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玉順】儒學“心性”概念的哲學本質及其當代轉化——蒙培元“中國心性論”述評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3-07-10 20:09:02
標簽:蒙培元
黃玉順

作者簡介:黃玉順,男,西元一九五七年生,成都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曾任四川大學哲學係教授,現任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易經古歌考釋》《超越知識與(yu) 價(jia) 值的緊張——"科學與(yu) 玄學論戰"的哲學問題》《麵向生活本身的儒學--黃玉順"生活儒學"自選集》《愛與(yu) 思——生活儒學的觀念》《儒學與(yu) 生活——"生活儒學"論稿》《儒家思想與(yu) 當代生活——"生活儒學"論集》《生活儒學講錄》等。

儒學“心性”概念的哲學本質及其當代轉化——蒙培元“中國心性論”述評

作者:黃玉順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浙江社會(hui) 科學》2023年第6

 

【作者按】本文作於(yu) 2023年3月,是作者向尼山聖源書(shu) 院2023年7月2日至3日主辦的2023尼山新儒學論壇暨尼山會(hui) 講“儒家心性論的曆史考察與(yu) 當代開新”提交的論文;原載《浙江社會(hui) 科學》2023年第6期,第106‒112頁。

 

【提要】蒙培元在20世紀80年代提出的“中國心性論”,將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儒家、道家、佛家等都歸入“心性論”,這是一個(ge) 獨創的觀點,既歸納了各家心性論的共性,又特別強調了儒家心性論的特性。“中國心性論”是當代哲學“情理學派”的產(chan) 物,涉及“新理學”、“情感儒學”、“生活儒學”,以及“自由儒學”“心靈儒學”等。但是,對於(yu) 蒙培元的情感儒學來說,“中國心性論”其實隻是其早期的一個(ge) 過渡性的觀念。傳(chuan) 統心性論其實並非所有儒家學派的思想,更非孔孟儒學的思想,而是宋明理學的一種哲學建構;它的哲學本質屬於(yu) 傳(chuan) 統本體(ti) 論的主體(ti) 性哲學,因而必須接受當代哲學前沿思想的反思,即接受“主體(ti) 性何以可能”的追問。因此,心性論的當代轉化意味著解構舊的心性論,回溯到前主體(ti) 性的生活情境,從(cong) 而重建主體(ti) 性及其心性,尤其是現代性的個(ge) 體(ti) 主體(ti) 性。

 

心性論在傳(chuan) 統儒學中占有極為(wei) 重要的位置,然而唯其如此,它理當接受當代哲學前沿思想的反思。談到“心性論”,筆者立即想起蒙培元先生的著作《中國心性論》。這本書(shu) 對於(yu) 研究心性論來說具有重要的價(jia) 值,然而它是1990年在台灣出版的,大陸學者很少看到。[1] 所以,筆者想在這裏介紹一下這本書(shu) ,並加以評析,由此討論傳(chuan) 統儒學“心性”概念的哲學本質及其當代轉化問題。

 

一、“中國心性論”與(yu) 儒家哲學

 

蒙先生所說的“中國心性論”,所指的不隻是儒家哲學,而是整個(ge) 中國傳(chuan) 統哲學。《中國心性論》開篇就斷言:“‘心性論’是中國哲學的核心問題。它貫穿於(yu) 中國古代哲學的始終,充分體(ti) 現了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特點。”[2] 把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儒家、道家、墨家、雜家、佛家等各家各派都歸入“心性論”,這是蒙先生的一個(ge) 獨創的觀點。

 

(一)中國心性論的共性

 

既然將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各家都納入“心性論”,即意味著他們(men) 之間存在著一些基本的共性。中國佛學主要是心性論的,這應該沒有疑問,“佛教哲學經過‘格義(yi) ’和‘般若學’之後,也很快以心性為(wei) 中心課題”[3]。但是,道家等其他各家都是心性論嗎?這當然是可以討論的問題。例如道家,蒙先生說:“儒家提倡道德主體(ti) 論,道家則建立了與(yu) 之相對的‘自然’人性論”;“道家所謂‘自然’,並不是作為(wei) 認識物件的自然界,而是作為(wei) 人的本體(ti) 論根源或終極目的而存在的。因此它歸根到底是要解決(jue) 人的問題,而不是什麽(me) 自然哲學或宇宙論、認識論之類”。[4] 在這個(ge) 意義(yi) 上,道家哲學也是一種“心性論”。

 

但值得注意的是:蒙先生說“理學真正完成了中國古代心性論”[5],言下之意,理學之前的中國哲學各派,其心性論都是尚未完成的,即並不全是心性論;盡管如此,他們(men) 都具有心性論的特征。蒙先生概括了各家心性論之間的四個(ge) 共性:

 

一、與(yu) 神本主義(yi) 相對立的人本思想。它不僅(jin) 以人為(wei) 中心,而且以確立人的本體(ti) 存在為(wei) 根本任務。二、與(yu) 認知理性相對立的實踐理性(特別是道德理性主義(yi) )。表現為(wei) 直覺、體(ti) 驗等存在認知以及對感性的超越和壓抑。三、以突出“心”的能動作用為(wei) 特征的主體(ti) 思想,強調自我完成、自我實現和自我超越。四、以實現人和自然界的和諧統一為(wei) 目的的整體(ti) 思想。其最高理想是“天人合一”的精神境界。[6]

 

顯然,蒙先生所說的“心性論”,主要是指的人本主義(yi) ,“它是以人為(wei) 本位的人本主主義(yi) 哲學,而不是以認識自然界為(wei) 目的的純粹思辯理性哲學,也不是以追求絕對超越的彼岸世界為(wei) 目標的宗教哲學”[7](這裏關(guan) 於(yu) 中國哲學的超越觀念的看法,可以商榷,詳後)[8]。

 

(二)儒家心性論的特性

 

盡管討論了上述共性,但蒙先生也強調了儒家心性論的特性。蒙先生認為(wei) :

 

儒、道、佛三家各有自己的心性學說,也各自有其特點。簡單地說,前期儒家有道德主體(ti) 論和理智論、經驗論兩(liang) 大流派,以前者居主導地位;但是他們(men) 都強調社會(hui) 倫(lun) 理意識及其價(jia) 值。[9]

 

孔子的仁學思想,是中國心性論的真正開端。……幾千年來,如何完成道德人格,實現理想境界,便成為(wei) 儒家心性論的中心課題。直到理學階段,仁不僅(jin) 是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內(nei) 在本性,而且被提升為(wei) 自然界的根本法則,是天地“生生之道”。人性也就是天道。這就充分肯定了人的道德價(jia) 值,確立了人的本體(ti) 存在。[10]

 

簡言之,蒙先生認為(wei) ,儒家心性論的本質特征是道德人本主義(yi) ;而且這裏的“人本主義(yi) ”不同於(yu) 西方的“humanism”,這裏的“人本”是說“以人為(wei) 本”,意謂以人的心性為(wei) 宇宙的本體(ti) 。當然,這其實主要是宋明儒學的觀念(詳後)。[11]

 

二、“中國心性論”與(yu) 情理學派

 

蒙先生的“中國心性論”是當代哲學“情理學派”的思想產(chan) 物。所謂“情理學派”是指這樣一個(ge) 傳(chuan) 承發展的哲學思想譜係:馮(feng) 友蘭(lan) 先生的“新理學”、蒙先生的“情感儒學”和筆者本人的“生活儒學”,以及更進一步發展出來的“自由儒學”“心靈儒學”等。[12]

 

如果說,熊牟一係或可稱之為(wei) “心性派”(熊多言心、牟多言性),那麽(me) ,馮(feng) 蒙一係則可稱之為(wei) “情理派”(馮(feng) 重理而亦論情、蒙重情而亦論理)。換句話說,馮(feng) 蒙一係思想關(guan) 懷的核心所在是存在—情感—境界問題,而情感(仁愛)則是其間的樞紐所在。所謂“情理”,含有兩(liang) 層意味:一是“情與(yu) 理”,馮(feng) 先生更注意這一層,主張以理性來“應付情感,以有情無我為(wei) 核心”;二是“情之理”,蒙先生更注意這一層,指出“人是情感的存在”,並為(wei) 此辯明馮(feng) 先生的真實觀點…… [13]

 

有學者說,情理學派的思想主要表現在這四個(ge) 方麵:“一、儒家情感哲學的新探索。在分析並批判先秦儒學、宋明儒學‘情感’觀念的基礎上,提出建構新型儒家情感哲學;二、儒家倫(lun) 理學與(yu) 政治哲學的新推進。基於(yu) 儒家政治哲學的基本原理,即‘仁→義(yi) →禮’結構,來闡發一套以仁愛情感為(wei) 本源、以個(ge) 體(ti) 觀念為(wei) 核心的現代價(jia) 值觀念體(ti) 係,進而建構一套適應於(yu) 當下現代性生活方式的社會(hui) 規範及其製度;三、儒家功夫論與(yu) 境界論的新概括。‘情理學派’前三代學人所建構的‘情理境界觀’不僅(jin) 呈現了儒家境界觀、功夫論的現代轉型曆程,同時也表明這種轉型在實質上乃是一種‘情感論轉向’;四、關(guan) 於(yu) 儒家經典詮釋傳(chuan) 統現代轉型的新建構。在考察中國經典詮釋觀念的基礎上建構新的詮釋學理論,推動中國經典詮釋傳(chuan) 統的現代轉型乃至‘中國詮釋學’的建立。”[14] 這樣的概括,當然也是可以討論的。

 

(一)“中國心性論”與(yu) “新理學”

 

蒙先生的“中國心性論”,是“接著講”他的導師馮(feng) 友蘭(lan) 先生的“新理學”[15]。這種“接著講”,是蒙先生經過“中國心性論”的過渡而進入“情感哲學”建構的過程。

 

說到馮(feng) 先生的“新理學”,人們(men) 往往隻注意到“理”,而忽略了“情”。其實,馮(feng) 先生也關(guan) 注情感。例如,曾有學者指出:“在馮(feng) 友蘭(lan) 看來,哲學的特點就在於(yu) 說不可說……‘說’大致可以有如下幾種形式,即描述(description)、表達(expression)、規定(prescription)。……表達是‘說’主體(ti) 內(nei) 在情感、期望、意願等等的方式……”[16] 更有學者指出:“在馮(feng) 友蘭(lan) 對中國哲學的了解中,情感的來源和對待情感的方法是一個(ge) 相當重要的問題。他對這個(ge) 問題的了解,既是他把握中國哲學精神的重要進路,也影響了他的哲學思想的建構。”[17]

 

馮(feng) 先生不僅(jin) 關(guan) 注情感問題,甚至可以說更重視情感,對此,已有學者進行了透徹的分析:“馮(feng) 友蘭(lan) 所開創的其實並非‘理性’的進路,而是‘情理’(情感—理性)的進路”;“新理學之‘情感’與(yu) ‘理性’的關(guan) 係亦可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層次:在‘有我之情’的層麵,馮(feng) 友蘭(lan) 是主張‘以理化情’的”;“而在‘天地境界’即‘有情無我’層麵,此時‘情’恰恰是理性的完成與(yu) 實現”;因此,馮(feng) 先生的“‘負的方法’實質是以情感體(ti) 驗、生活體(ti) 驗為(wei) 中心的方法”。[18]

 

(二)“中國心性論”與(yu) “情感儒學”

 

事實上,“中國心性論”這個(ge) 概念,蒙先生早在1986年就提出了,見其論文《淺論中國心性論的特點》[19]。當時,蒙先生的主攻方向是宋明理學,這項研究始於(yu) 1980年發表的論文《論王夫之的真理觀》[20],1984年出版了專(zhuan) 著《理學的演變》[21],1989年出版了至今仍有廣泛影響的專(zhuan) 著《理學範疇係統》[22]。緊接著,蒙先生1990年就出版了專(zhuan) 著《中國心性論》,這表明“中國心性論”是在研究宋明理學的過程中醞釀出來的。

 

而值得注意的是:蒙先生的“情感哲學”概念也是在此期間提出的,初見於(yu) 1987年發表的論文《論理學範疇“樂(le) ”及其發展》[23];同年發表的論文《論理學範疇係統》[24],更是明確地提出了“儒家哲學就是情感哲學,其道德人性論是建立在情感之上的”判斷;同年還發表了論文《李退溪的情感哲學》[25];1994年發表了論文《論中國傳(chuan) 統的情感哲學》[26];2002年出版了總結性的專(zhuan) 著《情感與(yu) 理性》[27]。

 

顯而易見,對於(yu) 蒙先生的情感儒學來說,“中國心性論”其實隻是他早期的一個(ge) 過渡性的觀念:在“中國心性論”之前,是他的比較傳(chuan) 統的宋明理學研究;在“中國心性論”之後,是他的獨創的“情感哲學”或“情感儒學”[28]。

 

(三)“中國心性論”與(yu) “生活儒學”

 

如果說蒙先生的“情感儒學”是接著講馮(feng) 友蘭(lan) 先生的“新理學”,那麽(me) ,筆者的“生活儒學”就是接著講蒙先生的“情感儒學”。因此,在“生活儒學”中,傳(chuan) 統儒學的心性論是必須加以處理的一個(ge) 重要問題。

 

筆者最初對傳(chuan) 統心性論的檢討,見於(yu) 2003年發表的論文《重建第一實體(ti) 》:

 

思孟學派創立的心學,經宋明新儒家(尤其是王陽明)……將人自身的心性設定為(wei) 絕對自明的“原初所予”。但是正是這種類似於(yu) 現象學的“還原”(reduction)蘊涵著內(nei) 在的張力,那就是“道心”與(yu) “人心”、或“天理”與(yu) “人欲”的對立設置導致的自我悖逆:可以通過“經驗直觀”達到的人心人欲是個(ge) 體(ti) 性的,而隻能通過“本質直觀”才能達到的天理道心是非個(ge) 體(ti) 性的;但是這種本質直觀活動本身,又隻能通過個(ge) 體(ti) 行為(wei) 來體(ti) 證。這一點在宋明理學中的體(ti) 現,那就是“本體(ti) ”與(yu) “功夫”的緊張:本體(ti) 作為(wei) 非個(ge) 體(ti) 性的存在,作為(wei) 性、作為(wei) 理,隻能通過本質直觀才能領悟;但是這種領悟本身,卻又必須通過個(ge) 體(ti) 經驗性的功夫才能完成。這就存在著一個(ge) 很大的問題:總是非個(ge) 體(ti) 性的本體(ti) ,怎麽(me) 可能通過總是個(ge) 體(ti) 性的功夫來達致?這非常類似胡塞爾對笛卡兒(er) 的質疑:個(ge) 體(ti) 經驗的“我思”怎麽(me) 可能到達本質的“存在”?這是不論西方還是中國的先驗哲學都存在的一個(ge) 理論困境。[29]

 

顯然,這裏對儒家的傳(chuan) 統心性論的反思,是與(yu) 對胡塞爾(Edmund Husserl)的意識現象學的反思一致的。胡塞爾說:“個(ge) 別的或經驗的直觀的所予物是一個(ge) 個(ge) 別的現象,本質直觀的所予物是一種純粹本質。”[30] 然而這裏的緊張在於(yu) :那個(ge) 進行著本質直觀的直觀者,畢竟是一個(ge) 經驗性的個(ge) 體(ti) 。怎樣的個(ge) 體(ti) 竟然如此狂妄,宣稱唯有“我”的經驗是本質直觀?

 

不僅(jin) 如此,這個(ge) 個(ge) 體(ti) 是一個(ge) 存在者,因此,在當代思想前沿的視域下,這個(ge) 存在者必須接受這樣的追問:存在者何以可能?這個(ge) 經驗性的存在者何以竟然具有這樣一種先驗性的“心性”或“心靈”?對此,傳(chuan) 統儒學的回答是“天命之謂性”[31]。然而問題在於(yu) :“天命”或“天”仍然是一種存在者,因而也就仍然必須接受這樣的追問:存在者何以可能?

 

超凡性的“天”是絕對存在者、絕對主體(ti) ,經驗性的個(ge) 體(ti) 是相對存在者、相對主體(ti) 。正如胡塞爾的“‘一切原則的原則’要求絕對主體(ti) 性作為(wei) 哲學之事情”[32],傳(chuan) 統儒學的“心性”,包括陽明所謂“心靈”,也是一種絕對主體(ti) 性。這樣的主體(ti) 性何以可能?筆者曾談到:

 

心靈的觀念來自儒家心學的心性觀念,它在今天被理解為(wei) 一種先驗的前設。……但是無論如何,心靈的實質是對人的主體(ti) 性的設定。這就正如海德格爾在談到傳(chuan) 統的形而上學哲學的觀念時所說:“什麽(me) 是哲學研究的事情呢?……這個(ge) 事情就是意識的主體(ti) 性”;“作為(wei) 形而上學的哲學之事情乃是存在者之存在,乃是以實體(ti) 性和主體(ti) 性為(wei) 形態的存在者之在場狀態”。[33] 所以,海德格爾曾經這樣評論康德哲學:“對形而上學本質的探討就是對人的‘心靈’諸基本能力之統一性的探討。”[34] ……但是,根據當代哲學的觀念,心靈、人的主體(ti) 性這樣的東(dong) 西並非原初的或者源始的東(dong) 西,而是一種形而上學的設定,它實際上有其來源。因此,我們(men) 可以對之發問:心靈本身何以可能?人的主體(ti) 性何以可能?換句話說,心靈、人的主體(ti) 性這樣的東(dong) 西本身還是尚待奠基的。[35]

 

通過對胡塞爾意識現象學的反思與(yu) 批判,自然就走進了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的生存現象學:

 

胡塞爾現象學將會(hui) 麵臨(lin) 這樣的兩(liang) 難:假如“生活世界”本來就是內(nei) 在的純粹先驗意識的建構,那麽(me) 這個(ge) 世界如何可能發生危機?而如果“生活世界”本來是外在超越的實在,那麽(me) 又如何可能根據內(nei) 在意識去重建這個(ge) 外在世界?這不是同樣陷入了認識論困境嗎?同樣,儒家心學也將麵臨(lin) 類似的問題:假如外在的“物”隻是內(nei) 在的“心”的建構,而且“心”本來是至善的,那麽(me) “物”的惡如何可能?而假如“物”本來是外在的實在,那麽(me) 又如何可能根據內(nei) 在的“良知”去“格物”?這也是“認識論困境”問題:在實在問題上,內(nei) 在意識如何可能“確證”外在實在的客觀存在?在真理問題上,作為(wei) 主體(ti) 的內(nei) 在意識如何可能“切中”作為(wei) 客體(ti) 的外在實在?我所謂儒家的“倫(lun) 理學困境”則是:在存在論基礎上,內(nei) 在的心如何可能確證外在的物的存在?在倫(lun) 理學問題上,內(nei) 在的心性良知如何可能格除外在的物的惡?先驗哲學中所存在的這些根本問題,究其根源在於(yu) :良心、良知、良能、純粹先驗主體(ti) 意識之類的先驗前設缺乏某種基礎,它們(men) 仍然是需要被奠基的。於(yu) 是,海德格爾為(wei) 傳(chuan) 統存在論奠基的工作進入我們(men) 的眼簾。[36]

 

但是,在筆者看來,海德格爾的現象學也是不徹底的。剛才討論的那個(ge) 經驗性的個(ge) 體(ti) 性的人,在他這裏就是所謂“此在”(Dasein)。所以,筆者也曾對海德格爾現象學進行了批判:

 

海德格爾在這個(ge) 基本問題上其實是自相矛盾的:一方麵,存在是先行於(yu) 任何存在者的,“存在與(yu) 存在的結構超出一切存在者之外,超出存在者的一切存在者狀態上的可能規定性之外”[37],那麽(me) ,存在當然也是先行於(yu) 此在(Dasien)的,因為(wei) “此在是一種存在者”[38];但另一方麵,探索存在卻必須通過此在這種特殊存在者,即唯有“通過對某種存在者即此在特加闡釋這樣一條途徑突入存在概念”,“我們(men) 在此在中將能贏獲領會(hui) 存在和可能解釋存在的視野”[39]。如果這僅(jin) 僅(jin) 是在區分“存在概念的普遍性”和我們(men) “探索”“領會(hui) ”“解釋”存在概念的“特殊性”[40],那還談不上自相矛盾;但當他說“存在總是某種存在者的存在”[41],那就是十足的自相矛盾了,因為(wei) 此時存在已不再是先行於(yu) 任何存在者的了。[42]

 

通過對德國現象學的批判,同時通過對儒家傳(chuan) 統心性論的反思,自然就走進了“生活儒學”:必須回溯到“前存在者”和“前主體(ti) 性”的存在——生活、生活情境、生活感悟、生活情感,才能回答“存在者何以可能”“主體(ti) 性何以可能”的問題。

 

三、“中國心性論”與(yu) 當代哲學

 

行文至此,可以對儒家“心性”概念加以定性了。這裏所說的“當代哲學”,不限於(yu) 中國哲學,更不限於(yu) 儒家哲學,而是世界範圍的當代哲學思想前沿。

 

(一)傳(chuan) 統心性論的本質

 

這裏對儒家“心性”概念的定性,意指對它進行曆時性的曆史定位和共時性的觀念層級定位,以此揭示傳(chuan) 統心性論的哲學本質。

 

1.“心性”概念的曆史定位

 

漢語“心性”這個(ge) 詞語,魏晉時期已經出現,例如葛洪說:“今先生所交必清澄其行業(ye) ,所厚必沙汰其心性。”[43] 不過,六朝以來,談“心性”最多的其實是佛學。例如禪宗說:“心性不異,即心即性。”[44] 宋儒談“心性”,其實是受此影響。餘(yu) 英時指出:“新儒家(程朱理學——引者注)的出現,其與(yu) 南北朝隋唐以來舊儒家的最大不同之處則在於(yu) 心性論的出現。”[45] 這就是說,諸如“儒家心性論”“中國心性論”這樣的說法,未必就是對孔孟以來的全部儒家哲學的事實陳述;它其實隻是宋儒對儒家哲學的一種認知。孔子隻有一次提到“性”,即“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46];而且並沒有把“性”與(yu) “心”直接聯係起來。孟子亦然,他雖然既談“心”也談“性”,但未必是宋儒所理解和解釋的意思。

 

且以孟子而論,他所說的“心”,可以指情感,例如“中心悅而誠服也”[47]、“人皆有不忍人之心”[48];可以指意欲,例如“丈夫生而願為(wei) 之有室,女子生而願為(wei) 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49];可以指思維,例如“心之官則思”[50]、“權,然後知輕重;度,然後知長短。物皆然,心為(wei) 甚”[51]。尤其是情感性的“心”,他說:“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凡有四端於(yu) 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52] 這裏的“心”不僅(jin) 不是“性”,而是“情”,誠如朱熹所說:“惻隱、羞惡、辭讓、是非,情也。仁、義(yi) 、禮、智,性也。心,統性情者也。”[53] 而且,這種“情”並非所謂“性之所發”,倒是“性”的發端、本源。[54]

 

與(yu) 此問題相關(guan) ,筆者看到“心性論”有一種英譯,是“mind-nature theory”。這裏的“mind”其實並不確切,因為(wei) 這個(ge) 英文詞的基本含義(yi) 是頭腦、大腦;思維、思考能力;思維方式。這就是說,“mind”的基本含義(yi) 側(ce) 重於(yu) 認知,特別是理性思維,而缺乏漢語“心”所具有的情感、意欲的意義(yi) 。與(yu) 漢語“心”相對應的英文詞,應該是“heart”,它涵蓋了情感、意欲、認知、理性等。

 

不僅(jin) 如此,孟子其實也並沒有將“情”與(yu) “性”截然劃分、對立起來。例如,他說:“牛山之木嚐美矣,以其郊於(yu) 大國也,斧斤伐之,可以為(wei) 美乎?……人見其濯濯也,以為(wei) 未嚐有材焉,此豈山之性也哉!雖存乎人者,豈無仁義(yi) 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猶斧斤之於(yu) 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為(wei) 美乎?……人見其禽獸(shou) 也,而以為(wei) 未嚐有才焉者,是豈人之情也哉!”[55] 這裏的“豈山之性也哉”與(yu) “豈人之情也哉”是相互對應的:“情”兼指“性”以及“情實”(實情、事情的本質)。[56]

 

但是,到了宋明理學,卻有了一個(ge) 關(guan) 於(yu) “心性”的基本命題,叫作“心統性情”[57]。這個(ge) 命題大致是說:心具有性和情兩(liang) 個(ge) 層麵,未發為(wei) 性,已發為(wei) 情。這是宋明理學的一個(ge) 基本的觀念架構,就是“性—情”架構,其基本含義(yi) 是“性本情末”“性體(ti) 情用”,甚至“性善情惡”。我們(men) 知道,蒙先生的情感儒學顛覆了這種架構,將情感置於(yu) 更加本源的地位。[58] 這且不論。按宋明儒學,性與(yu) 情統屬於(yu) 心。鑒於(yu) 情有善惡,邏輯上必須講心有善惡,於(yu) 是就有所謂“道心”與(yu) “人心”之分,“道心”對應於(yu) “性”,“人心”對應於(yu) “情”。這裏再次強調:這並不是孔孟的“性”“情”觀念。

 

2.“心性”概念的觀念層級定位

 

這就涉及當代哲學的一個(ge) 根本觀念問題。“心”總是人之心,這就是說,“心性”是一個(ge) 典型的主體(ti) 性觀念。這正如上文所引的海德格爾對傳(chuan) 統哲學的判定:傳(chuan) 統本體(ti) 論哲學的核心觀念就是主體(ti) 性觀念:要麽(me) 是形而下的人的相對主體(ti) 性,要麽(me) 是形而上的本體(ti) 的絕對主體(ti) 性。蒙先生也指出:中國心性論“以揭示主體(ti) 精神、主體(ti) 意識為(wei) 特征”[59]。但是,主體(ti) 是一種存在者,即主體(ti) 性的存在者,而不是先於(yu) 存在者、給出存在者的存在。因此,今天,傳(chuan) 統“心性”觀念必須麵對當代哲學前沿思想的根本性的追問:存在者何以可能?主體(ti) 性何以可能?心性何以可能?

 

宋明儒學所謂“心”不僅(jin) 是人心,而且是宇宙萬(wan) 物之心,即是本體(ti) ;換言之,就“心”之“性”而論,宋明理學的“心性”概念既是相對主體(ti) 性概念,又是絕對主體(ti) 性概念。盡管程朱以“性”為(wei) 本體(ti) ,陸王以“心”為(wei) 本體(ti) ,兩(liang) 者有所區別,但無論如何,這樣的本體(ti) 仍然是一個(ge) 存在者、主體(ti) 性的觀念,即仍然要麵對“存在者何以可能”“主體(ti) 性何以可能”的追問。

 

所以,在筆者看來,在今天的哲學思想前沿的視域下,“心性”絕非原初的具有終極奠基意義(yi) 的觀念,而是一個(ge) 有待奠基的觀念。這正如海德格爾對康德哲學的質疑:康德“對形而上學本質的探討就是對人的‘心靈’諸基本能力之統一性的探討”[60];“在他那裏沒有以此在為(wei) 專(zhuan) 題的存在論,用康德的口氣說,就是沒有先行對主體(ti) 之主體(ti) 性進行存在論分析”[61]。傳(chuan) 統心性論與(yu) 康德哲學一樣,“沒有先行對主體(ti) 之主體(ti) 性進行存在論分析”,即沒有追問“主體(ti) 性何以可能”,亦即沒有追溯到“前主體(ti) 性”的本源存在。

 

(二)心性論的當代轉化

 

筆者想再次強調:“中國心性論”隻是蒙先生早期思想中的一個(ge) 過渡性的概念。蒙先生對傳(chuan) 統心性論是有所警惕的,他當時就指出:古代心性論“反映了中國封建社會(hui) 以農(nong) 業(ye) 自然經濟為(wei) 基礎,以家族血緣關(guan) 係為(wei) 紐帶的社會(hui) 結構的特點”;“它片麵地發展了人的倫(lun) 理道德屬性”。[62] 這是蒙先生對傳(chuan) 統心性論的一種反思和批判,旨在促使其發生現代性的轉化。

 

1.解構:舊心性論的前現代性

 

關(guan) 於(yu) 蒙先生對宋明理學心性論的反思,且看下麵這段論述:

 

這種學說,無非是把封建社會(hui) 以尊卑貴賤等級秩序為(wei) 核心的倫(lun) 理關(guan) 係擴大到整個(ge) 宇宙,以作本體(ti) 論的論證。就其現實性而言,它是“愛有差等”的,是以絕對服從(cong) 為(wei) 支撐點的。所謂真正的“愛人”,隻能是一種空想或理想。但它從(cong) 心性論上確認,仁是人的本質所在,是一種最高的權力和義(yi) 務,也是人的尊嚴(yan) 和價(jia) 值之所在。……不是神,而是人,才是自然界的主人;是宇宙的中心,是社會(hui) 的主體(ti) 。正因為(wei) 如此,在中國一直沒有發生像西方那樣的宗教運動;但是也沒有出現西方那樣在上帝麵前人人平等的思想。[63]

 

這樣的反思,可謂相當深刻,涉及這樣兩(liang) 個(ge) 重大問題:

 

一是心性論的時代性問題。蒙先生說,傳(chuan) 統心性論“無非是把封建社會(hui) 以尊卑貴賤等級秩序為(wei) 核心的倫(lun) 理關(guan) 係擴大到整個(ge) 宇宙,以作本體(ti) 論的論證”,這就是說,作為(wei) 形上學的傳(chuan) 統心性論,本質上是形而下的前現代社會(hui) 生活的反映。那麽(me) ,當我們(men) 今天“走向現代性”、趨向現代生活方式的時候,這種舊的心性論顯然已經不合適宜;我們(men) 必須以現代性的生活方式作為(wei) 大本大源,重建心性論,即建構一種新型的心性論。

 

二是心性論的超越性問題。這裏所說的“超越”(transcendence)是宗教與(yu) 哲學中的一個(ge) 重要概念,近年受到特別關(guan) 注[64],它涉及內(nei) 在心性的超驗性(transcendental)和外在本體(ti) 的超凡性(transcendent)及其關(guan) 係。[65] 蒙先生說,傳(chuan) 統心性論使得“中國一直沒有發生像西方那樣的宗教運動;但是也沒有出現西方那樣在上帝麵前人人平等的思想”,這實際上直接觸及了宋明理學的一個(ge) 核心問題,即用人的心性的超驗性取代了天的超凡性,用“人本主義(yi) ”取代了孔孟儒學的“天本主義(yi) ”,亦即筆者所說的“以人僭天”。[66] 這種所謂“內(nei) 在超越”的思想進路,帶來了若幹嚴(yan) 重的問題。[67] 蒙先生的反思,實際上揭示了形而上的超凡存在者(“天”“帝”)與(yu) 形而下的人的現代“平等”價(jia) 值之間的必然聯係。為(wei) 此,筆者才呼籲外在超凡性的“天”的“重建”。[68]

 

2.還原:前主體(ti) 性的生活情境

 

上述“重建”的前提,乃是“還原”,即回溯到前主體(ti) 性的生活情境——“回到生活本身”。[69] 對於(yu) 我們(men) 來說,這種生活情境就是現代性的生活方式;與(yu) 此相對的,則是前現代的生活方式。

 

蒙先生所說的傳(chuan) 統心性論“把封建社會(hui) 以尊卑貴賤等級秩序為(wei) 核心的倫(lun) 理關(guan) 係擴大到整個(ge) 宇宙,以作本體(ti) 論的論證”,意味著:傳(chuan) 統心性本體(ti) 論那種形上學的建構,實際上是前現代的形而下的生活方式的一種觀念產(chan) 物,所以必須加以“解構”,進而加以“還原”,回到我們(men) 的當下生活。

 

3.建構:新心性論的個(ge) 體(ti) 精神

 

上述“還原”的目的,乃是“建構”;對於(yu) 舊的心性論來說,這是心性論的“重建”,即重建主體(ti) 性,亦即重建主體(ti) 的“心性”。

 

在這個(ge) 問題上,蒙先生特別強調個(ge) 體(ti) 精神。他指出:“明中期以後,出現了以重視個(ge) 體(ti) 的感性存在為(wei) 特征的批判思潮;但是未能發展出近代意義(yi) 上的心性思想。”[70] 這裏的“近代”即“現代”,兩(liang) 者其實是同一個(ge) 詞“modern”的漢譯。顯然,在蒙先生看來,現代意義(yi) 的“心性”觀念,就是“重視個(ge) 體(ti) 的感性存在”。

 

在蒙先生看來,傳(chuan) 統心性論中其實也有一些個(ge) 體(ti) 精神的觀念。例如,“道家則提倡以個(ge) 人為(wei) 本位的自我發展、自我解脫的本體(ti) 論”,“有深刻的批判精神”。[71] 蒙先生指出,儒家傳(chuan) 統中也有個(ge) 體(ti) 精神的存在,但是並不充分:

 

這種自主自律的思想,雖然包含著個(ge) 性發展的思想萌芽(特別在王陽明後學中,表現得比較突出),但它並不是真正提倡個(ge) 性或個(ge) 體(ti) 人格的獨立發展,它仍然被籠罩在倫(lun) 理主義(yi) 的帷幕之中。因為(wei) 它所說的主體(ti) ,是被固定在一定的社會(hui) 倫(lun) 理關(guan) 係中的社會(hui) 主體(ti) ,其主體(ti) 意識,隻能是社會(hui) 的群體(ti) 意識或整體(ti) 意識。其主體(ti) 作用,即在於(yu) 完成倫(lun) 理型的道德人格以維護社會(hui) 的整體(ti) 和諧。這種思想,一方麵強調人的社會(hui) 責任感,提倡人的主動精神;另方麵,又把人束縛在固定不變的社會(hui) 等級關(guan) 係之內(nei) ,限製了個(ge) 體(ti) 的獨立性和創造性的發展。就其現實性而言,隻能是對現存的倫(lun) 理等級關(guan) 係的絕對服從(cong) ,並把這種服從(cong) 變成自覺的行動。它缺乏個(ge) 體(ti) 的、感性的、活生生的內(nei) 在動力。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它的主體(ti) 思想有嚴(yan) 重局限性。[72]

 

不得不說,蒙先生對傳(chuan) 統心性論的反思是十分深刻的。不僅(jin) 如此,這種反思抓住了問題的根本要害:確實,現代性的核心價(jia) 值正是個(ge) 體(ti) 性。[73] 據此,我們(men) 可以說:蒙先生為(wei) 儒家心性論的現代重建指明了方向。


注釋:
 
[1] 蒙培元先生的這部《中國心性論》,目前已收錄為《蒙培元全集》第四卷,四川人民出版社2021年12月版。
 
[2] 蒙培元:《中國心性論》,台灣學生書局1990年版,第1頁。
 
[3] 蒙培元:《中國心性論》,第5頁。
 
[4] 蒙培元:《中國心性論》,第47、4頁。
 
[5] 蒙培元:《中國心性論》,第2頁。
 
[6] 蒙培元:《中國心性論》,第2頁。
 
[7] 蒙培元:《中國心性論》,第3頁。
 
[8] 黃玉順:《中國哲學“內在超越”的兩個教條——關於人本主義的反思》,《學術界》2020年第2期,第68–76頁。
 
[9] 蒙培元:《中國心性論》,第2頁。
 
[10] 蒙培元:《中國心性論》,第3頁。
 
[11] 黃玉順:《“事天”還是“僭天”——儒家超越觀念的兩種範式》,《南京大學學報》(哲學·人文科學·社會科學)2021年第5期,第54‒69頁。
 
[12] 胡驕鍵:《儒學現代轉型的情理進路——以馮友蘭、蒙培元、黃玉順為中心》,《學習與實踐》2019年第4期,第125‒132頁;張小星:《當代中國哲學情理學派的新開展——“情理哲學運動”述評》,《當代儒學》2021年第2期,第179‒189頁;崔罡、郭萍主編:《當代中國哲學的情理學派》,山東大學出版社2021年版。
 
[13] 黃玉順:《存在·情感·境界——對蒙培元思想的解讀》,《泉州師範學院學報》2008年第1期,第10–13頁。
 
[14] 張小星:《當代中國哲學情理學派的新開展——“情理哲學運動”述評》,《當代儒學》2021年第2期,第179‒189頁。
 
[15] 黃玉順:《研究馮友蘭新理學的意義——馮友蘭新理學研討會致辭》,《當代儒學》第20輯,四川人民出版社2021年版,第3‒7頁。
 
[16] 楊國榮:《存在與境界》,《中國社會科學》1995年第5期,第115‒125頁。
 
[17] 陳來:《有情與無情——馮友蘭論情感》,載陳來:《現代中國哲學的追尋》,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
 
[18] 胡驕鍵:《儒學現代轉型的情理進路——以馮友蘭、蒙培元、黃玉順為中心》,《學習與實踐》2019年第4期,第125‒132頁。
 
[19] 蒙培元:《淺論中國心性論的特點》,《孔子研究》1987年第4期,第52‒70頁。原稿注明:1986年2月3日稿,1987年6月14日略作修改。
 
[20] 蒙培元:《試論王夫之的真理觀》,載《中國哲學史論文集》第二輯,山東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第384‒404頁。
 
[21] 蒙培元:《理學的演變——從朱熹到王夫之戴震》,福建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
 
[22] 蒙培元:《理學範疇係統》: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
 
[23] 蒙培元:《論理學範疇“樂”及其發展》,《浙江學刊》1987年第4期,第34‒41頁。
 
[24] 蒙培元:《論理學範疇係統》,《哲學研究》1987年第11期,第38‒47頁。
 
[25] 蒙培元:《李退溪的情感哲學》,韓國退溪學研究院《退溪學報》1988年第58卷,第83‒92頁;另見《浙江學刊》1992年第5期,第71‒74頁。這是1987年1月在香港中文大學召開的第九屆退溪學國際學術會議的論文。
 
[26] 蒙培元:《論中國傳統的情感哲學》,《哲學研究》1994年第1期,第45‒51頁。
 
[27] 蒙培元:《情感與理性》,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年版。
 
[28] 黃玉順:《情感儒學:當代哲學家蒙培元的情感哲學》,《孔子研究》2020年第4期,第43–47頁;《蒙培元“情感哲學”略談——蒙培元哲學思想研討會暨〈蒙培元全集〉出版發布會致辭》,《當代儒學》第22輯,四川人民出版社2022年版,第3‒6頁。
 
[29] 黃玉順:《重建第一實體——在中西比較視野下的中國文化的曆時解讀》,《泉州師範學院學報》2003年第3期,第23–29頁。
 
[30] 胡塞爾:《純粹現象學通論》,李幼蒸譯,商務印書館1992年版,第52頁。
 
[31]《禮記正義·中庸》,《十三經注疏》,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1625頁。
 
[32] 海德格爾:《麵向思的事情》,陳小文、孫周興譯,商務印書館1999年第2版,第77頁。
 
[33] 海德格爾:《麵向思的事情》,第76頁。
 
[34] 海德格爾:《康德和形而上學問題》,鄧曉芒譯,見《海德格爾選集》,孫周興選編,上海:三聯書店1996年版,第97頁。
 
[35] 黃玉順:《唐君毅思想的現象學奠基問題——〈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再探討》,載《思想家》第一輯,巴蜀書社2005年版,第32–37頁。
 
[36] 黃玉順:《儒家心學的奠基問題》,《湖南社會科學》2004年第1期,第36–39頁。
 
[37] 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陳嘉映、王慶節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9年版,第44頁。
 
[38] 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第14頁。
 
[39] 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第46頁。
 
[40] 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第46頁。
 
[41] 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第11頁。
 
[42] 黃玉順:《生活儒學關鍵詞語之詮釋與翻譯》,《現代哲學》2012年第1期,第116–122頁。
 
[43] 葛洪:《抱樸子·交際》,楊明照:《抱樸子外篇校箋》卷十六,中華書局1991年版,第428頁。
 
[44] 裴休:《黃檗山斷際禪師傳心法要》,見《大正新修大藏經》第48冊,台北:佛陀教育基金會1990年版,第380頁。
 
[45] 餘英時:《士與中國文化》,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482頁。
 
[46]《論語·陽貨》,《十三經注疏》,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2524頁。
 
[47]《孟子·公孫醜上》,《十三經注疏》,第2689頁。
 
[48]《孟子·公孫醜上》,《十三經注疏》,第2690頁。
 
[49]《孟子·滕文公下》,《十三經注疏》,第2711頁。
 
[50]《孟子·告子上》,《十三經注疏》,第2753頁。
 
[51]《孟子·梁惠王上》,《十三經注疏》,第2670‒2671頁。
 
[52]《孟子·公孫醜上》,《十三經注疏》,第2691頁。
 
[53]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孟子·公孫醜上》,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238頁。
 
[54] 黃玉順:《愛與思——生活儒學的觀念》(增補本),四川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第51‒72頁。
 
[55]《孟子·告子上》。《孟子》:《十三經注疏·孟子注疏》,中華書局1980年影印本。
 
[56] 黃玉順:《儒家的情感觀念》,《江西社會科學》2014年第5期,第5–13頁。
 
[57] 張載:《性理拾遺》,《張載集》,章錫琛點校,中華書局1978年版,第374頁;朱熹:《朱子語類》卷五,黎靖德編,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93頁。
 
[58] 黃玉順:《情感儒學:當代哲學家蒙培元的情感哲學》,《孔子研究》2020年第4期,第43–47頁;《“情感超越”對“內在超越”的超越——論情感儒學的超越觀念》,《哲學動態》2020年第10期,第40–50頁。
 
[59] 蒙培元:《中國心性論》,第1頁。
 
[60] 海德格爾:《康德和形而上學問題》,見《海德格爾選集》,第97頁。
 
[61] 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第28頁。
 
[62] 蒙培元:《中國心性論》,第3、5頁。
 
[63] 蒙培元:《中國心性論》,第6頁。
 
[64] 黃玉順:《唯天為大——生活儒學的超越本體論》,河北人民出版社2022年版。
 
[65] 黃玉順:《“超驗”還是“超凡”——儒家超越觀念省思》,《探索與爭鳴》2021年第5期,第73–81頁。
 
[66] 黃玉順:《“事天”還是“僭天”——儒家超越觀念的兩種範式》,《南京大學學報》(哲學·人文科學·社會科學)2021年第5期,第54‒69頁。
 
[67] 黃玉順:《中國哲學“內在超越”的兩個教條——關於人本主義的反思》,《學術界》2020年第2期,第68–76頁。
 
[68] 黃玉順:《生活儒學的內在轉向——神聖外在超越的重建》,《東嶽論叢》2020年第3期,第160–171頁;《重建外在超越的神聖之域——科技價值危機引起的儒家反省》,《當代儒學》第17輯,四川人民出版社2020年版,第25–30頁;《神聖超越的哲學重建——〈周易〉與現象學的啟示》,《周易研究》2020年第2期,第17–28頁。
 
[69] 黃玉順:《如何獲得新生?——再論“前主體性”概念》,《吉林師範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21年第2期,第36–42頁。
 
[70] 蒙培元:《中國心性論》,第2頁。
 
[71] 蒙培元:《中國心性論》,第4頁。
 
[72] 蒙培元:《中國心性論》,第12‒13頁。
 
[73] 黃玉順:《論儒學的現代性》,《社會科學研究》2016年第6期,第125–135頁;《論陽明心學與現代價值體係——關於儒家個體主義的一點思考》,《衡水學院學報》2017年第3期,彩插第4–7頁;《儒家文化複興需彰顯個體價值》,《南方周末》2017年1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