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素】朱子道統上溯三皇新解——以格物致知論為視角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3-08-08 15:48:35
標簽:朱子道統

朱子道統上溯三皇新解——以格物致知論為(wei) 視角

作者:袁素(廈門大學哲學係)

來源:《中國哲學史》2023年第3期


摘要:朱子將道統上溯至三皇。三皇所傳(chuan) 之道是為(wei) 解決(jue) 民眾(zhong) 生存問題、滿足民眾(zhong) 感性欲望的“生養(yang) 之道”。“生養(yang) 之道”是行道之事。朱子基於(yu) 對人心問題的思考,反對以事為(wei) 理,批判“生養(yang) 之道”,並以“中庸之道”超越之。“生養(yang) 之道”與(yu) “中庸之道”是“事”與(yu) “理”的關(guan) 係。通過格物致知方法,治理者可以從(cong) 三皇行道之事中發現“中庸之道”,實現有效治理。上溯三皇表明朱子道統論的實質是重視“學統”的《大學》道統論。


關(guan) 鍵詞:朱子;道統論;格物致知;生養(yang) 之道;中庸之道


近年來,道統論受到廣泛關(guan) 注,學者圍繞道統的意義(yi) 、道統的譜係以及道統與(yu) 政統的關(guan) 係等內(nei) 容進行討論。朱子是儒家道統論的集大成者。在其最為(wei) 看重的《四書(shu) 章句集注》文本中,卻展示了兩(liang) 種道統譜係。《中庸章句序》以堯舜相傳(chuan) 為(wei) 起點,列舉(ju) 了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及後學的傳(chuan) 道係統,而《大學章句序》則以伏羲、神農(nong) 、黃帝、堯、舜“繼天立極”的事跡作為(wei) 儒家大學之教的開端,展示了另一種譜係。兩(liang) 種譜係不僅(jin) 傳(chuan) 道者不同,傳(chuan) 道內(nei) 容和經典體(ti) 係上也有差異。

 

基於(yu) 上述差異,學者對朱子道統論上溯三皇給出不同的解釋。從(cong) 傳(chuan) 道者的角度看,學者將道統“治”“教”二分,傳(chuan) 道者“君”“師”身份二分,伏羲、神農(nong) 、黃帝雖有王天下之名,但他們(men) 的主要作用在教化層麵。陳贇認為(wei) :“《大學章句序》所言的道統向著伏羲、神農(nong) 、黃帝之道的開放性,那其實是一種向著人文教化肇端的開放性。”【1】又說:“從(cong) 治統的層次上溯到堯舜,道統之說業(ye) 已臻於(yu) 至善,但若在治教分立的背景下,教統的回溯實可上溯到更早的源頭。”(同上,第186頁)朱漢民認為(wei) :“(《大學》)強調了‘君師’合一、‘教治’合一的儒家崇教傳(chuan) 統,彰顯了儒家核心價(jia) 值理念的‘教’。”【2】從(cong) 傳(chuan) 道內(nei) 容的角度看,學者指出太極陰陽之道是儒家聖賢所傳(chuan) 之道的組成部分,道包含心性論、工夫論部分的中庸之道和宇宙論、本體(ti) 論部分的太極陰陽之道。陳榮捷認為(wei) 朱子之所以在道統中“添入周子,上溯伏羲”,是因為(wei) “非有太極陰陽之說,不足以成全其理氣學說”。【3】丁四新、許家星發展了此觀點。【4】與(yu) 傳(chuan) 道者、傳(chuan) 道內(nei) 容的二分對應,道統的經典體(ti) 係表現為(wei) 《易》與(yu) 《書(shu) 》的二分。《尚書(shu) 》斷自堯舜,而《周易》特別是《係辭傳(chuan) 》則上溯至伏羲。學者提出了易學道統可以涵蓋《尚書(shu) 》道統的觀點。【5】

 

上述觀點,從(cong) 不同角度揭示了朱子道統上溯三皇的原因,有一定的合理性,但亦存在缺陷。第一,如果伏羲、神農(nong) 、黃帝一係代表教統,那麽(me) 三人的內(nei) 部傳(chuan) 承關(guan) 係如何解釋?以《係辭傳(chuan) 》的內(nei) 容看,前王沒後王作,僅(jin) 指示了治理權的傳(chuan) 承,三皇與(yu) 後世聖賢教化內(nei) 容的聯係沒有得到揭示。第二,朱子本人高度重視道統對於(yu) 政治的意義(yi) ,宋明理學中道統與(yu) 政統的和合傾(qing) 向表明儒家試圖將政統納入道統。【6】治教分立隻是暫時狀態,“治教合一”是儒家的目標,《易傳(chuan) 》與(yu) 《尚書(shu) 》的傳(chuan) 承譜係共同指向這一目標。那麽(me) ,側(ce) 重本體(ti) 論而非政治意義(yi) 的太極陰陽之道是否是道統傳(chuan) 承的內(nei) 容?【7】將它納入道統傳(chuan) 承是否背離了朱子本意?第三,易學道統涵蓋《尚書(shu) 》道統的論據是“伏羲學”,但朱子將三皇而非僅(jin) 將伏羲納入道統,此解釋就不能說明神農(nong) 、黃帝入道統的原因。

 

本文嚐試以格物致知論解釋朱子將三皇納入道統的原因。朱子在《大學章句序》中將三皇納入道統,這樣做的理由也應該在《四書(shu) 章句集注》特別是《大學章句》一書(shu) 中尋找。本文將作以下論證:三皇與(yu) 堯舜雖然同為(wei) 承擔治教責任的君師,但其傳(chuan) 道內(nei) 容不同。三皇的治教內(nei) 容為(wei) “生養(yang) 之道”,而堯舜相傳(chuan) 的為(wei) “中庸之道”。“生養(yang) 之道”與(yu) “中庸之道”的關(guan) 係,是“事”與(yu) “理”的關(guan) 係。三皇是道的創製者,但此處的“創製”,不是從(cong) 無到有,而是由微至顯。以此思路進行分析之前,需要對本文的基本立場做一個(ge) 說明。道統所傳(chuan) 之道是治理天下之道,具有明確的政治意義(yi) 。該立場在《朱熹的曆史世界》已有論述。【8】不論道統以何種形式存在,不論將道統的內(nei) 容概括為(wei) 仁義(yi) 、禮治、民本、中庸、德教、孝悌、修身抑或其他,其對象都是民,目的都是為(wei) 了實現理想的社會(hui) 政治秩序。基於(yu) 這一立場,本文主張朱子將道統上溯伏羲時,並未對三皇與(yu) 堯、舜的治教地位作出區分,同時將論證的中心聚焦在人道,而不涉及宇宙論、本體(ti) 論的太極陰陽之道。


一、起自伏羲的“生養(yang) 之道”

 

考察朱子道統上溯伏羲的原因,需要從(cong) 傳(chuan) 道內(nei) 容入手。朱子對道統上溯伏羲並未直接給出理由,這是導致其聚訟紛紜的根源。但從(cong) 現有文獻中,可以梳理出朱子對道統所傳(chuan) 內(nei) 容的看法。儒家道統所傳(chuan) 之道的內(nei) 容不盡相同。【9】朱子在《滄洲精舍告先聖文》中有“恭惟道統,遠自羲、軒”“周程授受,萬(wan) 理一原”和“學雖殊轍,道則同歸”【10】的表述。可見,對朱子而言,道統所傳(chuan) 之道不是一成不變的,在不同的傳(chuan) 道者那裏會(hui) 有不同的表現形式和側(ce) 重點(“萬(wan) 理”和“殊轍”)。正因為(wei) 道統所傳(chuan) 之道有不同的形式,它就不是形上的不變的天理,而是形下的人道。

 

朱子對三皇傳(chuan) 道內(nei) 容的理解可能來源於(yu) 韓愈的《原道》。朱子在《孟子集注·孟子序說》一文中,直接引用《原道》說明孟子在道統傳(chuan) 承中的地位。同時,在《朱子語類》中也有多處記載了他與(yu) 門人討論《原道》一文的對話。朱子的道統論顯然深受《原道》影響。本文第二節將分析朱子對三皇之道的批判。本節先分析《原道》文本,明確三皇之道的內(nei) 容。

 

《原道》隱含了起自三皇時代的傳(chuan) 道譜係。在朱子提出道統論前,韓愈《原道》所展現的道統論意識對儒家有較大影響。韓愈認為(wei) 儒家相傳(chuan) 的是仁義(yi) 之道。他說:“堯以是傳(chuan) 之舜,舜以是傳(chuan) 之禹,禹以是傳(chuan) 之湯,湯以是傳(chuan) 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chuan) 之孔子,孔子傳(chuan) 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chuan) 焉。”【11】陳寅恪《論韓愈》一文認為(wei) 韓愈上述的道統傳(chuan) 授淵源是根據《孟子》終章內(nei) 容受到啟發,同時受禪宗影響“摹襲得來”。【12】《孟子》終章以“由堯舜至於(yu) 湯,五百有餘(yu) 歲”開篇,也就將“道統”的起點定在堯舜。但在韓愈的道統論中,堯舜授受不是“道”創製的起點。《原道》以下文本常被學者忽略:

 

古之時人之害多矣。有聖人者立,然後教之以相生養(yang) 之道。為(wei) 之君,為(wei) 之師,驅其蟲蛇禽獸(shou) 而處之中土。寒然後為(wei) 之衣,饑然後為(wei) 之食。木處而顛,土處而病也,然後為(wei) 之宮室。為(wei) 之工以贍其器用,為(wei) 之賈以通其有無,為(wei) 之醫藥以濟其夭死,為(wei) 之葬埋祭祀以長其恩愛,為(wei) 之禮以次其先後,為(wei) 之樂(le) 以宣其湮鬱,為(wei) 之政以率其怠勌,為(wei) 之刑以鋤其強梗。相欺也,為(wei) 之符璽鬥斛權衡以信之;相奪也,為(wei) 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為(wei) 之備,患生而為(wei) 之防。今其言曰:聖人不死,大盜不止;剖鬥折衡,而民不爭(zheng) 。嗚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無聖人,人之類滅久矣。何也?無羽毛鱗介以居寒熱也,無爪牙以爭(zheng) 食也。(《韓愈文集匯校箋注》第1冊(ce) ,第2頁)

 

韓愈以這段文字描述上古聖人教化先民,闡釋了“生養(yang) 之道”的內(nei) 涵。“寒然後為(wei) 之衣”“木處而顛,土處而病也,然後為(wei) 之宮室”被認為(wei) 是黃帝的作為(wei) 。“饑然後為(wei) 之食”“為(wei) 之賈以通其有無,為(wei) 之醫藥以濟其夭死”被認為(wei) 是神農(nong) 的作為(wei) 。“為(wei) 之工以贍其器用”出自《周易·係辭下》,伏羲“作結繩而為(wei) 網罟,以佃以漁”,神農(nong) “斫木為(wei) 耜,揉木為(wei) 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同上,第32-37頁)因此,在韓愈的文本中,儒家聖人相傳(chuan) “仁義(yi) 之道”起自伏羲、神農(nong) 、黃帝,而不是起自堯舜,隻可稱由堯舜相傳(chuan) 。

 

這段文字內(nei) 容豐(feng) 富,可以分為(wei) 以下四層意思。第一,上古聖人施行教化的原因是人類的生存受到災害的挑戰,而人類無法生存的原因在於(yu) 不具有禽獸(shou) 的鱗羽爪牙等自然屬性。第二,聖人以君、師的地位對先民施行教化。第三,聖人教化先民的內(nei) 容,包含四個(ge) 方麵:一是保障基本生存,通過驅趕蟲獸(shou) 、製衣、農(nong) 牧和建造房屋,使先民不致因饑寒疾病等自然原因死亡。二是更高層次的生存,通過製造、商業(ye) 、醫藥、喪(sang) 葬等手段,提升先民的生存狀態。三是通過禮樂(le) 刑政建立社會(hui) 秩序。四是通過度量衡和軍(jun) 事手段,解決(jue) 人與(yu) 人之間的衝(chong) 突。第四,聖人教化的重要性,它保障人類生存,不可輕易廢弛。

 

伏羲、神農(nong) 、黃帝製器觀象是韓愈道統論意識的源頭,《原道》道統中聖人所傳(chuan) 之道是上古三皇創製的“生養(yang) 之道”。《原道》中指出:“帝之與(yu) 王,其號雖殊,其所以為(wei) 聖一也;夏葛而冬裘,渴飲而饑食,其事雖殊,其所以為(wei) 智一也。”(同上,第3頁)作為(wei) 三皇後繼者的五帝與(yu) 三王之所以稱為(wei) 聖人,是因為(wei) 他們(men) 教授先民智慧。先民受教的內(nei) 容就是夏葛冬裘、渴飲饑食的生存智慧。在《原道》末尾,韓愈寫(xie) 到“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鰥寡孤獨廢疾者有養(yang) 也”(同上,第4頁),表明施行先王之道的效果是民眾(zhong) 有所養(yang) 。可見,韓愈雖然在《原道》開篇以“仁義(yi) ”名道,但實際上關(guan) 注的是民眾(zhong) 的生存問題。因此,以“生養(yang) 之道”總結韓愈道統所傳(chuan) 之道更為(wei) 合適。

 

所謂“生養(yang) 之道”,是以伏羲、神農(nong) 、黃帝等上古聖人創製的,由儒家聖人相傳(chuan) 的,教化民眾(zhong) 對抗自然不確定性、滿足感性欲望的生存智慧。《原道》區分了道的創製者和傳(chuan) 承者,三皇是創製者,三皇之後的聖人是傳(chuan) 道者。生養(yang) 之道,一方麵使民眾(zhong) 減輕了自然環境的束縛,以“無羽毛鱗介以居寒熱”“無爪牙以爭(zheng) 食”的身體(ti) 對抗自然,另一方麵開啟了人文機關(guan) ,讓民眾(zhong) 由原始社會(hui) 走向文明社會(hui) 。


二、反對以事為(wei) 理:朱子對“生養(yang) 之道”的批判

 

朱子對“生養(yang) 之道”持批判態度,其批判的依據是堯、舜相傳(chuan) 的“中庸之道”。“中庸之道”即“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的“十六字心傳(chuan) ”。朱子對“人心”概念十分警惕。人心是具有個(ge) 體(ti) 性的生理感覺和感性欲望。【13】從(cong) 治理的視角看,“生養(yang) 之道”是治理者為(wei) 滿足民眾(zhong) 感性欲望所做的治理。朱子評價(jia) 韓愈《原道》一文“其言雖不精,然皆實,大綱是”【14】。另一條語錄對《原道》之“不精”作了詳細的分析:

 

於(yu) 《原道》中所謂“寒而後為(wei) 之衣,饑然後為(wei) 之食,為(wei) 宮室,為(wei) 城郭”等,皆說得好。隻是不曾向裏麵省察,不曾就身上細密做工夫。隻從(cong) 粗處去,不見得原頭來處。如一港水,他隻見得是水,卻不見那原頭來處是如何。把那道別做一件事。道是可以行於(yu) 世,我今隻是恁地去行。故立朝議論風采,亦有可觀,卻不是從(cong) 裏麵流出。(同上,第3273-3274頁)

 

朱子在這段語錄中指出《原道》的兩(liang) 點問題。一是沒有做細密工夫,分析“生養(yang) 之道”的源頭。二是“以事為(wei) 道”,把“道”理解為(wei) 具體(ti) 的人類活動。

 

感性欲望的源頭在朱子看來就是性理。“其初那理未嚐不同。才落到氣上,便隻是那粗處相同。如饑食渴飲,趨利避害,人能之,禽獸(shou) 亦能之。若不識個(ge) 義(yi) 理,便與(yu) 他一般也。”(《朱子語類》第4冊(ce) ,第1389頁)滿足感性欲望而忽視其中義(yi) 理,則犯了告子“以知覺處為(wei) 性”的錯誤,“告子隻知得人心,卻不知有道心。他覺那趨利避害,饑寒飽暖等處,而不知辨別那利害等處正是本然之性。”(同上,第1378頁)

 

將“道”理解為(wei) 具體(ti) 的事物,即誤解了“道”與(yu) “行道之事”的體(ti) 用關(guan) 係。朱子認為(wei) :“‘博愛之謂仁’四句說得卻差,仁義(yi) 兩(liang) 句皆將用做體(ti) 看。事之合宜者為(wei) 義(yi) ,仁者愛之理。若曰‘博愛’,曰‘行而宜之’,則皆用矣。”(《朱子語類》第8冊(ce) ,第3272頁)實際上,並非《原道》開篇四句存在這樣的問題,《原道》講述三皇的“生養(yang) 之道”,都是具體(ti) 的行道之事。“博愛”、“行而宜之”及“寒而為(wei) 之衣,饑而為(wei) 之食”與(yu) “道”相比,都屬於(yu) 用的範疇。楊時同樣犯了“以事為(wei) 道”的錯誤,在《答胡康侯其一》中,楊時寫(xie) 到:

 

故寒而衣,饑而食,日出而作,晦而息,耳目之視聽,手足之舉(ju) 履,無非道也,此百姓所以日用而不知。“伊尹耕於(yu) 有莘之野,以樂(le) 堯、舜之道。”夫堯、舜之道,豈有物可玩而樂(le) 之乎?即耕於(yu) 有莘之野是已。此農(nong) 夫田父之所日用者,而伊尹之樂(le) 有在乎是。則伊尹所謂知之者也。【15】

 

楊時認為(wei) 衣食、作息、視聽、舉(ju) 履都是道,“無適而非道”。朱子認為(wei) ,楊時之論言有未盡,且蘊含著一定的危險。楊時所論“道”,都是具體(ti) 的事物,真正可以稱為(wei) “道”的,是這些事物之所以如此的義(yi) 理準則。如果認為(wei) 道體(ti) 現在具體(ti) 事物上,而人不能遠離具體(ti) 的事物,不能背離物上體(ti) 現的義(yi) 理準則,這是符合“中庸之道”的;如果把物當作道,認為(wei) 人生於(yu) 天地之間不能離開物,則不會(hui) 離開道,不區分形上形下,則是釋氏“作用是性”的觀點。以物為(wei) 道、以事為(wei) 道,推至極致,可能會(hui) 導致“雖猖狂妄行,亦無適而不為(wei) 道”【16】的極端後果。這種後果否認儒家的治理和教化的意義(yi) ,否認社會(hui) 政治秩序的價(jia) 值,對儒家具有毀滅性的打擊。

 

朱子看重“人心惟危,道心惟微”,體(ti) 現出批判“生養(yang) 之道”的傾(qing) 向。朱子認為(wei) :“故聖人以為(wei) 此人心,有知覺嗜欲,然無所主宰,則流而忘反,不可據以為(wei) 安,故曰危。”(《朱子語類》第4冊(ce) ,第1488頁)人心流而忘反,說的就是人的感性欲望不易滿足。“蓋從(cong) 形體(ti) 上去,泛泛無定向,或是或非不可知,故言其危。”(《朱子語類》第5冊(ce) ,第2009頁)治理者若以“生養(yang) 之道”指導治理,以滿足人的感性欲望為(wei) 治理目標,一味為(wei) 滿足感性欲望施政,由於(yu) 人心缺乏主宰,不知當止之處,“生養(yang) 之道”也就與(yu) 人心一樣“泛泛無定向”。“道”為(wei) 當行之路,如果沒有確定的方向,就不能稱之為(wei) 道,“生養(yang) 之道”就成為(wei) 一個(ge) 自我否定的概念。“道心惟微”意味著事物義(yi) 理準則精微難見,而“生養(yang) 之道”把具體(ti) 的事物當作“道”,治理者誤認為(wei) “全身已浸在堯舜之道中”(《朱子語類》第4冊(ce) ,第1494頁),義(yi) 理也就喪(sang) 失了精微難見的特性。

 

朱子的道統之傳(chuan) ,強調對道心、義(yi) 理的傳(chuan) 承。他說:“其曰‘天命率性’,則道心之謂也;其曰‘擇善固執’,則精一之謂也;其曰‘君子時中’,則執中之謂也。世之相後,千有餘(yu) 年,而其言之不異,如合符節。”【17】對於(yu) 人的感性欲望或生存需要,朱子認為(wei) 它們(men) 可善可惡,不能一貫地不加區分地去滿足。他說:“如饑飽寒暖之類,皆生於(yu) 吾身血氣形體(ti) ,而他人無與(yu) ,所謂私也。亦未能便是不好,但不可一向狥之耳。”(《朱子語類》第4冊(ce) ,第1486頁)人的感性欲望必須符合“中”的要求。朱子對“中”的解讀,與(yu) 程頤一脈相承。他說:“中者,不偏不倚、無過不及之名。”(《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17頁)“不偏不倚雲(yun) 者,程子所謂在中之義(yi) ,未發之前無所偏倚之名也;無過不及者,程子所謂中之道也,見諸行事各得其中之名也。”(《四書(shu) 或問》,第548頁)朱子繼承了程頤對“中之道”的看法,認為(wei) “中”是一種“無過不及”的理想狀態,行“中之道”是使萬(wan) 物達到理想狀態。


三、以格物致知解釋道統上溯

 

以上分析可以證明,朱子認為(wei) “生養(yang) 之道”並非真正的道,《周易·係辭下》關(guan) 於(yu) 三皇的記錄均是具體(ti) 的行道之事。那麽(me) ,朱子是如何建立起行道之事與(yu) 道的關(guan) 係,進而將道統上溯至三皇呢?

 

在朱子看來,連接行道之事與(yu) 道的關(guan) 鍵是格物致知。朱子說:“這個(ge) 道理,自孔孟既沒,便無人理會(hui) 得。隻有韓文公曾說來,又隻說到正心、誠意,而遺了格物、致知。及至程子,始推廣其說,工夫精密,無複遺憾。”(《朱子語類》第2冊(ce) ,第421頁)其中提到韓愈“隻說道正心、誠意,而遺了格物、致知”,正是說的《原道》一文。《原道》雖然引用了《禮記·大學》,但忽視了八條目中的格物、致知。朱子反對以事為(wei) 理,但並非排斥事,相反,事在認識天理的過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格物窮理”中的“物”,不僅(jin) 是具體(ti) 的物體(ti) ,還包含了代表人類活動的事。朱子說:“聖人隻說‘格物’二字,便是要人就事物上理會(hui) 。且自一念之微,以至事事物物,若靜若動,凡居處飲食言語,無不是事,無不各有個(ge) 天理人欲。”(《朱子語類》第1冊(ce) ,第287頁)滿足民眾(zhong) 感性欲望的“生養(yang) 之道”,如果不加限製,超出必要限度,就不符合天理的要求。朱子引程子之說頗能說明其問題:“苟無聖人之聰明睿智,而徒欲勉焉以踐其行事之跡,則亦安能如彼之動容周旋無不中禮也哉?惟其燭理之明,乃能不待勉強而自樂(le) 循理爾。”(《四書(shu) 或問》,第524頁)對於(yu) 治理者而言,勉強地實踐聖人行道之事,不一定能符合道的要求。因此,治理者解決(jue) 民眾(zhong) 生存問題,必須循道而行,避免過分滿足民眾(zhong) 的感性欲望。治理者隻有先格物窮理,從(cong) 行道之事中理解認識道,才可以使治理行為(wei) 符合道,最終實現有效的治理。朱子稱韓愈的學問是“無頭學問”(《朱子語類》第8冊(ce) ,第3272頁),“無頭”包含兩(liang) 層意思:一是學道過程的“無頭”。《原道》未曾提到格物、致知,沒有將為(wei) 學施教的次第依次展開,錯置了學道的開端。二是道本身的“無頭”。行道之事是道的認識來源。由於(yu) 混淆行道之事與(yu) 道的關(guan) 係,將行道之事理解為(wei) 道,誤解了道的認識來源。朱子通過格物致知的方法,解決(jue) 了學者為(wei) 學開端和道的認識來源問題,從(cong) 而建構起行道之事與(yu) 道的聯係。

 

在道統譜係中,行道之事和道對應的聖賢承載者是三皇和堯、舜。三皇和堯、舜的傳(chuan) 道內(nei) 容分別是“生養(yang) 之道”和“中庸之道”。《中庸章句序》中,朱子讚歎“中庸之道”“至矣,盡矣!”(《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14頁),認為(wei) 堯、舜對道的理解和表述達到無以複加的程度。這與(yu) 朱子對堯“初頭出治第一個(ge) 聖人”(《朱子語類》第1冊(ce) ,第206頁)的定位一致。但《大學章句序》卻將三皇置於(yu) 堯、舜之前。這並非為(wei) 了追尋道更高的形態,而是為(wei) 了說明道的認識來源以及治理者的求道方法。治理者如何把握“中庸之道”?朱子說:“格物須是到處求。‘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皆格物之謂也。若隻求諸己,亦恐見有錯處,不可執一。伊川說得甚詳:或讀書(shu) ,或處事,或看古人行事,或求諸己,或即人事。”(《朱子語類》第2冊(ce) ,第421頁)其中,“看古人行事”揭示了“生養(yang) 之道”與(yu) “中庸之道”的關(guan) 係。“生養(yang) 之道”既然是行道之事,天生聰明睿智的三皇是行道的主體(ti) ,他們(men) 的行為(wei) 便符合“中庸之道”的要求,實現了行道主體(ti) 的“中”和民眾(zhong) 的“中”,實現了有效治理。治理者必須通過研究“生養(yang) 之道”展現的行道之事,從(cong) 中推測“中”的所在,獲得關(guan) 於(yu) “中”的治理知識。在此基礎上,治理者才可以從(cong) 事治理的實踐。因此,在《大學章句序》中,朱子將道統上溯至三皇,使道統譜係的內(nei) 在邏輯與(yu) 《大學》格物致知條目一致。


四、“三皇——堯舜”道統譜係的再思考

 

在明確三皇、堯、舜傳(chuan) 道內(nei) 容的基礎上,我們(men) 需要對朱子道統論中的的幾個(ge) 問題作進一步的探討。


1.“教統”正名與(yu) 《大學》道統論

 

朱子以伏羲、神農(nong) 、黃帝、堯、舜為(wei) 繼天立極、聰明睿智的君師,認為(wei) 治理和教化是君師的職能。治教職能在三皇、堯、舜時代並未分立。他們(men) 具有君師的雙重身份,握有治權和教權。那麽(me) ,以“教統”和“治統”作為(wei) 教權和治權相傳(chuan) 所構成的傳(chuan) 道譜係的名稱是否合適?本文的關(guan) 注點是道統的傳(chuan) 道內(nei) 容,故而對“治統”名稱的合理性暫不作討論。下文主要對“教統”進行正名。

 

在三皇、堯、舜時代,也包括後續的湯、文、武、周公時代,“教”的雙方分別是君師和民,君師是施教方,民是受教方。不論是教民生養(yang) 還是教民複性執中,“教”的對象是民,而不是道統傳(chuan) 承者。與(yu) 之形成對比的是,孔子以後的道統譜係,道統傳(chuan) 承者之間,都通過師承或者經典授受方式,產(chan) 生了教與(yu) 學的關(guan) 係。“教”的對象變成了道統傳(chuan) 承者。以孔子為(wei) 界,受教者身份的變化使“教”的含義(yi) 未能一以貫之。因此,以“教統”指稱道統內(nei) 部關(guan) 於(yu) “教權”的傳(chuan) 承譜係是不合適的。

 

可以選擇“學統”概念指稱這一譜係。第一,“學統”限製了受教者的範圍。“大學”是“大人之學”(《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17頁)。在朱子看來,大人指“有位、有齒、有德者”(《朱子語類》第3冊(ce) ,第1173頁),入大學者包含“天子之元子、眾(zhong) 子,以至公、卿、大夫、元士之適子,與(yu) 凡民之俊秀”(《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1頁),是潛在的道統傳(chuan) 承者。第二,“學統”強調道統傳(chuan) 承者的主動性。“教”的對象是被動受教,“學”則是主動去學。道統傳(chuan) 承者以道自任,具有強烈的使命意識,其求道之心必然是主動的。第三,與(yu) “教統”概念相比,“學統”同樣可以貫通自三皇到孔子後學的傳(chuan) 道譜係。上文已經指出,三皇行道之事是學者的求道開端。三皇進入道統,是對《大學》格物致知傳(chuan) 統的回應。從(cong) 這一角度看,朱子道統論的實質,不是易學道統論或《尚書(shu) 》道統論,而是在綜合《係辭傳(chuan) 》和《尚書(shu) 》兩(liang) 部經典內(nei) 在邏輯基礎上提出的《大學》道統論。


2.三皇的道統地位

 

既然道統論是為(wei) 了構建一個(ge) 傳(chuan) 道譜係,那麽(me) 該傳(chuan) 統應有一個(ge) 完整的、包含了創製和傳(chuan) 承的發展過程。相應地,創製與(yu) 傳(chuan) 承有對應的創製者和傳(chuan) 承者。由於(yu) 孔子開創了“述而不作”的傳(chuan) 統,孔子以後,道的創製(作)問題似乎不如道的傳(chuan) 承(述)問題受到重視。先秦儒家將“道”歸結為(wei) “先王之道”,先王既是道的創製者,又是道的承擔者。“先王之道”將先王與(yu) 道緊密聯結。韓愈試圖將道作抽象化處理,使其脫離原有的“先王之道”。韓愈將道轉化為(wei) 普遍化、永恒化的規律原則,先王則成為(wei) 道的載體(ti) 。經曆北宋理學家的努力,道轉化為(wei) 更具形上特征的客觀天理。由於(yu) 天理的客觀屬性,具有主觀屬性的先王創製說似乎失去理論依據。

 

具有創製意義(yi) 的伏羲、神農(nong) 、黃帝如何納入道統,是理學家需要重新考慮的問題。解決(jue) 的方案有二:或者取消三皇創製者的地位,將他們(men) 解釋為(wei) 道的傳(chuan) 承者;或者賦予創製以新的含義(yi) ,從(cong) 內(nei) 部化解創製主觀性與(yu) 天理客觀性的衝(chong) 突。方案一與(yu) 《係辭傳(chuan) 》的內(nei) 容相背。朱子有“四子,六經之階梯”(《朱子語類》第7冊(ce) ,第2629頁)的觀點,“四書(shu) ”升格並非否認“六經”之地位,而是將“四書(shu) ”作為(wei) 學者理解“六經”的途徑。因此,朱子不會(hui) 武斷地采納方案一,而會(hui) 采納方案二。三皇製器觀象的創製行為(wei) ,不是使道從(cong) 無到有,而是由微至顯。換言之,源於(yu) 天理的道具有客觀屬性,但其在人心的顯現不穩定,人心呈現危殆不安的狀態。為(wei) 了實現道心的呈現,學者必須修身,而修身的第一條目就是格物(格三皇行道之事)。創製的主觀性轉變為(wei) 客觀道心在主觀人心中顯現的過程。通過對創製的再詮釋,朱子在天理客觀性的基礎上,保留了創製行為(wei) 的主觀意義(yi) ,保留了三皇創製者的地位。


3.從(cong) “生養(yang) 之道”到“中庸之道”的意義(yi)

 

起自三皇的“生養(yang) 之道”與(yu) 起自堯舜的“中庸之道”前後相續,連接成聖聖相傳(chuan) 、平治天下的道統譜係。從(cong) “生養(yang) 之道”到“中庸之道”的傳(chuan) 道譜係有以下意義(yi) 。


第一,生存是善治的前提。

 

一方麵,從(cong) 治理次序角度看,“水土平,然後得以教稼穡;衣食足,然後得以施教化。”(《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259頁)民眾(zhong) 生存問題的解決(jue) 為(wei) 後續的治理教化創造條件。另一方麵,從(cong) 治理者角度看,由行道之事中發現滿足民眾(zhong) 感性欲望的合宜尺度,找尋解決(jue) 民眾(zhong) 生存問題的合理方法,是治理者從(cong) 事治理活動的基礎。


第二,善治是生存的目的。

 

義(yi) 理準則高於(yu) 感性欲望。“生養(yang) 之道”關(guan) 注民眾(zhong) 感性欲望和生存需求,“中庸之道”關(guan) 注義(yi) 理準則。感性欲望與(yu) 義(yi) 理準則的衝(chong) 突古已有之。子貢問孔子為(wei) 政之道,在“足食”和“民信”之間擇一時,孔子優(you) 先選擇了“民信”,並給出“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論語·顏淵》)的理由。朱子解釋到:“以人情而言,則兵食足而後吾之信可以孚於(yu) 民。以民德而言,則信本人之所固有,非兵食所得而先也。”(《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135頁)在人情與(yu) 民德的選擇中,朱子以民德為(wei) 先,重視對民眾(zhong) 先天德性的保存。


第三,治理者的目標由“生養(yang) ”轉變為(wei) “複性”。

 

治理者以“中庸之道”治理天下,以仁、義(yi) 、禮、智等義(yi) 理立教,對賢愚過不及者品節防範,使他們(men) 克己私、複天理,民眾(zhong) 可以“遂其生”(《四書(shu) 或問》,第552頁)。此處的“生”,並非“生養(yang) ”之生,而是與(yu) “性”同義(yi) 。朱子說:“各正者,得於(yu) 有生之初。”【18】對朱子而言,“生”的含義(yi) 超越“生養(yang) 之道”所蘊含的“生存”義(yi) ,是萬(wan) 物“有生之初”未受氣稟影響的理想狀態。萬(wan) 物“有生之初”的理想狀態是治理者執中複性的目標。


注釋
 
1 陳贇:《中的思想、中國的成立與儒學的道統論》,《儒家思想與中國之道》,浙江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187頁。
 
2 朱漢民:《經典詮釋與道統建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序說的道統論》,《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4期。
 
3 陳榮捷:《朱子新探索》,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290頁。
 
4 參見丁四新:《張力與融合——朱子道統說的形成與發展》,《中州學刊》2019年第2期;許家星:《朱子的道統世界》,《江漢論壇》2019年第7期。
 
5 參見張克賓:《朱熹與〈太極圖〉及道統》,《周易研究》2012年第5期;王風:《朱熹新道統說之形成及與易學之關係》,《哲學研究》2004年第11期。
 
6 徐公喜:《宋明理學道統與政統論》,陳來主編:《哲學與時代:朱子學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342-350頁。
 
7 參見田智忠:《傳什麽與誰來傳:對朱子“道統論”的兩點辨難》,《哲學研究》2022年第4期。
 
8 餘英時:《朱熹的曆史世界: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研究》,三聯書店,2011年,第31-32頁。
 
9 甘祥滿:《何種“道”?誰之“統”?——儒家道統說的建構與變遷》,《雲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4期。
 
10 朱熹:《滄洲精舍告先聖文》,《朱子全書》第24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4050頁。
 
11 韓愈:《原道》,劉真倫、嶽珍校注:《韓愈文集匯校箋注》第1冊,中華書局,2010年,第4頁。
 
12 陳寅恪:《論韓愈》,《金明館叢稿初編》,三聯書店,2001年,第320頁。
 
13 謝曉東、全林強:《論東亞儒學中人心道心問題的哲學意義》,《廈門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2年第1期。
 
14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第8冊,中華書局,1986年,第3270頁。
 
15 楊時:《楊時集》第2冊,中華書局,2018年,第536頁。
 
16 朱熹:《四書或問》,《朱子全書》第6冊,第557頁。
 
17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1983年,第15頁。
 
18 朱熹:《周易本義》,《朱子全書》第1冊,第9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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