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合一、萬(wan) 物並育的生態理念

作者：李毅（中央黨(dang) 校（國家行政學院）哲學教研部）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五月十六日壬戌

          耶穌2023年7月3日

“天人合一”是中華文明的核心命題，是中華民族的自然觀、文明觀和存在方式，它滲透在古代中國的幾乎所有主要經典之中。“萬(wan) 物並育”出自於(yu) 《中庸》第三十章：“萬(wan) 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為(wei) 大也。”它體(ti) 現著中國人寬廣的胸懷、深厚的仁德和卓越的智慧，奠定了中華文明的基本精神。天人合一、萬(wan) 物並育的生態理念，在塑造中華文明突出的連續性、創新性、統一性、包容性、和平性方麵發揮了至關(guan) 重要的作用。

天人合一的自然觀、文明觀

作為(wei) 中華文明的核心命題，“天人合一”旨在揭示包括整個(ge) 宇宙在內(nei) 的自然界和人類之間的深刻貫通性。其中的“天”有兩(liang) 層含義(yi) ，一是“自然之天”，即人類所身處的廣袤宇宙和生生不息的自然界；二是“義(yi) 理之天”，即宇宙自然的最高原理和根本規律。相應地，“天人合一”也可以從(cong) 兩(liang) 個(ge) 層麵來理解，一是人類始終是宇宙自然的一個(ge) 部分，是生態係統的一個(ge) 環節，天地和人由同樣的元素構成，並通過物質與(yu) 能量的交換構成一個(ge) 有機整體(ti) ，人類不能脫離這一有機整體(ti) 而獨存；二是宇宙自然的總體(ti) 法則和人類活動所應遵循的根本法則是一致的，這一法則便是“生生之仁”，天地以生生之道化育萬(wan) 物、運轉不息，人類應當本於(yu) 生生仁德創造文明，實現人與(yu) 自然和諧共生。

《周易》是中華文明的源頭性經典，其中將天、地、人並列為(wei) “三才”，認為(wei) 最具仁德和智慧的人能夠“與(yu) 天地合其德”，希望人類能夠“財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即發現並把握天地運行的根本規律，並運用這些規律造福人類、造福天地。《周易》也常常要求人類通過向天地學習(xi) 來提升自己的德性和人格，我們(men) 所熟知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就是說人類應當學習(xi) 天地健動不息、含弘光大的精神來培養(yang) 自己自強不息、厚德載物的品格。《周易·賁》提出“剛柔交錯，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的思想，將“天文”與(yu) “人文”並提，也揭示出自然法則和人類文明的相通性。《周易》中的這些思想，可以說是中華文明“天人合一”理念的源頭。

中國禮樂(le) 理論的鼻祖《禮記·樂(le) 記》提出“大樂(le) 與(yu) 天地同和，大禮與(yu) 天地同節”，指出人類最好的禮儀(yi) 應該是像天地那樣詳略得當，最偉(wei) 大的音樂(le) 應該是像天地那樣平和中正，也就是說，人類的文明創造應當達到“天人合一”的地步。《中庸》開宗明義(yi) 地提出“天命之謂性”，將人性和天地所賦予的使命貫通起來，倡導人類“盡人之性”“盡物之性”，最終達到“與(yu) 天地參”的境界。老子主張“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要求人類根據天道自然的原則行事。莊子提出“天地與(yu) 我並生，而萬(wan) 物與(yu) 我為(wei) 一”，反對“以人滅天”，認為(wei) 人應當將萬(wan) 物視為(wei) 自己的一部分，不應和萬(wan) 物對立、奴役萬(wan) 物，而通過自我修養(yang) 和自我提升，人最終可以達到“與(yu) 天地精神往來”的至高境界。

在前人的基礎上，西漢的董仲舒和北宋的張載先後正式提出了“天人合一”的命題。董仲舒說：“以類合之，天人一也”“天人之際，合而為(wei) 一”，指出天人之間是一種同類相合的關(guan) 係。張載說：“儒者則因明致誠，因誠致明，故天人合一。”認為(wei) 人可以通過“誠明兩(liang) 進”的修養(yang) 達到“天人合一”的境界。張載還進一步提出了“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的思想，指出他人都是我們(men) 的同胞，萬(wan) 物都是人類的朋友，每個(ge) 人都應當盡力照顧好他人和萬(wan) 物。同時期的程顥以及明代的王陽明，也分別提出了“仁者渾然與(yu) 物同體(ti) ”“大人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者也”的思想，無不認為(wei) 最偉(wei) 大的人應當是把天地萬(wan) 物都當作自己的一部分，承擔起“位天地，育萬(wan) 物”的責任。可以說，“天人合一”是中國古代哲學家一以貫之的哲學主張。

萬(wan) 物並育的深厚仁德和卓越智慧

《中庸》“萬(wan) 物並育而不相害”的思想，既是在描述宇宙界、自然界普遍存在的基本事實，也是在表述人類活動應當達成的一種理想、一種境界。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可以說，“萬(wan) 物並育”是“天人合一”的具體(ti) 體(ti) 現和最終實現。自然界雖然存在著高級生物食用低級生物的食物鏈，但總體(ti) 上各個(ge) 物種都能夠有自己的生存領地和發展空間，從(cong) 而實現自身種群的生生不息和整個(ge) 自然界的多姿多彩。人類在拓展自身生存空間、發展自身文明的時候，應當盡力避免對於(yu) 其他物種生存空間的過度侵犯，避免對於(yu) 生物多樣性和自然生態係統的顛覆性破壞。這不僅(jin) 是一種“泛愛萬(wan) 物”的廣博而深厚的仁德，而且是一種從(cong) 總體(ti) 上統籌人與(yu) 萬(wan) 物的生存發展，從(cong) 而實現和諧共生的卓越智慧。

中華民族是仁德深廣的民族。自從(cong) 孔子將“仁”確立為(wei) 民族精神的根本原則，中華文明便成為(wei) 世界上最具仁愛精神的文明之一。孔子不僅(jin) 提倡“仁者愛人”，而且“釣而不綱，弋不射宿”，在捕魚的時候提倡采取“釣”的方式，拒絕采取一網打盡的方式，在捕鳥的時候絕不射殺歸巢棲息的鳥。孟子將孔子這種精神總結為(wei) “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並將孔子“釣而不綱”發展為(wei) “數罟不入洿池”“斧斤以時入山林”。荀子也提出“萬(wan) 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養(yang) 以成”的命題，希望萬(wan) 物各得其所。道家的代表人物莊子希望天地萬(wan) 物都能夠實現自己的本性，實現各自的“逍遙”。漢唐的學者倡導人們(men) “德及禽獸(shou) ”“恩及鱗蟲”乃至“德至深泉”“恩及於(yu) 金石”。理學開山鼻祖周敦頤“窗前草不除”，認為(wei) 草木的生命和自己的生命是貫通的。朱熹提出“萬(wan) 紫千紅總是春”“一草一木，皆天地和平之氣”。王陽明在著名的《大學問》中詳細列舉(ju) 了仁者對於(yu) 他人苦難的同情、對於(yu) 鳥獸(shou) 哀鳴的不忍、對於(yu) 草木摧折的憫恤、對於(yu) 瓦石毀壞的顧惜，提倡“一體(ti) 之仁”。

中華民族也善於(yu) 運用自己的智慧來實現自己的仁德。為(wei) 了能夠實現“萬(wan) 物並育”，華夏先民製定了詳細的法令來防止人類對於(yu) 自然的過度掠奪。《禮記·月令》中規定，初春的時候，祭祀不能用母牛做祭品，不準搗毀鳥巢，禁止殺害各種幼蟲、幼鳥、幼獸(shou) 。《秦律》中規定，春天的時候禁止到山林中砍伐木材，不準燒草作為(wei) 肥料，不準采剛發芽的植物，或捉取幼獸(shou) 、卵，不準毒殺魚鱉，不準設置捕捉鳥獸(shou) 的陷阱和綱罟，幼獸(shou) 繁殖時不準帶著狗去狩獵。夏天之前，禁止用漁網捕魚。漢宣帝曾下令京師一帶禁止在春夏間傾(qing) 覆鳥巢食用鳥卵，禁止彈射飛鳥。我國古代也早就采取“休耕”的方式保護土地，甚至還注意對部分土地留荒不耕，以便維持整體(ti) 生態的平衡。為(wei) 了保證這些法令的實施，先民還設置了相關(guan) 的官職。《尚書(shu) ·舜典》中記載了一種名為(wei) “虞”的官職，擔任這一官職的人需要掌握山林的大小及其物產(chan) ，順從(cong) 草木鳥獸(shou) 的特點來進行管理。《周禮》中“虞”的官職進一步細化，出現了“山虞”“林衡”的具體(ti) 分工，分別管理山脈和林木。《周禮》還記載有“丱人”一職，負責管理各種金屬礦產(chan) 資源。古代也有管理水域的官職，管理湖泊的官吏叫“澤虞”，管理河流的叫“川衡”。我國古代還設置“土均”“土訓”等管理土地的官職，幫助人民更好地辨別不同的土地，以便各盡其用。

天人合一、萬(wan) 物並育對中華文明突出特性的塑造

“天人合一、萬(wan) 物並育”及其指導下的生態實踐，有效地避免了生態災難在神州大地上的發生，從(cong) 根本上保證了中華文明突出的連續性。文明不是空中樓閣，需要在一定的地理區域內(nei) 展開。優(you) 越的地理環境是文明發生的基本條件，優(you) 越環境的持續保持，則是文明延續的首要前提。如果生態環境遭到嚴(yan) 重破壞，再輝煌的文明也會(hui) 因為(wei) 失去家園而迅速消亡。與(yu) 中華文明並列為(wei) 古代四大文明的古巴比倫(lun) 文明，其消失的一大原因就是生態環境的破壞。中華文明則因為(wei) “天人合一、萬(wan) 物並育”指導下的仁愛精神和詳密的生態保護措施，得以成為(wei) 人類曆史上唯一延續至今而不曾中斷的古老文明。

“天人合一、萬(wan) 物並育”中所蘊含的效法自然、自強不息精神，有效地促進了中華文明突出創新性的形成。文明無法在守舊中獲得延續，隻有在不斷創新中才能獲得延續。“天人合一、萬(wan) 物並育”並不是靜態的合一和並育，而是動態的生生不息，其中倡導人類取法天地、自強不息、與(yu) 時俱進、日新其德，是中華民族創新精神的源頭。而為(wei) 了真正實現萬(wan) 物並育，中華民族不斷探索自然規律，創新方式方法，創造出如都江堰、紅旗渠這樣實現人與(yu) 自然和諧共生的偉(wei) 大工程，為(wei) 全人類的生態保護作出了巨大貢獻。

“天人合一、萬(wan) 物並育”所蘊含的整體(ti) 意識和對個(ge) 體(ti) 的尊重，有效地促進了中華文明突出統一性的形成。任何一個(ge) 共同體(ti) 的成員，都需要不僅(jin) 從(cong) 個(ge) 體(ti) 的、局部的角度考慮問題，而且善於(yu) 從(cong) 整體(ti) 上、從(cong) 大局上考慮問題，否則共同體(ti) 便容易走向解體(ti) ；任何一個(ge) 共同體(ti) ，也必須同時保障其中每一個(ge) 個(ge) 體(ti) 的正當權益，否則也會(hui) 造成共同體(ti) 的分裂。“天人合一”體(ti) 現並促進了中華民族的整體(ti) 意識，“萬(wan) 物並育”則包含每一個(ge) 中華兒(er) 女正當權益的實現，二者一起保證了中華文明的向心力、凝聚力，保證了中華民族不斷走向統一的曆史大勢。

“天人合一、萬(wan) 物並育”所蘊含的一體(ti) 意識和無私精神，有效地促進了中華文明突出包容性的形成。世界上的文明非止一家，每一種文明存在和發展的正當性都應當得到肯定。“天人合一、萬(wan) 物並育”正是要從(cong) 根本上最大限度地肯定萬(wan) 事萬(wan) 物各自存在和發展的正當性。在此基礎上，“天人合一”所蘊含的一體(ti) 意識使得中華文明真誠地關(guan) 心所有文明形態的發生和發展，“萬(wan) 物並育”所蘊含的無私精神又使得中華文明真誠地主張各文明之間交往交流交融的曆史取向，尤其是決(jue) 定了中華文化對世界文明兼收並蓄的開放胸懷。

“天人合一、萬(wan) 物並育”所蘊含的深厚仁德和卓越智慧，有效地促進了中華文明突出和平性的形成。和平是世界人民的永恒期望，但如果人與(yu) 人之間、國與(yu) 國之間缺乏仁愛精神以及和睦共處的智慧，和平便會(hui) 岌岌可危。“天人合一”使得中華文明以生生仁德為(wei) 自己的根本原則，“萬(wan) 物並育”使得中華文明具有“平章百姓”“協和萬(wan) 邦”的卓越智慧，從(cong) 而真正能夠促成“萬(wan) 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之“大同世界”的最終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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