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林】清人《儀禮》校勘的返本與開新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3-11-17 21:2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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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人《儀(yi) 禮》校勘的返本與(yu) 開新

作者:彭林(清華大學文科資深教授、浙江大學馬一浮書(shu) 院兼任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十月初四日戊寅

          耶穌2023年11月16日

 

孔子晚年刪述的《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六經,是中國學術文化的淵藪,其中的《禮》,西漢稱“士禮”或“禮經”,魏晉以後稱《儀(yi) 禮》,乃是禮的本經,該書(shu) 所記冠婚喪(sang) 祭、饗射聘覲等禮,皆為(wei) 周代的典禮儀(yi) 式,共十七篇,內(nei) 容涉及古代宮室、車旗、服飾、飲食、喪(sang) 葬、禮器、樂(le) 器之製,及其形製、組合方式等,堪稱周代社會(hui) 生活的長卷,其價(jia) 值之高自不待言。

 

始料未及的是,《儀(yi) 禮》的傳(chuan) 承,迭經坎坷,屢遭排斥與(yu) 冷遇,傳(chuan) 習(xi) 者寥若晨星。至清初,《儀(yi) 禮》文本已是百孔千瘡,訛脫衍倒,觸目皆是,處於(yu) 瀕臨(lin) 滅絕之境。更令人驚訝的是,經由清人校勘,不僅(jin) 《儀(yi) 禮》文本煥然一新,返歸舊貌,而且借此催生諸多新的學術領域,推動了學術研究的總體(ti) 繁榮。

 

《儀(yi) 禮》校勘緣何艱辛?

 

《儀(yi) 禮》文古義(yi) 奧,又為(wei) 名物度數之學,所記彝、簠、簋、觥、觶、斝、盉、匜等禮器,“行於(yu) 今者蓋寡”;諸多儀(yi) 式於(yu) 後世已“無所用”,故雖如韓愈之好古,亦慨歎“《儀(yi) 禮》難讀”。唯其如此,《儀(yi) 禮》在社會(hui) 上備受冷落,《禮記》卻是廣受歡迎。唐人撰《五經正義(yi) 》,便直接用《禮記》替代了《儀(yi) 禮》的地位,《儀(yi) 禮》遂被邊緣化。《禮記》原本是《禮經》的“記”,類似後世的“輔導材料”,是依附於(yu) 《禮經》而傳(chuan) 的。如今附庸蔚為(wei) 大國,兩(liang) 者地位徹底翻轉。

 

北宋熙寧年間,王安石改革科舉(ju) 考試,決(jue) 定廢罷《儀(yi) 禮》。古時科舉(ju) 分房閱卷,自此至清,再無《儀(yi) 禮》之房,《儀(yi) 禮》的地位一落千丈。科舉(ju) 考試科目猶如指揮棒,《儀(yi) 禮》不在考試科目中,則舉(ju) 國讀書(shu) 人幾乎都不再傳(chuan) 習(xi) 此書(shu) ,其學日衰。

 

傳(chuan) 統的《十三經注疏》,坊間依然在刻印,而各經的校對,書(shu) 商的用心完全不同。《儀(yi) 禮》錯字滿紙,如“嚐”誤作“常”,“序”誤作“席”,“埽”誤作“歸”之類觸目皆是。《鄉(xiang) 射禮》“賓與(yu) 大夫坐反奠於(yu) 其所”,脫“坐”字;《既夕》“眾(zhong) 主人東(dong) 即位”,脫“主”字;《有司徹》“受爵酌獻侑侑拜受三獻北麵答拜”,此十四字誤重;甚有整句話脫漏而無人發現者,如此等等,已到難以通讀的地步。

 

《儀(yi) 禮》繁難,不易卒讀,當初尚有完本在,而學者已多視為(wei) 畏途。如今文本斷爛如此,可供查核的資料少之又少,要想恢複《儀(yi) 禮》原貌,其困難程度可想而知。

 

首開以唐石經校勘《儀(yi) 禮》

 

清代首開《儀(yi) 禮》校勘的學者是顧炎武,使用的校本是開成石經,這是一件值得慶幸的大事。雕版印刷始於(yu) 唐代,用於(yu) 刻佛經、曆書(shu) 與(yu) 藥方。儒家經典則靠傳(chuan) 抄,文本互歧,在所難免。唐文宗為(wei) 了給社會(hui) 提供標準的文本,按照漢代刻《熹平石經》先例,將《九經》“勒石於(yu) 太學,永代作則”,此即“開成石經”。據《五代會(hui) 要》,雕版印行儒家經籍,始於(yu) 後唐長興(xing) 三年(932),乃是按開成石經的文本“句度而成”,一字一句,移錄到版本之上。

 

開成石經的雕刻,政府非常重視,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是中國經學史上的重要事件。不無奇怪的是,學界對此漠不關(guan) 心,“石經立後數十年,名儒皆不窺之,以為(wei) 蕪累甚矣”。其後數百年依然如此,歐陽修《集古錄》、朱熹《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等都不提及唐石經。

 

康熙二年(1663),客居西安的顧炎武,“見唐石壁九經,複得舊時摹本讀之”(《九經誤字序》),而以開成石經校明北監本《十三經》,乃知《儀(yi) 禮》“訛脫猶甚於(yu) 諸經”。顧炎武意識到,開成石經是後世雕版經籍的“祖本”,保存了儒家經典最本真的麵貌,學術價(jia) 值極高。其後,張爾岐的《儀(yi) 禮監本正誤》,以石經正監本訛誤及經文誤細書(shu) 、注文誤大字混入經文等,幾達200處。彭元瑞《石經考文提要》,以石經校正《儀(yi) 禮》,糾錯約160字。嚴(yan) 可均《唐石經校文》,以石經參正《儀(yi) 禮》者,多至352處。如此等等,傳(chuan) 世《儀(yi) 禮》文本中的大量訛誤,由此糾正。

 

顧炎武的卓識,超邁前儒,一舉(ju) 廓清了學界對石經的認識。嚴(yan) 可均稱之為(wei) “古本之終,今本之祖”,“此天地間經本最完最舊者”;丁溶雲(yun) :後世版本,“句皆石經之句,字皆石經之字,讀經而不讀石經,飲水而忘其源”;成為(wei) 清人通識。凡校群經者,無不先取正於(yu) 石經,而以《儀(yi) 禮》得益於(yu) 石經者為(wei) 最。

 

石經學的勃興(xing)

 

顧炎武對石經的關(guan) 注,引發了石經研究的熱潮,取得許多意想不到的成果。嚴(yan) 可均用八個(ge) 月的時間,勘查石經的拓本與(yu) 刻石,發現諸多磨改、旁增的痕跡,字體(ti) 亦不同,而知石本屢經改動。嚴(yan) 氏稽考《舊唐書(shu) 》《冊(ce) 府元龜》等文獻,確定石經文字雜出四人之手:先由鄭覃等勘定刻石的文本;開雕後,由覆定五經字體(ti) 官唐玄度校改;其後,韓泉奉旨詳校經文;僖宗乾符年間,又由張自牧重加勘定。磨改之跡,一一皆在。這一發現,令人耳目一新。

 

而據朱彝尊的研究,石經還經過兩(liang) 次補刻:天祐元年(904),韓建築造新城時,“六經石本委棄於(yu) 野”。至五代朱梁時,劉鄩守長安城,將石經移至城內(nei) 唐尚書(shu) 省之西隅。因石經殘泐頗多,故朱梁時期曾加重刻,這是第一次。明嘉靖乙卯年(1555),關(guan) 中大地震,石經複多斷損。萬(wan) 曆戊子,生員王堯惠等按舊文集其闕字,別刻小字於(yu) 石,立於(yu) 碑旁。這是第二次。兩(liang) 次補刻文字,前人聞所未聞。

 

馮(feng) 登府等則對石經的拓本做了研究。唐石經總114石、228麵,碑石高峻,篇幅浩繁,不易閱讀,嘉靖乙卯曾前有摹本,忠於(yu) 舊貌,然已絕跡。清通行拓本為(wei) 裝潢本,乃是裱匠取村塾中的《九經》本,嵌入王氏補字,王氏補字多謬,原本別刻於(yu) 小石,現盡數嵌入,冒充完拓,欺蒙世人。顧炎武所據石本正是裝潢本,所指訛字,多為(wei) 王氏所補,石經本身並不誤。陳鱣譏顧氏受王堯惠之欺,“是雖校猶不校也”,不為(wei) 無稽。

 

上述種種,使“石經學”成為(wei) 新興(xing) 的學科,各種磨改補刻、補刻的文字得以與(yu) 石經原刻清晰區別,這對於(yu) 經典校勘的進一步深入,意義(yi) 重大。

 

乾隆中,阮元任石經校勘官,為(wei) 校《儀(yi) 禮》上石,曾對唐石經磨改補刻之跡再加考察,創獲頗豐(feng) 。如《士昏禮》,全篇“成”字皆缺末筆,阮雲(yun) 此為(wei) 朱梁避太祖父誠之諱,故推定此卷全為(wei) 朱梁重刻。又如《喪(sang) 服經傳(chuan) 》之篇題,諸本多作“喪(sang) 服”,無“經傳(chuan) ”二字;是非殊難遽斷。阮元指出,石經開成初刻、《釋文》皆作“喪(sang) 服經傳(chuan) ”,乾符改刻始磨去“經傳(chuan) ”二字,今痕跡猶在;原因是小題“子夏傳(chuan) ”與(yu) 大題重複,故篇名本作“喪(sang) 服經傳(chuan) ”。又如《既夕禮》“擯者出請”,補字石本無“出”而有“須”字。阮雲(yun) :“石經每行十字,此雖殘闕,而‘擯者出請’四字尚存可辨。明人補字,脫一出字,重衍一須字。”至確。

 

可知凡磨改、重刻、補刻處,每每易誤。清人明識於(yu) 此,再審以字體(ti) 、行格,屢收奇效,致訛之由,無可隱遁。

 

版本學的發皇

 

校勘之役離不開版本,底本與(yu) 對校本的年代越早、校刻越精,則可收事半功倍之效,清人搜求善本的熱情非前賢所能比肩。其中,著名版本學家黃丕烈的成績足以驕人於(yu) 世,其所得宋槧《儀(yi) 禮》宋本單注、單疏各一:

 

一是嘉定狀元王敬銘舊藏《儀(yi) 禮鄭氏注》17卷,每半頁8行,行17字,未記刊刻地,然卷末雙行記經字數,書(shu) 末又總記經注字數,為(wei) 宋版舊式。張淳《儀(yi) 禮識誤》校語所引,有南宋嚴(yan) 州本十餘(yu) 條。顧廣圻以此本與(yu) 之對勘,發現無一不合,故判定為(wei) 嚴(yan) 州本。黃丕烈則定為(wei) 宋嚴(yan) 州單注本,但為(wei) 張淳未見未訂之本。

 

二是《儀(yi) 禮疏》一部,原本為(wei) 50卷,與(yu) 清代通行之42卷有別,今殘存44卷,缺6卷,但首尾完具,至為(wei) 難得。此書(shu) 不錄經注,僅(jin) 有賈公彥疏,當即單疏本。顧廣圻以此本與(yu) 通行本《儀(yi) 禮注疏》對校,“凡正訛補脫,去衍乙錯,無慮數千百處,神明煥然,為(wei) 之改觀”;黃丕烈盛稱其為(wei) “於(yu) 宋槧書(shu) 籍中為(wei) 奇中之奇、寶中之寶”。

 

黃丕烈之外,清人訪得的善本亦不在少數,最著名的是嘉靖時東(dong) 吳徐氏翻刻的宋本《儀(yi) 禮》。此書(shu) 久逸,至清複出,行格與(yu) 嚴(yan) 本同,每卷末所記經注字數大多與(yu) 嚴(yan) 本同,僅(jin) 四卷略有出入。全書(shu) “敬”字皆闕筆,陳鱣疑其為(wei) 宋仁宗天聖以前的刻本,年代尚早於(yu) 嚴(yan) 本,彌足珍貴。《儀(yi) 禮識誤》所引嚴(yan) 本十餘(yu) 條,驗之徐氏本多不誤,甚至有眾(zhong) 本皆非而徐本獨是者,足見徐本猶勝嚴(yan) 本一籌。

 

上述善本的發現,使《儀(yi) 禮》校本的質量急起直追,其影響不可等閑視之。常熟汲古閣毛氏曾以十數年之力刻《十三經》,用力不可謂不勤,務求成為(wei) 善本,而學界評價(jia) 不高。其後,張敦仁刻《儀(yi) 禮注疏》,擺脫明本,徹底翻新,將宋代佳刻嚴(yan) 州本與(yu) 景德官疏本萃刻為(wei) 一體(ti) ,學界號為(wei) 善本。盧文弨點評其中緣由道:毛氏以萬(wan) 曆監刻為(wei) 底本,訛誤校不勝校,不能盡掃落葉,故難成善本,而張敦仁“以宋本易幟,而精校焉孰讎焉,此其所以善也”(《合刻儀(yi) 禮注疏跋》)。善本的重要性由此可見一斑。

 

《經典釋文》研究別開生麵

 

《經典釋文》(以下簡稱《釋文》),隋陸德明撰,此書(shu) “所采漢魏六朝音切凡二百六十餘(yu) 家,又兼載諸儒之訓詁,證各本之異同,後來得以考見古義(yi) 者,注疏之外,惟賴此書(shu) 之存”,人稱“六朝以前經文之淵海”。全書(shu) 共30卷,其中《儀(yi) 禮音義(yi) 》一卷,所注詞目約300條,唐以前部分《儀(yi) 禮》字形及音義(yi) 見存於(yu) 此。

 

最早用《釋文》校《儀(yi) 禮》者為(wei) 南宋張淳。張氏將《儀(yi) 禮音義(yi) 》逐條驗之《儀(yi) 禮》,發現多有不合。如《士昏禮》“受笲腶脩升”,“腶”《釋文》作“段”,開成石經亦作“段”,張氏訂作“段”。再如《士喪(sang) 禮》鄭注“將縣重者也”,《釋文》釋“重”字雲(yun) :“於(yu) 重同。”是“重”字前有“於(yu) ”字。案諸文意,有“於(yu) ”字為(wei) “安”,張氏遂據補“於(yu) ”字。凡此,皆是張氏卓識。

 

然而,《釋文》價(jia) 值雖高,但問題不少,不可株守於(yu) 此。清人研究的結果表明,通行的《釋文》經過宋人臆改,並非原本。眾(zhong) 所周知,經典傳(chuan) 抄,來源不一,《儀(yi) 禮》即有多種傳(chuan) 本,陸德明與(yu) 賈公彥所見《儀(yi) 禮》文本必然有差異。宋人不假思索,遂妄加竄改,“非強彼以就此,即強此以就彼”。再者,六朝音切,舌上與(yu) 舌頭、輕唇與(yu) 重唇不分,《釋文》音釋亦多如此,宋人多疑其不諧而妄改,致失原書(shu) 之真。

 

清人超邁宋人處,首先是對《釋文》文本下足功夫,夯實基礎。清初行世的《釋文》,為(wei) 明末葉林宗的鈔本,乃據錢謙益絳雲(yun) 樓藏宋本迻寫(xie) 而來,文字多有脫誤,亟須考訂。徐乾學曾將葉鈔校訂後刊印,是為(wei) 通誌堂本。乾隆末年,盧文弨手校重刻葉鈔本,是為(wei) 抱經堂本。此外,惠棟、段玉裁、臧鏞堂、顧廣圻、孫星衍、袁廷檮、陳奐、王筠等,或據葉鈔細為(wei) 讎校,或案宋刻經傳(chuan) 再加刊正,令《釋文》文本與(yu) 宋人所據不可同日而語。

 

清人在厘正《釋文》文本的同時,還發現諸多新問題,正俗字即是其一。六朝人好用俗字。如飯,古音反,讀如變,與(yu) 卞音近,俗作飰。又如《士冠禮》“徹筮席”,徹,《釋文》作撤。案《說文》“有徹無撤,撤去之徹,古皆作徹,不從(cong) 手,撤為(wei) 俗字”。諸如此類,陸德明多不能辨,而以俗字為(wei) 正字,張淳則沿襲其誤。

 

隋唐學者於(yu) 字形異同多不深究,陸德明亦然,如《聘禮》經注,“鉶凡六見”,《釋文》均作“鈃”,二字雖同音刑,然絕非一字。據《說文》,前者為(wei) 祭器名,後者乃樂(le) 器名。《禮記》間有二字混用,乃同音假借,本字仍當作“鉶”。凡此種種,清代文字學勃興(xing) ,學者治學無不根基於(yu) 《說文》,故能逐一審奪,還歸於(yu) 正。

 

校勘成為(wei) 專(zhuan) 門之學

 

古人讀書(shu) ,先求諸校勘,有“書(shu) 不校不讀”之說。校勘學起源甚早,至清而成專(zhuan) 門之學。清人校勘古代文獻,有舉(ju) 國之勢,經史子集,靡有勿屆。《儀(yi) 禮》訛誤百出,校勘最為(wei) 不易,而清人居然翻新為(wei) 完帙,堪稱典範。

 

校勘之術,陳垣先生《元典章校補釋例》歸納為(wei) 對校、本校、他校、理校四種。清人稔熟於(yu) 此,而以理校所得最為(wei) 突出,顧廣圻雲(yun) :“最高妙者此法,最危險者亦此法”(《儀(yi) 禮疏五十卷(宋刊本)跋》),每遇詞句不倫(lun) ,而無古本可正;或數本互異,無所適從(cong) ;或諸本盡同,眾(zhong) 口一辭,而義(yi) 有難安之處;則出以理校,而屢收奇效。茲(zi) 略舉(ju) 數例。

 

其一,由注疏而正經注之誤。《儀(yi) 禮》經文,時有鄭注竄入,因各本皆同,不易察覺。顧廣圻說:“《儀(yi) 禮》一經,文字特多訛舛,深於(yu) 此學者,每讀注而得經之誤,又讀疏而得注之誤。”(《儀(yi) 禮疏五十卷(宋刊本)跋》)如《士虞禮》:“屍左執爵,右取肝,擩鹽,振祭。”石經及各本皆同,似無可置喙。然此語鄭注:“取肝,右手也。”可見經文無“右”字,否則鄭氏何必加注?王引之斷言“右”字為(wei) 後人所加,因鄭注而竄入正文,當刪。再如《士冠禮》“讚者盥於(yu) 洗西,升,立於(yu) 房中”,石經及各本均同。然賈疏說:“盥於(yu) 洗西無正文。”鄭注:“盥於(yu) 水西,由賓階升也。”揆諸文意,原經當作“讚者盥、升,立於(yu) 房中”。浦鏜、朱大韶認為(wei) ,鄭注“於(yu) 洗西”意在補明經義(yi) ,其後被訛入經文,至確。

 

其二,由名物製度而考見經注之誤。《士喪(sang) 禮》“死於(yu) 適室”,鄭注:“疾時處北墉下。”“墉”,各本同,唯毛本作“牖”。“向墐戶”,毛傳(chuan) “向,北出牖也”,此為(wei) 庶人之室,故有北出之牖,而《士喪(sang) 禮》所記為(wei) 宗廟正寢之室,不可混同。《郊特牲》雲(yun) “薄社北牖”,薄社為(wei) 亡國之社;“北牖”,孫希旦說:“塞其三麵,惟開北牖,使其陰方偏明,所以為(wei) 通其陰而絕其陽也。陽主生而陰主殺,亡國之社如此”(《儀(yi) 禮集解》),是亡國之社得有北牖。《喪(sang) 大記》雲(yun) “寢東(dong) 首於(yu) 北牖下”,牖為(wei) 誤字,當從(cong) 或本作墉。胡氏遍引文獻所記宮室之製,皆前堂後室,“惟室南有牖,北無牖。室內(nei) 止有一牖,故言牖下,即知其處,不必分別南北”。士大夫以上皆如此(《儀(yi) 禮正義(yi) 》),故斷定毛本作“牖”為(wei) 非,至確。

 

其三,以全書(shu) 通例校定經文。《特牲饋食禮》:“肝從(cong) ,左執爵,取肝擩於(yu) 鹽,坐振祭,嚌之。”吳澄說:“上文雲(yun) ‘坐捝手’,至此尚未興(xing) ,不當複言坐。”(《儀(yi) 禮考注》)疑“坐”字為(wei) 衍文。然褚寅亮綜合考察《少牢饋食禮》《少儀(yi) 》等篇的有關(guan) 儀(yi) 節,而知古禮就俎取祭品必興(xing) ;祭畢,將所祭之物返於(yu) 俎亦必興(xing) ,惟祭時坐。故此文“取肝擩於(yu) 鹽”,必已興(xing) 起,“經言坐祭,正見其興(xing) 而起也”(《儀(yi) 禮管見》)。可見,坐字不衍。

 

綜上可知,清人校勘,善於(yu) 貫通全書(shu) ,把握義(yi) 例,絕不就字論字,故雖無古本可參,所校仍堅不可移。此外,注重注疏與(yu) 經注之驗合,務求字字落實,讀書(shu) 之精細,令人欽佩。

 

清人的《儀(yi) 禮》校勘,是文獻學史上著名的難題,也是成功的範例。清人為(wei) 求得《儀(yi) 禮》文本的原貌,而托諸校勘,為(wei) 此而殫精竭慮,將觸角伸向各個(ge) 方向,動用各種資源為(wei) 《儀(yi) 禮》文字的返本歸正所用,由此而催生了石經學、版本學、《釋文》學、校勘學等學科,不僅(jin) 為(wei) 校定《儀(yi) 禮》文本作出了重大貢獻,而且推動了有清一代學術的繁榮,功莫大焉。如何在返本中拓展與(yu) 深化學術研究,開創新局,足啟後人深思。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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