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文明探源展現出中華文明突出的連續性特征

作者：何努（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員）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十月初二日丙子

          耶穌2023年11月14日

2023年6月2日，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在文化傳(chuan) 承發展座談會(hui) 上強調，“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有很多重要元素”，“共同塑造出中華文明的突出特性”。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提出的中華文明具有“突出的連續性”“突出的創新性”“突出的統一性”“突出的包容性”“突出的和平性”這五個(ge) 突出特性，為(wei) 我們(men) 擔負起新的文化使命、努力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提供了思想和行動指南。筆者想結合中華文明探源工程的重要成果談一談對中華文明突出的連續性特征的理解。

中華文明探源工程初步研究表明，中華文明曆經各種挫折，最終走上了務實農(nong) 桑、治大國如烹小鮮的可持續發展道路，發展至今，從(cong) 未中斷。中華文明起源於(yu) 古國階段（大致為(wei) 中國考古學界所謂的仰韶時代），形成於(yu) 邦國階段（大致為(wei) 中國考古學所謂的龍山時代），長足發展於(yu) 王國階段即夏商周三代時期，到帝國階段（秦漢時期）逐步走向成熟。

中華文明起源與(yu) 發展，曆經了五千多年的曆史，走到今天，連續不斷傳(chuan) 承下來的有一套核心思想體(ti) 係，那就是以“德”為(wei) 體(ti) ，以經天緯地、文武之道為(wei) 用，以禮製為(wei) 紀。

商周時期的“德”字源自十字路口的方向標，而方向標借鑒於(yu) 立表衍生出來。德的本意是率先垂範的標杆、模範。而目前考古發現的圭表測量儀(yi) 器的實物，出土於(yu) 陶寺遺址早中期王族墓地，如陶寺中期王墓IIM22出土漆木圭尺，陶寺早期貴族墓葬M2200出土木胎立表，用於(yu) 觀測正午時分，立表晷影在圭尺上的位置，以此判定地中，製定曆法，甚至可以做天文大地測量。這表明，“德”的概念可能在陶寺文化當中便已形成，以物喻德，從(cong) 立表衍生出來的陶寺都城十字路口上的路標，引申出來率先垂範的標杆模範之“德”意。

據考古調查與(yu) 勘探，我們(men) 知道陶寺都城的中心十字路口，大約在今天我們(men) 設定的陶寺遺址中心控製點北側(ce) 的中梁溝岔口，因此，陶寺測日影的立表，衍生出都城中心十字路口的路標，這種可能是存在的。《呂氏春秋》雲(yun) ：“存亡安危，勿求於(yu) 外，務在自知。堯有欲諫之鼓，舜有誹謗之木。湯有司過之士，武王有戒慎之鞀。”“堯有欲諫之鼓”高誘注：“欲諫者，擊其鼓也。《淮南·主術訓》作‘堯置敢諫之鼓’。”“舜有誹謗之木”高誘注：“書(shu) 其過失以表木也。注‘以’字，《淮南》作‘於(yu) ’。”高誘注說舜立誹謗木就是讓百姓將意見寫(xie) 在“表木”上，指明了誹謗之木與(yu) 木質立表的關(guan) 聯性。十字路口的方向標杆除了為(wei) 路人指明方向之外，還可以在晴晝，讓路人根據標杆陰影的移動位置，大致判斷白晝的時間段，也即粗略的“日晷”。這一功能，天文測量儀(yi) 器槷表單獨使用，也可以實現。據此，馮(feng) 時先生提出“以槷喻德的本質在於(yu) 由時間引申出誠信思想”。筆者認為(wei) ，首先是依據“互滲律”，將天文儀(yi) 器槷表移植到十字路口作為(wei) 方向標，從(cong) 槷表的空間與(yu) 時間測量的功能，轉移至十字路口中的時間與(yu) 空間的指示標杆，這才是“德”的本宜。路標是“德”的外在形式，“德”是其名號，誹謗木是其政治功能表象，而“德”的思想，我們(men) 可以回顧到其理論解說的原點《尚書(shu) ·堯典》：“克明俊德，以親(qin) 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wan) 邦”。“克明俊德”起於(yu) “以親(qin) 九族”，終於(yu) “協和萬(wan) 邦”，體(ti) 現出家國一體(ti) 的理念。與(yu) 人為(wei) 善、團結互助方能“九族既睦”。和平共處，和而不同，融合發展，合作共贏，才能“平章百姓，協和萬(wan) 邦”。今天被人們(men) 高度認同的家國一體(ti) 、與(yu) 人為(wei) 善、團結互助、和平共處、和而不同、融合發展、合作共贏等思想，與(yu) 前人的思想一脈相承、相互銜接。

經天緯地就是“時空政治文明”，以陶寺文明模式為(wei) 突出代表。具體(ti) 來說，經天就是王權壟斷太陽地平曆、圭表測影太陽曆、陰陽合曆來控製年時，朔望月輪太陰曆控製月時，用盤古沙漏控製晝夜時間，從(cong) 而把握社會(hui) 各種生活的時間命脈，成為(wei) 科學軟實力。緯地則包括王權製定長度基元，建中立極，辨正方位，陰陽八卦八方空間概念，天文大地測量，最終構建起政治地理五方的天下觀——表裏河山，掌控江山社稷的空間命脈，成為(wei) 王權中道的核心精髓。夏商周以降曆代王朝，都格外重視時空政治文明的建設與(yu) 維護，成為(wei) 曆代政治中科學技術含量最高的部分。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過程中，傳(chuan) 統的時空政治文明的具體(ti) 內(nei) 涵已逐漸失能，但是，科學技術的理念卻被繼承下來，並與(yu) 科學社會(hui) 主義(yi) 理論相結合，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人創造性地提出“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chan) 力”理論，使中華民族現代文明具有了鮮明的現代性與(yu) 科學性。

文武之道包括陶寺模式“垂衣裳以來遠人南麵而治”、“豶豕之牙”的“上政”和合政治理念，以及“橐弓矢以伏天下”的“次政”理念，其核心思想就是“修兵不戰”、“不戰而屈人之兵”、“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這些係統性的治國理政方略，成為(wei) 今日中國治國理政的傳(chuan) 統智慧源泉。

中華文明探源工程的重要成果之一，是初步澄清了中華文明的製度文明創新與(yu) 傳(chuan) 承的有機結合。通過都城製度、宮室製度、禮製建築製度、府庫製度、住宅等級製度、喪(sang) 葬製度、禮樂(le) 製度、銅禮器製度、天文曆法製度、度量衡製度、工官管理製度諸方麵的分析，陶寺邦國在上述製度建設的集成與(yu) 創新形成的比較係統的製度文明，全方位地奠定了後世中國曆代王朝的製度建設基礎，並形成了一些中國文明當中製度文明傳(chuan) 承的穩定基因。

漢字作為(wei) 中華文明的連續性的特殊載體(ti) ，是當今世界範圍內(nei) 唯一從(cong) 古老原創文明沿用至今的“活文字”。探源研究成果顯示，最初的漢字創製可追溯到距今4100-4000年前陶寺文化中期。例如，陶寺中期農(nong) 官隨葬的禮器骨耜上，契刻的“辰”即“農(nong) ”之初字，其功能為(wei) 官僚製度管理。而距今4000-3900年左右的陶寺晚期朱書(shu) 陶文“文堯”二字，則顯然包含了對帝堯文德的尊崇。陶寺文化的漢字使用了象形、指示、引申三種造字理論。此後的漢字不斷發展，曆經二裏頭夏文化晚期、二裏崗商文化早期（參見袁廣闊：《二裏頭文化的文字符號與(yu) 禮製文明》，《中國社會(hui) 科學》2023年6期），至殷墟甲骨文，成熟的漢字書(shu) 寫(xie) 體(ti) 係創製完成。然後漢字曆經金文、大篆、小篆、漢隸、魏體(ti) 、楷書(shu) 、宋體(ti) 沿用至今。漢字不僅(jin) 承載了中華文明的文化核心信息，而且也成為(wei) 中華文明不斷傳(chuan) 承、民族融合、國家統一、文化認同的強有力的紐帶。

總之，中華文明探源工程近年來研究成果表明，中國的禮製以儀(yi) 式用器及其組合以及祭祀建築遺跡為(wei) 物化載體(ti) ，肇端於(yu) 五千多年前的紅山文化、淩家灘文化、大汶口文化、廟底溝文化、良渚文化、石家河文化等地域文明中心，在龍山階段，各邦國均探索形成自己的禮製，最終在夏商周時期的中原地區，整合成為(wei) 以宗法製度為(wei) 社會(hui) 基礎，以祖先崇拜為(wei) 思想基礎，以社會(hui) 等級製度為(wei) 框架，以炊爨飲食容器為(wei) 載體(ti) ，以廟、壇（有時包括塚(zhong) ）、殿為(wei) 場所，形成了獨具特色的行為(wei) 規範製度，成為(wei) 家族團結、民眾(zhong) 團結、社會(hui) 有序的基石。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中的禮製，不論祭祀禮儀(yi) 還是世俗禮儀(yi) ，都受到曆代王朝的重視，不斷發展變化和迭代，不變的內(nei) 核是社會(hui) 公序良俗、人倫(lun) 孝悌觀念。這些優(you) 秀的傳(chuan) 統文化，延續到當代中國的價(jia) 值觀念當中，依然具有鮮活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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