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閑讀：詩教、禮教和樂(le) 教

作者：樂(le) 道也（本名程勉中，文化學者，江南大學人文學院研究員）

來源：“回到春秋讀論語”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十月十一日乙酉

          耶穌2023年11月23日

“興(xing) 於(yu) 詩”，是修身；“立於(yu) 禮”，是立身；“成於(yu) 樂(le) ”，是成就人的道德品性

子曰：“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論語》泰伯篇之七

孔子說：“興(xing) 起在詩，立身在禮，成就品德在樂(le) 。”

孔子在人才培養(yang) 及教育理念上，強調要按照一定的次第循序漸進。首先要學詩，“不學詩，無以言”；然後就是學禮，“不學禮，無以立”；最後要在音樂(le) 的陶冶中，完成品德的養(yang) 成。所以“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作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的教育理念，貫穿於(yu) 孔子教學實踐的全過程中。

為(wei) 什麽(me) 這樣說呢？因為(wei) 它體(ti) 現了人才成長發展的規律。

首先是詩教——“興(xing) 於(yu) 詩”，興(xing) 起在詩。“興(xing) ”，起，興(xing) 起。詩，是人類社會(hui) 處於(yu) 童年時期的產(chan) 物，它的內(nei) 核，蘊含著人之為(wei) 人最根本的東(dong) 西。人性的複歸，靈魂的覺醒，情操的陶冶，思想的純粹，審美的升華，全賴以詩教。

詩表達人的內(nei) 心情感，它的語言簡明易懂，吟詠之間，抑揚頓挫，感人至深，可以啟發人的心智，陶冶人的性情，培育人的情感。“興(xing) 於(yu) 詩”，就是通過對詩的感受，激起內(nei) 心的善良，潛移默化地影響人的思想情操，讓人不由自主地振奮起來，從(cong) 而產(chan) 生人性的力量，引發對真善美的熱愛，對假惡醜(chou) 的憤恨。

詩使人類擺脫了動物的功利，感受到了生命的愉悅，以及伴隨而來的萬(wan) 般思緒。詩，通過各種情感的交織，引導人回歸到人性的本質上去，從(cong) 而在真正意義(yi) 上實現人之為(wei) 人的跨越。

詩教並非孔子首創，輕信仰而重詩情，是中華民族的特性，是融入民族靈魂的傳(chuan) 統。遠古時代，人們(men) 隨口誦詩就像現在唱歌一樣平常，即使在陋巷鄉(xiang) 野，婦女孩童都能即興(xing) 賦詩，張嘴即來。所以天子會(hui) 專(zhuan) 門派出采詩官，到民間走訪采集，收納民聲。而孔子無疑是集大成者。他不但以極大的文化擔當精神，在禮崩樂(le) 壞的春秋時代，對當時有記載的詩歌進行搶救性的歸納整理，而且還把它們(men) 作為(wei) 教科書(shu) ，傳(chuan) 授給弟子。

孔子編纂《詩經》之後，對其宗旨有一個(ge) 概括：“《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為(wei) 政篇》）他要求弟子把讀詩作為(wei) 立言、立行的基礎和標準。孔子曾經教育弟子說，同學們(men) 怎麽(me) 不學詩呢？詩可以抒發情誌，可以觀察社會(hui) 與(yu) 自然，可以結交朋友，可以紓解心中的委屈不平。近可以侍奉父母，遠可以侍奉君王，還可以知道不少鳥獸(shou) 草木的名稱。（“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xing) ，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陽貨篇》）

孔子這番話，充分說明了詩歌欣賞的心理特征與(yu) 詩歌藝術的社會(hui) 作用。現代詩歌批評所津津樂(le) 道的認識、教育、審美三大作用，在孔子的這段話裏幾乎都可以找到自己的位置。

《詩經》內(nei) 容豐(feng) 富，是周代初期社會(hui) 生活的一麵鏡子，反映了勞動與(yu) 愛情、戰爭(zheng) 與(yu) 徭役、壓迫與(yu) 反抗、風俗與(yu) 婚姻、祭祖與(yu) 宴會(hui) 等人情世態、社會(hui) 變遷。它們(men) 不僅(jin) 是情感與(yu) 藝術的表露，更包含有對社會(hui) 的認識及人文關(guan) 懷。

在當時的社交場合，賦詩並朗誦、吟唱詩歌是必不可少的，是禮的重要組成部分。所以孔子教育他兒(er) 子說，“不學詩，無以言”（《季氏篇》），不把詩學好，簡直就像連話都不會(hui) 講，無法與(yu) 人交際和溝通。

其次是禮教——“立於(yu) 禮”，立身在禮。“立”，立身，做人。周代文化的一個(ge) 鮮明特征，就是產(chan) 生了不同於(yu) 前代而又深刻影響後代的禮樂(le) 文化。《詩經》在相當程度上反映、表現了周代的這種禮樂(le) 文化，成了保存周禮最有價(jia) 值的文獻之一。因此，由詩教而進入禮教，就是水到渠成、順理成章的事了。

周初建立的禮製，融匯了周代的核心價(jia) 值觀念與(yu) 製度體(ti) 係，強調以恭敬辭讓為(wei) 本。對禮製規則的製定，可以說是精細入微，不遺餘(yu) 力，並且要求在社會(hui) 生活中處處行之有度。不但像成人、成婚、喪(sang) 事、祭祀等事關(guan) 人生和社稷的大事有嚴(yan) 格的禮製規定，就連日常生活中灑掃應對、待人接物這樣的小事情，也是處處有禮。

“禮”是古代家庭人倫(lun) 關(guan) 係的基礎，也是維持社會(hui) 秩序和製度運行的根本規範。其目的在於(yu) 通過製度約束，培養(yang) 人的行為(wei) 規範，堅定人的道德品性，依照禮的要求自覺修養(yang) 身心，塑造人格，從(cong) 而獲得作為(wei) 社會(hui) 成員的資格，並形成和諧共存的社會(hui) 氛圍，由此可見禮教之於(yu) 統治秩序的重要性。

禮體(ti) 現在一舉(ju) 一動上，表現出來的儀(yi) 容和舉(ju) 止都要符合君子風度，所以禮教是古代社會(hui) 培養(yang) 合格人才的關(guan) 鍵途徑。孔子教育他兒(er) 子說，“不學禮，無以立”（《季氏篇》），不學習(xi) 禮，就沒法立身處世於(yu) 社會(hui) 。隻有“立於(yu) 禮”，才能卓立於(yu) 世，堅守做人的操持，不為(wei) 外物的誘惑而動搖。

在《孔子家語·賢君》中記載孔子說過這樣的話：“敦禮教，遠罪疾，則民壽矣。”孔子把注重禮教，減輕刑罰，實行仁政，視作關(guan) 注民生，以利於(yu) 社會(hui) 和諧的重要因素。但後來由於(yu) 曆代統治者的推崇，禮教被推向了極端，以至於(yu) 到了“五四”運動中，把吃人與(yu) 禮教這兩(liang) 者直接劃了等號，這恐怕是孔子所始料未及的。

第三是樂(le) 教——“成於(yu) 樂(le) ”，成就品德在樂(le) 。“成”，完成，實現，成就。之所以把“樂(le) ”列在最後，是因為(wei) 其教化的功能，必須要在樂(le) 曲中充分彰顯。音樂(le) “教”的功能是隱藏在樂(le) 章之中的，而“化”的功能，則可以通過抑揚頓挫的旋律，直達聽者的耳中，從(cong) 而產(chan) 生一種通感，在樂(le) 聲中使感覺轉移，與(yu) 心靈互相溝通協調，轉換為(wei) 一種內(nei) 心的感受，形成對真善美的體(ti) 悟，從(cong) 而實現其教化功能。

這裏要注意“成於(yu) 樂(le) ”的“成”字，“成”即成就品德。學詩學禮固然重要，但如果僅(jin) 僅(jin) 止於(yu) 此，則就人才培養(yang) 而言是不完備的，必須要通過學樂(le) ，才能達到最後的完成，形成人的道德品性。

古代禮樂(le) 合在一起，密不可分，重要的社交禮儀(yi) 場合，必定離不開樂(le) 。重要的國家大典，如祭太廟等，都要配以奏樂(le) ，同時還要有舞蹈。日常社交活動中一場完美的音樂(le) 演出，則既有器樂(le) 演奏，還有配樂(le) 詩朗誦，也有獨唱合唱。總而言之，不管是手舞足蹈，或者是一言一語，都必須合於(yu) 禮。

所以“樂(le) ”是落實並昭示禮教的最高形式，“樂(le) ”所發出的中和之聲，不但能夠打動人心，而且能夠改變人性。無論是莊嚴(yan) 肅穆，還是激越昂揚，或是優(you) 美舒展，都能通過體(ti) 驗和領悟，涵養(yang) 人的性情，感受情感與(yu) 人生境界，蕩滌心中的鬱結與(yu) 邪氣，消融胸中的渣滓汙穢，激發起人心對真善美的向往與(yu) 追求。

孔子自己對音樂(le) 的酷愛，更是達到了無以複加的癡迷程度。他把音樂(le) 作為(wei) 美學教育的重要內(nei) 容，自己身體(ti) 力行，並到處拜師學藝。他聽了韶樂(le) ，可以三月不知肉味；聽到別人歌唱得好，一定會(hui) 請他再唱，然後自己也跟著唱。在他身邊總是回蕩著琴瑟之音，弟子們(men) 時常能聆聽到他那美好的歌聲。

綜上所述，“興(xing) 於(yu) 詩”，是修身；“立於(yu) 禮”，是立身；“成於(yu) 樂(le) ”，是成就人的道德品性。這是孔子在人才培養(yang) 及教育理念上所強調的一個(ge) 次第。

但對具體(ti) 的受教育者而言，這並非是一種死板的程序安排，也不是說學習(xi) 過程中必須按著它，一個(ge) 一個(ge) 台階上去。而是要在學習(xi) 的不同階段有所側(ce) 重，同時也要有所結合，相互交融，從(cong) 而使讀詩、學禮與(yu) 習(xi) 樂(le) 三者之間相互啟發，互為(wei) 所用，相得益彰。而歸根結底，這三者的關(guan) 鍵全在於(yu) 修身。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