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錫洪】“形”的哲學:張載思想的一個側麵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3-11-27 17:3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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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的哲學:張載思想的一個(ge) 側(ce) 麵

作者:傅錫洪(中山大學博雅學院副教授)

來源:《哲學動態》2023 年第 9 期

 

摘要:古代東(dong) 西方的思想傳(chuan) 統中不乏對人的身體(ti) 和知覺予以負麵評價(jia) 的。在宋儒張載那裏,形(質、形質)和知覺卻具有不容忽視的重要地位和積極作用,有關(guan) 形的論述構成其哲學思想的重要內(nei) 容。他認為(wei) 宇宙原始的混沌之氣必然發生聚散的分化和對立,這就使形的出現具有必然性,這是對佛教以現實世界為(wei) 幻妄之觀點的直接回應。形的作用體(ti) 現在形本身的作用和形所發之知覺的作用兩(liang) 方麵。一方麵,形的出現使得個(ge) 體(ti) 性和多樣性成為(wei) 可能,這是以形對氣之聚散變化有一定程度的阻隔為(wei) 前提的。另一方麵,若要突破形的阻隔,除心要發揮所具的神之作用以外,還要重視形所發的知覺的作用,且知覺不僅(jin) 有助於(yu) 使人突破形的阻隔,還能承擔起宇宙自我觀照的作用,因而構成了人“為(wei) 天地立心”的必要條件。

 

關(guan) 鍵詞:太和;形;知覺;為(wei) 天地立心

 

 

古代東(dong) 西方的思想傳(chuan) 統常有給予人的身體(ti) 和知覺以負麵評價(jia) 的。古希臘哲學家、原子論者德謨克利特晚年表示自己要刺瞎雙眼,以便讓心靈的眼睛更加明亮。羅馬時代興(xing) 起的基督教對身體(ti) 也持否定態度,認為(wei) 肉體(ti) 是罪惡的重要來源。在中國,莊子認為(wei) 對於(yu) 走向大道的人來說,身體(ti) 和基於(yu) 身體(ti) 的耳聰目明之類的知覺都是負麵的。因此,走向大道的關(guan) 鍵是“墮肢體(ti) ,黜聰明,離形去知”(《莊子·大宗師》)。宋代新儒學的代表人物之一程頤則認為(wei) 身體(ti) 是自私的根源,是人走向無限的障礙。他說:“大抵人有身,便有自私之理,宜其與(yu) 道難一。”(《二程集》,第66頁)又說:“以有限之形,有限之氣,苟不通之以道,安得無限量?”(同上,第204頁)

 

在宋代新儒學另一代表人物張載那裏,包括人的身體(ti) 在內(nei) 的所有有形之物都被置於(yu) “形”的名義(yi) 下加以討論。值得注意的是,在他看來,形和知覺盡管有局限和負麵作用,但也有不容忽視的重要地位和積極作用; 而且,張載是從(cong) 宇宙以及萬(wan) 物內(nei) 在傾(qing) 向和最終準則的高度,來闡發形的地位和作用的。可以說,張載已經構建起一套有關(guan) 形的哲學。這在古代東(dong) 西方思想史上都是相當獨特的。張載的這一思想在當代學界亦受到關(guan) 注,如楊立華從(cong) “論形”角度切入探討張載的思想:“有形與(yu) 無形是分判宇宙間萬(wan) 物的標尺。宇宙間隻有兩(liang) 種存在,即有形者和無形者。”(楊立華,第28頁)盡管學界已有關(guan) 注,但張載“形”論中的精蘊仍有進一步闡發的餘(yu) 地。本文試圖通過探討形出現的必然性、形本身的作用以及由形所發的知覺的作用三個(ge) 問題,揭示形在張載哲學中的重要地位和積極作用。

 

在此有兩(liang) 點須先說明:第一,張載既說形又說質,兩(liang) 者含義(yi) 有別,但所指其實相同。他說:“氣聚則離明得施而有形,氣不聚則離明不得施而無形。”(《張載集》,第8頁)“離明”指眼睛代表的視覺。氣聚為(wei) 質,而視覺將其把握為(wei) 形。也就是說,形不過是從(cong) 視覺角度把握的質而已,兩(liang) 者所指其實相同,言及其一則可得其二。張載也把形、質連言:“氣於(yu) 人,生而不離、死而遊散者謂魂;聚成形質,雖死而不散者謂魄。”(同上,第19頁)不過他並不嚴(yan) 格區別兩(liang) 者,並且往往說形而非質,如“太虛無形”(同上,第7頁)、“礙則形”(同上,第9頁)以及“形而後有氣質之性”(同上,第23頁)等。正因張載多說形而非質或形質,所以本文標題也用形。第二,由於(yu) 王船山的《張子正蒙注》對張載《正蒙》的精義(yi) 多有闡發,因此我們(men) 在不違背張載思想的前提下會(hui) 引用一些船山的闡釋。

 

一 形之必然出現


對於(yu) 形的出現之必然性證成,乃是張載有關(guan) 形的論述的首要內(nei) 容。而這一論述與(yu) 其哲學的最高概念——“太和”——是分不開的。張載最重要的著作是《正蒙》,《正蒙》開篇第一句話是“太和所謂道”(同上,第7頁)。他以這一命題開篇,表明這一命題具有統領全篇的作用,因而堪稱其思想的第一命題。

 

“太和所謂道”這一命題是在解釋道的含義(yi) 。道是儒釋道諸家共有的概念。一般來說,道表示宇宙總體(ti) 以及其中萬(wan) 物的內(nei) 在傾(qing) 向和最終準則。內(nei) 在傾(qing) 向是就萬(wan) 物所具的自然以及必然趨向而言,最終準則是就評價(jia) 萬(wan) 物是否遵循了內(nei) 在傾(qing) 向而言。也就是說,道既是萬(wan) 物自然且必然的狀態,也是其應然的狀態。事實上,萬(wan) 物的內(nei) 在傾(qing) 向和最終準則是各家所共同關(guan) 注的根本問題,而張載使用道這一概念,是為(wei) 了提出他眼中儒家對道的獨特理解。

 

雖然道表示萬(wan) 物的內(nei) 在傾(qing) 向和最終準則,不過由於(yu) 道本身並未指出此內(nei) 在傾(qing) 向和最終準則究竟是什麽(me) ,因此可以說道是一個(ge) 形式性的概念,其意義(yi) 是有待於(yu) 具體(ti) 內(nei) 容來充實的。而“太和”便是充實這一形式的具體(ti) 內(nei) 容。“太和所謂道”的含義(yi) 就是,萬(wan) 物的內(nei) 在傾(qing) 向和最終準則就是“太和”。當然,萬(wan) 物原本處於(yu) “太和”的狀態,此即其自然義(yi) ;萬(wan) 物本有維係或重新達到“太和”狀態的能力,此即其必然義(yi) ;“太和”這一概念作為(wei) 道的內(nei) 容之所在,在張載思想中還承擔了作為(wei) 最終判準和依據的功能,此即其應然義(yi) 。基於(yu) 這三點,“太和”可以說是張載思想中的最高概念。

 

既然“太和”是張載思想中的最高概念,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他在《正蒙》中很少使用“太和”一詞呢?原因在於(yu) ,“太和所謂道”這一命題意味著“太和”充實了道這一概念。張載在《正蒙》開篇以“太和”充實了道以後,道以及與(yu) 道所指相同的神、易、性等詞就都意指了“太和”。道與(yu) 神、易所指相同,它們(men) 隻是從(cong) 不同角度對這一所指加以描述。如張載所說:“語其推行故曰‘道’,語其不測故曰‘神’,語其生生故曰‘易’,其實一物,指事而異名爾。”(同上,第65—66頁)需要說明的是,神具有多義(yi) 性,它既可以指無形之氣與(yu) 有形之質對立、相感與(yu) 轉化的總體(ti) 過程之神妙,從(cong) 而與(yu) 道屬於(yu) 同一層次的概念;又可以指無形之氣,因為(wei) 無形之氣本身具有神妙的功能。【1】

 

“太和”表示對立麵的統一,“太和所謂道”指出對立麵的統一是宇宙和萬(wan) 物的內(nei) 在傾(qing) 向與(yu) 根本準則。宇宙在原初隻有混沌之氣,並未分化出對立的雙方,因而也無所謂統一可言。【2】其後一句“中涵浮沉、升降、動靜、相感之性,是生氤氳、相蕩、勝負、屈伸之始”(同上,第7頁),則指出對立麵統一的內(nei) 在傾(qing) 向乃是在原始混沌出現分化,進而形成對立以後展開並實現的。原始混沌經曆的變化過程,可以概括為(wei) 兩(liang) 個(ge) 階段:第一,神氣與(yu) 形質出現分化並最後形成對立;第二,神氣與(yu) 形質在對立中不斷相互轉化。前半句的浮沉、升降、動靜和相感的意思可以分別對應於(yu) 後半句的氤氳、相蕩、勝負、屈伸。浮沉、升降以及氤氳、相蕩指原始混沌的分化、對反運動。【3】在這一階段,形質尚未形成,因而也沒有形質與(yu) 神氣的對立。相感和屈伸指神氣與(yu) 形質的對立與(yu) 轉化。動靜和勝負既指第一階段分化、對反運動的最終結果,也指第二階段的對立與(yu) 轉化。除動靜和勝負以外,神氣與(yu) 形質的對立與(yu) 轉化還可以從(cong) 不同角度來描述,如虛實、聚散、清濁。如張載說:“兩(liang) 體(ti) 者,虛實也,動靜也,聚散也,清濁也,其究一而已。”(同上,第9頁)【4】

 

張載認為(wei) ,宇宙開端雖然是一片混沌,但在開端就有分化為(wei) 動靜、清濁的潛能或趨向。因為(wei) 原始混沌中本就具有陰陽之分別,所以才會(hui) 發生分化和對反運動。張載說“氣有陰陽”(同上,第16頁),船山對此闡釋道:“非氣本無陰陽,因動靜屈伸聚散而始有也。故直言氣有陰陽,以明太虛之中雖無形之可執,而溫肅、生殺、清濁之體(ti) 性俱有於(yu) 一氣之中,同為(wei) 固有之實也。”(王夫之,第63頁)由此可見,原始混沌之所以能分化,是有內(nei) 在根據的。陰陽之分別實際上就是惰性和活性的分別:活性是浮、升和動的原因,惰性是沉、降和靜的原因。浮沉的本義(yi) 是指物體(ti) 圍繞水之類的液體(ti) 表麵做上下運動。水麵代表分界,圍繞分界的浮沉運動象征混沌分化的開始。升降則是離開分界的兩(liang) 種對反運動,是浮沉在範圍上的擴大。具體(ti) 的象便產(chan) 生於(yu) 浮沉、升降的階段。與(yu) 浮沉相應的氤氳則指形氣未分、形質未生,但形氣的差異已然潛存的狀態;與(yu) 升降相應的相蕩則表示形氣的分化和形質的形成乃是必然的趨勢。

 

在內(nei) 在活性的推動下,升者運動越發劇烈;與(yu) 之相反,在內(nei) 在惰性的驅使下,降者則逐漸轉為(wei) 靜止。動者成為(wei) 清之神氣,靜者成為(wei) 濁之形質,於(yu) 是動靜、聚散、虛實、清濁對立的態勢便告形成。對應於(yu) 動靜的勝負,指出了形與(yu) 氣各自的偏勝及對立的開始。達到靜止狀態以後,混沌之氣便聚集成形質。有質便有形,兩(liang) 者是異名同指的關(guan) 係。

 

對於(yu) 上升者運動越發劇烈,下降者則逐漸轉為(wei) 靜止,朱熹有生動描述:“天地初間隻是陰陽之氣。這一個(ge) 氣運行,磨來磨去,磨得急了,便拶許多渣滓;裏麵無處出,便結成個(ge) 地在中央。氣之清者便為(wei) 天,為(wei) 日月,為(wei) 星辰,隻在外,常周環運轉。地便隻在中央不動,不是在下。”(《朱子語類》卷一)由此形成的天地之格局,正如張載所說:“地純陰凝聚於(yu) 中,天浮陽運旋於(yu) 外,此天地之常體(ti) 也。”(《張載集》,第10頁)朱熹上述說法也意味著形的出現具有必然性,隻是他本意不在此,故而形的出現的必然性在此說法中沒有顯題化。

 

上述對立麵的形成過程可以歸結為(wei) 第一階段,而對立麵形成之後的對立與(yu) 相感則是第二階段。張載主要用相感和屈伸來表示第二階段。屈伸指的是已經形成了的形質的聚散。伸或聚是由無形之氣變為(wei) 有形之質,屈或散是由有形之質化為(wei) 無形之氣。相感即無形之氣與(yu) 有形之質受對方影響,向對方轉化的趨向。相感之一以對立之二為(wei) 前提。張載說:“感而後有通,不有兩(liang) 則無一。”(同上,第9頁)關(guan) 於(yu) 對立麵的相感作用,他這樣論述:“天包載萬(wan) 物於(yu) 內(nei) ,所感所性,乾坤、陰陽二端而已。”(同上,第63頁)船山對此解釋道:“有陰則必順以感乎陽,有陽則必健以感乎陰,相感以動而生生不息,因使各得陰陽之撰以成體(ti) 而又生其感。”(王夫之,第324—325頁)每一組對立之二不會(hui) 永遠持續,而會(hui) 被相感之一所克服。張載說:“有象斯有對,對必反其為(wei) ;有反斯有仇,仇必和而解。”(《張載集》,第10頁)從(cong) 張載對和的強調可以看出,他認為(wei) 應該達到的狀態是和而非單一。當然,和的狀態不是消滅對立的單一,而是合一,是使得差異之二能夠共存並不斷相互轉化的一。張載以下說法對對立之二與(yu) 相感之一的關(guan) 係作了詳細而周全的論述:“無所不感者虛也,感即合也,鹹也。以萬(wan) 物本一,故一能合異;以其能合異,故謂之感;若非有異則無合。天性,乾坤、陰陽也,二端故有感,本一故能合。”(同上,第63頁)張載在此並未直接說二與(yu) 一何者為(wei) 優(you) 先,但事實上指出,一而二、二而一才是“太和”的實質。唯其一而二、二而一,才能避免哲學上本源究竟是一還是多的難題。

 

綜上可見,無形之氣與(yu) 有形之質的對立統一構成了宇宙和萬(wan) 物不得不遵循的“太和”之道,形的出現在其中不是可有可無的,而是具有必然性。張載論述道:“太虛不能無氣,氣不能不聚而為(wei) 萬(wan) 物,萬(wan) 物不能不散而為(wei) 太虛。循是出入,是皆不得已而然也。”(同上,第7頁)這種無形與(yu) 有形的對立、相感與(yu) 轉化,構成了宇宙的根本屬性。正因為(wei) 形的存在具有必然性,所以形在宇宙中具有不可或缺和不可替代的地位。由此,“山河大地”並非佛教所認為(wei) 的那樣是“見病”(同上,第8頁)。正是立足於(yu) 形的出現的必然性,張載反駁了佛教以山河大地為(wei) 幻妄的觀點。宋明儒者反駁佛教時往往將關(guan) 注焦點放在氣或理上,沒有聚焦於(yu) 形這一要點。然而佛教“以山河大地為(wei) 見病”,關(guan) 鍵在一“見”字。可見問題的關(guan) 鍵不在於(yu) 氣,而在於(yu) 形。唯有論證形的出現具有必然性,才能真正否定佛教“以山河大地為(wei) 見病”的主張。張載正是抓住了形這一要點,對佛教予以了有力的回應。

 

二 形本身的作用


形的出現具有必然性,它的作用首先體(ti) 現在它是人與(yu) 物之個(ge) 體(ti) 性和多樣性賴以形成的必要條件。張載說:“遊氣紛擾,合而成質者,生人物之萬(wan) 殊;其陰陽兩(liang) 端循環不已者,立天地之大義(yi) 。”(同上,第9頁)“合而成質”是說無形之氣聚集成有形之質,由此而有千差萬(wan) 別的事物。這可以說明形質是構成個(ge) 體(ti) 性和多樣性的必要環節和先決(jue) 條件。“天地之大義(yi) ”的內(nei) 容,即萬(wan) 物必然處在聚散不已的陰陽變化之中。聚散不已的變化則使上述的多樣性變得更加豐(feng) 富。

 

在氣成為(wei) 形質的過程中,究竟發生了什麽(me) ,使之可以成為(wei) 個(ge) 體(ti) 性和多樣性的產(chan) 生條件呢?答案就在於(yu) 氤氳相感的神化作用在此過程中受到了限製,即形質對神的作用構成了阻礙。張載說:“太虛為(wei) 清,清則無礙,無礙故神;反清為(wei) 濁,濁則礙,礙則形。”(同上,第9頁)船山闡釋道:“氣聚於(yu) 太虛之中則重而濁,物不能入,不能入物,拘礙於(yu) 一而不相通,形之凝滯然也。”(王夫之,第15—16頁)“物不能入”和“不能入物”是對礙的解釋。船山的解釋是有所本的,因為(wei) 對礙所包含的這兩(liang) 個(ge) 維度及其關(guan) 係,張載也有提及,如“不礙於(yu) 物而物亦不能礙”(《張載集》,第321頁)。“不能入物”是說形質不能像細微的氣一樣進入各種物體(ti) 之中,即形質不如神氣那樣具有神妙的作用。“物不能入”則是說形質是阻礙神的東(dong) 西,即形質圍出一個(ge) 相對獨立的空間,物在這個(ge) 空間中可以相對不受神化作用的影響。可見,因為(wei) 形質的存在,太虛的神化作用便不能無障礙地實施。張載還說:“海水凝則冰,浮則漚;然冰之才,漚之性,其存其亡,海不得而與(yu) 焉。”(同上,第19頁)個(ge) 體(ti) 性就是在這種太虛不能無障礙地對凝聚之質實施作用的條件下產(chan) 生的。由此可說,形質是個(ge) 體(ti) 性得以產(chan) 生的關(guan) 鍵。

 

雖然張載在以上論述中沒有直接說形質本身是否有神,不過從(cong) 他“無礙故神”和“礙則形”的論述或可推斷出形質本身應該是無神的。程顥便推斷張載主張的是氣清而有神、形濁而不神的觀點。他還質疑張載的這一觀點說:“氣外無神,神外無氣。或者謂清者神,則濁者非神乎?”(《二程集》,第121頁)5據朱子的轉述,有人將程顥的質疑轉告給了張載,張載對此回答道:“清者可以該濁,虛者可以該實。”(《朱子語類》卷九十九)朱子不認同張載辯解的效力,他認為(wei) :“既說是虛,便是與(yu) 實對了;既說是清,便是與(yu) 濁對了。”(同上)那麽(me) ,張載的辯解究竟與(yu) 其氣清而有神、形濁而不神的原初立場相一致,還是對原初立場作了修改呢?如果沒有修改,那他又是怎樣協調自己的不同觀點的?

 

事實上,張載沒有修改自己的原初立場,隻不過,其原初立場要比上述推斷更為(wei) 複雜。這一問題涉及形質的雙重性問題,即形質固然對太虛的神化作用構成了限製,但這種限製並不徹底與(yu) 全麵,因為(wei) 形質仍然處在太虛神化的作用之中。張載認為(wei) ,神的作用無所不在,形中也有神。所以他才會(hui) 說“清者可以該濁,虛者可以該實”。他還說:“無遠近幽深,利用出入,神之充塞無間也。”(《張載集》,第16頁)“天所性者通極於(yu) 道,氣之昏明不足以蔽之。”(同上,第21頁)此處的氣主要指有形之質。張載又說:“其散無數,故神之應也無數。”(同上,第66頁)“天體(ti) 物不遺。”(同上,第13頁)船山對此加以闡發:“天以太虛為(wei) 體(ti) ,而太和之氤氳充滿焉,故無物不體(ti) 之以為(wei) 性命。”(王夫之,第50頁)從(cong) 有生之物的角度來看,太虛對形質施加神化作用的一個(ge) 重要形式是:“物之初生,氣日至而滋息;物生既盈,氣日反而遊散。”(《張載集》,第19頁)

 

宋儒非常強調萬(wan) 物之間氣質的差異。其中,人與(yu) 物的氣質具有偏正、通塞的不同,人與(yu) 人的氣質則具有清濁、美惡的不同。朱子對此作了明晰且完備的論述:“以其理而言之,則萬(wan) 物一原,固無人物貴賤之殊。以其氣而言之,則得其正且通者為(wei) 人,得其偏且塞者為(wei) 物。是以或貴或賤,而不能齊也。彼賤而為(wei) 物者,既梏於(yu) 形氣之偏塞,而無以充其本體(ti) 之全矣。唯人之生乃得其氣之正且通者,而其性為(wei) 最貴……然其通也或不能無清濁之異,其正也或不能無美惡之殊,故其所賦之質清者智,而濁者愚,美者賢,而惡者不肖,又有不能同者。”(《朱子全書(shu) 》第6冊(ce) ,第507頁)因為(wei) 真正的差別不在無形之氣,而在氣聚集成的質,所以朱子說“形氣”(成形之氣,即質)和“所賦之質”。朱子所述的差異正是形質從(cong) 不同角度對性理的限製。這種限製看起來不合情理而難以解釋:因為(wei) 形質的原因,性理竟然沒有主宰能力使自己被充分呈現出來,而要受到拘束。但從(cong) 張載的視角來看,正因有了形質,個(ge) 體(ti) 性和多樣性才得以可能,由此性理的展現受到限製,隻是個(ge) 體(ti) 性和多樣性得以形成的必然代價(jia) 。在張載的思想中,這個(ge) 問題就變得可以理解:限製意味著空洞的無限可能性變成了實在的有限現實性;並且完美隻能是一,形質則提供了多樣化的可能性。我們(men) 不能因為(wei) 多樣性是由形質造成的而拋棄這些多樣性,因為(wei) 單一更加乏味無聊。形質不是單純的惡,而是構成世界多樣性、豐(feng) 富性的必要條件。

 

關(guan) 於(yu) 張載上述觀點的特色,我們(men) 還可以參看朱子的若幹說法以作對比。朱子通常將無形之氣與(yu) 有形之質放在一起討論,而鮮有單獨討論形質作用的,故我們(men) 主要看他有關(guan) 氣質的論述。朱子對氣質有相當負麵的評價(jia) ,盡管他也不是認為(wei) 氣質全無用處。他認為(wei) :“性隻是理。然無那天氣地質,則此理沒安頓處。”(《朱子語類》卷四)氣質隻是因為(wei) 使得義(yi) 理有所安頓、有所附著才是必須的,本身是否有積極作用則不被論及。盡管如下一節所論,他也意識到了發於(yu) 形的知覺在格物致知工夫中的作用,然而在理氣論、心性論中,他卻給予氣質極其負麵的評價(jia) 。他說:“性是形而上者,氣是形而下者。形而上者全是天理,形而下者隻是那查滓。至於(yu) 形,又是查滓至濁者也。”(《朱子語類》卷五)在義(yi) 理與(yu) 氣質二者中,朱子完全將惡的來源歸結於(yu) 氣質,而形質又是其中最為(wei) 負麵的。這與(yu) 張載注意到形具有不可或缺的重要作用是大異其趣的。

 

總之,對張載來說,正因有了形,才有多樣化的個(ge) 體(ti) 的誕生。這是形本身所具有的不可或缺的積極作用。同時,由於(yu) 形沒有完全隔絕神的作用,因此個(ge) 體(ti) 也不會(hui) 脫離宇宙的大化流行,而仍然處在聚散不已的陰陽變化之中。

 

三 發自形的知覺的作用


除了形與(yu) 氣之間微妙卻持續存在的作用外,作為(wei) 生物中最靈的人,還可以通過心與(yu) 太虛發生聯係。正因有了心,個(ge) 體(ti) 才對其在宇宙中的作用有了自覺。此點稍後再論。重要的是,唯其有了心,由形質帶來的對太虛神化作用的限製,才能真正被弱化乃至突破,“太和”也才能在個(ge) 體(ti) 身上得以充分實現。但不容忽視的是,對形質之限製作用的弱化乃至突破,不僅(jin) 與(yu) 心所具有的神有關(guan) ,而且與(yu) 心之知覺有關(guan) 。而知覺主要是發自形質的功能。

 

心之所以能突破形質對太虛神化作用的限製,主要是因為(wei) 心本身就與(yu) 太虛具有同構性。這種同構性源自心之神的一麵。一般認為(wei) ,在張載處,心可以說是小太虛。當然,如同孟子“形色,天性也”(《孟子·盡心上》)是在本然意義(yi) 上說一樣,心所含之神是太虛也是在本然意義(yi) 上說的。這是這一命題成立的限定條件。

 

人的工夫的關(guan) 鍵在心之神的一麵,而非形的一麵。張載說:“運於(yu) 無形之謂道,形而下者不足以言之。”(《張載集》,第14頁)張載還強調心對基於(yu) 形質的耳目聞見的超越:“天之知物,不以耳目心思,然知之之理,過於(yu) 耳目心思。”(同上)船山對此作了如下闡發:“心思倚耳目以知者,人為(wei) 之私也;心思寓於(yu) 神化者,天德也。”(王夫之,第54頁)形質之所以應該受到限製,就是因為(wei) 其具有阻礙神之作用的一麵。總之,工夫若要有所進展,關(guan) 鍵在對形質之拘束作用的突破。張載說:“人能盡性知天,不為(wei) 蕞然起見,則幾矣。”(《張載集》,第63頁)“蕞然”指形質及其所發的耳目口腹之欲。“盡性知天”和“不為(wei) 蕞然起見”,實際上不過是一體(ti) 兩(liang) 麵的關(guan) 係而已。極受張載重視的“大心”工夫,從(cong) 形神關(guan) 係角度來看,就是讓神而非形主導意念和行動。船山如下說法正可解釋這一工夫的實質:“不為(wei) 形礙,則有形者昭明寧靜以聽心之用而清極矣。”(王夫之,第16頁)

 

對形質消極作用的突破之所以與(yu) 形質的功能分不開,是因為(wei) 形質本身便有與(yu) 神相通的一麵。一方麵,主要以形質為(wei) 基礎的知覺,乃是構成心的重要要素。當張載說“合性與(yu) 知覺,有心之名”(《張載集》,第9頁)的時候,他便指出了心兼具神與(yu) 形的雙重性。正因為(wei) 心兼具神形的雙重性,所以船山在解釋張載這句話時強調:“形也,神也,物也,三相遇而知覺乃發。故由性生知,以知知性,交涵於(yu) 聚而有間之中,統於(yu) 一心,由此言之則謂之心。”(王夫之,第18頁)另一方麵,知覺對於(yu) 心之神的功能的發揮也具有不容忽視的作用。知覺的直接作用是啟發心思,使之能最終合於(yu) 神化。張載說:“耳目雖為(wei) 性累,然合內(nei) 外之德,知其為(wei) 啟之之要也。”(《張載集》,第25頁)船山對此作如下闡釋:“累者,累之使禦於(yu) 見聞之小爾,非欲空之而後無累也。內(nei) 者,心之神,外者,物之法象。法象非神不立,神非法象不顯。多聞而擇,多見而識,乃以啟發其心思而會(hui) 歸於(yu) 一,又非徒恃存神而置格物窮理之學也。”(王夫之,第125頁)張載還說:“聞見不足以盡物,然又須要他。耳目不得則是木石,要他便合得內(nei) 外之道,若不聞不見又何驗?”(《張載集》,第313頁)可見,見聞之知對於(yu) “合內(nei) 外之道”具有不可或缺的作用。朱子也意識到形在格物致知工夫中不可或缺的作用。他說:“理離氣不得。而今講學用心著力,卻是用這氣去尋個(ge) 道理。”(《朱子語類》卷四)可見,格物致知主要依靠有形之質所發的知覺。與(yu) 理學在諸多方麵存在對立的心學,其實也非常注重知覺的作用。如陽明便在強調“良知不滯於(yu) 見聞”的同時,也強調其“不離於(yu) 見聞”,而見聞“莫非良知之用”(《王陽明全集》第1冊(ce) ,第80頁)。【6】如前所述,莊子對形和知覺采取否定態度,而荀子批評莊子“蔽於(yu) 天而不知人”(《荀子·解蔽》),張載恐怕也會(hui) 對莊子提出如是批評。因為(wei) 從(cong) 張載的角度來看,莊子忽略了形與(yu) 知覺的積極作用。

 

正因為(wei) 形質是知覺的基礎,知覺有助於(yu) 神之作用的發揮,所以固然工夫的主導麵在神,但關(guan) 於(yu) 工夫的準確表述不應忽視形質的積極作用。故張載說:“有無一,內(nei) 外合。(自注:庸聖同)”(《張載集》,第63頁)船山以下說法便涉及形之為(wei) 用究竟何在的問題:“既已為(wei) 人,則感必因乎其類,目合於(yu) 色,口合於(yu) 食,苟非如二氏之愚,欲閉內(nei) 而滅外,使不得合,則雖聖人不能舍此而生其知覺,但即此而得其理爾。此內(nei) 外之合,聖之同於(yu) 庸也。”(王夫之,第325頁)他對張載接著說的“此人心之所自來也”作了如下解釋:“內(nei) 心合外物以啟覺,心乃生焉,而於(yu) 未有者知其有也;故人於(yu) 所未見未聞者不能生其心。”(同上,第326頁)

 

從(cong) 張載對形神並不偏廢的態度也可推知,他心中懷抱的“太和”理想,應該是隻有在人生中才能實現的。因為(wei) 形神的積極作用缺一不可,死後的世界屬天不屬人。船山對此指出:“生而人,死而天,人盡人道而天還天德,其以合於(yu) 陰陽之正者,一也。”(同上,第331頁)所謂人完美地回歸太虛,就是使生前所作所為(wei) 完全合乎形神雖然對立卻相感的根本屬性。

 

“徇生執有”和執著於(yu) “虛無寂滅”(《張載集》,第7頁)這兩(liang) 者的問題,都是未能看到形神對立而又相感這一宇宙規律和作為(wei) 宇宙之最靈的人固有的本質屬性。執著“生”與(yu) “有”是見形不見神,執著“寂滅”是見神不見形,都割裂了形神的相互作用。張載對兩(liang) 者的批評,構成其寫(xie) 作《正蒙》的基本問題意識。而其批評乃是建立在形神對立又相感這一根本主張上的。

 

在“徇生執有”和執著於(yu) “虛無寂滅”之間的中道是什麽(me) ?張載說:“若道,則兼體(ti) 而無累也。”(同上,第65頁)船山對此作如下闡釋:“為(wei) 主於(yu) 無聲無臭之中而不累於(yu) 無,流行於(yu) 人倫(lun) 庶物之繁而不累於(yu) 有,能明太虛之有實,乃可知萬(wan) 象之皆神。”(王夫之,第336頁)太虛有實、萬(wan) 象皆神,正是“太和”最好的寫(xie) 照,也是張載一係思想家體(ti) 證的崇高境界和揭示的深刻洞見。

 

張載還進一步將形質之於(yu) 心的積極作用提升到人對宇宙的積極作用上來闡發。如前所述,形質阻礙了天地的神化作用,雖說個(ge) 體(ti) 性與(yu) 多樣性由此而生,但這也產(chan) 生了一個(ge) 意想不到的結果,即天地間萬(wan) 物在形質形成之後的各種偏差。如自然的季節之旱澇,人事的桀紂之暴虐等,在很大程度上都是無可奈何的。這一點被朱子表述得最為(wei) 清楚。他基於(yu) 理氣論的框架說:“氣雖是理之所生,然既生出,則理管他不得。如這理寓於(yu) 氣了,日用間運用都由這個(ge) 氣,隻是氣強理弱。”(《朱子語類》卷四)張載曾指出天地無心:“觀書(shu) 當不以文害辭,如雲(yun) 義(yi) 者出於(yu) 思慮忖度,易言‘天地之大義(yi) ’,則天地固無思慮。‘天地之情’‘天地之心’皆放此。”(《張載集》,第127頁)原本無思慮營為(wei) 隻是說天地雖生成萬(wan) 物、具有太和的秩序與(yu) 規範,但並不刻意、不執著於(yu) 實現太和。但神化作用不能無障礙地貫徹從(cong) 而出現偏差,也可說是天地不刻意、不執著於(yu) 實現太和的表現之一,因而也可說是天地無思慮營為(wei) 的表現之一。在天地無思慮營為(wei) 的意義(yi) 上,可以說天地無心。但這種認識,難以處理氣質的偏差等問題。那麽(me) ,天地究竟是否有心呢?關(guan) 於(yu) 這一問題,我們(men) 和另一問題,即人何以能成為(wei) 天地之心一起來討論。

 

在張載看來,因為(wei) 天地無心,所以人作為(wei) 萬(wan) 物之靈,就有必要承擔起相應的責任。在著名的橫渠四句“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道,為(wei) 去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同上,第376頁)中,第一句便是“為(wei) 天地立心”。另一處記載此句為(wei) “為(wei) 天地立誌”(同上,第320頁)。如所周知,誌為(wei) “心之所之”,心與(yu) 誌可相通。或許因張載言“天地無心”,故記錄者在此處記成“為(wei) 天地立誌”,以免造成天地有心的誤解。但其實,人若不為(wei) 天地立心,則形質運作過程中帶來的偏差無法糾正,太和的狀態無法達成。這就使得人積極主動的作為(wei) 成為(wei) 實現太和之道的內(nei) 在要求,因而符合宇宙的最終準則。至於(yu) 人何以能夠為(wei) 天地立心,固然是因為(wei) 心所具之神與(yu) 太虛同構,人能夠意識到天地的不足並加以彌補、糾正,從(cong) 而使得天地真正實現太和之道;但如果僅(jin) 有此神,人就足以稱為(wei) 天地之心的話,那麽(me) 又為(wei) 什麽(me) 不直接稱太虛為(wei) 天地之心呢?因此,心之知覺一麵也不可忽視。

 

張載說:“盈天地之間者,法象而已;文理之察,非離不相睹也。”(同上,第8頁)這可以說明離明之施亦即視覺的重要性。因為(wei) 如果沒有視覺的把握,萬(wan) 物之形將無從(cong) 談起,萬(wan) 物也就不再成其為(wei) 萬(wan) 物了。牟宗三以下說法體(ti) 現出他對張載此句的理解:“又如張橫渠雲(yun) :‘氣聚,則離明得施而有形,氣不聚,則離明不得施而無形’(《正蒙·太和篇》)。此兩(liang) 辭語顯為(wei) 本體(ti) 論的、宇宙論的辭語,而朱子則解‘離明’為(wei) 目,謂‘氣聚,則目得而見,不聚,則不得而見’,此即轉為(wei) 認識論的辭語。此大失橫渠之精神。‘離明’實為(wei) 宇宙論之詞,即太虛本體(ti) 之誠明也。‘施’是施布之施,即本體(ti) 論的展現之意。氣聚而成客形,則離明得有施布展現處。氣不聚而歸於(yu) 幽,則離明不得施布展現而亦無形。無形即無氣聚之形。無形謂之幽,有形謂之明。故下文雲(yun) ‘知幽明之故’。此整段皆為(wei) 宇宙論之陳述,而朱子心中實無此立體(ti) 直貫之理境也。”(牟宗三,第57頁)牟宗三把“離明”解釋為(wei) 太虛本體(ti) 的誠明(實即太虛本體(ti) 的發用),把“離明得施”解釋為(wei) 本體(ti) 之誠明的施布(實即太虛本體(ti) 的施布)。問題在於(yu) ,難道氣不聚的時候,本體(ti) 就不得發用了嗎?事實並非如此,無論氣聚不聚,本體(ti) 都在發用。牟宗三其實也認識到了這一點,因此才在“施布”之後加一“展現”。而“展現”有顯現之意。若無觀察者的視覺把握,顯現也是沒有意義(yi) 的。這樣,牟宗三仍然必須落到視覺把握的意義(yi) 上來講“離明”。質言之,氣之聚與(yu) 不聚帶來的差別在於(yu) 其是否為(wei) 人的視覺所把握,它與(yu) 人的認識有關(guan) ,而不在於(yu) 本體(ti) 之發用與(yu) 否。而張載後文提到的“知幽明之故”,正是從(cong) 人的認識角度來說的。牟宗三的觀點完全著眼於(yu) 宇宙論而忽略了人的認識,因而不僅(jin) 無法真正把握氣之聚與(yu) 氣之形的差別,更無法真正把握本體(ti) 之發用是以無形之氣與(yu) 有形之質相互作用的方式展開的,由此便從(cong) 根本上錯失了張載在形質問題上的洞見。

 

程顥以下說法也涉及視覺把握的重要性:“天位乎上,地位乎下,人位乎中。無人則無以見天地。”(《二程集》,第117頁)王陽明從(cong) 良知主導下的見聞角度,對此說得更加明快:“我的靈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天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仰他高?地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俯他深?鬼神沒有我的靈明,誰去辯他吉凶災祥?天地鬼神萬(wan) 物離卻我的靈明,便沒有天地鬼神萬(wan) 物了。”(《王陽明全集》第1冊(ce) ,第141頁)從(cong) 人作為(wei) 天地之心的角度來說,人對宇宙法象的觀照就是宇宙的自我觀照。根據上述說法,基於(yu) 形質的觀照作用之所以是必要且重要的,是因為(wei) 如果沒有它,天地萬(wan) 物本身的存在便與(yu) “無”沒有什麽(me) 區別了。由此可見,天地之有心、無心,並非是無關(guan) 緊要的問題;進言之,人為(wei) 天地立心,不僅(jin) 可能,而且必要。

 

結 語


熊十力對宋明儒學興(xing) 起的意義(yi) 有這樣一個(ge) 評價(jia) :“幸有宋諸先生崛起,倡明儒家之學,以至誠立人極。形色不得嗬為(wei) 幻妄,日用壹皆本於(yu) 真實。”(《熊十力全集》第4卷,第510頁)宋明儒者認為(wei) 日用常行即可通達天道,這一點自無疑義(yi) ;更為(wei) 重要的是,形色代表的現實世界的真實性也有必要得到肯定,熊十力敏銳指出了這一點。形色之所以可以指代現實世界,正是因為(wei) 現實世界的顯著特色是有形物的存在及其多姿多彩的樣態。

 

在張載思想中,形對太虛的神化作用構成阻礙。就此而言,形無法和神一樣直接與(yu) 道同一,而是有所偏滯的。但這並不意味著形就是完全負麵的、有害的。形之不可或缺的地位正依賴於(yu) 此阻礙作用。張載在古代思想史上的一大貢獻,就在於(yu) 他洞見了形的重要地位和積極作用,並從(cong) 宇宙以及萬(wan) 物內(nei) 在傾(qing) 向和最終準則的高度對此作了精密的論證。

 

本文論述了形的出現在張載思想中具有必然性。形本身是個(ge) 體(ti) 性和多樣性得以形成的必要條件,形所發的知覺無論對於(yu) 個(ge) 體(ti) 保持與(yu) 太和之道的一致還是對於(yu) 宇宙的自我觀照而言,都有不可或缺的作用。這些主要論點受到其後儒者的關(guan) 注,尤其受到船山的推崇。隻不過,如形之出現的必然性這類命題盡管朱子也有觸及,但在其思想體(ti) 係中並未顯題化。

 

張載的思想是有所本的,他所憑借的儒家經典主要是《易傳(chuan) 》《中庸》等。他重視形的思路可以追溯至《易傳(chuan) 》,“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易傳(chuan) ·係辭上》)一語便是以形為(wei) 分界劃分道器。然而《易傳(chuan) 》並未展開對形的地位和作用的係統論述,因此可以說張載的核心主張仍然富有原創性。

 

同為(wei) 宋儒的程朱與(yu) 張載思想的一個(ge) 重要區別是,他們(men) 將形上形下或道器之區分推進到道氣(或理氣)之分的層麵。【7】道氣之分成為(wei) 他們(men) 思想中第一位的區分,無形之氣與(yu) 有形之質的區分就相應地限定為(wei) 氣之內(nei) 部的區分,亦即退居為(wei) 道氣之分以下第二層次的區分。如果嚴(yan) 格按照他們(men) 的理解,《易傳(chuan) 》“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的說法就應該改為(wei) “氣而上者謂之道,氣而下者謂之氣”。與(yu) 此不同,張載恪守了道器之分的本來界線,其本來界線在有形無形。當然也應看到,道(以及神、性)與(yu) 無形之氣的區分在張載思想中往往是不夠清楚的。其原因之一是,嚴(yan) 格說來,“形而上者”首先是無形之氣,然後才是能將無形之氣和有形之質統一起來的“道”。可是,《易傳(chuan) 》直接說“形而上者謂之道”,道和氣至少從(cong) 字麵意思來看不是一回事,這一說法由此留下了無形之氣這一需要彌補的邏輯環節。這樣就有必要補充無形之氣這一環節,並在統合有形與(yu) 無形的意義(yi) 上來闡釋道的含義(yi) 。8可見,對《易傳(chuan) 》思想加以繼承和發展的張載,其思想中道和無形之氣的區分顯得不夠清楚的原因,正可追溯到《易傳(chuan) 》有關(guan) 道的說法的含混性上。

 

不論如何,張載思想最精彩處之一就在於(yu) 闡發了有形與(yu) 無形相互為(wei) 用的關(guan) 係。這是更接近於(yu) 《易傳(chuan) 》原意的,其觀點也更能平衡天與(yu) 人、形與(yu) 神的關(guan) 係。程朱的很多說法,不管其原意如何,至少從(cong) 表述來看與(yu) 《易傳(chuan) 》以形上形下為(wei) 分界的思想產(chan) 生了隔閡,他們(men) 對人以及人之形不免有過多負麵評價(jia) 。就此而言,重新發掘張載有關(guan) 形的哲學,對我們(men) 更加全麵理解宋明儒學的思想傳(chuan) 統,以及重新思考天人關(guan) 係和形神關(guan) 係(或身心關(guan) 係),無疑是深具啟發意義(yi) 的。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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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需要說明的是,本文根據文脈,或用無形之氣與有形之質,或用神氣與形質,或用形與氣、形與神等,來指稱對立的雙方。同時,因為相感蘊涵轉化,轉化源自相感,所以筆者有時隻提相感與轉化中的一者。此外,性在張載思想中也具有和神一樣的兩種意思。關於張載思想中的性,筆者已作詳細分析。(參見傅錫洪,2022年,第48—65頁)
 
2原始混沌是無形之氣,因而可以說是太虛,但太虛不僅是原始混沌。原始混沌分化為無形之氣和有形之質以後,無形之氣仍可稱為太虛。並且在原始混沌已然分化之後,太虛實際上指與有形之質對立的無形之氣。“太虛無形,氣之本體”(《張載集》,第7頁)的含義是,既然形質並非氣之本來狀態,那麽在原始混沌分化出形質以後,可以去何處覓得仍然處於本來狀態的氣呢?回答是,在太虛中便可覓得,因為太虛即是無形之氣。
 
3形質形成以後,太虛仍然在不斷發生分化,因此這些術語的使用不僅限於形質未生之前的原始混沌。
 
4需要說明的是,這句話的主幹是“兩體者……其究一而已”,其主要意思不是說中間省略的四者的同一,而是說這四者每一組中對立的兩者的統一。當然,我們也可由此看出這四者雖然異名,所指卻相同。
 
5張岱年對張、程的意見相左評論道:“神既是氣的本性,則濁者亦不可謂無神。但是,清者之神與濁者之神二者的差異應如何解釋,張程都沒有談到。”(張岱年,第554頁)筆者曾通過區分“靈”之含義的層次,來嚐試調和張、程的分歧:“如果說所有的氣都具有的‘能動性’,是‘靈’的普遍意義,亦即‘靈’的第一層含義;那麽不同的氣所具有的不同層次的能動性,就是‘靈’的特殊意義,亦即‘靈’的第二層含義。‘靈’的層次劃分,在儒學史上以荀子的說法最為有名。”(傅錫洪,2018年,第154頁)
 
6在中西古代思想史上,注重知覺作用者並不罕見,如古希臘三賢之一的亞裏士多德。李義天對此已有論述。(參見李義天,第54—62頁)當然對這些思想家來說,知覺也有其局限。陳立勝便注意到這一點,他探討了心學中知覺所觸發的良知的局限及其超越問題。(參見陳立勝,第32—43頁)
 
7在此僅舉二程的語錄為例。程顥認為,“陰陽亦形而下者也”(《二程集》,第118頁);程頤也認為,“氣形而下者”(同上,第64頁)。這兩句話在某種意義上堪稱石破天驚之論。因為如果按照《易傳》的劃分,氣屬於形而上,二程則將其視為形而下,由此便與《易傳》本旨拉開了距離。
 
8當然,對《易傳》來說,因為道隱含了混沌之氣的含義,所以可以說無形之氣這一環節已經內含在道這一概念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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