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仁與隆禮——孟荀思想解讀”第五講:楊海文教授主講《尊王賤霸與王霸並舉——孟荀的王霸論》講錄概要

欄目:會議講座
發布時間:2023-11-24 21:1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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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居仁與(yu) 隆禮——孟荀思想解讀”第五講:楊海文教授主講《尊王賤霸與(yu) 王霸並舉(ju) ——孟荀的王霸論》講錄概要

來源:“孟子研究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十月初五日己卯

          耶穌2023年11月17日

 

 

 

11月16日,由尼山世界儒學中心(中國孔子基金會(hui) 秘書(shu) 處)、山東(dong) 老年大學主辦,孟子研究院、中共濟寧市委老幹部局、濟寧市文化傳(chuan) 承發展中心、濟寧老年大學承辦的“居仁與(yu) 隆禮——孟荀思想解讀”第五講在山東(dong) 老年大學進行錄製,特邀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尼山世界儒學中心孟子研究院特聘專(zhuan) 家楊海文作了《尊王賤霸與(yu) 王霸並舉(ju) ——孟荀的王霸論》主題講座。

 

王霸之辨是孟荀比較研究的重要議題。一般認為(wei) ,孟子尊王賤霸,荀子王霸並舉(ju) 。這一認知大體(ti) 準確,但需對此做出辯證思考。

 

孟子雖然尊王賤霸,但也王霸並舉(ju) ;荀子雖然王霸並舉(ju) ,但也尊王賤霸。孟子、荀子的王霸論具有相同性的一麵,這也是當今學術界提倡“孟荀會(hui) 通”的一種嚐試。

 

一、相同性——孟荀思想關(guan) 係的另一麵相

 

從(cong) 現存史料看,荀子是對孟子其言其行進行引述的第一人。依先後出現的次序,《荀子》全書(shu) 共有四篇文章的七個(ge) 地方實名提及孟子:

 

[1]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統……是則子思、孟軻之罪也。(《非十二子》)

 

[2]孟子惡敗而出妻,可謂能自強矣……(《解蔽》)

 

[3]孟子曰:“人之學者,其性善。(人們(men) 通過學習(xi) ,所以自己的本性善良。)”(《性惡》)

 

[4]孟子曰:“今人之性善,將皆失喪(sang) 其性故也。(現今人們(men) 的本性善良,邪惡都是失去、喪(sang) 亡自己的本性造成的。)”(同上)

 

[5]孟子曰:“人之性善。”(同上)

 

[6]今孟子曰“人之性善”,無辨合符驗,坐而言之,起而不可設,張而不可施行,豈不過甚矣哉!(同上)

 

[7]孟子三見宣王不言事。門人曰:“曷為(wei) 三遇齊王而不言事?”孟子曰:“我先攻其邪心。”(《大略》)

 

以上這些語句,均不見於(yu) 今本《孟子》。曆史上,大多數人從(cong) 《荀子》看孟子,其實極少拘泥於(yu) 上述語句是否出自《孟子》。

 

第1句並提思孟、凸顯五行,其於(yu) 中國思想史的巨大影響更不待言,甚至不乏同意荀子之批評的例子。如揚雄《法言·君子》轉述時人的評論:“孫卿非數家之書(shu) ,侻也(恰好,相宜)。至於(yu) 子思、孟軻,詭哉(吊詭啊)!”章太炎的《子思孟軻五行說》指出:“耀世誣人,自子思始。宜哉荀卿以為(wei) 譏也。”

 

依據《荀子》對孟子的這些實名引述,荀子批判孟子的態度躍然紙上。眾(zhong) 所周知者,又數荀子以其性惡論駁斥孟子的性善論。如緊接第6句,荀子指出:

 

故性善則去聖王,息禮義(yi) 矣;性惡則與(yu) 聖王,貴禮義(yi) 矣。故櫽栝之生,為(wei) 枸木也;繩墨之起,為(wei) 不直也;立君上,明禮義(yi) ,為(wei) 性惡也。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wei) 也。

 

相信人性善,就會(hui) 舍棄聖王、熄滅禮義(yi) ;

 

承認人性惡,就得讚許聖王、推崇禮義(yi) 。

 

兩(liang) 者果真如此勢不兩(liang) 立嗎?

 

《孟子·告子下》說過“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12·2),

 

而荀子與(yu) 此媲美的名言“塗之人可以為(wei) 禹”恰恰出自《性惡》。

 

戴震的《孟子字義(yi) 疏證》卷中《性》指出:“此於(yu) 性善之說不惟不相悖,而且若相發明。”

 

陳澧的《東(dong) 塾讀書(shu) 記》卷3《孟子》指出:“澧謂‘塗之人可以為(wei) 禹’,即孟子所謂‘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但改‘堯、舜’為(wei) ‘禹’耳,如此則何必自立一說乎?”

 

從(cong) “若相發明”及“何必自立一說”看,荀子究竟從(cong) 孟子那裏吸取過多少有益的養(yang) 分呢?孟荀思想關(guan) 係的另一麵相——相同性問題——該如何判定並表述呢?

 

二、王道必然高於(yu) 霸道:

 

大事件·湯武放伐·尊王賤霸

 

對於(yu) 湯放(流放)桀,武王伐(討伐)紂,先秦諸子有彈者,有讚者。

 

不計《易傳(chuan) 》,先秦三大儒裏麵,孟子最先對湯武放伐予以評論。

 

《蘇軾文集》卷5《論武王》曾說:

 

“昔者,孔子蓋罪湯、武。”

 

“而孟軻始亂(luan) 之,曰:‘吾聞武王誅獨夫紂,未聞弑君也。’自是學者,以湯、武為(wei) 聖人之正。若當然者,皆孔氏之罪人也。使當時有良史如董狐者,南巢之事,必以‘叛’書(shu) ;牧野之事,必以‘弑’書(shu) ;而‘湯、武,仁人也’,必將為(wei) 法受惡。”

 

大致可以肯定:蘇軾“而孟軻始亂(luan) 之”之“始”,凸顯了孟子論湯武放伐的原創性、前瞻性。

 

(一)霸者形象:“一夫紂”與(yu) “獨夫紂”

 

所謂“孟軻始亂(luan) 之”,指的是下麵這段有名的表述:

 

齊宣王問曰:“湯放桀,武王伐紂,有諸?”

 

……曰:“賊仁者謂之賊,賊義(yi) 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弑君也。”(《孟子》2·8)

 

荀子如何看湯武放伐(尤其是武王伐紂)呢?

 

《荀子·議兵篇》:

 

湯、武之誅桀、紂也,拱挹指麾而強暴之國莫不趨使,誅桀、紂若誅獨夫。故《泰誓》曰“獨夫紂”,此之謂也。

 

“獨夫”或“一夫”,實為(wei) 貶義(yi) 。孔安國注《尚書(shu) ·泰誓下》指出:“言獨夫,失君道也。”

 

在儒家看來,仁義(yi) 是對“道”最周延的定義(yi) 。

 

孟子將賊仁者稱為(wei) “賊”,賊義(yi) 者稱為(wei) “殘”,殘賊之人自然叫作“一夫”。

 

《荀子·議兵篇》講“獨夫紂”之前,認為(wei) 仁義(yi) 足以指稱湯、武:“故齊之技擊不可以遇魏氏之武卒,魏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銳士,秦之銳士不可以當桓、文之節製,桓、文之節製不可以敵湯、武之仁義(yi) 。有遇之者,若以焦熬投石焉。”

 

合孟、荀而言,湯、武崇尚仁義(yi) ,桀、紂破壞仁義(yi) ,湯放桀、武王伐紂即是仁義(yi) 之舉(ju) 。

 

(二)王者形象:“王師”與(yu) “人師”

 

在孟、荀看來,由仁義(yi) 者統帥的軍(jun) 隊必然是“王師”“人師”。

 

“王師”僅(jin) 兩(liang) 見於(yu) 《孟子》,均與(yu) 湯、武相關(guan) 。

 

《荀子·議兵篇》:“故近者歌謳而樂(le) 之,遠者竭蹷而趨之,無幽閑辟陋之國莫不趨使而安樂(le) 之,四海之內(nei) 若一家,通達之屬莫不從(cong) 服,夫是之謂人師。”

 

荀子說“人師”,跟湯、武並不直接相關(guan) ,但可將它解釋為(wei) “仁義(yi) 之師”,或者解釋為(wei) 《荀子·議兵篇》出現過兩(liang) 次的“仁義(yi) 之兵”。

 

合孟、荀而言,“王師”“人師”既由仁義(yi) 者統帥,更是仁義(yi) 長期熏陶的結果。

 

(三)博弈結果:“何其血之流杵”與(yu) “兵不血刃”

 

“王師”“人師”這一仁義(yi) 之師打起仗來,場麵激烈、殘酷嗎?

 

對於(yu) 武王伐紂,今本《尚書(shu) ·武成》描述:

 

既戊午,師逾孟津。癸亥,陳於(yu) 商郊,俟天休命。甲子昧爽,受率其旅若林,會(hui) 於(yu) 牧野,罔有敵於(yu) 我師。前徒倒戈,攻於(yu) 後以北,血流漂杵。一戎衣,天下大定。

 

《武成》是人們(men) 常說的偽(wei) 古文。下麵兩(liang) 種評論有助於(yu) 我們(men) 切入孟荀相同性問題:

 

“罔有敵於(yu) 我師”,言紂眾(zhong) 雖多,皆無有敵我之心,故“自攻於(yu) 後以北走”。自攻其後,必殺人不多,“血流漂舂杵,甚之言”也。《孟子》雲(yun) :“信《書(shu) 》不如無《書(shu) 》。吾於(yu) 《武成》,取二三策而已。仁者無敵於(yu) 天下,以至仁伐不仁,如何其血流漂杵也?”是言不實也。《易·係辭》雲(yun) :“斷木為(wei) 杵,掘地為(wei) 臼。”是杵為(wei) 臼器也。(《尚書(shu) 正義(yi) 》卷11《武成》孔疏)

 

此作偽(wei) 者學誠博,智誠狡。見《荀子》有“厭旦於(yu) 牧之野,鼓之而紂卒易鄉(xiang) ,遂乘殷人而進誅紂,蓋殺者非周人,因殷人也”,《淮南子》有“士皆倒戈而射”,《史記》有“皆倒兵以戰”,遂兼取之成文,方續以血流杵,故曰學誠博。魏晉間視《孟子》不過諸子中之一耳,縱錯會(hui) 經文亦何損?而武王之為(wei) 仁人、為(wei) 王者師甚著,豈不可力為(wei) 回護,去其虐殺,以全吾經?故曰智誠狡。噫!抑知數百載後,由程、朱以迄於(yu) 今,晚出之《書(shu) 》日益敗闕,輸攻鋒起,而《孟子》宛若金湯,無瑕可攻,有不必如斯枉用其心者哉?(《尚書(shu) 古文疏證》卷8第119《言梅氏鷟〈尚書(shu) 譜〉有未采者錄於(yu) 篇》)

 

第一種評論中,孔穎達援引《孟子》;

 

第二種評論中,閻若璩援引《荀子》。

 

孟、荀如何討論湯武放伐?兩(liang) 者有何交集?借由《荀子·議兵篇》勘測孟荀相同性,不能不回答這些問題。

 

孟子論湯武放伐,尤其是武王伐紂,讓人過目不忘的說法是“何其血之流杵”。

 

《孟子·盡心下》有言:

 

孟子曰:“盡信《書(shu) 》,則不如無《書(shu) 》。吾於(yu) 《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仁人無敵於(yu) 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孟子》14·3)

 

《荀子·議兵篇》也有與(yu) 孟子相近的說法,亦即“兵不血刃”:

 

是以堯伐驩兜,舜伐有苗,禹伐共工,湯伐有夏,文王伐崇,武王伐紂,此四帝兩(liang) 王,皆以仁義(yi) 之兵行於(yu) 天下也。故近者親(qin) 其善,遠方慕其德,兵不血刃,遠邇來服,德盛於(yu) 此,施及四極。《詩》曰:“淑人君子,其儀(yi) 不忒。”此之謂也。

 

孟子筆下的“何其血之流杵”,並不是說滴血未流,而是認為(wei) “血流漂杵”說得太誇張。

 

《荀子·議兵篇》所謂“兵不血刃”,輔之以《儒效》“蓋殺者非周人,因殷人也。故無首虜之獲,無蹈難之賞……”,意思也近似於(yu) 孟子的“何其血之流杵”,被殺者並不多,而且是紂軍(jun) 自相殘殺。

 

根據孟、荀大致相近的批評,可斷“血流漂杵”必為(wei) 古說。“血流漂杵”既為(wei) 古說,孟、荀為(wei) 何否定它?

 

於(yu) 孟子,依據是“仁人無敵於(yu) 天下”,因此,武王以“至仁”討伐“至不仁”的商紂,絕對不可能血流漂杵。

 

於(yu) 荀子,依據是“以仁義(yi) 之兵行於(yu) 天下”,因此,四方鹹服,兵器派不上用場。

 

(四)軍(jun) 民:過化存神

 

孟子說“一夫紂”,荀子說“獨夫紂”,是說桀、紂罪大惡極;

 

孟子說“王師”,荀子說“人師”,是說湯、武的軍(jun) 隊既由仁義(yi) 者統帥,又長期經受過仁義(yi) 的熏陶;

 

孟子說“何其血之流杵”,荀子說“兵不血刃”,是說湯、武的仁義(yi) 之兵輕易就能置桀、紂之惡於(yu) 萬(wan) 劫不複之地。

 

經由這些環節,《孟子》及《荀子·議兵篇》已經完成湯武放伐的仁義(yi) 論證明。

 

其實不然!蓋因還有極大的一群人——桀、紂統治的人民與(yu) 軍(jun) 隊——尚未引起足夠重視。試問:假如他們(men) 奮起反抗,血流漂杵難道不可能嗎?

 

孟子說的“若崩厥角稽首”(《孟子》14·4),荀子說的“鼓之而紂卒易鄉(xiang) ”,有必要深究其意。

 

紂王的百姓為(wei) 何磕頭作揖感激武王?紂王的士兵為(wei) 何反戈投誠?

 

換句話說,桀、紂治下的人民與(yu) 軍(jun) 隊對於(yu) 仁義(yi) 是否具備感同身受的喜好,並具有趨之若鶩的追求?隻有解答了這個(ge) 問題,湯武放伐的仁義(yi) 論證明才算最終完成。

 

孟子論民本,名言是“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孟子》14·14)。在他看來,湯、武之所以放伐桀、紂,最根本的原因是桀、紂失去了民心,失去民心必然失去天下;湯、武因放伐桀、紂而得到天下,實質就是得到了民心。

 

“為(wei) 湯、武驅民者,桀與(yu) 紂也”(《孟子》7·9):桀、紂失天下,是咎由自取;湯、武得天下,是水到渠成。此失彼得,又是因為(wei) “民之歸仁也,猶水之就下、獸(shou) 之走壙也”(《孟子》7·9)。水往下麵流,獸(shou) 往曠野跑,而老百姓歸附仁政,也是出於(yu) 同一道理。

 

按照孟子的邏輯,這是因為(wei) 聖賢“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人們(men) 不知不覺受到聖賢的影響。孟子說:“夫君子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上下與(yu) 天地同流,豈曰小補之哉?”(《孟子》13·13)用孟子的另一句話說,“所過者化,所存者神”就是“君子之德,風也;小人之德,草也。草尚之風,必偃”(《孟子》5·2)。

 

荀子論民本,名言是“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王製》)。同為(wei) 古代民本思想的傑出代表,荀子也認為(wei) 老百姓對於(yu) 仁義(yi) 具備感同身受的喜好並具有趨之若鶩的追求,而且《荀子·議兵篇》采用的甚至就是孟子那樣的言說。

 

《荀子·議兵篇》講“四帝兩(liang) 王皆以仁義(yi) 之兵行於(yu) 天下”之前,有言:“故仁人之兵,所存者神,所過者化,若時雨之降,莫不說喜。”《荀子·議兵篇》還說:“故民歸之如流水,所存者神,所為(wei) 者化。”

 

“所過者化,所存者神”,最先見於(yu) 《孟子》。《荀子·議兵篇》說的“所存者神,所過者化”及“所存者神,所為(wei) 者化”,屬於(yu) 《荀子》對《孟子》的顯性—匿名引用。

 

聖賢所過之處,必能感化人群;所在之處,人們(men) 敬若神明。

 

聖賢化之、神之,老百姓被化之、被神之。

 

聖賢以其仁義(yi) ,而能過化存神;老百姓因其對於(yu) 仁義(yi) 具備感同身受的喜好並具有趨之若鶩的追求,而被過化存神。

 

具體(ti) 到湯武放伐的語境下,湯、武是仁義(yi) 之兵,故能過化存神;桀、紂治下的人民與(yu) 軍(jun) 隊對於(yu) 仁義(yi) “猶水之就下”“歸之如流水”,故能被過化存神。

 

至此,孟、荀以“過化存神”完成了湯武放伐的仁義(yi) 論證明。

 

湯、武是王道,桀、紂是霸道,所以,湯武放伐的仁義(yi) 論證明,實質是王道必然高於(yu) 霸道,孟荀相同性中的“尊王賤霸”在此得到充分而又鮮明的體(ti) 現。

 

三、王道必須統攝霸道:

 

大觀念·王霸之辨·王霸並舉(ju)

 

從(cong) 作為(wei) 大事件的“湯武放伐”,孟子、荀子認為(wei) 王道必然高於(yu) 霸道,孟荀相同性中的“尊王賤霸”在此得到充分而又鮮明的體(ti) 現;

 

那麽(me) ,從(cong) 作為(wei) 大觀念的“王霸之辨”看,孟子、荀子認為(wei) 王道必須統攝霸道。

 

《荀子·議兵篇》沒有實名引用過《孟子》,但有不少文句及其含義(yi) ,兩(liang) 者較為(wei) 相近。例如,“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國不以山谿之險,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孟子》4·1)《荀子·議兵篇》:“故堅甲利兵不足以為(wei) 勝,高城深池不足以為(wei) 固,嚴(yan) 令繁刑不足以為(wei) 威。由其道則行,不由其道則廢。”在孟、荀看來,就治國、治世而言,道比勢更為(wei) 重要。

 

《尚書(shu) ·康誥》:“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乂。”“若保赤子”,同為(wei) 《孟》《荀》引用。

 

《孟子》引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孟子》5·5)又雲(yun) :“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孟子》8·12)

 

《荀子·議兵篇》認為(wei) :“故厚德音以先之,明禮義(yi) 以道之,致忠信以愛之,尚賢使能以次之,爵服慶賞以申之,時其事、輕其任以調齊之,長養(yang) 之,如保赤子。”

 

若保赤子,實質是保任儒家之道。

 

從(cong) 《荀子·議兵篇》看,孟子說“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荀子說“由其道則行,不由其道則廢”,這是對大道追求的堅守;

 

孟子說“不失其赤子之心”,荀子說“如保赤子”,這是對赤子情懷的嗬護。

 

孟、荀論道、論赤子,均以仁義(yi) 為(wei) 基本含義(yi) 。

 

《孟子》全書(shu) 不足四萬(wan) 字,“仁”凡158見,“義(yi) ”凡108見,“仁義(yi) ”凡27見;

 

《荀子·議兵篇》一篇四千字左右,“仁”凡16見,“義(yi) ”凡15見,“仁義(yi) ”凡7見。

 

孟、荀對於(yu) 儒家的仁義(yi) 之道如保赤子,“務為(wei) 治”也是其重要目的。

 

社會(hui) 如何由亂(luan) 而治、由治理而善治,對於(yu) 孟、荀來說,關(guan) 聯著王霸之辨。

 

《孟子》書(shu) 中,無“霸道”一詞,“王道”亦僅(jin) 一見(《孟子》1·3);

 

無“王霸”一詞,“霸王”亦僅(jin) 一見(《孟子》3·2)。

 

但是,一般認為(wei) 孟子的政治學是王道政治學,它以王霸之辨為(wei) 主題,以尊王賤霸為(wei) 訴求。

 

下麵是孟子論王霸之辨最有名的兩(liang) 段話:

 

[1]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國;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孟子》3·3)

 

[2]霸者之民,驩虞如也;王者之民,皞皞如也。(《孟子》13·13)

 

孟子認為(wei) 王道、霸道是兩(liang) 種不同的國家—社會(hui) 治理方式:

 

一種是,以德服人,並且以德行仁,不必以強大的國家為(wei) 基礎,但人們(men) 由衷地信服,而且心情無比舒暢——此乃王道;

 

另一種是,以力服人,並且以力假仁,必須以強大的國家為(wei) 基礎,但人們(men) 因為(wei) 自身弱小而不得不服從(cong) ,或者因為(wei) 實際利益而顯得歡娛——此乃霸道。

 

其中,“以德服人”與(yu) “以力服人”的鮮明差別,最能打動曆史上那些儒家學者。

 

受此啟發,輔之以孟子說的“堯、舜,性之也;湯、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久假而不歸,惡知其非有也”(13·30),可對“以力假仁者霸”與(yu) “久假而不歸”略作思考。

 

諸侯稱霸,槍杆子裏麵出政權就夠了,為(wei) 何還得仰仗仁義(yi) 呢?

 

“以力假仁者霸”,已然表明霸道同樣離不開仁義(yi) 。你可以將“假”理解為(wei) 假借、假裝,但諸侯若是借去仁義(yi) 而且再也不歸還,難道不會(hui) 變成自身的東(dong) 西嗎?“久假而不歸”雖然是一種假設,卻顯示出仁義(yi) 足以過化存神地感染、熏陶雄心勃勃的諸侯們(men) 。

 

歸結起來,孟子認為(wei) :霸道並不是純粹地以力服人,而是須將仁義(yi) 注入霸道之中。遺憾的是,人們(men) 過去對於(yu) 孟子王霸之辨的這層含義(yi) 關(guan) 注得十分不夠。

 

《荀子》論王霸,集中於(yu) 《王製》《王霸》《強國》諸篇。這些篇名質樸地告訴人們(men) :荀子以王製作為(wei) 製度設計,以王、霸作為(wei) 治理方式,以強國作為(wei) 績效目標。

 

嚴(yan) 王霸之辨,就是肯認王道必然高於(yu) 霸道的價(jia) 值定位。唯其如此,才能確保這一王霸之辨是儒家的,而不是法家或者其他流派的。

 

更周延地看,孟、荀的王霸之辨,

 

既有其積極—理想形態——“以德行仁者王”或者“義(yi) 立而王”,亦即堅守王道必然高於(yu) 霸道的價(jia) 值定位,以王道規製霸道;

 

又有其消極—操作形態——“以力假仁者霸”或者“信立而霸”,亦即落實王道必須統攝霸道的行動策略,以霸道補充王道。

 

回到孟、荀的時代,先講消極—操作形態,時機成熟後再講積極—理想形態,各路諸侯有可能更容易從(cong) 無道步入霸道、再由霸道最終抵達王道。

 

因故,就孟、荀的王霸之辨而言,

 

如果隻是講“孟子尊王賤霸,荀子王霸並舉(ju) ”,那顯然過於(yu) 簡略;

 

唯有認定“孟子雖然尊王賤霸,但也王霸並舉(ju) ;荀子雖然王霸並舉(ju) ,但也尊王賤霸”,這才合乎孟荀比較研究的會(hui) 通之道。

 

人們(men) 一般認為(wei) 儒家是尊王賤霸的,其中有一些儒家是王主霸輔的。

 

所謂尊王賤霸,是說王道必然高於(yu) 霸道;

 

所謂王霸並舉(ju) ,是說王道必須統攝霸道。

 

合而言之,它們(men) 就是孟子、荀子的王霸觀。

 

王霸並舉(ju) ,文武兼治,乃至儒表法裏、孟皮荀骨,是漢代以降傳(chuan) 統中國兩(liang) 千多年來最基本的國家—社會(hui) 治理方式。在相當大的程度上,這與(yu) 孟、荀王霸之辨自身的理論生命力和現實指導作用密不可分。

 

四、餘(yu) 論:相同性與(yu) 差異性

 

選擇《荀子·議兵篇》以勘測孟荀相同性問題,很大程度上是因為(wei) 軍(jun) 事乃國家—社會(hui) 治理的大事、要事,而《荀子·議兵篇》是先秦儒家唯一專(zhuan) 門討論軍(jun) 事問題的作品。

 

通過將《荀子·議兵篇》的孟荀相同性問題歸結為(wei) 王道必然高於(yu) 霸道、王道必須統攝霸道,並因湯武放伐屬於(yu) 大事件、王霸之辨屬於(yu) 大觀念,我們(men) 直觀地感到:借助若幹個(ge) 案研究,相同性一麵有望成為(wei) 孟荀比較研究以及孟學、荀學研究新的學術生長點;而且,從(cong) 大事件、大觀念入手,有可能是勘測孟荀相同性問題較為(wei) 可行、並且較有哲學思想史價(jia) 值的路徑依賴。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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