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露露 點校《詩問》出版

書(shu) 名：《詩問》

作者：[清]牟應震 撰，董露露 點校，魯洪生 審訂

出版社：語文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3年7月

【整理者簡介】

董露露，華東(dong) 師範大學文學博士，河南師範大學文學院講師。

魯洪生，首都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詩經學會(hui) 理事。

【點校幫助】

牟應震，字寅同，號盧坡，山東(dong) 棲霞縣人。乾隆四十八年（一七八三）舉(ju) 人，官任禹城縣訓導、青州府教授，後棄官歸裏，專(zhuan) 心著述。著有《夏小正考》《毛詩質疑》《周易直解》《四書(shu) 貫》《胡盧山人詩稿》等，《詩問》爲《毛詩質疑》之一種。

據《光緒增修登州府誌》等書(shu) ，牟應震生於(yu) 乾隆九年（一七四四），卒於(yu) 道光五年（一八二五），這正是清代學術輝煌鼎盛的時期，也是清代《詩經》學研究最繁榮的時期，戴震、段玉裁、王念孫、王引之、阮元、胡承珙、馬瑞辰、陳奐等著名學者皆生活於(yu) 此前後。牟應震雖不見重於(yu) 當時學界，但也算得上一方名士，與(yu) 族兄弟牟昌裕、牟庭皆以經學知名，當時有“棲霞三牟”之稱。其治學不恪守漢宋，而是注重新解，實事求是，成一家之言。《詩問》正是一部極具創建的著作。據《詩問》自序，牟應震“浸淫於(yu) 《詩》二十年”，該書(shu) “稿凡四易，初以爲是者，繼以爲非；繼以爲是者，今以爲非”，成書(shu) 於(yu) 嘉慶戊寅（一八一八），可見牟氏對此書(shu) 的重視以及他治學態度之嚴(yan) 謹。該書(shu) 略於(yu) 訓詁而詳於(yu) 詩旨，對曆來有疑問的章句和篇意則時設問答以申述己見。書(shu) 中采《詩序》《詩集傳(chuan) 》等說者，占全書(shu) 十之一二，餘(yu) 皆爲新解。

乾嘉時期，治《詩》者多宗《詩序》，牟應震卻對《詩序》采取了基本否定的態度，如於(yu) 《邶風·燕燕》曰：“《序》胸中亦止《左傳(chuan) 》一書(shu) ，遇無考者往往連而及之。”於(yu) 《邶風·日月》曰：“《序》硬坐莊薑失位，已是大謬。複不求其安，而連及數篇。幸《擊鼓》一詩無可附會(hui) ，不然將如《鄭風》之刺忽，《小雅》之刺幽，刺刺不休矣。”於(yu) 《檜風·素冠》曰：“愈以知小《序》之不足信也。”於(yu) 《大雅·蕩》曰：“《小雅》刺宣王者五，刺幽王者三十三。《大雅》刺厲王者五，刺幽王者二。爲人臣子食德服疇，翳誰之賜而怨之若仇敵，詈之若盜賊？詩人之心未必無忌憚若斯，而《序》敢厚誣之，《序》其詩人之罪人乎？而或以爲子夏作，是又厚誣子夏也。”類似的論斷隨處可見。然該書(shu) 亦有遵從(cong) 《序》說之處，如於(yu) 《燕燕》曰“其說久行，甚不合者，間爲辨之；有可仍者，則亦仍之而已矣”，於(yu) 《王風·黍離》曰“守毛之舊焉可也”，於(yu) 《鄭風·子衿》曰“姑遵《序》可也”。其對《詩集傳(chuan) 》亦時有微詞，如論《鄭風》雲(yun) ：“紫陽斥爲淫奔者十五，隻因有‘鄭聲淫’三字橫據胸中，遂使忠臣誌士一齊埋沒。先入爲主之害，有如是夫！”但牟氏亦有采《集傳(chuan) 》之說者。於(yu) 此可見牟氏實事求是的治學態度。

該書(shu) 處處充滿了質疑的精神，敢於(yu) 提出新說。如其對《詩經》篇次的質疑，牟氏將《周頌》三十一篇合爲二十篇，將《豳風》七篇合爲六篇，將《詩經》三百一十一篇（含六首笙詩）合爲二百九十九篇，將《召南·采蘋》置於(yu) 《草蟲》之前，將《小雅·巧言》末二章置於(yu) 《何人斯》篇首。這樣的做法在曆代研究《詩經》的著作中實不多見，僅(jin) 有何楷《詩經世本古義(yi) 》、牟庭《詩切》等幾部著作爲之。對一些《詩經》的基本問題，亦多有己見，其論二《南》曰“南之詩，天下詩也。故下十餘(yu) 國者，猶今詩之專(zhuan) 稿；二《南》者，猶今詩之合選也”，論小大《雅》曰“《小雅》者，畿內(nei) 民詩暨國小臣外諸侯之詩。《大雅》者，公孤卿士之詩也”，皆言前人所未言，對現在的《詩經》研究依然有啟發意義(yi) 。其論《詩》之正變曰：“《詩》固有正變，然非如《序》之所謂正變也。詩之自鳴，則有哀樂(le) ；詩之人爲，則有美刺。樂(le) 者、美者，以爲正焉可也；哀者、刺者，以爲變焉可也。”則與(yu) 清初汪琬、惠周惕之說相合。至於(yu) 《詩問》對詩篇主旨的看法，則更是新說不窮，如釋《周南·兔罝》爲“刺略武夫爲腹心也”，釋《周南·芣苢》爲“憫饑年也”，釋《邶風·緑衣》爲“諷莊公也”，釋《邶風·終風》爲“朋友相怨之詩”，釋《鄘風·蝃蝀》爲“刺婚成改盟也”，釋《王風·君子陽陽》爲招隱之詩等等，皆足以成一家之言。其論《大武》六成之樂(le) 曰：“《武》樂(le) 一成曰《武》，統六成以爲言也。三曰《賚》，行賞錫之典也。四曰《般》，盤桓也，巡守周行四嶽也。五曰《酌》，酌量也，擇賢者以爲輔也。六曰《桓》，武之成功也。二成之歌，今失之矣。”此論點亦爲牟氏所獨有。

牟氏解讀具體(ti) 詩句也時有新意。倫(lun) 明曰：“其解字亦多別義(yi) ，如解‘君子好逑’，‘逑，來求也’。解‘左右芼之’，‘芼，冒也，取生菜覆牲上以薦神’。解‘明星有爛’，‘爛是闌衍文，闌，盡也。今以夜盡曰夜闌’。解‘集於(yu) 苞栩’‘苞棘’‘苞桑’，‘栩、棘、桑從(cong) 苞字取義(yi) ，苞，飽也，興(xing) 下文何食、何嚐’。此類尚多。尤妙者，解‘並驅從(cong) 兩(liang) 牡兮’，‘牡，牡雉也。以禽之中，一見而知爲雌雄者惟鷄雉’，故決(jue) 之也。可謂從(cong) 無字處覓得解矣。”又如，解《小雅·四月》“匪鶉匪鳶，翰飛戾天。匪鱣匪鮪，潛逃於(yu) 淵”曰：“與(yu) ‘匪兕匪虎，率彼曠野’義(yi) 同。言我本匪鳶，不能不高飛而去。我亦匪魚，不能不逃淵而潛矣。”以《詩》解《詩》，結論令人信服。解《詩經》中“假”字曰：“假古讀若估，通作‘格’。《詩》作‘假’，四子書(shu) 作‘格’。假通上下言之，《頌》曰‘以假以享’，下感上也；‘來假來享’，上感下也。又如‘假以溢我’‘假哉皇考’‘昭假無贏’‘昭假於(yu) 下’‘昭假烈祖’‘昭假遲遲’‘鬷假無言’‘四海來假’，作‘感’字解皆合。用‘格’字者，《詩》一見，‘神之格思’。見於(yu) 四子書(shu) 者，‘致知在格物’，感觸也；‘有恥且格’‘惟大人爲能格君心之非’，感化也。《易經》則直用‘感’字，‘天地感而萬(wan) 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蓋‘假’‘格’‘感’三字通義(yi) 也。若作‘大’字、‘至’字解，文義(yi) 多不可通者。”（《大雅·思齊》）以經解經，結論或可商榷，但這種貫通群經的解《詩》方法則展現了牟氏開闊的學術視野，值得今人學習(xi) 。牟氏還注意到了“凡兩(liang) 詩言一事者多互文見義(yi) ”，於(yu) 《吉日》雲(yun) “上篇言選徒，言服物采章，此則從(cong) 略；上篇不言獸(shou) ，此則從(cong) 詳；上篇耑言充庖，此則補言獻賓承祭”，於(yu) 《良耜》雲(yun) “上篇詳言耕，此略耕而詳耘。上篇詳言苗之生，此略生而詳獲，且補言足食。故凡兩(liang) 篇言一事者，多互文見義(yi) 也。合下篇言燕賓承祭，亦上篇於(yu) 燕賓爲詳，此篇於(yu) 承祭爲詳也”。陳奐《詩毛氏傳(chuan) 疏》多言一首詩內(nei) 的互文，牟氏則言不同詩篇間的互文，二人皆爲“好學深思，心知其意”的學者。

該書(shu) 的獨具特色之處還表現在善於(yu) 發現問題。如於(yu) 《豳風·東(dong) 山》曰：“《書(shu) 》‘我之弗辟’，一大疑案。……居東(dong) 亦一疑案。……至征東(dong) 一案，有可疑者。管、蔡懼者，公耳，故爲流言以去公。公去而殷畔。二公當國，用兵與(yu) 否，豈兩(liang) 國相安於(yu) 無事，必待悔迎之後而始東(dong) 征也？《書(shu) 》未言征東(dong) 事，《詩》亦無之。《史記》雲(yun) ：‘周公東(dong) 征，三年而畢定。’孔安國以居東(dong) 爲東(dong) 征。鄭氏以謂居東(dong) 二年，悔迎之後，又東(dong) 征三年。未審其說之孰是，存疑焉可也。”於(yu) 《大雅·公劉》曰：“造豳若斯，何至太王時猶曰‘陶複陶穴，未有家室’也？”類似的問題還有不少，皆可見牟氏讀《詩》之用心。

《詩問》還經常分析詩篇所用的比興(xing) 手法，往往能看出新意，如解《邶風·凱風》末章雲(yun) ：“玩其末章，以黃鳥好音爲興(xing) ，必其家之無好音也。”解《邶風·簡兮》雲(yun) ：“山有榛，喻上有賢君。隰有苓，喻下有賢才。凡詩以山隰興(xing) 者，皆以位之上下言之也。”解《鄘風·柏舟》雲(yun) ：“舟在水遊移無定，反喻己之心有定也。”解《小雅·伐木》雲(yun) ：“伐木，喻平殷。鳥，喻殷之舊臣。出自幽穀，去殷也。遷於(yu) 喬(qiao) 木，仕周也。此滅商之後，燕群臣之詩。內(nei) 有商臣，故以伐木、鳥鳴爲興(xing) 。《召誥》曰：‘王先服殷禦事，比介於(yu) 我有周禦事。’近今解家多略卻比興(xing) ，致‘伐木’二字如孤群之雁。即雲(yun) 以木興(xing) 鳥，言木可也，言木之茂可也，奚爲言伐也？而鄭《箋》則謂文王在野之時，與(yu) 友生山巖伐木。真成笑柄矣。”可見牟氏讀詩之精細。對詩篇結構的分析也有其獨到之處，如於(yu) 《小雅·杕杜》曰：“前二章言女望其歸，此章父母望其歸也，末章總收。”於(yu) 《小雅·十月之交》曰：“前三章言天變，四章言皇父結黨(dang) 於(yu) 朝廷，五六章言其植黨(dang) 於(yu) 私邑，七章咎其致亂(luan) 之由，總結前文。末章明己之不敢潔身以去亂(luan) 也。”於(yu) 《大雅·文王》曰：“首章總冒，下四章穿插作對。‘亹亹’言其業(ye) ，‘穆穆’言其德。‘陳錫’四句言周之孫子，‘假哉’八句言商之孫子。‘凡周之士’十句言周之臣士，‘殷士膚敏’四句言商之臣士。‘王之藎臣’二句結上用人，‘無念爾祖’二句起下修德。修德則永命，喪(sang) 師則失命，一勉一戒，亦反正作對。末章總結，‘無遏爾躬’應‘緝熙’，‘宣昭義(yi) 問’應‘令聞’，‘有虞殷自天’應首章。末四句一開一合，歸重法文。《大學》之慎德用人，《中庸》之修身尊賢，皆此義(yi) 也。”如此分析，則詩篇的脈絡變得清晰，使讀者更容易把握《詩經》的藝術魅力。

然本書(shu) 亦有些許不足之處，主要表現在喜好標新立異。雖然牟氏經常批評《詩序》之不足信，尤其是“《序》胸中亦止《左傳(chuan) 》一書(shu) ，遇無考者往往連而及之”，但牟氏解詩亦不免濫言假借，牽合史實，如解《鄭風·豐(feng) 》“巷”字爲晉都絳邑，“堂”字爲楚邑名，定詩旨爲：“刺無信也。襄公八年，楚伐鄭，子駟曰：‘民急矣，姑從(cong) 楚以紓吾民。晉師至，吾又從(cong) 之。犧牲玉帛，待於(yu) 二境，以待強者而庇民焉。’子展曰：‘小所以事大，信也。小國無信，兵亂(luan) 日至，亡無日矣。’”《邶風·式微》《旄丘》《齊風·甫田》亦是如此。這種解讀不正和其所批評《詩序》的做法一樣嗎？

《詩問》在解釋具體(ti) 詩句時喜用“以音取義(yi) ”的方法，如解《黃鳥》雲(yun) ：“榖，蠱也。桑，喪(sang) 也，言其凶也。栩，詡也，自誇耀也，言其矜也。問：以‘蠱’‘喪(sang) ’等字作解，恐涉穿鑿。曰：詩意不屬而附會(hui) 之，是爲穿鑿。詩意屬而略觀之，亦爲疏漏。黃鳥黃鳥，無啄我粟，意已了然，而贅之以‘集榖’‘集桑’‘集栩’者，何謂也？如曰無義(yi) ，是爲衍文矣。蓋以音取義(yi) ，實始於(yu) 《詩》，顯於(yu) 孔孟，盛於(yu) 漢，滅跡於(yu) 宋。如《係詞》之‘幹，健’‘坤，順’是也，‘兌(dui) ，說’‘艮，止’之類亦是也。《孟子》之‘庠，養(yang) ’‘校，教’是也，‘序，射’‘助，藉’‘洚，洪’之類亦是也。”正如牟氏所指出的，這種訓釋方法常有穿鑿傅會(hui) 之嫌。牟氏注意到了先秦古籍中的一些音訓材料，對於(yu) 《周易》中音訓材料，吳澤順曰：“有些古代學者或思想家會(hui) 窮盡性地依據語音關(guan) 係找出相關(guan) 的語詞，圍繞被訓釋詞‘係統構建’自己的認識和思想。……在有些文獻中，如果沒有音訓作爲手段，甚至無法構建其思想體(ti) 係。其中最典型的就是《周易》。《周易》中有很多的音訓材料，這些音訓大多是對各卦的解釋，正是基於(yu) 這種語音相同相近的解釋，才構建起《周易》的卦辭理論體(ti) 係。”《孟子》中的幾則音訓材料基本上是“闡釋的是事物命名的所以然之義(yi) ，即語源義(yi) ，也稱爲狹義(yi) 的音訓”。而《詩問》中大量所謂的音訓則被稱爲“修辭式音訓”，即“被訓釋詞和訓釋詞實際上並不具有語源關(guan) 係，也不具有同義(yi) 關(guan) 係，是一種‘僞’推源式聲訓。……這類聲訓從(cong) 本質上看，與(yu) 第一類（推源式音訓）相同，都是闡釋事物的命名之意，但明顯帶有強烈的主觀色彩，不符合語言的社會(hui) 規約性原則。”“以‘蠱’‘喪(sang) ’等字作解，恐涉穿鑿”，不亦宜乎！雖然牟氏經常用聲訓，但卻很少破假借，即找出經文本字，其解《周南·關(guan) 雎》“逑”字、《周南·樛木》“履”字、《大雅·生民》“唪”字皆爲曲說。

牟氏在解釋訓釋時沒有注意到“說字之訓詁”與(yu) “解經之訓詁”的區別，即段玉裁所言“字書(shu) 與(yu) 說經有不同”“說經與(yu) 說字不相妨也”，黃侃所說“小學之訓詁貴圓，而經學之訓詁貴專(zhuan) ”。《詩問》中多次出現“凡言‘某某’者同”，如解《周南·螽斯》雲(yun) ：“振振，興(xing) 起也。凡言‘振振’者同。……問：‘振振’作‘盛’字解，似合。曰：《詩》凡四見，作四解：曰仁厚、曰信厚、曰盛、曰群飛。漢儒因文生義(yi) ，率多類此。”按《周南·螽斯》“宜爾子孫，振振兮”，《傳(chuan) 》：“振振，仁厚也。”《周南·麟之趾》“麟之趾，振振公子”、《召南·殷其靁》“振振君子，歸哉歸哉”，《傳(chuan) 》：“振振，信厚也。”《周頌·振鷺》“振鷺於(yu) 飛，於(yu) 彼西雝”、《魯頌·有駜》“振振鷺”，《傳(chuan) 》：“振振，群飛貌。”“盛”義(yi) 則是朱熹《詩集傳(chuan) 》解釋“宜爾子孫，振振兮”之說。《說文》曰：“振，舉(ju) 救也。從(cong) 手、辰聲。一曰奮也。”“奮也”即牟氏所言“興(xing) 起”之意。若《詩經》中的“振振”解作“興(xing) 起”解，則多有不順之處。至於(yu) 其他訓解不當之處，則不於(yu) 此列舉(ju) 了。

由於(yu) 牟氏在注解《詩經》時所采用的底本並非善本，所以導致了一些不必要的解釋，如《小雅·巧言》首章《詩問》作“悠悠昊天，曰父母且。無罪無辜，亂(luan) 如此憮。昊天已威，予慎無罪。昊天泰憮，予慎無辜”，注曰：“上‘憮’字當是‘幠’字之訛。《頌》：‘遂荒大東(dong) 。’《爾雅注》引《詩》作‘遂幠大東(dong) ’。幠，荒也。下‘憮’字，怒也。”阮刻《十三經注疏》本兩(liang) “憮”字皆作“幠”，《毛詩注疏校勘記》曰：“唐石經、小字本、相台本同。閩本、明監本、毛本‘幠’作‘憮’，下經及《傳(chuan) 》及《正義(yi) 》皆同。案‘憮’字誤也，詳《詩經小學》。”又如《大雅·生民》末章《詩問》作“卬盛於(yu) 豆，於(yu) 豆於(yu) 豋”，注曰：“豋，當作‘登’。” 阮刻《十三經注疏》本作“登”，《毛詩注疏校勘記》曰：“唐石經、小字本同。閩本、明監本、毛本同。相台本‘登’作‘豋’。案《六經正誤》雲(yun) ‘作登誤。登升之字從(cong) 癶，豆豋之字從(cong) 肉從(cong) 又’雲(yun) 雲(yun) 。今考‘登’字此經及《爾雅》作‘登’，《儀(yi) 禮》作‘鐙’……毛居正特臆說耳。”據筆者研究，牟氏所用底本蓋爲明清時期某《詩集傳(chuan) 》本或汲古閣《十三經注疏》本，然亦有誤刻之處，詳見本書(shu) 中的校勘記。

以上是筆者在點校本書(shu) 時的一些粗淺看法，最後談一下《詩問》的版本和本書(shu) 的點校情況。據《續修四庫全書(shu) 總目提要·經部》與(yu) 《中國古籍總目·經部》二書(shu) ，《詩問》有嘉慶刻本，《中國古籍總目》言國家圖書(shu) 館藏有“清嘉慶十九年刻本”，按《詩問》成書(shu) 於(yu) 嘉慶戊寅（一八一八），即嘉慶二十三年，則此書(shu) 不可能刻於(yu) 嘉慶十九年，又今查國家圖書(shu) 館並無此藏本，可知《中國古籍總目》著録有誤。至於(yu) 《續修四庫全書(shu) 總目提要·經部》所言“嘉慶戊寅刊本”，或許是倫(lun) 明根據《詩問序》把《詩問》的成書(shu) 時間當做刊刻時間了。據朱廷相曰“《詩經質疑》刊甫畢而先生歿。先生無子，版無所歸，存剞劂氏李毓庚所”，則“嘉慶戊寅刊本”存在的可能性也極小。目前能見到的《詩問》最早刻本是嘉慶牟氏刻道光鹹豐(feng) 朱氏修補《毛詩質疑》本。牟氏去世後，其好友朱畹檢查書(shu) 版時發現“其散軼者十三四”，遂於(yu) 道光乙酉（一八四九）始爲之補刻，然還未完成一半即歿，其子朱廷相受命繼續補刻，於(yu) 鹹豐(feng) 五年（一八五五）完成此書(shu) 的補刻工作，並“印若幹部，公之同好……移其版於(yu) 棲霞學宮”。此刻本有《續修四庫全書(shu) 》影印國家圖書(shu) 館藏《毛詩質疑》本（索書(shu) 號1866）、《山東(dong) 文獻集成》影印山東(dong) 博物館藏《毛詩質疑》本。經過比對，《山東(dong) 文獻集成》影印本和《續修四庫全書(shu) 》影印本亦有不同之處，如《大雅·韓奕》末章經文“因時百蠻”，《集成》本缺“因時”二字；“因以其伯”，《集成》本衍“因以”二字。《周頌·有客》注文“韓奕”，《集成》本誤作“之奕”；“曲禮德車結旌武車綏旌言有威可畏也”，《集成》本誤作“曲禮德車結旌武車武車綏有威可畏也”。可以推測，《全書(shu) 》本影印的國家圖書(shu) 館藏本比《集成》本影印的山東(dong) 博物館藏本刊刻印製年代要晚。今查國家圖書(shu) 館藏兩(liang) 部《毛詩質疑》，皆爲後印本。故《全書(shu) 》影印本文字多有渙漫不清之處，《集成》影印本則較少，這也是筆者以《集成》影印本爲底本的原因。國家圖書(shu) 館還藏有一部《毛詩質疑》抄本，此本與(yu) 刻本的不同之處在於(yu) 有鹹豐(feng) 七年（一八五七）牟應震的姪孫牟正之序，此序在牟應震序和朱廷相序後。抄本每行字數與(yu) 刻本同，字體(ti) 工整，但錯字較多，如卷一《國風》總論中“舊畿”誤爲“舊幾”，“不待辨也”誤爲“之待辨也”，且少“樂(le) 則曰是其衛風乎又曰洋洋乎大風也哉序以”一行十九字；《關(guan) 雎》首章注文“凡言”誤爲“之言”，五章注文“求意之安”誤爲“求異之安”，“今解爲鴛鴦之類，於(yu) 司馬名實不符矣”句少“爲”字，“司馬”後多“以”字，等等。從(cong) 字體(ti) 來看，此書(shu) 非一人所抄，但此本爲何時所抄已不得而知了。

一九九一年齊魯書(shu) 社出版袁梅點校《毛詩質疑》，爲《山左明賢遺書(shu) 》係列叢(cong) 書(shu) 之一，該本以“北京圖書(shu) 館藏本爲底本，與(yu) 清華大學圖書(shu) 館藏本以及山東(dong) 省圖書(shu) 館收藏的《詩問》《毛詩物名考》互相參稽校勘，並檢閲其他有關(guan) 文獻，力求對《毛詩質疑》書(shu) 中漫漶難辨或衍脫舛訛之文字予以補正理清”。此書(shu) 爲繁體(ti) 豎排，施加現代標點，較方便閲讀，但沒有施加引號和書(shu) 名號，亦有不便之處。此書(shu) 亦存在不少誤點失校之處，此舉(ju) 一例，《小雅·北山》袁梅點校本有“此雲(yun) 方將，蓋筮仕未久，初置僚幸，可偕以行役，故曰方將也”句（第173頁），高山《〈毛詩質疑〉標點補記》雲(yun) ：“‘初置僚’，意思完足；‘幸’在這裏是副詞，當從(cong) 下讀。”其實，“幸”字原書(shu) 作“宰”，僚宰即僚屬，指下屬的官吏。《北山》爲下層官吏刺上級分配不均之詩，何以言“幸”？

本次點校以《山東(dong) 文獻集成》影印山東(dong) 博物館藏《毛詩質疑》本爲底本，底本不清晰之處參考國家圖書(shu) 館藏本進行補充。並參考袁梅點校本及高山《〈毛詩質疑〉標點補記》的點校成果，對原書(shu) 引文亦盡量加以核對。《詩經》原文參校中華書(shu) 局二〇〇九年影印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清嘉慶刊本和中華書(shu) 局二〇一七年趙長征《詩集傳(chuan) 》點校本等書(shu) ，力求爲學界提供一個(ge) 可靠的版本。

在點校過程中，筆者參考了前賢時彥的研究成果，謹此謝忱！由於(yu) 學識有限，斷句標點或校記等存在錯誤或不當之處在所難免，敬請讀者指正。

董露露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於(yu) 華東(dong) 師範大學研究生公寓

【注釋】
 
①　汪琬：《鈍翁前後類稿》卷一四《詩問》，《汪琬全集箋校》，人民文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404頁。惠周惕：《硯谿先生集·詩說》，《續修四庫全書》第1421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123-124頁；《詩說》亦見《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87冊，台灣商務印書館，1987年版，第4頁。
②　中國科學院圖書館整理：《續修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經部》，中華書局，1993年版，第387頁。
③　吳澤順：《清以前漢語音訓材料整理與研究》，商務印書館，2016年版，第421—422頁。
④　吳澤順：《清以前漢語音訓材料整理與研究》，商務印書館，2016年版，第417頁。
⑤　吳澤順：《清以前漢語音訓材料整理與研究》，商務印書館，2016年版，第418頁。
⑥　段玉裁：《說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第385頁“艮”字注。
⑦　黃侃：《黃侃國學講義録》，中華書局，2006年版，第242頁。
⑧　阮元：《毛詩注疏校勘記》，中華書局影印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本，2009年版，第981頁。
⑨　阮元：《毛詩注疏校勘記》，中華書局影印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本，2009年版，第1149頁。
⑩　中國古籍總目編纂委員會編：《中國古籍總目·經部》，中華書局、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365頁。
⑪　中國科學院圖書館整理：《續修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經部》，中華書局，1993年版，第386頁。
⑫　王承略《清中葉棲霞學者牟應震的行年和著述》雲：“當時書版是否確已從曆城運往棲霞，運到棲霞以後是否又曾印刷，不得而知。”（《山東圖書館季刊》，1995年第3期，第54頁。）《山東文獻集成》影印山東博物館藏《毛詩質疑》一書牌記上有“版存棲霞縣學署”字樣，國家圖書館所藏兩部《毛詩質疑》刻本，一部牌記題“版存棲霞縣學署”（索書號1866），一部牌記題“版存棲霞”（索書號65514）。據牟正之序雲：“今歲春綸伯先又致書於棲霞學單伯平世叔先生，俾歸版於學宮。……帶版歸家……正爲印書分及戚友。”可知書版已從曆城運往棲霞，且又曾印刷。
⑬　袁梅點校：《毛詩質疑》，齊魯書社，1991年版，第580頁。
⑭　高山：《〈毛詩質疑〉標點補記》，《古籍整理研究學刊》，1998年第6期，第46頁。

【書(shu) 目】

附 清代詩經要藉叢(cong) 刊 書(shu) 目

《詩誌》，[清]牛運震 撰，李輝 點校，李山 審訂

《詩問》，[清]牟應震 撰，董露露 點校，魯洪生 審訂

《詩經通論》，[清]姚際恒 撰，邵傑 點校，趙敏俐 審訂

《讀風臆補》，[清]陳繼揆 補輯，董露露 點校，李炳海 審訂

《讀風偶識》，[清]崔述 撰，熊瑞敏 點校，李山 審訂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