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化玉】“君主本位”還是“君子本位”:論孔子政治思想中的兩條線索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3-11-08 13:5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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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主本位”還是“君子本位”:論孔子政治思想中的兩(liang) 條線索

作者:宋化玉

來源:《孔子研究》2023年第5期


摘要:孔子的政治思想中有兩(liang) 條線索。備受學界關(guan) 注的“從(cong) 周”與(yu) “正名”的思想線索,接續的是春秋霸政時期以禮維護層級秩序的傳(chuan) 統,並非單一維護君主集權。而“小邦君子政治”的思想線索,依托於(yu) 春秋末期出現的邑宰政治,是由君子在底層擔負政治責任,以實現良好的政治局麵。與(yu) 孔子維護“君主本位政治”的傳(chuan) 統看法不同,這兩(liang) 條思想線索皆為(wei) “君子本位”。它們(men) 構成了孔子政治思想的主要內(nei) 容。其中“小邦君子政治”的思路,是孔子政治思想中尤其值得重視的一個(ge) 麵向。


關(guan) 鍵詞:孔子; “從(cong) 周”;“正名”;小邦君子政治

 

作者簡介:宋化玉,山東(dong) 師範大學曆史文化學院講師,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中國思想史。濟南250014;



一、問題的提出

 

關(guan) 於(yu) 孔子政治思想的研究,以往學界已有豐(feng) 厚的成果,並形成了經學、史學、政治學等多種研究路徑。這些路徑的共同特點,是關(guan) 注孔子維護君權、向往“大一統”政治的思想麵向。傳(chuan) 統經學自是如此,受中央集權政治模式的影響,帝製時代的學者多將孔子視作為(wei) 天下立法者,並把維護君主政治權威當作孔子政治學的不二宗旨。20世紀現代學術研究興(xing) 起後,儒家經典的神聖地位雖被打破,但將維護大規模國家統治秩序作為(wei) 孔子政治思想重心的觀點仍占主流。如蕭公權先生的《中國政治思想史》,是以政治學的方法梳理中國政治思想脈絡的典範之作。書(shu) 中便認為(wei) “從(cong) 周”是孔子政治思想的出發點、“正名”是孔子實現周政的具體(ti) 主張。【1】在馬克思主義(yi) 學者中,匡亞(ya) 明、蔡尚思等先生皆將忠君尊王、恢複周禮置於(yu) 孔子政治思想的首要地位。【2】近現代以來有關(guan) 孔子學說的研究不勝枚舉(ju) ,以上代表了學界對孔子政治思想的一般認識。向往中央集權政治、倡導尊王尊君,可稱為(wei) “君主本位”的政治學主張,將此作為(wei) 孔子政治思想中的重要線索似乎已是不爭(zheng) 的事實。但各家論說均有從(cong) 《論語》以外的儒家典籍中尋找論據的問題。如在古典經學界,今文學家以《春秋》為(wei) 孔子所作,將孔子視作“素王”,主要依據《公羊傳(chuan) 》來闡發孔子維護“大一統”政治之義(yi) ;古文學派雖不以孔子為(wei) 素王,而以至聖先師視之,但也將《周禮》《毛詩》等書(shu) 中強調王國統治秩序的思想因素視為(wei) 孔子所本有。近現代學者雖已淡化了儒學原典的神聖性,但仍會(hui) 結合戰國時代流傳(chuan) 的“孔子作《春秋》”等說法來討論孔子的政治學說。學者分析孔子政治思想時需求諸其他經典,蓋因《論語》內(nei) 容較少,且語錄體(ti) 形式所呈現的思想不甚成體(ti) 係,不足以支撐起宏觀的政治理論建構。而《公羊傳(chuan) 》《周禮》等文獻,或重視義(yi) 理闡發,或長於(yu) 製度設計,顯然可以彌補《論語》的上述缺陷。憑借《論語》之外的早期儒學原典討論孔子思想,並非完全不可取,但若將這些文本作為(wei) 重要材料,很容易舍本逐末,將《論語》置於(yu) 其他文本的附屬地位,從(cong) 而偏離思想史的真實麵貌。周予同先生在反思傳(chuan) 統經學的研究時曾謂:“研究孔子,在今天比較可靠的史料,隻有《論語》,——可以說,除《論語》外,其他都有問題,要仔細審查。”【3】現代學術研究應有清晰的文獻起點,周先生關(guan) 於(yu) 孔子思想研究的看法頗值得重視。

 

細檢《論語》文本便可發現,能夠印證孔子維護“君主本位政治”的內(nei) 容並不占多數,孔子申述國家層麵的政治治理主要是答複高層執政者的詢問,很少主動宣講;而《論語》中占比更多的孔子與(yu) 其弟子關(guan) 於(yu) 治理問題的對話多不側(ce) 重上層政治,而是關(guan) 注底層小邦的治理。受經學傳(chuan) 統及以往成說的影響,學者處理孔子政治思想中的這兩(liang) 條線索時,多將底層小邦的治理統歸於(yu) 王國治理之中。如在侯外廬、趙紀彬、杜國庠等先生合著的《中國思想通史》中,將複興(xing) 禮治和承認國民階級參與(yu) 國事的合理性共同作為(wei) 孔子政治論的重要線索。【4】“國民階級”是與(yu) “貴族階級”相對立的概念,前輩學者敏銳地觀察到春秋末期底層政治勢力(士階層)的興(xing) 起,但將國民階級參政的著眼點放在“國事”層麵仍是“君主本位論”的延續。在學界近年的研究中,梁濤先生指出早期儒學政治思想的根本不在於(yu) “王權至尊”,從(cong) 而引出了民、士、君的關(guan) 係問題。【5】顏世安先生將孔子的“君子之學”與(yu) 政治理想相結合,初步還原了底層君子負責小邦政事在孔子政治思想中的應有地位,其所揭示的社會(hui) 分層與(yu) 君子擔負政治責任的關(guan) 係尤其是一條值得注意的線索。【6】順此線索,孔子關(guan) 注底層小邦治理的思想史性質則值得重新考察。本文即從(cong) 《論語》文本出發,對孔子政治思想中的這兩(liang) 條線索進行梳理,探討二者產(chan) 生的曆史情境及相互關(guan) 係,並對孔子的政治學思路提出一點新的看法。


二、“從(cong) 周”與(yu) “正名”

 

“從(cong) 周”與(yu) “正名”是《論語》中孔子的原語,蕭公權先生將此當作孔子政治思想的核心,頗具概括性,並代表了古今學界的一般理解。本文需要辨析的是,孔子所“從(cong) ”之“周”是否就是後世學者心目中禮樂(le) 繁盛的西周景象;所“正”之“名”又是否可以理解為(wei) 單一地尊崇君主權威?在以往學界看來這似乎並不是問題,但經過戰國之世劇烈的社會(hui) 變革,至帝製時代,社會(hui) 性質較春秋已發生巨大變化。後世學者理解孔子的思想極有可能會(hui) 因時代錯位而出現偏差,是故仍有討論的必要。

 

在西周的治理模式中,承擔政治責任的主要是周王,天下政治的良性運轉係於(yu) 天子一人。傳(chuan) 世文獻和西周青銅器銘文中,幾乎見不到臣子要對天下政治負責的記載。彼時臣子所要負責者,一是宗族,二是上級官長。這種統治理念稱為(wei) “君主本位政治”是恰當的。孔子謂:“周監於(yu) 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論語·八佾》,下引《論語》僅(jin) 注篇名。)孔子欲“從(cong) 周之文”,但是否意味著他讚同將天下政治的責任係於(yu) 天子?雖然曆代經說均如此闡釋,但《論語》其他章節能印證此說者極少。由於(yu) 文獻本身未有翔實依據,此章確詁暫且懸置。至於(yu) “正名”,孔子認為(wei) “名不正,則言不順”(《子路》),一切政事都要始於(yu) “正名”。何謂“正名”?《論語》中以下幾章有所解釋:

 

定公問:“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對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八佾》)

 

齊景公問政於(yu) 孔子。孔子對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顏淵》)

 

季康子問政於(yu) 孔子。孔子對曰:“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顏淵》)

 

其中“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論最可作為(wei) “正名”注腳。但不能以儒學經學化以後的“三綱”之說來看待這一論點,孔子隻謂國君要有國君的樣子,臣子要有臣子的樣子,並非單方麵強調臣子對君主的服從(cong) ;上舉(ju) 1、3兩(liang) 條也是在說君與(yu) 臣要各盡其責,互相之間要有對稱關(guan) 聯,亦非單一維護君權。事實上,孔子時常對執政者不能盡責而有所批評,上引第3條便是如此。孔子的“正名”,隻是強調不同層級中人要對自己的身份有清楚定位,做事名正言順,政務才能良性展開。這顯然不是西周時期的政治思路,其所承接的是春秋霸政的政治傳(chuan) 統。孔子時代霸政已然式微,各國貴族間僭越成風,不再講求層級秩序,孔子重提“正名”所針對的正是這種現實局麵。以往學界對此也有所認知,但大都將禮製敗壞看做春秋時期的常態,認為(wei) 自西周滅亡、春秋伊始便是如此。其實孔子也這樣認為(wei) ,所以他要“從(cong) 周”,希望回到“鬱鬱乎文”的西周盛世。但若將考古材料與(yu) 傳(chuan) 世文獻結合,則可發現情況並非如此。

 

與(yu) 周公製禮作樂(le) 的傳(chuan) 統觀點不同,考古證據所指向的結論是,西周初期並沒有完善的禮製,係統的禮樂(le) 製度是在西周中後期逐漸形成的。【7】西周時期禮製權威掌握在周王室手中,各諸侯國僅(jin) 是周王朝的附庸。若將《左傳(chuan) 》當作反映春秋曆史的可靠文獻,則可發現禮的觀念與(yu) 禮儀(yi) 規範真正大規模流行、成為(wei) 貴族之間交往處事的準則,是在齊桓公創建霸政之後的一百餘(yu) 年間。錢穆先生因謂“古代的貴族文化,實到春秋而發展到它的最高點”“春秋時代,實可說是中國古代貴族文化已發展到一種極優(you) 美、極高尚、極細膩雅致的時代”,【8】是深研文獻後得出的精確論斷。春秋是禮樂(le) 文化繁盛的時代,各種禮製規範都在形成、完善之中,與(yu) 後人所認為(wei) “禮崩樂(le) 壞”大為(wei) 不同。【9】後世這種刻板印象主要源於(yu) 春秋時人的想象。春秋貴族多認為(wei) 西周是禮樂(le) 盛世,而自身處於(yu) 禮樂(le) 文明的衰退期,他們(men) 在討論禮製時,多將完善的禮製托為(wei) 西周本有,以增強論說的可信度,孔子也是如此。霸政時期,禮才真正作為(wei) 政治準則和行為(wei) 規範為(wei) 各國貴族所遵守,各諸侯國內(nei) 政、外交事務都會(hui) 將禮的規範作為(wei) 正當性依據,禮文化正是在這種背景之中流行開來。儒學誕生於(yu) 春秋之末,此前一百餘(yu) 年間禮文化的繁盛為(wei) 儒學興(xing) 起打下堅實的基礎。孔子倡言禮製、欲從(cong) 周政,其實是要重回霸政鼎盛時期各國共遵禮法的局麵。是故童書(shu) 業(ye) 先生謂:“因了一班霸主‘尊王’的權術,君臣間的禮製才謹嚴(yan) 了。後來的儒家特別注重君臣的禮節,他們(men) 號為(wei) 祖述三王,實在乃是祖述的五霸啊!”【10】

 

《論語》中孔子多次讚許齊桓公和管仲,如謂齊桓公“正而不譎”,評價(jia) 管仲“如其仁!如其仁!”(《憲問》)體(ti) 現了孔子對齊桓霸政的認同。霸政體(ti) 係是在周室衰微、王權隕落的政治環境中由霸主帶領各諸侯國共同建立起來的,霸主通過盟會(hui) 等形式共同商議國與(yu) 國間的大事。霸政促成了諸夏共同體(ti) ,使各中原諸侯逐漸弭兵,共同抗禦外族的入侵,結束了春秋伊始一個(ge) 多世紀的社會(hui) 無序局麵。在各國內(nei) 部,國君並沒有絕對的政治權威,國家事務由國中貴族共同商決(jue) 。在這種政體(ti) 中,公室隻是大的宗族勢力之一,並不能單方麵決(jue) 定政事。晉國執政先軫曾因晉襄公私放秦囚而對之“不顧而唾”,便顯示了貴族之間的權力製衡。至春秋中期以後,許多卿大夫的權勢日益膨脹,甚至超越了公室,但也不能以本族之力,而是需與(yu) 國內(nei) 其他大宗族合力處理國家政務。霸政時期的貴族合議無論在國內(nei) 政務還是在國與(yu) 國外交方麵,都以是否合乎禮的規範作為(wei) 處理內(nei) 外事務的基本準則。《左傳(chuan) 》中隨處可見對某貴族行事是否符合禮製的批評,正反映了當時貴族對禮可以作為(wei) 普適性社會(hui) 原則充滿信心。霸政時期流行於(yu) 各國貴族間的禮文化,主要體(ti) 現在維護層級秩序上。這其中既有對宗法製之中天子、諸侯、卿大夫、士各層級固有秩序的維護,更重要的則體(ti) 現在通過禮的約束力,不斷對超越本層級而產(chan) 生的僭越行為(wei) 或絕對權力進行糾正。如在齊桓創霸的葵丘之會(hui) 上,周王為(wei) 表彰桓公禮尊天子、存亡繼絕的功績,特許桓公無需下拜接受胙肉,而齊桓公表示不敢承當,依禮跪接,便顯示了禮在層級秩序方麵的約束作用。正因齊桓公遵循禮的規則,霸政體(ti) 係才得以成型。後起強國如欲謀求霸業(ye) 就必須遵此原則,楚國便是典型。楚國原是西周宗法體(ti) 製外的方國,以武力崛起於(yu) 南方,經過武王、文王、成王的幾代軍(jun) 事經營,漸成南方強國。在強勁的武力征伐勢頭被齊桓公帶領的中原各國盟軍(jun) 遏製後,楚國亦改變吞並戰爭(zheng) 的策略,楚莊王遵循北方的各國合議、維持政治勢力均衡的做法,被中原各國所認可,遂成為(wei) 一代霸主。其後楚靈王圖霸,也謂“吾用齊桓”,並從(cong) 子產(chan) 、左師學習(xi) 中原禮儀(yi) 。11齊桓公、楚莊王、楚靈王的例子,都是霸政體(ti) 製下貴族以禮規範層級秩序在外交事務方麵的體(ti) 現。而在各國內(nei) 部政務中,禮作為(wei) 一種秩序約束力量,也在貴族之間的權勢均衡中發揮重要作用。這種約束力體(ti) 現在對絕對權力的排斥上。如《左傳(chuan) 》中記載了晉國師曠對“衛人出其君”一事的評議,在師曠看來,衛人將國君趕走並非過分之舉(ju) ,而是因為(wei) 國君做得太過分。衛君“一人肆於(yu) 民上”,君主權力不受製約、肆意膨脹,逼使國人群起而攻之,合該有此後果。師曠認為(wei) :

 

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有君而為(wei) 之貳,使師保之,勿使過度。是故天子有公,諸侯有卿,卿置側(ce) 室,大夫有貳宗,士有朋友,庶人、工、商、皂、隸、牧、圉皆有親(qin) 昵,以相輔佐也。(《左傳(chuan) ·襄公十四年》)

 

所謂“有君而為(wei) 之貳”,以及下述各層級之中皆有輔助性的“貳”,即是對絕對政治權力的否定。春秋貴族之間流行的禮文化,其意義(yi) 便濃縮在此處所謂的“貳”上麵。禮的作用集中體(ti) 現在維護層級秩序方麵,一旦出現偏離本層級政治權力的言論或行為(wei) ,便會(hui) 立即遭到批評和糾正,這是貴族合議政體(ti) 得以延續的觀念及製度保障。綜觀《左傳(chuan) 》,春秋貴族倡言禮製,無論是對遵禮的讚許,還是對違禮的批評,大都可以放在這條線索中去理解。貴族們(men) 往往熱衷討論正確的禮製應當如何,他們(men) 對禮觀念及其秩序功能的崇信,是與(yu) 春秋霸政貫穿始終的。

 

至春秋後期,卿大夫權力膨脹,各諸侯國內(nei) 的大宗族淩駕於(yu) 公室之上,逐漸取代了諸侯在內(nei) 政、外交事務中的主導地位,不斷出現違背禮製的行為(wei) 。禮作為(wei) 法則和秩序規範的力量逐漸喪(sang) 失其作用,貴族對禮文化的信仰亦隨之崩塌,處理政務時也不再稱引禮製。近儒曹元弼謂:“考之《左氏》,卿大夫論述禮政,多在定公初年以前,自時厥後,六卿亂(luan) 晉,吳越迭興(xing) ,而論禮精言,惟出自孔氏弟子,此外罕聞。”【12】準確地揭示了這一變化趨勢。當此之際,有孔子師生團體(ti) 的出現。孔子接續霸政時代貴族間積累的厚重禮文化,將此看做社會(hui) 秩序良性運作的基礎。霸政時期,分層政治倡導各層級身份中人各負相應的政治責任,並且互相製約、互相成全,在禮製的規範下實現了百餘(yu) 年的穩定局麵。孔子不滿於(yu) 所處時代的等級淆亂(luan) ,對貴族間不再遵守禮製痛心疾首,所以他重提“正名”,希望不同層級中人各安其份、各盡其責,實際是想回到霸政鼎盛時期的政治局麵。反複體(ti) 認《論語》中孔子關(guan) 於(yu) 國家治理問題的討論,大都可與(yu) 霸政體(ti) 製的特點相對應。孔子想象西周時期的禮樂(le) 文明更勝於(yu) 霸政,其實是他和霸政時期熱衷禮製的貴族們(men) 一樣,推想西周時期的禮製規範必然更加有序,並構建了禮樂(le) 繁盛的景象,這才應是孔子“從(cong) 周”的真實內(nei) 涵。


三、小邦君子政治

 

相較於(yu) 國家層麵的治理,《論語》中孔子與(yu) 弟子討論更多的是底層小區域的治理。如《公冶長》篇謂“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為(wei) 之宰也”;《先進》篇冉有言“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為(wei) 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泰伯》篇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裏之命”。孔子提到的“千室之邑,百乘之家”,與(yu) 冉有所謂“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曾子所言的“百裏之命”是相當的。五六十裏、六七十裏或千室之邑、百乘之家的地域範圍相當於(yu) 一個(ge) 小的城邑,這是當時士階層最有可能的入仕之選。因此在《先進》篇孔子師生的對話中,冉有的回答得到了孔子的默許,而如子路所言“千乘之國,攝乎大國之間,加之以師旅,因之以饑饉……”,施政範圍過於(yu) 宏大,故而遭到孔子的哂笑。可見孔子與(yu) 弟子們(men) 討論政治實踐問題,多以小邦邑的治理作為(wei) 弟子從(cong) 政的預設。《雍也》篇孔子曰:“雍也可使南麵。”我們(men) 很難認同漢唐經注將之解釋成冉雍有君主之能,堪任諸侯、而治理一國【13】,因為(wei) 想象弟子可以成為(wei) 一方諸侯根本不切實際。朱熹將此釋為(wei) 冉雍“有人君之度”【14】,先秦文獻中的君臣對舉(ju) ,許多情況下是就主從(cong) 關(guan) 係而言,【15】這裏的人君並非指國君、諸侯,與(yu) 民眾(zhong) 相對,一地官長也可稱為(wei) 人君。孔子對冉雍的稱讚,是說他可以南麵治事,負責一方政務,地域範圍也不會(hui) 太大。孔子有時甚至把治理範圍縮小到一家之中,認為(wei) 在家做好孝悌也是為(wei) 政(見《為(wei) 政》),這是對小邦治理近乎極端的表述。需要說明的是,孔子教育、引導弟子從(cong) 事小邦政治,需要關(guan) 注這種政治的性質並非中央集權環境之下的地方行政,而是依托於(yu) 春秋後期寬鬆的底層環境、區域官長可以自主負責轄內(nei) 政事的政治實際狀態。這種曆史局麵的形成,則是緣於(yu) 分封製嬗變過程中政治權勢逐層下移結果。

 

史家對分封製已有諸多探討,特別是隨著考古資料的豐(feng) 富,青銅器銘文成為(wei) 重要史料,分封製的諸多麵向已被研究得比較深入。西周建國伊始,麵對空前擴大的疆域以及各地複雜的族群,周王室采取向各地分封親(qin) 戚、功臣的方式鞏固自身統治。學者認為(wei) ,周初分封是一種類似於(yu) “武裝殖民”的方式,即在武力基礎上,周民族及其同盟在被征服的土地上建立新政權,氏族內(nei) 部的宗法關(guan) 係為(wei) 分封製度的穩固性提供了保障。【16】分封出去的地方侯國在境內(nei) 擁有相當大的自治權,其政治運作方式大體(ti) 效仿周王室。地方諸侯有參與(yu) 西周國家政治、為(wei) 周王室提供軍(jun) 事協助等方麵的義(yi) 務,並要時常親(qin) 身覲見周王。【17】在分封製展開的初期,這項製度確實有效地維護了周王至高無上的權威,鞏固了周王的統治。但分封製度以血緣關(guan) 係為(wei) 紐帶,隨著時間的推移,周王與(yu) 各諸侯之間的血緣關(guan) 係逐漸疏遠,周王室對地方侯國的支配能力隨之減弱,諸侯也不再有像建國之初強烈服從(cong) 周王室的意願,這使得地方封國逐漸“遊離”於(yu) 中央權力之外。【18】這種“遊離”,使周王室一旦遇到重大危機,地方侯國勢力便會(hui) 乘隙而興(xing) 。東(dong) 周以後王權傾(qing) 頹、諸侯蜂起便產(chan) 生於(yu) 這種曆史情境之中。

 

西周分封製之下隱伏著權力重心下移的巨大危機。李峰先生曾結合考古材料,對西周的分封製度有過細致研究。他指出:周王室除向東(dong) 方領土分封諸侯外,在王畿之內(nei) 也采用賜予貴族宗族首領(伯)土地的方式以實現統治;並且在日後的統治過程中,周王對於(yu) 朝中功臣也常賜以土地。這種“自殺式”的政治管理極大地削弱了周王室的實力,使朝中權貴勢力逐漸坐大,後來形成黨(dang) 派之爭(zheng) ,成為(wei) 西周滅亡的主要原因之一。【19】分封土地所造成的潛在危機不僅(jin) 存在於(yu) 周王室,也逐漸出現在各地方封國之中。諸侯國中的這種分權傾(qing) 向一方麵來自周初實行的“監國”製度,大氏族受周王派遣,跟隨諸侯前去封國,並在國內(nei) 有私屬土地,這類氏族既是諸侯國內(nei) 政的重要參與(yu) 者,又有監督諸侯的權力,其中最著名的是齊國的國、高二族。另一方麵是一些諸侯的宗族分支或國中大族,憑借領袖人物的才幹和宗族勢力,自己開拓的領地或得到諸侯的賞賜土地越來越多,在春秋霸政的角逐中發揮的作用也越來越重要。前種形式以曲沃武公以支子奪宗、執掌晉室最為(wei) 著名;後者如魯之三桓,齊之慶、陳,宋之華、樂(le) ,晉之荀、趙、魏、韓等族皆是如此。國中氏族勢力坐大的趨勢演化到後來,便是“禮樂(le) 征伐自大夫出”的政治局麵。諸侯國內(nei) 大族獲取土地的方式,雖然嚴(yan) 格來說不能稱為(wei) 分封,但顯然是受到了分封製的影響。這些大族在春秋中後期的勢力越來越大,甚至可以繞開國君而左右天下政治形勢。這可以說是在分封的製度慣性下,天下政治重心在階層上發生的第二次下移。而在春秋中期以後,諸侯國內(nei) 的大族據於(yu) 國家權力中樞,其族內(nei) 事務與(yu) 下轄領地需要大量人才管理,士階層於(yu) 是乎興(xing) 起。士人在各國政壇中展露頭角,“陪臣”得以執掌國命。春秋中晚期服務於(yu) 當權大夫的士,雖然沒有延續土地賜予的恩惠,但開創了士人負責小區域政治的局麵。這種情況的出現也間接受到分封製的影響,是分封製度誘發的第三次政治重心下移。這次權勢轉移的一個(ge) 重要體(ti) 現,便是“邑宰政治”的產(chan) 生。

 

春秋後期士階層的興(xing) 起,多為(wei) 史家矚目。學界一般認為(wei) ,除原有宗法製度中的一個(ge) 底層階級外,這一時期的士階層還包括舊貴族的沒落勢力和新興(xing) 起的平民階級。其中,平民階級通過學習(xi) 政治學說、掌握政治管理技能,進階為(wei) 新興(xing) 的士,尤其是春秋後期崛起的士階層代表。許倬雲(yun) 先生曾對春秋時期的社會(hui) 變動有過討論,他以《漢書(shu) ·古今人表》為(wei) 樣本對春秋時期政治人物的身份進行了細致的統計。他將春秋之世分為(wei) 九期,約三十年為(wei) 一期,指出士階層自第三期(前662—前633年)開始出現於(yu) 政治舞台,隨後逐漸增多,到最後一期(前482—前464年),士階層在政壇的活躍人數比例甚至達到了22%,這說明在階層流動上春秋時期社會(hui) 由封閉逐漸走向開放,士階層在政壇上的活躍趨勢不斷增加。【20】許先生以量化的方式分析士階層在春秋中後期的興(xing) 起,具有很強的說服力。結合《左傳(chuan) 》《論語》等文獻,可知士階層在當時的從(cong) 政方式主要有兩(liang) 種:一是成為(wei) 卿、大夫的家臣,輔助家主處理宗族事務,魯國貴族季平子的家臣陽貨,孔子的弟子冉有、仲弓便是如此;二是到邦國之下的城邑之中,具體(ti) 負責區域政務,晉之佛肸、魯之公山弗擾最為(wei) 典型。其中第二種入仕方式尤其值得注意,士人憑借個(ge) 人才能參與(yu) 甚至主持一方政治事務,在這一時期非常普遍。當時城邑的主要負責人稱為(wei) 邑宰,因此有學者稱這種新興(xing) 的政治模式為(wei) “邑宰政治”。【21】子遊、子夏等都有過從(cong) 事一方邑宰的政治經曆。《左傳(chuan) 》記載春秋曆史,其年代下限是哀公二十七年(前468年),此後幾十年的詳細史事不見於(yu) 史籍,當時邑宰政治的具體(ti) 情況無從(cong) 詳細考證。但從(cong) 《論語》等書(shu) 的零星記載中還是可以窺見邑宰這一政治群體(ti) 的迅猛發展,孔子的許多弟子有過擔任邑宰的政治機會(hui) ,可知邑宰政治在魯國的普遍;身為(wei) 晉卿趙鞅家臣的佛肸在中牟為(wei) 宰,可見這種政治形式也存在於(yu) 晉國。其餘(yu) 各國的情況亦可大致推想。

 

擁有政治才能的士在各國權臣手下為(wei) 官,有機會(hui) 成為(wei) 一城一地的政治負責人,實開戰國以後官僚政治取代貴族政治之先河。但與(yu) 戰國時代的郡縣地方長官相比,春秋後期的邑宰具有更大的行政自主權。這是因為(wei) 在春秋中晚期沒有來自中央集權的壓力,底層的政治環境較為(wei) 寬鬆,地方長官可以獨立行政。而至戰國時代,隨著“中央—地方”層級行政體(ti) 製的定型,郡縣長官需完全服從(cong) 於(yu) 集權君王,成為(wei) 國家政令的執行者,不再享有獨立行政的權力。春秋中晚期的邑宰政治是中國古代史上獨特的政治治理模式,邑中長官並不完全依附於(yu) 上級政治權威,而可以主導一方政事,儒家對小邦治理的討論,便產(chan) 生於(yu) 這種政治環境之中。侯外廬等前輩學者討論早期儒家政治學說,認為(wei) 孔子開創的儒家學派實際上是承認了國民階級參與(yu) 國事的合理性。將孔子師生群體(ti) 定義(yi) 為(wei) “國民階級”,並認為(wei) 新興(xing) 國民階級可以參與(yu) 政事是《論語》中的一條重要線索,不失為(wei) 洞見;但與(yu) 春秋前中期的國人議政不同,孔子師生之間所討論的政治事務並非偏重“國事”,而是更加關(guan) 注小邦自身。前輩學者沿用孔子意欲恢複周禮的成說,將《論語》中對於(yu) 小邦政務的討論籠統地歸為(wei) 國家政治事務,是不恰當的。春秋後期士階層崛起,並能在邑宰政治中施展才能,是我們(men) 重新認識早期儒學政治思想的一個(ge) 起點。

 

春秋後期邑宰政治的興(xing) 起,是孔子“小邦君子政治”的現實依托,孔門以小邦治理為(wei) 預設的從(cong) 政探討正是產(chan) 生於(yu) 這種政治環境之中。結合《左傳(chuan) 》《史記》《孔子家語》等書(shu) 中的記載,可知孔子的許多弟子都負責過小邦政治。非唯孔子弟子,當時許多士人都參與(yu) 到底層政治之中,公山弗擾、佛肸、南蒯等皆屬此類。至春秋晚期,權力大如南蒯者甚至可以據邑稱兵、對抗季氏。春秋後期崛起的士階層融入到邑宰政治之中,在這些城邑之上沒有強製性的高層權力管束,城邑長官可以比較自主地負責地方政事,這為(wei) 儒家學說應用於(yu) 治理提供了現實土壤。在邑宰政治環境中,城邑長官可直接麵對治下民眾(zhong) ,邑宰的個(ge) 人政治才能與(yu) 品格便十分重要。《論語》中有關(guan) 君子通過學習(xi) 古典禮儀(yi) 獲取政治才能、成就個(ge) 人德性的大量論述,多是圍繞小邦政事展開的。在孔子看來,士人修養(yang) 德行、掌握以禮治為(wei) 核心的治理才能,是融入到小邦政事的前提。孔子對虛心學習(xi) 、不急於(yu) 出仕的學生十分讚賞,而對迫切想要從(cong) 政的學生不無批判,【22】便是基於(yu) 這一前提。《論語·憲問》中孔子謂:“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可以作為(wei) “小邦君子政治”思路的綱目。儒士階層必先學禮以自治,進而處理好周邊(宗族、鄉(xiang) 裏)的人際關(guan) 係,然後才可以從(cong) 事小範圍政事,逐漸提高政治問題的關(guan) 注點。仔細研讀《論語》中孔子對弟子有關(guan) 從(cong) 政和德性方麵的要求,多是期許弟子能成為(wei) 小邦政事的擔綱者,引領一城一地政治風氣的改善,使“民德歸厚”“有恥且格”,這是孔子教育弟子為(wei) 政的主要目標。這種理念並非從(cong) 王國層麵的治理下降到地方行政,也不期待將地方治理經驗移接到更高層次的政治環境之中——我們(men) 在《論語》中幾乎看不到與(yu) 此相關(guan) 的討論——而是僅(jin) 針對區域內(nei) 的政事,實現小邦自身的治理。這是孔子以君子治理小邦思路的主要內(nei) 涵。從(cong) 《論語》中與(yu) 之相關(guan) 的大量討論來看,小邦君子政治殆可視作孔子政治思想中更為(wei) 重要的線索,而且也是立足於(yu) 當時的社會(hui) 環境,其政治思想中最具創意之處。


四、“君主本位”還是“君子本位”?

 

綜合以上考察,可得到如下結論:在孔子的思想中,無論是“從(cong) 周”“正名”,還是“小邦君子政治”,皆非“君主本位”、而是“君子本位”的政治主張。“從(cong) 周”與(yu) “正名”並非期待出現一個(ge) 偉(wei) 大的集權君主,在其領導下扭轉衰敗的政治局麵;而是希望回到霸政體(ti) 係的框架內(nei) ,各階層中人各負其責,以實現政治的良性運轉。霸政時代,各層級中的貴族們(men) 修養(yang) 德行、崇信禮製,彼此之間以禮的標準互相砥礪,是傳(chuan) 統意義(yi) 的“君子”。而在春秋之末,與(yu) 邑宰政治相伴而生的士君子,大多出身底層,通過學習(xi) 古典文獻和政治技能,從(cong) 事一方政事,實現小範圍的治理,則是新式意義(yi) 的“君子”。可見孔子政治思想中的這兩(liang) 條線索都與(yu) 以往普遍認為(wei) “孔子維護君權”的刻板印象不同,值得重新評估。

 

孔子政治思想中這兩(liang) 條線索之間的關(guan) 係是怎樣的呢?實際上,孔子提倡“小邦君子政治”,是在霸政時代所形成的禮的政治功能意義(yi) 上接著講的。如前所述,春秋霸政的特點是分層而治,不同層級中人需做好本層級中的事務,這一時期擔負政治責任的主體(ti) 是各級貴族,貴族群體(ti) 遵守禮的規範,體(ti) 現了禮在維護層級秩序方麵的作用。春秋後期士階層登上政治舞台,得到負責底層政事的機會(hui) ,孔子對弟子們(men) 的要求,是在邑宰政治中盡己所能地管理好地方,小邦小邑是與(yu) 士的身份最相匹配的區域層級,做好這種區域範圍內(nei) 的官長,是禮的層級秩序意義(yi) 下降到士階層的表現。更為(wei) 重要的是,士階層麵對小邦政治,憑借自身的德行修養(yang) 可以影響民眾(zhong) ,民眾(zhong) 受到感染和鼓舞趨向善道,由此可以改變一地的政治風氣。這樣禮的意義(yi) 就從(cong) 層級秩序拓展到了政治治理。孔子對禮的因革損益,其主要的創新之處便體(ti) 現在這一點上。《論語》中“為(wei) 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zhong) 星共之”(《為(wei) 政》)及“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顏淵》)的比喻均是看重小邦中君子的禮儀(yi) 修養(yang) 在政治治理中的作用。【23】所以孔子“小邦君子政治”的思路,可視作“從(cong) 周”與(yu) “正名”的賡續和創新。

 

孔子政治思想中的這兩(liang) 條線索,針對的言說對象有所不同,“從(cong) 周”“正名”主要麵對貴族執政,“小邦君子政治”則是對其弟子而言。而後者尤其是孔子具有創造力的政治學見解。由於(yu) 並非依托君主集權政治,“小邦君子政治”的思路便不期待將小規模的治理經驗移接到國家層麵,如何使天下政治走向正軌,順此思路可以找到另外的答案。在孔子看來,“天下有道”的政治理想是一個(ge) 遠景,而實現這一理想則需要大批優(you) 秀的人在底層、在小邦進行政治實踐,以德行、禮儀(yi) 引導和教化民眾(zhong) 。一地的善政可對周邊城邑起到示範作用,使越來越多的邑宰長官仿效儒家的治理模式,天下政治則可得到根本改善。孔子所謂“善人為(wei) 邦百年,亦可以勝殘去殺矣”(《子路》),“如有用我者,吾其為(wei) 東(dong) 周乎”(《陽貨》)便是此意。在孔子看來,堯舜是治理天下的典範君王,而他們(men) 隻是“恭己正南麵而已矣。”(《衛靈公》)儒家認為(wei) 堯舜時代是無為(wei) 而治的盛世,而孔子希冀的無為(wei) 而治,與(yu) 道家勸誡統治者不要過多幹預民事是不同的。孔子設想每個(ge) 小區域、每個(ge) 具體(ti) 部門都有優(you) 秀的人才去管理,天下的政治必趨而之善,至高無上的君主便不需要有何作為(wei) 。一城一地的善政可使周邊邦邑仿效、法則,這是“小邦君子政治”的外延意義(yi) 。《論語》中載有孔子想要幫助公山不狃和佛肸之事,這種近乎叛亂(luan) 的行為(wei) 頗為(wei) 後世學者所不解,經學家們(men) 多對此諱莫如深。然分析了孔子“小邦君子政治”的思路後,我們(men) 可以看到孔子這種舉(ju) 動背後的思想支撐,及其合乎邏輯之處。【24】

 

《論語》中大量關(guan) 於(yu) 治理問題的討論,或可放在“從(cong) 周”與(yu) “正名”的線索之中,或可放在“小邦君子政治”的線索之中,將“君子本位”作為(wei) 孔子政治思想的主要立場蓋無疑義(yi) 。以往學界看重孔子政治思想中維護君主集權和“大一統”政治的麵向,這種觀念的形成,除了經學的演繹而外,在《論語》中有無證據呢?不可否認的是,《論語》中的確也有片麵維護君權的言論,此即《季氏》中的“天下有道”章。該章明確主張天子要掌握“禮樂(le) 征伐”大權,反對政治權力下降到諸侯、大夫,這種政治思路是與(yu) 君主集權政治相契合的。在這一章中,孔子態度鮮明、論述清晰,所以若說孔子完全沒有“君主本位”的思想元素,也非思想史的真實。孔子還有一些言論,如謂“八佾舞於(yu) 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八佾》)“拜下,禮也;今拜乎上,泰也。雖違眾(zhong) ,吾從(cong) 下。”(《子罕》)相比於(yu) 霸政時期的貴族,孔子有更為(wei) 明顯的尊王尊君傾(qing) 向。霸政強調禮的秩序意義(yi) ,而周王作為(wei) 最高層級本應倍受尊崇,但在王權衰落以後,列國謀求新的政治秩序,實際上是繞開周王的。春秋霸政雖以“尊王”為(wei) 號召,但從(cong) 實際行動來看,各國貴族並非想要恢複周王權威。權力重心已經下移到他們(men) 手中,豈有讓出之理?所以在《左傳(chuan) 》中,一方麵可以看到貴族們(men) 對禮的熱衷,另一方麵,貴族群體(ti) 又不斷出現違背禮的行為(wei) 。這一現象的出現即是由於(yu) 禮的秩序意義(yi) 在現實中難以與(yu) 權力重心下移的大勢相協調之故。而孔子長期處在權力場域之外,他可以不受政治身份的製約而更為(wei) 客觀地思考禮的意義(yi) 如何體(ti) 現。禮的秩序功能使他必然導出尊王尊君,否則層級秩序便無法真正實現。《論語》中孔子這些維護君權的言論,與(yu) 後世帝製時代的統治模式相適應,正因如此,曆代學者才會(hui) 堅定地認為(wei) 孔子是集權政治的擁護者,並將孔子政治思想中維護君權的線索無限放大。但“君主本位”的成分在孔子思想中究竟有多重要呢?孔子說“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憲問》)言下之意,偉(wei) 大的上古聖王都未必能做到安定天下政治秩序,那麽(me) 身居下位者應如何去做,恐怕還得回到“小邦君子政治”的思路之中。根據前文的探討,關(guan) 注小範圍的政治,以及通過小邦治理影響周邊政治單元,這種以君子為(wei) 本位、與(yu) 君主集權迥乎不同的治理方案確實存在於(yu) 孔子思想之中。結合《論語》中與(yu) 之相關(guan) 的大量論述,這一思路的重要性未必不如“君主本位”。囿於(yu) 《論語》的文體(ti) 以及原始資料的有限性,我們(men) 無法協調孔子思想中“君主本位”與(yu) “君子本位”的矛盾,似乎是有些遺憾。但人的思想是複雜的,即便偉(wei) 大的思想家也不例外,我們(men) 不能苛求孔子有綱目宏富、條理清晰的政治學體(ti) 係,孔子政治思想中存在矛盾,也是符合學派草創階段特點的。後世研究者所要做的工作,應是尊重可靠的原始文本,還原孔子本然的思想麵目及其思想意義(yi) 。本文以“君子本位政治”為(wei) 著眼點,揭示孔子政治思想中兩(liang) 條線索的真實意蘊,所要努力的方向正在此處。


餘(yu) 論

 

《論語》的編纂者是孔子的弟子,弟子們(men) 記載孔子言行,多側(ce) 重老師對他們(men) 的教誨。孔子麵對執政者時身旁未必有弟子跟隨,《論語》中與(yu) 王國秩序、君主權威相關(guan) 的論說較少,這是一個(ge) 可能的原因。本文並不否認這種可能性的存在,結合孔子有過擔任魯國高級執政的經曆,孔子與(yu) 高層政事有關(guan) 的言行應有不少。雖然數量上的多少不能完全決(jue) 定某一思想線索的重要性,但問題在於(yu) ,孔子言說禮治、意欲維護層級秩序,其實多是接續霸政時期傳(chuan) 統觀念而來,並非單一維護君權。而且相比於(yu) 孔子與(yu) 弟子關(guan) 於(yu) 小邦治理的大量討論,“君主本位”的政治理念實不能當做孔子思想的唯一線索,也不見得是重要線索。《論語》中的這些零星記載,何以被聚焦、放大,以至於(yu) 成為(wei) 後世學者討論孔子政治思想的重點關(guan) 注對象,經學的演繹無疑起到十分重要的作用。自漢武帝尊儒以後,儒學成為(wei) 官方學術,帝製時代的學者最為(wei) 關(guan) 注的是儒學中的國家政治論說。以漢代經學為(wei) 例,《春秋》三傳(chuan) 中旨在闡發“大一統”政治、維護君主權威的《公羊傳(chuan) 》《穀梁傳(chuan) 》先後成為(wei) 官學,而梳理春秋史事、反映春秋貴族政治的《左傳(chuan) 》長期被邊緣化,至西漢末年始得表彰。規劃國家層麵官製的《周禮》逐漸映入學者眼簾,側(ce) 重記載早期士階層禮儀(yi) 的《儀(yi) 禮》反而退居次要,至鄭玄而有以《周禮》融通“三禮”的做法。《詩》學領域也產(chan) 生了側(ce) 重王朝政治秩序的《毛詩》,並且其地位逐漸超過了培育士人性情的諸家《詩》說,最終成為(wei) 《詩經》之正《傳(chuan) 》。在這種學術環境下,《論語》也難以幸免,因此,《論語》中與(yu) 王國秩序有關(guan) 的記載受到重視,與(yu) 底層治理有關(guan) 的論說多被理解為(wei) 中央集權政治之下的地方治理,反而不被學者所看重。但由於(yu) 《論語》中與(yu) 王國秩序相關(guan) 的記載較少,學者闡發孔子維護君權之旨便不得不借助其他典籍,《春秋》學即興(xing) 起於(yu) 這種曆史情境之中。

 

《論語》中不見孔子與(yu) 《春秋》的關(guan) 係,文獻中最早提及《春秋》與(yu) 孔子有關(guan) 的是《孟子》,孟子將孔子作《春秋》和禹抑洪水、周公兼夷狄驅猛獸(shou) 視作同樣的功業(ye) 。孟子走的是遊說諸侯的上行政治路線,他將天下治理的希望寄托於(yu) 集權君主,並期待仁政的施行,故將《春秋》歸於(yu) 孔子製作,特意提升孔子關(guan) 心天下政治的形象,從(cong) 而為(wei) 自己的遊說事業(ye) 增加權威性。《春秋》本是春秋史事的簡要記錄,經過戰國至秦漢經生的闡發,逐漸成為(wei) 一部蘊含王道精義(yi) 的政治學要典。特別是至西漢《公羊》學大盛,《春秋》的“大一統”“尊王”等內(nei) 涵被集權政治所采納,並被認為(wei) 是孔子以來儒學固有之義(yi) 。聯係早期經學對《詩經》等經典的演繹,《春秋》具備係統、周密的王道政治內(nei) 涵,很有可能是出自戰國以降儒家經生的附會(hui) ,而非儒學肇端之時所本有。之所以這樣認為(wei) ,有兩(liang) 方麵的原因:一方麵,孟子所處的時代距孔子已有百餘(yu) 年,其間儒學內(nei) 部分派眾(zhong) 多,傳(chuan) 說亦紛繁複雜,“孔子作《春秋》”之說出自孔門後學附會(hui) 並非沒有可能——戰國時代假托孔子的傳(chuan) 說故事不在少數;更為(wei) 重要的一方麵,如果將《論語》視作反映孔子政治思想的可靠文本,該書(shu) 中所呈現的思想線索難以與(yu) 《春秋》學的王道政治主張相對應。這不僅(jin) 體(ti) 現在《論語》中片麵維護君權的內(nei) 容較少,而且孔子在論說國家政治時更為(wei) 側(ce) 重的其實是層級秩序。嚴(yan) 格來講,《論語》中明確提倡要將政治權威歸於(yu) 集權君主隻有“天下有道”章。要言之,《論語》中所透露的政治思想線索與(yu) 《春秋》學的主旨並不一致,《春秋》是否為(wei) 孔子所作也值得存疑。退一步講,《春秋》也不能等同於(yu) 《春秋》學,前者隻是記述春秋曆史,後者則是對史事與(yu) 文辭有思想性地闡發。即便孔子確有編寫(xie) 《春秋》之事,經過孔門弟子傳(chuan) 述的《春秋》學之旨也難與(yu) 孔子本來的政治思想相對應。擺脫傳(chuan) 統經學的建構,回歸《論語》本身的思想脈絡,可以認為(wei) ,孔子“從(cong) 周”與(yu) “正名”的思想性質值得重新體(ti) 認,而“小邦君子政治”的主張,更不能將其置於(yu) 中央集權政治的框架中去理解。從(cong) 《論語》中孔子與(yu) 弟子關(guan) 於(yu) 小邦治理的大量討論可知,“小邦君子政治”是孔子思想中極為(wei) 重要的一個(ge) 麵向,其所關(guan) 注的小範圍自身治理,以及由此開辟的儒家政治學傳(chuan) 統,值得思想史研究者的重視和進一步考察。



注釋
 
1蕭公權:《中國政治思想史》,北京:商務印書館,2011年,第64頁。
 
2匡亞明:《孔子評傳》,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1990年,第250-252頁;蔡尚思:《孔子思想體係》,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64頁。
 
3 周予同:《有關討論孔子的幾點意見》,周予同著,朱維錚編:《周予同經學史論著選集》(增訂版),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6年,第705頁。
 
4 侯外廬、趙紀彬、杜國庠:《中國思想通史》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67年,第144-148頁。
 
5 梁濤:《論早期儒學的政治理念》,《哲學研究》2008年第10期。
 
6 顏世安:《不言與言:早期儒墨之爭的一個問題》,《江海學刊》2013年6期;《孔子的社會理想--天下有道》,《新世紀圖書館》2017年第11期。按:本文的寫作得到了顏老師的啟發與指點,在此特致謝意。
 
7 印群:《論周代列鼎製度的嬗變--質疑“春秋禮製崩壞說”》,《遼寧大學學報》1999年第4期;羅泰:《宗子維城:從考古材料的角度看公元前1000至前250年的中國社會》,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第49-55頁。
 
8 錢穆:《國史大綱》,北京:商務印書館,1994年,第68、71頁。
 
9 顏世安:《禮觀念形成的曆史考察》,《江蘇行政學院學報》2003年第4期;梁濤、崔進:《春秋時期的禮治與法治--兼論春秋非禮壞樂崩而是以禮為中心的時代》,《道德與文明》2023年第1期。
 
10 童書業:《春秋史》,濟南:山東大學出版社,1987年,第172頁。
 
11 楊伯峻:《春秋左傳注》,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1250-1251頁。
 
12 (清)曹元弼:《禮經學》,《續修四庫全書》第94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726頁。按:如再以《左傳》為據,可以發現在齊桓創霸前,時人議論禮製者甚少,其後突然增多。可知霸政是禮文化勃興的重要契機。
 
13 (曹魏)何晏等注,(宋)邢昺疏:《論語注疏》,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本,台北:藝文印書館,2013年,第51頁。
 
14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83頁。
 
15 梁啟超:《先秦政治思想史》,北京:中華書局,2016年,第108頁。
 
16 杜正勝:《周代城邦》,台北: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11年,第22-29頁。
 
17 李峰:《西周的政體:中國早期的官僚製度和國家》,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0年,第254-268頁。
 
18 李峰:《西周的滅亡:中國早期國家的地理和政治危機》,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第118-131頁。
 
19 李峰:《西周的滅亡:中國早期國家的地理和政治危機》,第119、120、151頁。
 
20 許倬雲:《春秋戰國間的社會變動》,《求古編》,北京:新星出版社,2006年,第237-260頁。
 
21 饒龍隼:《孔聖小疵釋例》,《朱子學刊》2000年第1期。
 
22 《論語·公冶長》:子使漆雕開仕。對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說。《論語·先進》:子路使子羔為費宰。子曰:“賊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讀書,然後為學?”子曰:“是故惡夫佞者。”(楊伯峻:《論語譯注》,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42、117頁。)
 
23 以往學界將孔子的治理思路歸為“德治”,但孔子“德治論”並非要求君王有德。隻有在底層小範圍,施政者直接麵對所有民眾,通過自身德行影響民眾,德治才是有效的。我們無法想象,孔子要求君王的品德直接作用於大規模國家中的所有人,在《論語》中也找不到例證。所以孔子“德治論”還是要放在春秋後期的邑宰政治中去理解。隨著戰國以降大規模中央集權國家出現,“德治”論說已難以適用於當時的政治環境,於是有孟子“仁政論”和荀子“禮治論”先後出現。
 
24 宋化玉:《關於孔子“幫助亂黨”問題的曆史考察》,《政治思想史》2021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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