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guan) 中書(shu) 院：明清兩(liang) 代陝西最高學府

作者：張恒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五月廿七日癸酉

          耶穌2023年7月14日

北宋“慶曆之際，學統四起”，張載以“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的情懷開創關(guan) 學。關(guan) 學一派綿延千年而不衰，固因思想本身之魅力，亦賴代代關(guan) 中學人之堅守與(yu) 傳(chuan) 承。於(yu) 此，400多年薪傳(chuan) 不息的關(guan) 中書(shu) 院功不可沒。

從(cong) 1609年明儒馮(feng) 從(cong) 吾等創辦書(shu) 院、重振關(guan) 學到清代李顒等掌學書(shu) 院實現複興(xing) ，再到近代播撒維新與(yu) 革命精神的火種，及至當代再謀傳(chuan) 統文化創新發展，關(guan) 中書(shu) 院在嬗變中見證並參與(yu) 著關(guan) 學的變遷，亦成為(wei) 400多年來中國文化傳(chuan) 承的生動縮影與(yu) 曆史發展的重要注腳。

複振關(guan) 學，力挽頹風

在今西安市碑林區，沿古色古香的書(shu) 院門街走到西口，便能看到寫(xie) 有“關(guan) 中書(shu) 院”四個(ge) 大字的牌坊，明清兩(liang) 代陝西最高學府關(guan) 中書(shu) 院便坐落於(yu) 此。今年3月1日，關(guan) 中書(shu) 院免費對外開放，向公眾(zhong) 訴說其400多年間的滄桑浮沉。

明萬(wan) 曆二十年（1592年），陝西著名學者、禦史馮(feng) 從(cong) 吾疏忤神宗罷官歸裏後，與(yu) 友人蕭輝之、周淑遠等在此地之西寶慶寺講學多年，弟子日眾(zhong) ，而寺地狹隘。明萬(wan) 曆三十七年（1609年），陝西布政使汪可受、按察使李天麟等在寶慶寺東(dong) 小悉園為(wei) 馮(feng) 從(cong) 吾立關(guan) 中書(shu) 院，建講堂六楹，題名“允執堂”。據馮(feng) 從(cong) 吾《關(guan) 中書(shu) 院記》，“允執”是借“關(guan) 中”之“中”闡《尚書(shu) 》“允執厥中”之奧，強調言行舉(ju) 止恪守中正之道。

作為(wei) 關(guan) 中學人，馮(feng) 從(cong) 吾治學、講學皆以關(guan) 學為(wei) 宗，又別開生麵。通過細致鉤沉關(guan) 中地區儒學傳(chuan) 統，馮(feng) 從(cong) 吾編撰出係統、清晰的關(guan) 中理學史著作《關(guan) 學編》，尤其突出張載及其“立心立命”說的開創之功。與(yu) 此同時，由於(yu) 曾受業(ye) 於(yu) 著名心學派甘泉學派創始人湛若水的再傳(chuan) 弟子許孚遠，馮(feng) 從(cong) 吾熟識心學，故而又能不拘關(guan) 中理學，提出“聖賢之學，心學也”等具有濃厚心學色彩的觀點，並強調程、朱、陸、王諸家在“心、理關(guan) 係”方麵之同，使關(guan) 學呈現出和會(hui) 融通理學與(yu) 心學的嶄新氣象。劉宗周、李顒等都對馮(feng) 從(cong) 吾評價(jia) 極高，稱其“有橫渠之風”，集關(guan) 學之大成而振關(guan) 學之宗風。

馮(feng) 從(cong) 吾深察“世道隆汙係士風厚薄”，故講學、掌學極重學風、學規建設。從(cong) 寶慶寺到關(guan) 中書(shu) 院，馮(feng) 從(cong) 吾製定完善《學會(hui) 約》《關(guan) 中會(hui) 約》等章程，規定講學時間、禮節、內(nei) 容、態度等，如“會(hui) 期每月三會(hui) ”“務戒空譚，敦實行”“彼此講論務要平心易氣”。馮(feng) 從(cong) 吾還倡導講學向社會(hui) 開放，並專(zhuan) 門作通俗易懂的《諭俗》短文，直言“千講萬(wan) 講，不過要大家做好人、存好心、行好事”。一時間從(cong) 學者甚眾(zhong) ，四川、甘肅、河南、湖北等地學生亦前往學習(xi) ，最多時達數千人，與(yu) 東(dong) 南的東(dong) 林書(shu) 院等相呼應。

天啟六年（1626年），魏忠賢主導拆毀天下書(shu) 院，關(guan) 中書(shu) 院被毀。馮(feng) 從(cong) 吾不勝憤悒，次年病逝。明清之際戰爭(zheng) 頻仍，書(shu) 院不久即淪為(wei) 囤積彈藥的庫房，失卻往日盛景。

大興(xing) 講會(hui) ，成教育重鎮

關(guan) 中書(shu) 院再興(xing) ，已是半個(ge) 世紀之後。清朝統一政權建立後亟待文教之支持，故曆經清初短暫的書(shu) 院控製，康熙朝即開始放寬書(shu) 院政策，並以賜書(shu) 賜額等形式表彰、支持一些知名書(shu) 院的建設與(yu) 發展，關(guan) 中書(shu) 院迎來複興(xing) 機遇。

康熙朝早期，陝西巡撫賈漢複令西安知府葉承祧等人重修擴建關(guan) 中書(shu) 院，允執堂後新建五楹“精一堂”，書(shu) 院大門改為(wei) 南開，建“關(guan) 中書(shu) 院”牌坊，奠定今日書(shu) 院之基本規模與(yu) 麵貌。同時延請碩彥名儒前往書(shu) 院講學。

康熙十二年（1673年），陝西總督鄂善複修書(shu) 院，並延請陝西周至籍大儒李顒主持院事。李顒17歲時讀到馮(feng) 從(cong) 吾之書(shu) ，“恍然悟聖學淵源，乃一意究心經史，求其要領”“年未四十，學已大成，關(guan) 中人士多從(cong) 講學”，應邀往常州講學時無錫、江陰、靖江爭(zheng) 相迎接、聽者雲(yun) 集，與(yu) 孫奇逢、黃宗羲並稱“清初三大儒”。李顒甫掌書(shu) 院，各地鄉(xiang) 紳賢達、士子書(shu) 生等前往聽講學習(xi) 者達幾千人，鄂善等當地官員也親(qin) 往，書(shu) 院迎來半個(ge) 世紀後的再興(xing) 。

李顒接續關(guan) 學學脈，“以昌明關(guan) 學為(wei) 己任”。在治學路徑上，李顒提出“學者當先觀象山、慈湖、陽明、白沙之書(shu) ，闡明心性，直指本初，然後取二程、朱子及康齋、敬軒、涇野、整庵之書(shu) 玩索，以盡踐履之功，下學上達，一以貫之”，以悔過自新為(wei) 宗旨，以靜坐觀心為(wei) 入手，展現出以心學更新關(guan) 學之取向。李顒還繼承發揚關(guan) 學的篤實精神，主張讀書(shu) 、為(wei) 學“明體(ti) 適用”，認為(wei) “立心立命”便是“以萬(wan) 物一體(ti) 為(wei) 心，明學術、正人心為(wei) 念，隨機開導，使人知畏天檢身，悔過自新”，開實學之風。

在書(shu) 院建設上，李顒完善製度、大興(xing) 講會(hui) 。製定翔實的《關(guan) 中書(shu) 院會(hui) 約》，首列《儒行》，集《禮記》有關(guan) “儒行”之論述，“以為(wei) 製行之準”；次列《會(hui) 約》，規定講會(hui) 時間、儀(yi) 式、態度以及各種注意事項，再列《學程》，規定學者學習(xi) 起居的時間安排、讀書(shu) 順序、修身養(yang) 性方法等。講會(hui) 過程中，師生或老師之間就幾個(ge) 問題進行探討，或請其他學者大儒發表觀點，形式頗類於(yu) 近世教育之研討班。李顒掌學時間不長，但為(wei) 書(shu) 院發展打下了堅實基礎。

乾隆二十一年（1756年），書(shu) 院獲禦賜“秦川浴德”匾額。五年之後，書(shu) 院培養(yang) 出清朝首位陝西籍狀元王傑。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學者畢沅主政陝西，重修書(shu) 院，延請江寧進士戴祖啟主持院務，並有意識地選拔學生到書(shu) 院學習(xi) 。幾年之後，關(guan) 中鄉(xiang) 試和會(hui) 試中考中的學子即大半出自關(guan) 中書(shu) 院，一時稱為(wei) 盛事。

播撒維新與(yu) 革命的火種

中國麵臨(lin) “三千餘(yu) 年一大變局”，關(guan) 中書(shu) 院亦與(yu) 時浮沉，成為(wei) 播撒維新與(yu) 革命火種的重鎮。

光緒二十一年（1895年），康有為(wei) 等人為(wei) 反對清政府簽訂《馬關(guan) 條約》而發動“公車上書(shu) ”，揭開維新變法的序幕。當時在“萬(wan) 言書(shu) ”上簽名的1300餘(yu) 名舉(ju) 人，今有姓名可考者603人，其中陝西籍達55人，就讀於(yu) 關(guan) 中書(shu) 院者不在少數，而其領袖即是從(cong) 關(guan) 中書(shu) 院走出、有“南康（康有為(wei) ）北劉”之稱的劉古愚。劉古愚受關(guan) 中書(shu) 院“立心立命”理念影響，畢生實踐教育救國、實業(ye) 救國，大力引進、傳(chuan) 播西方先進科學技術與(yu) 思想文化，被譽為(wei) “關(guan) 學後鎮”“一個(ge) 時代的播火人”。劉古愚為(wei) 近代陝西培養(yang) 了千餘(yu) 名既有愛國思想又有科學知識的人才，他們(men) 在軍(jun) 政文化教育各界發揮了重要作用，“近代陝西三傑”於(yu) 右任、李儀(yi) 祉、張季鸞皆出其門下，楊明軒評價(jia) 劉古愚“不僅(jin) 大有功於(yu) 西北教育文化，而且深深的廣泛的給西北種下了革命的種子”。

20世紀初，在中西方文化碰撞交流的時代背景下，關(guan) 中書(shu) 院迎來又一次嬗變。1901年，清廷下“興(xing) 學詔”，要求傳(chuan) 統書(shu) 院改建為(wei) 近代學堂。兩(liang) 年後，關(guan) 中書(shu) 院改建陝西師範學堂，教授近代新學，以新的身份開啟近代教育之路。1912年，陝西師範學堂更名陝西師範學校，後又更名陝西省立西安師範學校。早在大革命時期，學校就已有地下黨(dang) 組織。抗日戰爭(zheng) 和解放戰爭(zheng) 時期，學校學生積極開展愛國運動。鄧穎超、彭德懷等曾先後在此舉(ju) 行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宣傳(chuan) 活動。1949年西安解放後，學校更名陝甘寧邊區師範學校，1950年改為(wei) 陝西省西安師範學校。

改革開放後，西安教育資源不斷優(you) 化整合，先是西安市師範學校更名陝西省西安師範學校，並遷入原關(guan) 中書(shu) 院校址，後又並入西安文理學院，成為(wei) 學院的“書(shu) 院校區”。2023年3月，改製120年後的關(guan) 中書(shu) 院以本來麵貌向公眾(zhong) 開放。西安文理學院方麵表示，目前書(shu) 院仍有600餘(yu) 名學生上課，將在保障學生正常學習(xi) 生活的同時，用好書(shu) 院金字招牌，把書(shu) 院打造成文化交流與(yu) 傳(chuan) 承的重要場所、西安市文物保護和城市建設有機結合的典範。

張載詩雲(yun) ：“芭蕉心盡展新枝，新卷新心暗已隨。願學新心養(yang) 新德，旋隨新葉起新知。”關(guan) 中書(shu) 院400餘(yu) 年的滄桑發展，展現著關(guan) 中學人“立心立命”、求實求新的開拓精神，未來也將擔負再養(yang) 新德、再起新知的新的文化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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