者可以通過qq群參與(yu) 《左傳(chuan) 》讀書(shu) 會(hui) 。歡迎加入我們(men) 的《左傳(chuan) 》閱讀事業(ye) 。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