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與(yu) “五福”

作者：龍倩 鄯愛紅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五月廿七日癸酉

          耶穌2023年7月14日

“福”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內(nei) 涵最豐(feng) 富、眾(zhong) 人最喜愛、影響最廣泛的元素之一。千百年來，自帝王將相至平民百姓，無不祈福求福、崇福尚福，對“福”的追求不僅(jin) 凝聚著古代先民的幸福智慧，反映了中國古人對美好生活的向往。

從(cong) 符號“福”到文字“福”

“福”作為(wei) 一個(ge) 符號，最早與(yu) 祭祀相關(guan) ，它包含著祈福、賜福、受福、享福等各個(ge) 環節的內(nei) 容和儀(yi) 式。在漫長的曆史演變中，它逐漸由一種儀(yi) 式固化為(wei) 一個(ge) 確定的文字。作為(wei) 文字的“福”，最早出現在甲骨文當中。據不完全統計，在殷墟出土的甲骨文當中，“福”字出現次數最多，共計有120多個(ge) ，且形態最為(wei) 豐(feng) 富，結構多變、姿態不一，可謂將漢字的象形、指事、會(hui) 意等功能表現得淋漓盡致。以最主要的寫(xie) 法來看，“福”的構成，分別表示祭祀、酒壇以及雙手奉尊於(yu) 神前。由於(yu) 古人以酒象征生活的豐(feng) 富完備，故“福”在甲骨文中意為(wei) 雙手捧著美酒在祭祀中進行祈禱，以求得富足安康，基本上從(cong) 造字上就保留了原初的整全儀(yi) 式內(nei) 涵。也就是說，作為(wei) 與(yu) 宗教祭祀相關(guan) 的“福”本義(yi) 即保佑、福佑之義(yi) 。

伴隨著“福”不斷走向世俗化，成為(wei) 人所希求的所有美好之物的代名詞。如《禮記·祭統》中說：“福者，備也。備者，百順之名也。”《廣雅·釋詁一》中說“福，盈也”。這就是說，福無所不包，是各種順事之總稱、所求之全備，舉(ju) 凡吉祥如意、萬(wan) 事亨通、喜樂(le) 安康均是福的表征。

對“福”的追求是世界各民族的普遍共識。一直到箕子為(wei) 周武王獻出“洪範九疇”時，其中最後一條就是“向用五福，威用六極”，首次提到“五福”，將“福”的概念和形式具體(ti) 化、特定化，才真正構築起中華民族獨有的係統幸福觀。那麽(me) 何謂“五福”？“福”是人之所欲也，“五福”則是人之所尤欲也。具體(ti) 而言，即《尚書(shu) ·洪範》所載：“一曰壽，二曰富，三曰康寧，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終命。”

福之“壽”

“壽”即長壽，命不夭折且壽數綿長之義(yi) 。個(ge) 體(ti) 生命的存在是人獲得幸福的前提和基礎，故對“壽”的渴求實乃天性。但相較於(yu) 其他文化，中國有著極為(wei) 突出的“長壽”觀念，關(guan) 於(yu) “壽”的各種言說在古代文獻中可謂連篇累牘。對於(yu) 壽命長度，古人也曾有過認真的討論，《莊子·盜蹠》說，“人上壽百歲，中壽八十，下壽六十”。杜預說，“上壽、中壽、下壽，皆八十以上”。孔穎達說，“上壽百二十，中壽百，下壽八十”。到了明代甚至出現了皇帝敕建的百歲“人瑞坊”。“壽”之所以得如此傾(qing) 慕，唯有時間維度的壽數綿長，才能讓自己在血緣代際係列中的位置盡量靠前，成為(wei) “祖”甚至“曾祖”，才能享受“四世同堂”乃至“五世其昌”的天倫(lun) 之樂(le) 。

福之“富”

“富”即財富，“家豐(feng) 財貨也”，往往與(yu) “貴”“祿”相關(guan) 。農(nong) 業(ye) 社會(hui) 早期的富，主要指糧食上的充足，後逐漸發展成為(wei) 人賴以生存的財產(chan) 、物資等各種資源的富裕之義(yi) 。唯有糧食充足、生活富裕，個(ge) 體(ti) 才不致夭亡，才能保證個(ge) 人乃至家族之“壽”。同時，“富”本身亦具有重大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易傳(chuan) 》有雲(yun) ：“富有之謂大業(ye) ，日新之謂盛德”，意為(wei) 能夠盡可能地去支配和協調最廣大的資源是人們(men) 所追求的“大業(ye) ”，而在體(ti) 天道之變化的基礎上支配這些資源使民事日生日新，即是“盛德”，故“崇高莫大乎富貴”，這裏麵體(ti) 現出一種剛健篤實的追求。而在古代社會(hui) 中，在官階等級中的更高者，往往意味著仕途上的成功，還能躬身報國，實現個(ge) 體(ti) 生命中最大的社會(hui) 價(jia) 值。

福之“康寧”

“康寧”即健康安寧，個(ge) 人層麵的身體(ti) 無疾病、內(nei) 心無紛擾，社會(hui) 層麵的安定有序、無戰無禍。相較前兩(liang) 者，“康寧”是更高層次上的需求，涵蓋了生理和心理、個(ge) 人和社會(hui) 兩(liang) 方麵。從(cong) 生理上看，無疾病纏身便是福，所謂“無病之身，不知其樂(le) 也，病生始知無病之樂(le) ；無事之家，不知其福也，事至始知無事之福”，並因此而發展出豐(feng) 富的如飲食養(yang) 生、藥物養(yang) 生和運動養(yang) 生等養(yang) 生文化，也是“壽”觀念延展的結果。以心理而言，則追求心靈上的安和。達至心靈安和的方法很多，但最根本的莫過於(yu) “養(yang) 心”。儒家講養(yang) 心，不論是孟子的“養(yang) 心莫善於(yu) 寡欲”，還是荀子的“君子養(yang) 心莫善於(yu) 誠”，均重在養(yang) 德，強調以仁心仁德齊家治國平天下，以個(ge) 人康寧而致社會(hui) 康寧；道家講養(yang) 心，則重在順道，強調要心如止水，以道觀萬(wan) 物，才能達到寵辱不驚的平和狀態；佛教則強調要修一顆“平常心”，才能做到平淡寬和、隨圓就方。

福之“攸好德”

“攸好德”即崇尚美好的德行。視“德行”為(wei) 幸福的重要組成部分，這是中西方幸福觀的分野，也是中華文化的鮮明特色。在中國人心目中，“德”不僅(jin) 是幸福的構件，更是獲得“福”的原因和根本，誠如《國語》所言“夫德，福之基也，無德而福隆，猶無基而厚墉也，其壞也無日矣”。因此，在五福當中，“攸好德”是根本所在，若壽富康寧卻不好德，則便隻是年老而不利於(yu) 國家甚至會(hui) 危害社會(hui) ，不可能全身而終。《周官》載，“作德，心逸日休；作偽(wei) ，心勞日拙”。也就是說行事追求並踐行德行，內(nei) 心便會(hui) 安定祥好，日子也會(hui) 越過越好，而做事虛偽(wei) 奸詐，內(nei) 心便會(hui) 勞苦不安，生活也會(hui) 日益困窘。這便發展出以德求福、德福一致的思想觀念與(yu) 文化信仰，即《中庸》所言“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祿，必得其名，必得其壽”。一個(ge) 真正有德行的君子必將獲得相應的地位、財富、名聲、壽數以及一切人們(men) 所追求的現實世界的可欲之物。

福之“考終命”

“考終命”即盡享天年、壽終正寢，是個(ge) 體(ti) 生命曆程中最後的福。“考終命”亦可稱“善終”，可謂壽、富、康寧和攸好德共同塑造的最終結果。有生必有死，而能否坦然麵對死亡是衡量善終的重要標誌。在這一問題上，道家主張自然主義(yi) 生命觀，對待死亡十分豁達，莊子甚至在將死之時說出“吾以天地為(wei) 棺槨，以日月為(wei) 連璧，星辰為(wei) 珠璣，萬(wan) 物為(wei) 齎送”。儒家把人生的基本態度確定在“求其在我”上，對待生死問題亦如是。《論語》雲(yun) “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即是說生命的開始與(yu) 終結不以個(ge) 人意誌為(wei) 轉移，所以應順從(cong) 天命自然，人應該將生命的重點放在“事人”與(yu) “成己”上，既要盡到自己生而為(wei) 人的倫(lun) 理責任與(yu) 義(yi) 務，又要盡可能地完善自己，有誌向、有尊嚴(yan) 、有成就的活著，去擔當道義(yi) 、仁民愛眾(zhong) 、弘道於(yu) 天下。因此，在儒家看來，善終不單體(ti) 現為(wei) 壽數的綿長，更決(jue) 定於(yu) 生命的厚度，若為(wei) 道義(yi) 而死，哪怕壽數較短亦是死得其所。

“五福”是整全的，五者缺一不可，共同呈現出人們(men) 心目中的美好生活圖景。“五福”是一種整體(ti) 的係統的幸福觀，是人們(men) 追求的美好生活的五個(ge) 不同層麵，故“五福俱全”“五福臨(lin) 門”也被視為(wei) 最高的祝福。作為(wei) “九疇”之一，“五福”在上下聯動中逐漸積澱為(wei) 中華民族內(nei) 心深處的文化基因，形成了豐(feng) 富的“福”文化，體(ti) 現於(yu) 民俗信仰、衣食住行、語言觀念、神話傳(chuan) 說、書(shu) 法藝術等全方位、全領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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