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學斌：中華文明具有突出的連續性

受訪者：王學斌（中央黨(dang) 校“中華文明與(yu) 中國道路研究”項目組首席專(zhuan) 家，教授）

采訪者：孔新峰（山東(dong) 大學國家治理研究院副院長，濟寧市儒學尼山學者）何青翰（中央黨(dang) 校文史教研部教師）

來源：《中國紀檢監察報》

多年來，福建省福州市持續推進古厝保護工作，對三坊七巷等曆史街區內(nei) 的文物建築，進行重點保護修繕。如今，這些“古厝博物館”全部對民眾(zhong) 免費開放，成為(wei) 市民休閑娛樂(le) 好去處。圖為(wei) 民眾(zhong) 在三坊七巷遊玩。中新社記者 王東(dong) 明 攝

6月10日，“漢字中國：方正之間的中華文明展”在四川成都博物館開展。圖為(wei) 遊客參觀展覽。中新社記者 安源 攝

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在文化傳(chuan) 承發展座談會(hui) 上指出，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有很多重要元素，共同塑造出中華文明的突出特性。

中華文明具有突出的連續性、突出的創新性、突出的統一性、突出的包容性、突出的和平性。立足中華民族偉(wei) 大實踐，深刻理解中華文明的突出特性，對於(yu) 在新的曆史起點上繼續推動文化繁榮、建設文化強國、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具有重大意義(yi) 。本報與(yu) 中央黨(dang) 校“中華文明與(yu) 中國道路研究”項目組合作，特約請專(zhuan) 家進行解讀。

主持人：王學斌（中央黨(dang) 校“中華文明與(yu) 中國道路研究”項目組首席專(zhuan) 家，教授）

與(yu) 談人：孔新峰（山東(dong) 大學國家治理研究院副院長，濟寧市儒學尼山學者）何青翰（中央黨(dang) 校文史教研部教師）

中華文明呈現了強大的連續性，一代又一代中國人承前啟後，締造了層層積澱、根係相通的文明成果

王學斌：在文化傳(chuan) 承發展座談會(hui) 上，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指出：“中華文明具有突出的連續性，從(cong) 根本上決(jue) 定了中華民族必然走自己的路。如果不從(cong) 源遠流長的曆史連續性來認識中國，就不可能理解古代中國，也不可能理解現代中國，更不可能理解未來中國。”毫無疑問，連續性應是我們(men) 理解與(yu) 把握中華文明諸多特質中最鮮明且最直觀的一個(ge) ，不過鮮明與(yu) 直觀不代表我們(men) 對於(yu) 連續性的關(guan) 注僅(jin) 停留在單純線性時間維度層麵。故本次特邀二位學者圍繞中華文明突出連續性的內(nei) 在機理作一探討。

何青翰：在人類曆史的長河中，無數文明湮滅了，隻有中華文明延續至今，保持著鮮明文化傳(chuan) 統與(yu) 製度活力。從(cong) 人類的發展曆程來看，生產(chan) 力與(yu) 生產(chan) 關(guan) 係的進步往往伴隨著劇烈的政治變革或思想革命，從(cong) 而將既有的秩序架構徹底摧毀，以便重新建設。然而，縱觀中華文明的發展史，可見其迥異於(yu) 其他文明的一大特性——中華文明呈現了強大的連續性，一代又一代中國人承前啟後，締造了層層積澱、根係相通的文明成果。對於(yu) 這種深植於(yu) 中華文明的連續性特點，我們(men) 既要知其然，又要知其所以然，了解其本質邏輯。

天人關(guan) 係是中華文明連續性的基石。“天”是中華文明的終極信仰所在，言“人”則不可不言“天”。《尚書(shu) ·泰誓》對天人關(guan) 係作出了清晰的刻畫：“惟天地萬(wan) 物父母，惟人萬(wan) 物之靈。亶聰明，作元後，元後作民父母。”與(yu) 作為(wei) 最終真理的宇宙、天地相對應，人之本心根源於(yu) 天，故而人在世間最為(wei) 可貴，一切人間活動都應該以實現人的意義(yi) 為(wei) 根本訴求。“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孔子認為(wei) 道就在宇宙天地之中，陰陽變化，四季更替，正如《周易》所揭示的那樣，充盈著生生不息的精神與(yu) 力量。在天人貫通、天生人成的大前提下，中華文明長久地保持著奮進的、樂(le) 觀的現世態度。如孔子所說“天生德於(yu) 予”“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正是這種實在的、積極的宇宙觀與(yu) 人生觀，孕育了中國人樂(le) 觀而剛健的文明品質。從(cong) 大禹治水，到湯武革命，從(cong) 周公製禮作樂(le) ，到商鞅變法，正是對於(yu) “天”或“自然”的信任及尊重、對人的主觀能動性的充分確認，中國人才會(hui) 前赴後繼地追求一個(ge) 人人各得其所、各盡其職的理想世界。這種一以貫之的奮鬥精神及其理想主義(yi) ，使得中華文明得以超越具體(ti) 的時空局限，持續不斷地賦予每一個(ge) 中國人存在的理由與(yu) 力量，從(cong) 而決(jue) 定了中國人之為(wei) 中國人的自覺、自願，並不會(hui) 因為(wei) 一時一地的失敗、挫折而改換門庭、數典忘祖。

孔新峰：突出強調中華文明連續性，旨在闡明“我們(men) 從(cong) 何而來、到何處去”的曆史認同問題，卻直接關(guan) 係到“我們(men) 是誰”及“我們(men) 為(wei) 何可以稱之為(wei) ‘我們(men) ’”的重大政治認同問題。文化認同之所以能夠深入民間、深入人心，進而促成“六合同風，九州共貫”，僅(jin) 靠製度與(yu) 法律、權力和利益關(guan) 係調整是遠遠不夠的，離不開道統的約束，離不開士大夫的學問修養(yang) 和人格培育，離不開教化對於(yu) 民風的引導和勸諭。漢代“循吏”的觀念十分流行，兼為(wei) 儒者的循吏，以儒家的禮樂(le) 教化為(wei) 準繩改易風俗。以禮樂(le) 大傳(chuan) 統化民成俗，追求政治統一之外的文化統一，在當時曆史條件下實現了某種“文化—政治”上的一體(ti) 多元，進而使得中華文明連續性成為(wei) 超越地域乃至超越族群的通識。正如錢穆先生所見：“魏晉南北朝時代民族新分子之摻雜，隻引起了中國社會(hui) 秩序之新調整，宗教新信仰之傳(chuan) 入，隻擴大了中國思想領域之新疆界。在中國文化史裏，隻見有‘吸收、融合和擴大’，不見有‘分裂、鬥爭(zheng) 與(yu) 消滅’。”

中華文明曆經五千多年不斷裂，其中內(nei) 在的製度積累、思想傳(chuan) 承、風俗沿襲、觀念相因等原因起著極為(wei) 重要的作用

王學斌：的確，中華文明得以連續不斷、返本開新，得益於(yu) 各種外在與(yu) 內(nei) 在因素之化合作用，否則曆史連續性便不可能源遠流長。除自然地理格局、先天氣候條件等客觀情形外，中華文明曆經5000多年不斷裂，其中內(nei) 在的製度積累、思想傳(chuan) 承、風俗沿襲、觀念相因等原因起著極為(wei) 重要的作用。

何青翰：中華文明既有高明的哲學與(yu) 文化，更有務實、精深的製度設計及其實踐。自三代以來，周公“製禮作樂(le) ”，為(wei) 廣土眾(zhong) 民的治理設立了“親(qin) 親(qin) ”“尊尊”“賢賢”相結合的基本原則。秦代再造了中國的大一統格局，其製度成果由兩(liang) 漢加以消化並鞏固。“經”帶有規範、標準、真理的含義(yi) 。漢武帝時期，為(wei) 儒家所推崇的先王經典的地位得到了極大的提升，經學中所蘊含的人倫(lun) 、禮樂(le) 、天人關(guan) 係，深刻地影響此後中國的文教體(ti) 係，成為(wei) 了古代中國人的知識來源以及道德規範。魏晉而至於(yu) 唐宋的中國曆經多次大規模混亂(luan) 而最終得以安定。在此期間，秦漢時代所奠基的大一統受到了多次的衝(chong) 擊，在這一背景下，秦漢以來的職官製度、封爵製度、選官製度等構成行政係統的諸多具體(ti) 安排，亦經曆了多次調整與(yu) 重塑。在宏觀的思想觀念之下，從(cong) 兩(liang) 漢的內(nei) 外廷製度到唐代的三省六部製，從(cong) 兩(liang) 漢的察舉(ju) 製到魏晉時期的九品中正製，包括官員的權力範圍、行政設計、選拔機製，這些具體(ti) 而切實的問題內(nei) 在地決(jue) 定著古代中國的政治走向。

唐宋時期是中國古代曆史的一道分水嶺，中國內(nei) 部在經濟、文化、政治等領域均發生了重大的變化或者說飛躍。自宋初確立“文治”的國策，擴大科舉(ju) 規模，歸並地方財政、軍(jun) 權，一舉(ju) 消除了唐代藩鎮的重大隱患，並實現了由貴族政治轉向平民政治的曆史性轉變。自宋代以後，唐代以前的門閥製度為(wei) 寒門庶族的崛起所打破，重農(nong) 抑商的經濟策略為(wei) 繁榮的城市商業(ye) 活動以及海運貿易所衝(chong) 擊，盡管專(zhuan) 製君權的因素仍舊強大，但一個(ge) 蘊含著近現代文官政府、平民社會(hui) 精神的中國已經初見雛形。明清時期的中國在我們(men) 的固有印象中已經趨於(yu) 保守、封閉、落後，實際上，在西方文明展開大航海時代的同時，明清中國仍在一定程度上參與(yu) 世界曆史的宏大進程，同時對內(nei) 進行統一多民族國家的鞏固。總而言之，中華文明的發展史，實際上也是一部製度改革史，中國人以其“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的精神，貫徹著“以民為(wei) 本”“選賢舉(ju) 能”等基礎原則，使之不斷適應新的發展需求，保持本有的理想信念，由此形成了中華文明的連續性的製度保障。

孔新峰：談及中華文明的連續性，不能忽視史學的重要作用。沈剛伯先生曾指出：“在古代，有史學的隻有東(dong) 方的中國與(yu) 西方的希臘”。而在史料汲取運用上，“中國重文，西方重獻”；在史籍敘述時段上，“早期西方的曆史，在時間上都不出八九十年，但中國則將材料整理而為(wei) 貫通兩(liang) 千年的钜史，有如《史記》。”中國史書(shu) 的連續性特點是中國文明連續性發展的產(chan) 物，也是中國曆代史家群體(ti) 的貢獻。此種特點的形成原因，一是有史官職司和修史機構作為(wei) 製度上的保證，二是有曆代史家深刻的曆史意識與(yu) 正統意識作為(wei) 思想上的保證。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古巴比倫(lun) 的楔形文字，古埃及的象形文字，古印度的哈拉本文字，雖然我們(men) 今天從(cong) 博物館和遺址中能夠欣賞到這些古老文字的殘片遺跡，但它們(men) 都是已經死去了的文字。而漢字作為(wei) 人類四大文明中唯一延續下來、不曾中斷的文字，至今仍在使用。曆代史乘的文字載體(ti) 多為(wei) 漢字，且史乘本身構成中華文明典籍的重要組成部分與(yu) 中華傳(chuan) 統學術的重要研習(xi) 對象，這就進一步助推了中華文明連續性的傳(chuan) 承賡續。

注重把握曆史線索背後獨特的民族精神和文化精神，在對曆史的深入思考中汲取智慧、走向未來

何青翰：在傳(chuan) 承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過程中，我們(men) 必須對於(yu) 中華文明既有的脈絡有著清晰的認識，知其源流，明其原理，這樣才能在整體(ti) 上幫助我們(men) 對中國道路、中國理論、中國製度的認識達到新的高度，在新時代譜寫(xie) 更加生動的文化傳(chuan) 承發展新篇章。

孔新峰：中華文明突出的連續性，並不意味著本質論意義(yi) 上的一成不變，而是以“亦新亦舊”確保“亙(gen) 古亙(gen) 今”的“常中之變”。

中華文明的連續性與(yu) 其餘(yu) 四個(ge) 突出特性呈現出相輔相成的關(guan) 係。連續性為(wei) 創新性提供了所守之“正”、由來之“源”，創新性為(wei) 連續性提供了革故鼎新、汲古開新的發展動力，確保“守正不守舊、尊古不複古”；連續性豐(feng) 富了統一性的時間維度，統一性為(wei) 連續性提供了主體(ti) 意識與(yu) 擔綱群體(ti) ，確立了國土不可分、國家不可亂(luan) 、民族不可散、文明不可斷的共同信念；連續性既在包容性中客觀地、曆史地呈現，又借助包容性不捐細流遂成不斷之洪流，匯聚成一體(ti) 多元的曆史取向、和諧格局與(yu) 開放胸懷；舉(ju) 世僅(jin) 見、難能可貴的連續性使得中華文明倍加珍惜和平，近悅遠來、美美與(yu) 共的和平性又確保了中華文明連續性的“可大可久”。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指出：“在五千多年中華文明深厚基礎上開辟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把馬克思主義(yi) 基本原理同中國具體(ti) 實際、同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相結合是必由之路。這是我們(men) 在探索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道路中得出的規律性的認識，是我們(men) 取得成功的最大法寶。”

在新的曆史條件下賡續中華文明連續性，要牢固樹立“通古今”的曆史意識。正如龔自珍《定庵續集》所說：“欲知大道，必先為(wei) 史。滅人之國，必先去其史。”一個(ge) 國家的曆史敘事，直接關(guan) 係到其共同體(ti) 建構和國家認同塑造。“大要有大的樣子”，古也要有古的底蘊。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多次強調：“曆史是從(cong) 昨天走到今天再走向明天，曆史的聯係是不可能割斷的，人們(men) 總是在繼承前人的基礎上向前發展的。古今中外，概莫能外。”站立在浸潤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中華大地上，擁有14億(yi) 多中國人民聚合的磅礴之力，我們(men) 更應當基於(yu) 中華文明的連續性，擔負起新的文化使命，努力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實現“周雖舊邦，其命維新”的事功。

王學斌：“突出的連續性”不僅(jin) 確證了5000多年一以貫之的中國曆史，更為(wei) 重要的是形塑了中華民族自強不息、追求延續的曆史精神。在亙(gen) 古亙(gen) 今的變遷中，中華民族形成了深邃的曆史精神。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曾指出：“重視曆史、研究曆史、借鑒曆史是中華民族5000多年文明史的一個(ge) 優(you) 良傳(chuan) 統。”中華民族在某種意義(yi) 上是一個(ge) “曆史的民族”，特別重視對自身曆史的傳(chuan) 承與(yu) 借鑒，具有濃厚深沉的曆史精神。除卻具體(ti) 的人、事與(yu) 製度外，“連續性”要求我們(men) 注重把握曆史線索背後獨特的民族精神和文化精神。這是中國曆史傳(chuan) 統中的內(nei) 核層次。新時代堅持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更加需要傳(chuan) 承與(yu) 弘揚中國曆史精神，更加需要深刻把握人類發展曆史規律，在對曆史的深入思考中汲取智慧、走向未來，否則“就不可能理解古代中國，也不可能理解現代中國，更不可能理解未來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