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文明生發初期的數思維及哲學建構

作者：王傳(chuan) 林（國家社科基金後期資助項目“天數、人身與(yu) 政製：董仲舒數哲學探究”負責人、曲阜師範大學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六月十五日辛卯

          耶穌2023年8月1日

從(cong) “結繩記數”到“書(shu) 契刻數”，從(cong) “文字記數”到“算籌記數”，遠古先民的數思維逐漸從(cong) 形象走向抽象，逐漸從(cong) 符號走向邏輯。數思維是古代先民從(cong) 數與(yu) 數度之維認知天地萬(wan) 物的一種思維範式，其中貫穿著認識論、宇宙論和價(jia) 值論的理論路向與(yu) 曆史邏輯。宇宙無窮，盈虛有數。數是超越的、理念的，又是具體(ti) 的、量化的；從(cong) 數繹出數目，數與(yu) 數目成為(wei) 遠古先民鑿開混沌、認識自然和宇宙的範式與(yu) 工具。

觀物象類，以數繹理

從(cong) 觀物比類至觀象取數，古代數思維的認知向度與(yu) 邏輯理路漸次呈現；從(cong) 觀物識數至以數繹理，古代數思維由直觀、感性與(yu) 具象躍向思辨、理性與(yu) 抽象。其中，古人的觀象取數包括對自身身體(ti) 的直觀以及周天化的比類和想象。從(cong) 直觀、經驗到思辨、理性，古代數思維的生發經曆不同的時期，呈現出不同的理論樣式與(yu) 理論特質。

數的出現與(yu) 數目的運用成為(wei) 古代先民從(cong) 感性臆測躍向理性抽象的基本手段與(yu) 憑依，從(cong) 夏商時期的占卜至商周之際的筮數演算，人們(men) 通過數度思維祛除“巫魅”，喚醒抽象思維與(yu) 理論理性。西周至春秋時期，人們(men) 通過觀察天地萬(wan) 物之象而識得其中之數，將源於(yu) 直觀與(yu) 經驗的數、數量與(yu) 數度推升到自然理性的高度並經由反思而賦予數以道之義(yi) ，從(cong) 而凸顯數的形上之義(yi) 與(yu) 思辨之義(yi) 。觀一切可觀之物與(yu) 可觀之象，從(cong) 本象演繹出喻象與(yu) 形容之象，從(cong) 而偶其類、繹其數、比其德，更為(wei) 深入地發現自然、洞察宇宙。數度之道，導人之行；無“數”則難以知之，無“數”則難以行之；人知數度便能理順事物，人知數度便能消解蔽患。

數為(wei) 理念，量為(wei) 尺度

數作為(wei) 理念能夠穿越現象之迷霧直達本質，數目作為(wei) 數的呈現是人們(men) 認知世界、身體(ti) 、情感、道德與(yu) 倫(lun) 理的尺度。人們(men) 基於(yu) 直觀與(yu) 經驗，統合心知之數與(yu) 物象之數而形成數的智識與(yu) 理念，經由直觀、經驗、抽象與(yu) 統合而創設寄寓特指的數度符號與(yu) 數量尺度。天地氤氳，萬(wan) 物混雜，人們(men) 以數與(yu) 數目為(wei) 理念與(yu) 尺度，認知一切存在與(yu) 天地萬(wan) 物之秩序，從(cong) 而理順生活、人倫(lun) 、政治與(yu) 社會(hui) 之秩序。

上古時期，先民通過結繩記事生發數度思維，通過觀測日月星辰形成曆數觀念。春秋戰國時期，《老子》的“一生二”與(yu) 《周易》的“兩(liang) 儀(yi) 生四象”已經觸及數列以及基於(yu) 數之生成向度而展開的數的宇宙生成論，《管子》的“九九之數”與(yu) “輕重之數”較為(wei) 係統地反映出當時人們(men) 的倍數與(yu) 乘數思想。同時，人們(men) 通過截管為(wei) 律，吹以考聲，三分損益，弦上求律，形成清晰的律數與(yu) 分數觀念。從(cong) 天一、地二推衍出奇數為(wei) 陽、偶數為(wei) 陰，形成融貫天地陰陽之數的奇偶觀念，使得奇偶之數不僅(jin) 充滿自然理性，而且流溢出人文價(jia) 值與(yu) 詩性特質。秦漢時期，人們(men) 以“聲為(wei) 律，身為(wei) 度”，通過天人比數、天政比數、物人比數而認知自然世界，建構意義(yi) 世界與(yu) 價(jia) 值世界。

數為(wei) 本根，道立於(yu) 一

“數”蘊含本根之義(yi) 。從(cong) 自然之維看，數是自然的謀劃，數是自然萬(wan) 物之本質規定性的映現。特別是在商周時期的人們(men) 眼中，數蘊含的本質規定性、規律性是自然的謀劃、天道的呈現。

古人以數言道，寄道於(yu) 數字；由一至十，數字成為(wei) 言說自然理性、道德理性、倫(lun) 理理性與(yu) 政製理性的最為(wei) 基本的語言符號。一為(wei) 本原，數起於(yu) 一。《老子》曰“道生一”，《周易·係辭上》曰“天一”，《莊子·齊物論》曰“道通為(wei) 一”，《黃帝內(nei) 經·玉版論要》曰“道在於(yu) 一”，《淮南子·天文訓》曰“道始於(yu) 一”，《說文解字·一部》曰“一：惟初太始，道立於(yu) 一，造分天地，化成萬(wan) 物”等，皆見“一”具有本原、生成、秩序、道、常、善等意涵。其實，古人洞見“一”之本體(ti) 、始基之義(yi) 的同時亦洞見“十”之美滿、全備之義(yi) ，提出“一也者，萬(wan) 物之本也”“數始於(yu) 一，終於(yu) 十”，並且視“五”為(wei) 中數，形成崇中尚五的價(jia) 值理念。數為(wei) 本根，道立於(yu) 一；數即道，道即數；道在萬(wan) 物中呈現，數在量度中綻放。數與(yu) 數目的湧現使得天地萬(wan) 物擺脫混沌與(yu) 無序，使得天地萬(wan) 物呈現本質與(yu) 真相。換言之，數之本根性的發現為(wei) 古人有規律地揭櫫自然與(yu) 宇宙的本質和真相開辟出新路徑，反映出古人認知自然與(yu) 宇宙的深度，折射出古人的思辨能力、價(jia) 值思維與(yu) 邏輯思維。

數蘊知識，數育技藝

“數是知識底對象”，數蘊含知識與(yu) 技藝。數作為(wei) 知識，源於(yu) 上古日常生活生產(chan) 經驗，是古人對天地萬(wan) 物的本質規定性與(yu) 規律性的數度化凝結。

數作為(wei) 知識，具有經驗性、理論性、技藝性、職業(ye) 性、傳(chuan) 授性等基本特性，《周禮》所列大卜、筮人、樂(le) 師、司徒等職官印證此義(yi) 。從(cong) 占卜到蓍數、筮算，數之技藝性、職業(ye) 性與(yu) 傳(chuan) 授性漸次顯現。從(cong) 五聲到八音，音律之數作為(wei) 天地萬(wan) 物之數的一種獨特呈現，將音律知識與(yu) 音律技藝統合起來。於(yu) 儒家“六藝”之“數”和傳(chuan) 授儒家“六藝”之“數”而言，數蘊知識，數育技藝。隻是，數作為(wei) 知識與(yu) 數作為(wei) 教育技藝是迥然不同的，前者強調實證、純思與(yu) 抽象，後者強調理解、融合與(yu) 塑造。數作為(wei) 知識呈現的是理論、理性與(yu) 客觀，數作為(wei) 技藝呈現的是感性與(yu) 理性的結合，是技能的純熟度、技藝的藝術性與(yu) 藝術的綻放度。盡管數作為(wei) 知識與(yu) 技藝是可傳(chuan) 授的，但是數作為(wei) 本質規定性與(yu) 技藝之道卻是難以傳(chuan) 授的；孟子所言“梓匠輪輿能與(yu) 人規矩，不能使人巧”與(yu) 輪扁所說“得之於(yu) 手而應之心，口不能言，有數存焉於(yu) 其間”便是明證。另外，比較來看，先秦儒家的“六藝”（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與(yu) 古希臘的“四藝”（天文、音樂(le) 、幾何、算術）小異而大同，隻是與(yu) 畢達哥拉斯學派走向數學、幾何學與(yu) 哲學略有不同，先秦儒家走向知識、技藝與(yu) 倫(lun) 理學。

取法自然，致數之用

遠古先民麵對日漸紛繁的日常生活生產(chan) 急需解決(jue) 之道，結繩記事的出現映現出一種原始而樸素的數思維與(yu) 數哲學的萌蘖，呈現出清晰的實踐價(jia) 值向度。

商周時期，古代先民從(cong) 數與(yu) 數目中洞見自然理性與(yu) 天地精神並演繹出道德理性與(yu) 倫(lun) 理理性，同時賦予數與(yu) 數目以道德意蘊與(yu) 倫(lun) 理位格。因而，他們(men) 眼中的數與(yu) 數目所承載和呈現的既有自然理性，又有價(jia) 值理性；其中，自然理性是價(jia) 值理性的本根，價(jia) 值理性通過道德理性、倫(lun) 理理性與(yu) 製度理性而體(ti) 現。其實，數與(yu) 數目的發現與(yu) 運用不僅(jin) 燭照古人消解“巫魅”的曆史進程，而且映現古人哲學思維從(cong) 感性臆測躍向理性抽象的發展曆程。《周易·係辭上》曰“極數知來”“參伍以變，錯綜其數；通其變，遂成天下之文；極其數，遂定天下之象”，《節卦·象傳(chuan) 》曰“澤上有水，節；君子以製數度，議德行”、《說卦》曰（聖人）“參天兩(liang) 地而倚數”。聖人窮極天地萬(wan) 物之數而以數理與(yu) 數目演繹自然理性、規律與(yu) 秩序並將其推擴到日常生活之中，使之成為(wei) 人道與(yu) 王道的價(jia) 值本源。西漢醇儒董仲舒所言“仁義(yi) 製度之數，盡取之天”與(yu) “古之聖人，因天數之所止，以為(wei) 數紀”，闡明的便是從(cong) 天數推演人道與(yu) 王道的價(jia) 值邏輯理路。而且，古人認為(wei) “天下之物，無不用數者”，主張取法自然，致數之用。例如，秦初並天下，統一度量衡，“數以六為(wei) 紀，符法冠皆六寸，而輿六尺，六尺為(wei) 步，乘六馬”。顯然，在古人眼中，律度量衡皆根於(yu) 數，而且數蘊含生成的本根性、數度的審美性與(yu) 工具的實用性。

曆史地看，數思維萌蘖於(yu) 遠古時期，生長於(yu) 商周之際，繁盛於(yu) 春秋戰國時期，發展於(yu) 秦漢時期。從(cong) 上古至西周再至東(dong) 漢，數思維作為(wei) 一種曆史悠久的思維範式，力圖通過數度化、數目化與(yu) 係統化的理論運思將思維從(cong) 混沌引向澄明，並力圖通過數度化、體(ti) 係化與(yu) 形上化的思維觸角探尋天地萬(wan) 物、道德理性與(yu) 政治法則及其內(nei) 在關(guan) 聯。隨之，數哲學作為(wei) 一種曆史悠久的時代精神而湧現，並基於(yu) 數度化、係統化與(yu) 形上化的理性思維發展成將自然、身體(ti) 、德性與(yu) 政治相互融通的理論體(ti) 係。其實，古代先民探究自然精神的本質、規律與(yu) 呈現範式的同時，也揭櫫自身精神的本質、規律與(yu) 呈現範式。所以說，數哲學既是自然精神之學，也是人類精神之學。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