弭患說

作者：劉青衢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四月廿八日甲辰

          耶穌2023年6月15日

人生自古多患難，不以患為(wei) 患，則庶幾矣。故《係辭傳(chuan) 》雲(yun) ：“作易者，其有憂患乎？”所謂患難，匪特在外，亦在內(nei) ，不唯形勢所迫，或亦我執過甚。要之，不當理之應然而拘囿其心，牢籠其行，使誌氣不能伸張，為(wei) 害性命則一。向之所患者夥(huo) ，有美醜(chou) 之患、智愚之患、婚姻之患、朋友之患、貧富之患、窮達之患、順逆之患、成敗之患、生死之患、後世之患，患患相逼，戚戚窘窘，壓抑頹喪(sang) 者久。天幸一朝有悟，弭患而起，雖臨(lin) 淵履冰，猶未沉淪。

處美醜(chou) 之患，宜弭之以才。天地生人，理以為(wei) 神，氣以為(wei) 形，受氣不同，賦形各異，美醜(chou) 長短，肥臒清濁，千人千麵，別具一格。百年人生，微軀終朽於(yu) 泉壤，本不足道，唯人情好美而惡醜(chou) ，故藉美而自信，循醜(chou) 而自卑者，率多見之。孔子雲(yun) ：“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夫天造一人，必使其能自立；天生我材，必使其能有用。若發憤圖強，孜矻磨煉，俾成有用之才，則人之視我，將不囿於(yu) 形色而重其藝能，庶幾可振拔於(yu) 流俗也。形色亦不可不講，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以心化形，道成肉身，聖人自有聖人之氣象而不浮於(yu) 言辭。此非奴於(yu) 先天之形色，而能超越之以養(yang) 後天之形色也。故君子宜學道以變化氣質，修飾以合乎禮儀(yi) ，而後隨才用世，美醜(chou) 之患遂得而弭也。

智愚之患，宜弭之以德。自古才有小大，或為(wei) 鬆柏，或為(wei) 樗櫟，或為(wei) 大鵬，或為(wei) 蜩鳩，或為(wei) 將相，或為(wei) 凡民，人之智愚賢不肖素不能齊。見大智而每以小智自赧，思不能如大智之縱橫捭闔，拘於(yu) 小器而不能破，此乃內(nei) 憂。世人又多智以詐愚、強以淩弱、眾(zhong) 以暴寡，中人以下難以自安，此乃外患。內(nei) 外相夾，人困於(yu) 智也。才智成於(yu) 氣，氣化不一，智之大小不能同，斯本天道，何庸患為(wei) ？氣不能離於(yu) 理，氣成智而理就德，氣異而理同，智異而德同。縱未有求同於(yu) 智之勢，亦不能不有求同於(yu) 德之理，人不能望齊於(yu) 智，而不能不望齊於(yu) 德，齊於(yu) 德者何？希聖而已。孔子雲(yun) ：“知及之，仁不能守之，雖得之，必失之。”仁之為(wei) 言德也。聖人仁智勇齊備而以仁為(wei) 先，德者必有智，智者不必有德，故學聖人者，學聖人之德也，智愚之患遂得而弭也。

婚姻之患，宜弭之以禮。《禮運》大同篇雲(yun) ：“男有分，女有歸”，男女嫁娶不時則人道缺。世有奉獨身主義(yi) 而不欲嫁娶者，有喜龍陽之好而不必嫁娶者，有陷貧病之困而不能嫁娶者，皆所不論。婚姻之道，發乎情而止乎禮義(yi) ，今有情不能通，禮不能備者，亦未能以時嫁娶。又或嫁娶後不能始終如一，相守至老，而中道離棄，猶與(yu) 未嫁娶者一也。如是，應思何以通情而備禮，以得嫁娶之道；複思何以始終情通而禮備，以得鹹恒之道。情易起而禮難備，情欲其通，必出於(yu) 正；禮欲其備，必出於(yu) 理，且輔之以物與(yu) 製。禮者合禮物、禮製、禮義(yi) 而為(wei) 一也，有物、有製、有義(yi) ，斯謂之周。情正而禮周，善之善者也。無論嫁娶與(yu) 否，但慮如何自修其身，為(wei) 一有情有禮之人，則不憂不能嫁娶也，婚姻之患遂得而弭也。

朋友之患，宜弭之以仁。有善交天下英雄者，所到之處皆為(wei) 同好，一呼百應，左右逢源，可謂能群者也。有不善與(yu) 人交際者，孑孑獨行，孤清冷淡，所到之處不幸則形影相吊，偶幸則一二知己，所謂孤往者也。朋友為(wei) 五倫(lun) 之一，不可或缺，能與(yu) 天下善士為(wei) 友，與(yu) 古今賢達為(wei) 友，君子所樂(le) 也。曾子雲(yun) ：“以文會(hui) 友，以友輔仁”，孔子曰：“益者三友，損者三友”。是知友不可無，亦不可濫，益友宜多，損友宜無。友從(cong) 何來？感應而已。善感則善來，惡感則惡來，《易》雲(yun) ：“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濕，火就燥，雲(yun) 從(cong) 龍，風從(cong) 虎。”德不孤，必有鄰，自修仁德而後可以召仁友，己無仁德之修而欲求友，不可得也。故君子不憂無友，而憂不仁，憂無才學，憂不能感召同心也，朋友之患遂得而弭也。

貧富之患，宜弭之以學。人之貧富相去方遠，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富者華屋大廈，貧者茅舍草堂，富者錦衣玉食，朱門肉臭，貧者衣不蔽體(ti) ，食不果腹。古今憂世賢達遂有均貧富之夢，欲彌貧富懸殊之距。雖然，若法度公正，機會(hui) 平等，人皆有望致富，則貧富之差雖在，亦合萬(wan) 物不齊之道，未為(wei) 文明之殤。且夫有人長富，有人終貧，貧固不足為(wei) 君子憂也。蓋食能果腹，衣能蔽體(ti) ，於(yu) 願足矣，所貴在乎學問。子曰：“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le) 亦在其中矣。不義(yi) 而富且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人立天地之間，與(yu) 天地參，要在明理順物，天人合一，不在一己之享樂(le) ，財貨之多少。舉(ju) 凡一事一物，明通周洽，悠遊無違，可得無窮之樂(le) ，何恃於(yu) 財？此非聖人獨擅，人皆可為(wei) ，但能置心於(yu) 學，格物窮理，知人之所不知，亦得人所不有之長，自能安身立命，貧富之患遂得而弭也。

窮達之患，宜弭之以道。人之才學有顯用於(yu) 世者，有終生退藏而不為(wei) 人知者，進退出處，窮達顯隱，未能同一。達者位高權重，馳名天下，舉(ju) 手投足間風雲(yun) 變色，攸關(guan) 世運頗大。窮者厄處岩壑，平居市井，盡其所能而無所施於(yu) 人，遁世不見知也。窮達既賴才學，亦幹氣數，古之馮(feng) 唐易老，李廣難封，非人力所能強。孟子雲(yun)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此處窮達之法。蓋窮達者所遇之時也，而君子無終食之間違道，造次顛沛必於(yu) 是，窮則守道於(yu) 身，達則行道於(yu) 天下，無問窮達，道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不鄙於(yu) 窮，不矜於(yu) 達，一歸於(yu) 道，自反而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雖千萬(wan) 人，吾往矣，故能友白丁而傲王侯也。總在乎窮而不移於(yu) 貧賤，達而不淫於(yu) 富貴，窮而樂(le) ，達而安，唯道是從(cong) ，不以出處改其誌，斯即和而不流、獨立而不倚之大丈夫也，窮達之患遂得而弭也。

順逆之患，宜弭之以公。人生天地間，與(yu) 物雜處，物之待我，有順之者，有逆之者，順則喜，逆則怒，世所習(xi) 見者也。何以順喜而逆怒？為(wei) 有私字存於(yu) 胸。形而上之道，無分別，無對待，遂無物我相抗。形而下之器，有分別，有對待，物我覿麵，互不可去。無物，則我對者何？無我，則物對者何？物我俱亡，亦無所謂順逆也。我有大小之分，大我化大道於(yu) 形器，不執物我之分而與(yu) 物為(wei) 一，小我則物為(wei) 物，我為(wei) 我，或驅我從(cong) 物，或抑物就我，物我扞格而不通。怒之所起，正以物是而我非；喜之所起，正以我是而物非。我之所是未必真是，物之所非未必真非，欲求是非之真與(yu) 喜怒之中，公而已。大公者，去小我之私欲而複大我之公理也，雖在器界而不滯於(yu) 器，下學上達，即器而不忘道也。以道眼觀物我，物未必非，我未必是，故順逆不以我，喜怒不以物，順逆之患遂得而弭也。

成敗之患，宜弭之以性。人之舉(ju) 手投足必為(wei) 一事，事有成敗，人生亦有成敗。世俗常以成者為(wei) 王，敗者為(wei) 寇，為(wei) 王則百世楷模，為(wei) 寇則遺臭萬(wan) 年。邇來人皆求成功，故成功學甚囂塵上，豈謂無由！人生固不能以成敗論也。蓋事之成敗有決(jue) 於(yu) 己者，有決(jue) 於(yu) 物者，決(jue) 於(yu) 己者成敗在此，決(jue) 於(yu) 物者成敗在彼，在彼者，此雖盡力而仍敗，誰能主之？故君子所行，盡人事、聽天命而已，非必成功也。古來多有失敗之聖人，孔子曰：“譬使仁者而必信，安有伯夷、叔齊？使知者而必行，安有王子比幹？”伯夷、叔齊餓死，比幹剖心，皆失敗者也，而孔子稱之。孔子既不用於(yu) 魯，亦不遇於(yu) 列國，空懷大誌，無位以施，自嘲“似喪(sang) 家之狗”，實乃大失敗者。唯聖人雖求成而不困於(yu) 必成，敗亦無何，人生大有超出成功者在。孟子曰：“廣土眾(zhong) 民，君子欲之，所樂(le) 不存焉。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樂(le) 之，所性不存焉。君子所性，雖大行不加焉，雖窮居不損焉，分定故也。君子所性，仁義(yi) 禮智根於(yu) 心。其生色也，睟然見於(yu) 麵，盎於(yu) 背，施於(yu) 四體(ti) ，四體(ti) 不言而喻。”廣土眾(zhong) 民，強國者也，霸者之業(ye) ；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平天下者也，王者之業(ye) 。王霸皆大成功者，君子欲而不樂(le) ，樂(le) 而不性，俱非究竟事業(ye) 。聖賢所求，涵養(yang) 性分，化育氣質，即身成道而已。世俗之成功，可謂糟粕渣滓，何足言哉？此非謂儒者求出世也，而謂不以成敗限其心，不以成敗限其心而後可論成敗也，成亦可，敗亦可，不損吾性，成敗之患遂得而弭也。

生死之患，宜弭之以聖。人莫不有死，好生而惡死，誠亦可憫。儒者不慕輪回，統付之以禮。孔子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禮者，生者向死者所施，死者向生者所在，通生死而為(wei) 一體(ti) 也。置生死於(yu) 禮樂(le) 之中，則死而不亡，生生不息，以生化死，是為(wei) 儒家安頓生死之大道也。執禮需人，有禮即有人，而後裔為(wei) 其首選，故生養(yang) 子嗣而血脈流傳(chuan) ，則身體(ti) 得以不死。禮作於(yu) 情，初死而不忍，是以葬之，久死而不忘，是以祭之，禮之所存，情之所存也，故生養(yang) 子嗣而教之以禮，則恩情得以不死。所謂後裔，有血緣者，父子是也，亦有道緣者，師徒是也，父子所傳(chuan) ，身與(yu) 情也，師徒所傳(chuan) ，道與(yu) 義(yi) 也，身與(yu) 情之不死或未恒，道義(yi) 與(yu) 天地同久，最為(wei) 不死者。故身之生，安凡民之死也；禮之存，安士人之死也；道之傳(chuan) ，安聖賢之死也。為(wei) 凡民則破生死於(yu) 子嗣之生養(yang) ，為(wei) 士人則破生死於(yu) 禮樂(le) 之頂持，為(wei) 聖賢則破生死於(yu) 大道之傳(chuan) 衍。人若行道而為(wei) 聖賢，則參讚天地，萬(wan) 世歸往，永生而不死，生死之患遂得而弭也。

後世之患，宜弭之以命。先輩後輩，先覺後覺，千萬(wan) 年概以代謝而為(wei) 陳跡。孔子曰：“逝者如斯夫。”萬(wan) 物俱入新舊交替，如大江東(dong) 去，無一息之停。儒者觀生不觀死，以生涵死，樂(le) 生生之道，由是而重後世之承傳(chuan) 。《易》以“未濟”而開無限，孔子雖百世而可知，無不托諸未來。然儒者亦好談三代、法先王，標最善之治於(yu) 上古，欲後世效之。斯儒門求新之術，蓋性與(yu) 天道不以時變，通古今要旨，人不過學為(wei) 聖賢，世不過治為(wei) 大同，千變萬(wan) 化，不出聖人擘畫。所以新新不已者，即時變習(xi) 俗以反本趨正而已。欲造勝古之後代，不可懸揣於(yu) 未知，宜追往聖之蹤而令其日新也。孔子自謂“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好古，所以求新也。古者，道也，今者，時也，體(ti) 道於(yu) 時，成古於(yu) 今，通古今之變，可謂聖之時者。唯後世有興(xing) 亦有衰，有治亦有亂(luan) ，有才人亦有庸人，未必皆勝於(yu) 前代。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苟無至德，至道不凝。而人物之出無常則，不能不視之為(wei) 氣運，自有起伏升降之機，不盡從(cong) 人願，古來子孫之賢與(yu) 不肖，君子以為(wei) 命矣。故達觀者既不絕待於(yu) 後世，亦不全待於(yu) 後世，好古敏求，守先待後，傳(chuan) 之以道，隨時消息可也。孔子曰：“不知命，無以為(wei) 君子。”知命，後世之患遂得而弭也。

日往而月來，寒往而暑來，十患纏身，愁雲(yun) 迷霧，幾陷淵沼，不能自拔。所幸天不絕人，啟之何以弭患脫厄，遂練才以去美醜(chou) 之患，養(yang) 德以去智愚之患，修禮以去婚姻之患，存仁以去朋友之患，進學以去貧富之患，求道以去窮達之患，致公以去順逆之患，盡性以去成敗之患，作聖以去生死之患，順命以去後世之患。故以德才立身，以仁禮樂(le) 群，以道學應時，以公性格物，以聖命合天，得無置之死地而後生乎？孟子雲(yun) ：“生於(yu) 憂患，死於(yu) 安樂(le) ”，信哉斯言。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