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認識朱熹的心性論
作者:束景南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七月二十日乙醜(chou)
耶穌2023年9月4日
王緒琴先生多年潛心研究宋明理學,其中對朱熹的心性論尤有精辟獨到的探討,他在精心寫(xie) 成了《氣本與(yu) 理本》《周易重讀新解》兩(liang) 本書(shu) 的基礎上,切入到對朱熹的心性論思想的研究,又寫(xie) 出了《天理與(yu) 人生的貫通——朱熹心性論的內(nei) 在結構與(yu) 雙向開展》一書(shu) ,境界別開,令人眼睛一亮。程朱陸王的心性論思想及其異同,這向來是一個(ge) 高難的糾纏不清的理學文化研究課題,其中充滿了太多的疑點與(yu) 難點,也留有很多積久難返的錯案與(yu) 誤判,有的甚至因有“權威”的認定而成了不敢碰、不可解的死結。王緒琴先生敢於(yu) 見難而上,從(cong) 一個(ge) 全新獨特的視角展開探討,一一梳理,一一化解,一一突破。其實自宋元以來關(guan) 於(yu) 朱陸的心性論思想異同的爭(zheng) 論,早已成為(wei) 宋明理學研中的一樁“公案”,長期得不到圓滿解決(jue) 。在本著中,王緒琴先生以強烈的問題意識與(yu) 批判理念來剖析這樁曆史公案,引人注目。我以為(wei) 這本著作超越前人的最大特色,正在於(yu) 對朱熹的心性論思想進行了全方位、多維度的創新切入突破,真正揭明了朱熹理學體(ti) 係中“心”與(yu) “性”的哲學內(nei) 涵,從(cong) 而破解了理學文化史上的這一樁“公案”。

朱子像,明代畫家郭詡繪
眾(zhong) 所周知,國內(nei) 外學界一向以心學派與(yu) 理學派的二元對立模式來認識一部宋明理學史。溯其原始,大約從(cong) 元儒開始,理學家便已以“心即理”與(yu) “性即理”來劃判心學與(yu) 理學、陸王心學派與(yu) 程朱理學派的不同與(yu) 對立,成為(wei) 一種共識。這種說法一直延續到近代、現代,由現代新儒家又加以了進一步發展,走得更遠。最早是馮(feng) 友蘭(lan) 先生提倡朱子一派之學為(wei) 理學、象山一派之學為(wei) 心學,認為(wei) 朱子言“性即理”,象山言“心即理”。學者遂多有以唯理論與(yu) 唯心論來界判程朱理學與(yu) 陸王心學的對立。牟宗三先生進一步將宋明理學劃分為(wei) 三係:胡、劉一係,陸、王一係,小程、朱子一係;又進一步將前二係合為(wei) 一大係,定為(wei) 儒家思想的“正宗”,而將程朱一係定為(wei) “別宗”,指責朱熹“析心與(yu) 理為(wei) 二”,朱熹的心性之學遭到嚴(yan) 重遮蔽與(yu) 貶低。而其中最大的問題,還在於(yu) 他們(men) 割裂了形上形下的統一,貶低朱熹的“心”,認為(wei) 朱熹說的“心”不是本體(ti) 論的心(心本體(ti) ),而隻是“經驗之心”“形而下底心”“氣之靈之心”。朱熹的心性論思想更遭到嚴(yan) 重的扭曲,人為(wei) 地極大拉開了朱熹理學與(yu) 陽明心學的距離。問題還在於(yu) 這種說法得到了一些二十世紀以來的研究朱、王的“權威”專(zhuan) 家的認定和承襲,標榜為(wei) 自己的“新說”,輾轉為(wei) 當下的學者所引用襲取,其流弊甚至延伸到陽明學的研究中,問題表現得更加嚴(yan) 重,完全用王陽明的心學遮蔽消解了朱熹的心學。王緒琴先生已經看出了這些問題的根本症結,所以他著重從(cong) 研究朱熹的“心”及其心學切入突破,依據大量確鑿的資料,揭明在本體(ti) 論上,朱、陸的心性論實際處在同一的形上本體(ti) 論的高度,朱熹也講“心具眾(zhong) 理”“心包眾(zhong) 理”“心與(yu) 理一”“心即理,理即心”,這是不爭(zheng) 的事實。朱熹統一了心體(ti) 與(yu) 性體(ti) ,陸九淵隻立心為(wei) 本體(ti) ,把宇宙論、本體(ti) 論與(yu) 主體(ti) 論統合為(wei) 一,雖然更加易簡直捷,但在工夫次第的開展方麵較朱熹多有欠缺,故朱、陸理學之異主要在工夫論上而不是在本體(ti) 論上。朱熹肯定了心與(yu) 性在理上的統一關(guan) 係,“理之在心,即所謂性”,心、性、理是天然統合的。因此“心“與(yu) “性”是“似一而二,似二而一”的本體(ti) ,在形上意義(yi) 上,心與(yu) 性為(wei) 一;在形下意義(yi) 上,心與(yu) 性為(wei) 二。尤值得注意的是,王緒琴先生重點突出地剖析了朱熹說的“心”,明確指出朱熹說的“心”是心本體(ti) ,心是包含了形而上與(yu) 形而下的整體(ti) ,是形而上之體(ti) 與(yu) 形而下之用的整體(ti) 。正如朱熹自己所說:“心者體(ti) 用周流,無不貫徹。”王緒琴先生的說法十分精辟嚴(yan) 謹,富有說服力地否定了廣為(wei) 流行的認為(wei) 朱熹的“心”是“經驗之心”“形而下底心”“氣之心”的說法。
-271.jpg!article_800_auto)
《大學章句集注》南宋嘉定十年(1217)刊本,淳祐十二年壬子(1252)當塗郡齋重刊本
關(guan) 於(yu) 這一重要問題,我在1987年寫(xie) 的文章中就已提出來予以質疑,我從(cong) 體(ti) 用一源的本體(ti) 論的高度提出了朱熹的“心一分殊”,並把它同朱熹的“性一分殊”統一起來。我把我的說法引錄如下:
從(cong) 天地之心與(yu) 人物之心的體(ti) 用關(guan) 係層次說,“理一分殊”即“心一分殊”,理在心中。朱熹也認為(wei) 心含萬(wan) 理,“心與(yu) 理一”“理與(yu) 心為(wei) 一”。於(yu) 是從(cong) 心論的層次上說,本體(ti) 論的“理一分殊”又自然轉化為(wei) “心一分殊”。天地一心,即天地生物之心,這是“心一”;萬(wan) 物得天地之心而為(wei) 心,即成物之心,這是“分殊”。
這一思想當時我還思考不成熟,尚在探索當中,未能展開論述。現在,王緒琴先生經過多年的研究,在該書(shu) 中對朱熹的心學作了全麵細致的辨析與(yu) 闡釋,以翔實的資料廓清了這一曆史公案的迷霧,可謂石破天驚。它最終打破了傳(chuan) 統的以心學派(心即理)與(yu) 理學派(性即理)的二元對立來認識一部宋明理學史的思維模式,釋放了朱熹久被埋沒遮蔽的心性之學的內(nei) 在張力,使人們(men) 可以在同一的本體(ti) 論高度上來研究朱子學與(yu) 陽明學,正確辨明程朱陸王之學的異同。
王緒琴的這部書(shu) ,就是圍繞這一心性論根本問題為(wei) 軸心展開多維度、多層麵的正本清源的論析,這又使他在朱熹的心性論思想的方方麵麵都能提出獨到的見解。如在探討朱熹論心與(yu) 理的問題上,他提出了朱熹心本與(yu) 理本的統一,天理本體(ti) 的主體(ti) 化與(yu) 心性主體(ti) 的本體(ti) 化。在探討朱熹論心與(yu) 氣的問題上,他提出了心的形而上與(yu) 形而下的統一,體(ti) 與(yu) 用的統一,心之超越性與(yu) 現實性的統一。在探討朱熹論已發未發與(yu) 心統情性的問題上,他辨析了中和舊說是“性體(ti) 心用”與(yu) 中和新說是“心為(wei) 體(ti) 用”的差異,提出了“心統體(ti) 用”的觀點。在探討朱熹論心理合一與(yu) 格物致知的問題上,他認為(wei) 朱熹是在心理合一、體(ti) 用一源、本末貫通的本體(ti) 論基礎上講格物致知、窮理盡性,朱熹提出了“理一分殊”的本體(ti) 論與(yu) 認識論,否定了朱熹“析心與(yu) 理為(wei) 二”的錯誤說法等。值得肯定的是,王緒琴先生把握到了朱熹心性論思想體(ti) 係的實踐品格,充分認識到朱熹工夫論的內(nei) 在修行與(yu) 外在實行徹上徹下一本貫通的實踐精神,他對朱熹心性論思想的各方麵的研究,最終落實到天理與(yu) 人生的貫通、心性本體(ti) 與(yu) 格物踐履的貫通實行上,尤發人深思。王緒琴先生的這些考論都是有理有據,雖然有些地方還論述得不夠深透,不夠圓滿,但思路新開,發覆抉誤,他的各方麵的新探索都有助於(yu) 開啟人們(men) 的新思路,拓展了研究朱熹心性論思想體(ti) 係的新空間,為(wei) 21世紀人們(men) 從(cong) 一個(ge) 新的時代高度創新研究朱熹直至王陽明的心性論思想先行做了良好的奠基工作,相信會(hui) 推動更多的學者來認真研究這些理學文化中的重要問題。
-101.png!article_800_auto)
《天理與(yu) 人生的貫通——朱熹心性論的內(nei) 在結構與(yu) 雙向開展》,王緒琴著,中華書(shu) 局,2023年7月第一版,66.00元
-209.jpg!article_800_auto)
本文作者束景南教授
我以前讀過王緒琴先生的《氣本與(yu) 理本》《周易重讀新解》等作,已感受到他在學術研究上的注重資料、善於(yu) 思考、不囿舊說、實事求是的學風。讀了王緒琴先生的這部新作後,我更感覺到了這種學風的可貴。其實要弄清朱熹的心性論思想本來並不是件難事,朱熹自己論“心”論“性”的資料太多了,隻要把朱熹的著作拿來全部審讀一過,這個(ge) 問題便迎刃而解。為(wei) 什麽(me) 八百年來人們(men) 都一直在為(wei) 這一簡單的問題爭(zheng) 論不休,誤說層出不窮呢?我以為(wei) 問題就在於(yu) 他們(men) 沒有能把朱熹的全部著作資料通讀一過,而隻抓住了幾條資料就輕易立論。曆來不乏有人就靠隻看一部《朱子語類》研究朱熹,靠隻看一部《傳(chuan) 習(xi) 錄》研究王陽明。當前朱子學、陽明學又成了傳(chuan) 統文化研究的熱點,新說層出不窮,朱子學與(yu) 陽明學研究領域又彌漫起一股好說大話、說空話、說胡話、說不著邊際玄談的風氣。對此我們(men) 何妨從(cong) 讀一讀王緒琴先生的這一部書(shu) 中來作一點理性的思考呢?
責任編輯:近複
【上一篇】【李春蓉】異域風雅頌:《詩經》在俄羅斯傳(chuan) 播的思考
【下一篇】董露露 點校《詩問》出版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