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學的界定與(yu) 源流辨析

作者：杜陽 光瑤（曲阜師範大學曆史文化學院博士研究生；孔子博物館館員）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十月初五日己卯

          耶穌2023年11月17日

魯學是先秦兩(liang) 漢時期重要的地域學派，對中國思想、文化、政治等均產(chan) 生了深遠的影響。魯學有狹義(yi) 與(yu) 廣義(yi) 之分，狹義(yi) 的魯學局限於(yu) 經學或儒學範圍，而廣義(yi) 的魯學則是魯地或魯文化區的學問。作為(wei) 一種地域文化，魯學研究中仍有一些問題需要厘清。

魯學是魯人創立的學派。“魯學”概念首見於(yu) 《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言穀梁子本魯學，公羊氏乃齊學也。”在漢人的觀念中，某個(ge) 學派的地域屬性取決(jue) 於(yu) 其創始人的籍貫，不論其傳(chuan) 承人是何地人士，皆要奉開創者為(wei) 祖。如漢文帝時，魯人申培創建《魯詩》學派，在其基礎上又先後產(chan) 生了韋氏學（魯人韋賢）、張氏學（山陽人張長安）、唐氏學（東(dong) 平人唐長賓）、褚氏學（沛人褚少孫），甚至在張氏學的基礎上還產(chan) 生了許氏學（陳留人許晏），但這些小學派仍舊被視為(wei) 《魯詩》學派的重要組成部分。《大夏侯尚書(shu) 》學的創始人夏侯勝（魯人）、《孟氏易》創始人孟喜（東(dong) 海蘭(lan) 陵人），長期以來一直被視為(wei) 齊學的代表人物，但兩(liang) 者實際上應該是受齊學影響的魯學者，其學說則是齊學化的魯學。

建元年間，《公羊》學大師董仲舒向漢武帝上“天人三策”，為(wei) 君主專(zhuan) 製提供了強有力的理論基礎，《公羊》學開始獲得漢武帝好感。元朔五年或稍後，董仲舒又與(yu) 《穀梁》學大師江公在朝中辯論，《公羊》學獲得了勝利。漢武帝在此次辯論後，將《公羊傳(chuan) 》列入學官，甚至詔令太子劉據修習(xi) ，使其成為(wei) 當世顯學。《公羊》學在得到朝廷支持後，其學說迅速傳(chuan) 遍全國，甚至在《穀梁》學的大本營魯地也呈攻城略地之勢，如昭宣之世的《公羊》學大師嚴(yan) 彭祖、眭弘、顏安樂(le) 皆是魯地人士。《公羊》學在魯地大行其道，正如《儒林傳(chuan) 》所指，“蓋祿利之路然也”，《公羊》儼(yan) 然是當世學人的必修課。

《公羊》學的一大特色是重陰陽災異說，認為(wei) 人事皆受天意影響，這一思潮也逐步滲透到各個(ge) 學派之中。西漢前期，《今文尚書(shu) 》《易經》在傳(chuan) 習(xi) 中罕言陰陽災異，但夏侯勝與(yu) 孟喜在研習(xi) 過程中將陰陽災異說引入，形成了獨具特色的《大夏侯尚書(shu) 》學和《孟氏易》學。夏侯勝隨族叔夏侯始昌學習(xi) ，而夏侯始昌精通《齊詩》《尚書(shu) 》，善說陰陽災異，並由此甚得漢武帝信任。夏侯勝受其影響，治《尚書(shu) 》而好陰陽災異之說，在《尚書(shu) 》詮釋上開辟了新的天地。孟喜之父孟卿早年隨《公羊》大師嬴公學習(xi) ，孟喜顯然也受《公羊》思想影響，陰陽災異說的萌芽已經在其心中紮根。後孟喜偶然獲得《易》家候陰陽災變書(shu) ，在此基礎上以陰陽災異說《易》，開創了《易》學新天地。孟喜雖因變更師法而未能成為(wei) 博士，但西漢後期治《易》名家焦延壽、京房、五鹿充宗等皆采災異說，孟喜當有啟蒙之功。

魯學是各種魯地學問。魯地文學涉及先秦兩(liang) 漢魯人所作辭令、詩、賦等。先秦時代的魯地文學主要為(wei) 辭令和詩歌，保存於(yu) 《左傳(chuan) 》《國語》《詩經》等典籍之中。清人《古文觀止》中即收錄春秋時期魯人辭令七篇，見於(yu) 《左傳(chuan) 》者四篇：《臧僖伯諫觀魚》《臧哀伯諫納郜鼎》《曹劌論戰》《展喜犒師》；見於(yu) 《國語》者三篇：《展禽論祀爰居》《敬薑論勞逸》《裏革斷罟匡君》。詩類文獻則見於(yu) 《詩經·魯頌》之中，即《駉》《有駜》《泮水》和《閟宮》四篇，皆為(wei) 魯人讚頌魯僖公之作。漢代魯地文學作品則多為(wei) 詩、賦，《漢書(shu) ·藝文誌》記載，“太常蓼侯孔臧賦二十篇”，《孔叢(cong) 子》中收錄孔臧所作《諫格虎賦》《楊柳賦》《鴞賦》《蓼蟲賦》四篇。另曲阜孔廟立有乙瑛、韓敕、史晨等漢碑，其碑文為(wei) 東(dong) 漢地方官員祭孔所作，可以作為(wei) 研究漢代祭文的標本。

魯地的藝術成就斐然。根據《論語》《禮記》《孔子家語》等記載，孔子本人藝術修為(wei) 頗高，特別是在音樂(le) 方麵。《論語·八佾》記載孔子曾與(yu) 魯太師討論音樂(le) ：“樂(le) 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從(cong) 之，純如也，皦如也，繹如也，以成。”可見其對樂(le) 理的見解頗深。魯地更為(wei) 直觀的藝術遺產(chan) 則當推漢畫像石。漢代畫像石常被用於(yu) 墓地、祠堂等建築裝飾，其題材包括社會(hui) 生活、曆史典故、神話傳(chuan) 說等。濟寧、臨(lin) 沂、棗莊等魯文化區域內(nei) 都曾發現過大批漢畫像石，其中尤以嘉祥縣武氏墓群石刻最具代表性，自宋代以來便頗受學者重視，曆代拓印、研究者眾(zhong) 多。

儒家類的魯學典籍。魯學的儒家類代表作有《孔氏古文尚書(shu) 》《魯詩》《士禮》《逸禮》《春秋左氏傳(chuan) 》《春秋穀梁傳(chuan) 》《魯論》《孟子》《孝經》。上文已經論證，《大夏侯尚書(shu) 》與(yu) 《孟氏易》也是魯學的重要經典。《孔子家語》《孔叢(cong) 子》保存了較多早期儒家學說，尤其是關(guan) 於(yu) 先秦兩(liang) 漢孔氏學者及其門人弟子言論的記載，可以視為(wei) 魯學的典籍。

數十年來，大量來自楚地的出土文獻問世，其中一些作品應來自魯地。出土簡牘類文獻中，儒家類文獻比重較大，《書(shu) 》《詩》《易》類作品來源較為(wei) 複雜，不能輕易將它們(men) 列為(wei) 魯地作品，但一些七十子及其後學作品顯然源於(yu) 魯地，可以視為(wei) 魯學典籍。根據《論語》《史記》《孔子家語》等記載，孔子曾嚐試出仕楚昭王未果，但自此之後，孔門弟子及其後學南下楚地者絡繹不絕。《史記·仲尼弟子列傳(chuan) 》中記載，最先南下楚國者為(wei) 澹台滅明，其“南遊至江，從(cong) 弟子三百人，設取予去就，名施乎諸侯”。孔子歿後，弟子門人散遊諸侯，其中赴楚者應不在少數，魯學典籍也由此入楚。

郭店楚墓所出《五行》《緇衣》《性自命出》《魯穆公問子思》《成之聞之》《尊德義(yi) 》《六德》等篇，應是子思一脈的作品，或許即《子思子》的佚篇，而同出《唐虞之道》《忠信之道》《語叢(cong) （一至三）》可能也與(yu) 子思之儒存在關(guan) 聯。另外，馬王堆帛書(shu) 《五行》與(yu) 郭店簡本《五行》內(nei) 容相似，但多出“說”部，因其成書(shu) 較晚，或許是孟氏之儒所修。上海博物館館藏戰國竹簡《孔子詩論》《緇衣》《性情論》《民之父母》《子羔》《從(cong) 政》《魯邦大旱》《中弓》《內(nei) 豊》《相邦之道》《君子為(wei) 禮》《季庚子問於(yu) 孔子》《弟子問》《孔子見季桓子》《子道餓》《顏淵問於(yu) 孔子》《史蒥問於(yu) 夫子》等篇中，《緇衣》《性情論》與(yu) 郭店本《緇衣》《性自命出》內(nei) 容近似，可以視為(wei) 子思之儒的作品，其餘(yu) 諸篇也應當是孔門後學所作。湖北荊州王家嘴楚墓M798中出土《孔子曰》，其內(nei) 容多為(wei) 孔子與(yu) 諸弟子議論，可以視為(wei) 《論語》類作品，顯然也是孔門後學作品。隨著考古工作的深入，可以預見未來會(hui) 有更多簡帛類文獻重現於(yu) 世，其中必然會(hui) 發現新的魯學典籍。

（本文係山東(dong) 省社科基金項目“魯台傳(chuan) 統文化傳(chuan) 承與(yu) 教育比較研究”（18CJYJ24）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