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是普遍價(jia) 值的象征
作者: 於(yu) 堅
來源:南方周末 2012-04-06
今日中國需要孔子並非什麽(me) 複古懷舊,更不是要回到三寸金蓮,而是重建普遍價(jia) 值的必需
孔子被稱為(wei) 聖人還是孔老二?在中國文化中,對孔子的態度一直是曆史運動的一個(ge) 風向標。始於(yu) 1960年代的“文革”時期,孔子這一中國文化的象征抵達了這個(ge) 象征的最低點。這個(ge) 昔日中國人立廟供奉、幾乎等同於(yu) 耶穌的聖人,成了一個(ge) 喪(sang) 家犬和流氓。
此種情況在其他文明中相當罕見。孔子其實意味著中國文明的底線,如果孔子都可以隨便糟蹋,那麽(me) 還有誰不可以糟蹋的?
“打倒孔家店”的呼聲自五四以來就沒有斷過,“文革”終於(yu) 修成正果,孔子確實是被打倒了。他提倡的仁義(yi) 忠孝之類,在“文革”時代都成為(wei) 糞土,在今天人們(men) 也是半信半疑。
孔子出生於(yu) 亂(luan) 世,那個(ge) 時代禮崩樂(le) 壞。非理性的“怪力亂(luan) 神”非常強大。“必也正名乎”,孔子試圖為(wei) 中國建立一個(ge) 理性的底線,這個(ge) 底線是什麽(me) ?克己複禮。吾從(cong) 周。周,就是文治。孔子要建立的底線是“文明”,不是比誰的力氣大、誰敢玩命、怪力亂(luan) 神。怎麽(me) 個(ge) 文法呢?就是以詩意、審美、道德的眼光處理人類生活的矛盾。孔子提倡詩教、文教、雅馴。文教與(yu) 其他民族不同,文,既是“不學詩,無以言”,也是“文以載道”,文化一切。“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孔子用詩書(shu) 禮樂(le) 來為(wei) 文明設置底線,當然也是最高的價(jia) 值標準。
這個(ge) 文,就是尊重各種各樣的活法,在各種活法之間建立一種文質彬彬的關(guan) 係,和其光,同其塵。因此顏回這樣的窮人可以在陋巷而不改其樂(le) 。千乘之騎的貴族也受到尊重。尊卑有序,修敬無階。人皆可為(wei) 聖,聖是一種修養(yang) ,不是等級待遇座次。道法自然,造物主沒有將人造成一個(ge) 平台,不是電腦那樣台台配置一樣的軟件,人是金字塔結構的,尊卑有序,就是說天才與(yu) 愚昧的差別是自然的結果。但是,善是一個(ge) 平台,人人都可以止於(yu) 至善,人人都可以文明,無論貧富貴賤。
孔子的底線其實是一種普遍價(jia) 值。人類從(cong) 非理性的黑暗走向理性世界,無非就是建立一種普遍價(jia) 值。各民族走向理性之路的路數不同,或視人為(wei) 原罪,非強力改造灌輸理性不能祛魅。儒學是信任人,相信人,承認人,人之初,性本善。無論如何,雅馴之、武馴之、神明之……各文明都要建立理性的普遍價(jia) 值,而這個(ge) 價(jia) 值無論如何表述,它都要止於(yu) 至善。如果一種文明居然主張兒(er) 子可以殺害父親(qin) ,朋友可以互相出賣、告密,那麽(me) 這種文明就不是文明,隻是地方性的怪力亂(luan) 神。孔子的文是道法自然的結果,中國思想早就意識到人的普遍性,人有心,有惻隱之心。食色性也。這種先驗的普遍性使人區別於(yu) 野獸(shou) 。孔子進一步將這種先驗的人性理性化了,升華為(wei) 文明的底線,這就是人與(yu) 人關(guan) 係中必須遵循仁、義(yi) 、禮、智、信、忠、孝、止於(yu) 至善等等。
孔子的底線是基於(yu) 周的以及更古老的中國經驗,而這個(ge) 底線被中國文明選擇持續兩(liang) 千載,說明孔子的文教是能夠“生生”,去蔽,文明人生的,是能夠使我中華民族從(cong) 黑暗、愚昧走向大道的。但是文明並非一勞永逸。文明是不斷豐(feng) 富的過程,豐(feng) 富的過程中,文明也會(hui) 偏離文明。文明總是有它在某個(ge) 時代的具體(ti) 性,孔子提出中庸,就是說,文要適度,要把握住度,如果過度,就會(hui) 產(chan) 生以“三寸金蓮”之類的詩意命名的酷刑;如果不夠,“文勝質則史”,文明就會(hui) 僵化、停滯。
中國曆史上無數次的五胡亂(luan) 華,為(wei) 什麽(me) 後來都被文化了?近如清帝乾隆下江南,服了,服什麽(me) ?文。如果文不具有普遍價(jia) 值,又怎麽(me) 服?
孔子是中國文明的象征,但他不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地方文明的象征,他也是人類普遍價(jia) 值的象征之一。法國啟蒙運動的領袖伏爾泰編寫(xie) 的《哲學詞典》裏就有關(guan) 於(yu) 孔子思想的專(zhuan) 節,他將孔子作為(wei) 啟蒙運動要宣揚的普遍價(jia) 值之一來介紹。
最近一百年否定孔子,其初衷或許是否定儒家文化裏麵的地方性因素,例如那些導致了“男尊女卑”、“權力世襲”之類的方麵。這些方麵並非儒學的全部,有時候還是“過猶不及”的結果。但是這一否定孔子的思潮到“文革”成為(wei) 對孔子的全麵否定,全麵否定孔子,勢必否定普遍價(jia) 值。“文革”成為(wei) 一場摧毀普遍價(jia) 值、摧毀常識的革命,其悲劇之慘烈我們(men) 已經見識。更為(wei) 悲劇的是,曆史開玩笑地讓我們(men) 以孔子摧毀孔子。孔子最重要的思想之一是“一言以蔽之,思無邪”。林毓生先生早就洞見到五四的要害在於(yu) “從(cong) 思想文化上解決(jue) 問題”,而這種解決(jue) 又是一元論的,知先行後,“思無邪”。“思無邪”曾經導致“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也影響到中國曆史上無數次以“思無邪”來絞殺、消滅異端。不同的隻是,孔子這一次自己作為(wei) 異端被“思無邪”打倒了。
一百年過去,孔家店被徹底砸爛的結果是什麽(me) ?就是儒學在今日國人心靈深處已經沒有多少權威性。人們(men) 信奉的是道在屎溺,怎麽(me) 都行,隻要能富起來。近年國內(nei) 有些提倡儒教的跡象,在我看來都有遊戲性質,要麽(me) 是借儒教玩“比你較為(wei) 神聖”的自我聖化遊戲,要麽(me) 繼續解構孔子,玩世不恭地將孔子進一步流氓小醜(chou) 化,以正劇的方式。廣義(yi) 的“後現代”在中國是有傳(chuan) 統的,道在屎溺。但經常忽略:屎溺,並不是道。
今日中國當然需要孔子,嚴(yan) 肅地迫切地需要孔子。需要孔子並非什麽(me) 複古懷舊,更不是要回到三寸金蓮,而是重建普遍價(jia) 值的必需。“必也正名乎”,因為(wei) 汙名已經過度了,過分了。如果其他民族的聖殿、金字塔、先賢祠一座座巋然不動,隻有這個(ge) 民族總是處於(yu) 那種圍觀自己的聖賢、經典、常識……被史無前例的屎溺化的曆史虛無主義(yi) 狂歡中,那麽(me) 這個(ge) 民族就會(hui) 在世界民族之林中被輕視。許多去過海外的同胞都有體(ti) 會(hui) ,財大氣粗不會(hui) 贏得尊重,你不尊重你自己的曆史,但別人會(hui) 尊重你的曆史,別人輕賤的是你丟(diu) 棄了祖上賦予的普遍價(jia) 值。
天不變,道亦不變。道可道,非常道。西方文藝複興(xing) 越過十字軍(jun) 向後看,在更遙遠的希臘獲得靈感。我相信,中國文化的複興(xing) 也一樣,必須在自己的全部經驗和曆史中總結教訓,尋求靈感。
(作者為(wei) 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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