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文明源遠流長的連續性

作者：王學斌（中央黨(dang) 校（國家行政學院） 文史教研部中國史教研室主任、教授，中華文明與(yu) 中國道路研究中心秘書(shu) 長）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四月廿九日乙巳

          耶穌2023年6月16日

文明如江河，從(cong) 一線清溪漸成澎湃巨浪，時而靜水流深、波瀾不驚，時而奔騰浩蕩、沛然莫禦，終匯聚為(wei) 承載世代人類智慧的生命之流。6月2日，在文化傳(chuan) 承發展座談會(hui) 上，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提煉出中華文明的五大突出特性，其中“連續性”居於(yu) 首位，“從(cong) 根本上決(jue) 定了中華民族必然走自己的路。如果不從(cong) 源遠流長的曆史連續性來認識中國，就不可能理解古代中國，也不可能理解現代中國，更不可能理解未來中國”，突出的連續性是中華文明最為(wei) 鮮明且最為(wei) 基礎的特質。進而言之，曆史的連續性並非僅(jin) 指線性維度上的連綿不絕，實際上具有極為(wei) 廣泛而深刻的含義(yi) ，且與(yu) 其他四大突出特性相輔相成、融為(wei) 一體(ti) 。

獨特的地理氣候是中華文明突出連續性的自然基礎

“文明”大致可概括為(wei) 某一特定的人類集群，或者指該人群所特有的生活方式。任何一種文明的誕生與(yu) 發展及其自身特質的形成，都必須依托一定的地理空間和氣候條件。就目前研究的共識，中華文明起源的關(guan) 鍵區域是中原地區。遠古時代，中原地貌多為(wei) 稀疏草原，地理格局大致除了覆蓋野草、低矮灌木、喬(qiao) 木外，別無太多大型植被，隻需采用較為(wei) 簡易的石器、骨器或木製工具，便能進行地表清除，進而有助於(yu) 人類對野生植物的馴化與(yu) 種植。農(nong) 業(ye) 便在距今10000年前誕生於(yu) 此。與(yu) 此同時，中原地區的氣候條件也頗為(wei) 獨特。這一片幅員遼闊的平坦區域，在遠古年均降水量有600—900毫米，符合英國學者湯因比的文明史研究觀點，這是一種總體(ti) 上挑戰性適度的自然環境。

舉(ju) 目整個(ge) 歐亞(ya) 大陸，中華文明也頗占優(you) 勢。一方麵，西北的戈壁與(yu) 山脈將其他族群隔絕在外，東(dong) 麵的滔滔大海在當時是任何外族不可跨越的天塹，中原不會(hui) 麵臨(lin) 類似兩(liang) 河流域、古埃及、希臘那樣的頻繁戰爭(zheng) 。另一方麵，不光是黃河流域，中國境內(nei) 的長江、淮河、海河、珠江等流域間並不明顯阻隔，隻要技術條件允許，可以實現內(nei) 部互通，中華文明的發展始終體(ti) 現出既葆有各地區自身特色，又能在小異之上頗見大同之複雜情形。這種地理條件不僅(jin) 對於(yu) 出現先進生產(chan) 力極為(wei) 有利，同時對於(yu) 華夏大地社會(hui) 、政治與(yu) 文化的整合也十分有利，使得華夏以中原為(wei) 樞紐，早早就實現了政治統一，促使國家與(yu) 社會(hui) 治理達到了較高水準。中華文明於(yu) 此廣闊的搖籃中可久可大。

穩定的空間規模是中華文明突出連續性的生長保障

正是基於(yu) 文明的早熟與(yu) 政治統一的實現，從(cong) 五帝時代單一製的邦國到夏商周三代多元一體(ti) 複合製的王朝國家，再到秦漢至明清的以郡縣製為(wei) 機製的“中央—郡縣”一元化的統一多民族國家，中國於(yu) 距今數千年前就底定了疆域的基本規模，為(wei) 中華文明的穩中有變、改易更新提供至為(wei) 關(guan) 鍵的空間保障。

同時，縱觀5000多年中華文明史，較為(wei) 明確的疆域規模也孕育了非常鮮明的治國理念——“大一統”思想。《楚辭·天問》有雲(yun) “焉有虯龍，負熊以遊”，炎族的圖騰龍背負黃族圖騰熊出行，說明兩(liang) 族已高度融合，“炎黃子孫”遂為(wei) 中華民族大一統之象征。進入商周時代，禮樂(le) 文明逐漸發達，為(wei) “大一統”思想的孕育奠定了必要的文化基礎，《詩經》裏麵所宣揚的“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就是最生動的體(ti) 現。降至春秋戰國，周王室衰落，禮壞樂(le) 崩，諸侯林立，天下苦亂(luan) 久矣，反而催生了“大一統”思想的發展。《公羊傳(chuan) 》曰“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這是“大一統”三字的最早出處。最終，由崇尚法治的秦國完成了統一大業(ye) ，秦始皇廢分封、設郡縣，書(shu) 同文、車同軌，為(wei) 2000多年的中央集權確立了新的政治製度基礎——官僚製與(yu) 郡縣製。自西漢武帝將“大一統”納入其構建王朝治理的實踐後，對於(yu) 我國多民族國家的形成產(chan) 生了非常重要的影響，可以說曆朝無一不將之貫通於(yu) 治道的因革損益與(yu) 治術的進退消長之中。在如此長時段的曆史變遷中，在中原民族與(yu) 邊疆民族反複的雙向碰撞和互動中，“大一統”思想不斷被賦予新內(nei) 涵。

文明江河川流不息，“大一統”貫穿始終，延續不輟，代有遞嬗。雖然具體(ti) 的政治製度不斷更迭，但其背後蘊含的製度精神內(nei) 核之一的“大一統”思想卻不曾泯滅，這也成為(wei) 我們(men) 維係和理解曆史連續性的古代中國製度遺產(chan) 依據。總之，“大一統”傳(chuan) 統早已躍出政治實體(ti) 視域，升華為(wei) 一種價(jia) 值觀念、意識形態和中華民族共有的曆史記憶，熔鑄於(yu) 中國人的心裏和行動中，內(nei) 化為(wei) 中華民族內(nei) 心強大的文化信仰和政治使命。

厚重的文化積累是中華文明突出連續性的內(nei) 在支撐

一個(ge) 文明能夠從(cong) 不斷裂、曆久彌新，其中決(jue) 定連續性的深層次原因必與(yu) 既有的文化密切相關(guan) 。換言之，同一個(ge) 國家“不斷裂”狀態的維持，一是其國民的人類遺傳(chuan) 基因延續不輟，二是其國家文化基因世代傳(chuan) 承。中國文化基因，指的是保證中華文明綿延5000多年不曾斷裂、屢經衝(chong) 擊嬗變不脫底色、固本培元且又與(yu) 時俱進、開放包容、樂(le) 與(yu) 他者交流的基本文化因素。正如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在紀念孔子誕辰2565周年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暨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第五屆會(hui) 員大會(hui) 開幕會(hui) 上所指出的，中國“思想文化體(ti) 現著中華民族世世代代在生產(chan) 生活中形成和傳(chuan) 承的世界觀、人生觀、價(jia) 值觀、審美觀等，其中最核心的內(nei) 容已經成為(wei) 中華民族最基本的文化基因”。

核心文化基因的形塑凝聚，憑借的是漫長文明演進中思想文化的積累。從(cong) 先秦子學、兩(liang) 漢經學、魏晉玄學，到隋唐佛學、儒釋道合流、宋明理學，中華文明經曆了數個(ge) 學術思想繁榮時期。在漫漫曆史長河中，中華民族產(chan) 生了儒、釋、道、墨、名、法、陰陽、農(nong) 、雜、兵等各家學說，湧現了老子、孔子、莊子、孟子、荀子、韓非子、董仲舒、王充、何晏、王弼、韓愈、周敦頤、程顥、程頤、朱熹、陸九淵、王守仁、李贄、黃宗羲、顧炎武、王夫之、康有為(wei) 、梁啟超、魯迅等大批思想大家，留下了浩如煙海的文化遺產(chan) 。中國古代大量鴻篇巨製中包含著豐(feng) 富的哲學社會(hui) 科學內(nei) 容、治國理政智慧。比如親(qin) 仁善鄰、協和萬(wan) 邦是中華文明一貫的處世之道，惠民利民、安民富民是中華文明鮮明的價(jia) 值導向，革故鼎新、與(yu) 時俱進是中華文明永恒的精神氣質，道法自然、天人合一是中華文明內(nei) 在的生存理念，等等。這些為(wei) 古人認識世界、改造世界提供了重要依據，也為(wei) 中華文明提供了重要內(nei) 容，為(wei) 人類文明作出了重大貢獻。諸多本質不變而內(nei) 容常新的文化基因，構築了中華民族世世代代所認同的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精華和人民群眾(zhong) 日用而不覺的共同價(jia) 值觀念，中國人的信仰體(ti) 係與(yu) 精神世界因之綿延恒久。

深沉的曆史精神是中華文明突出連續性的核心品格

中華民族在某種意義(yi) 上是一個(ge) “曆史的民族”，特別重視對自身曆史的傳(chuan) 承與(yu) 借鑒，具有濃厚深沉的曆史意識。所謂曆史意識，即人類在綿延的曆史過程中，將自身的存在依賴於(yu) 曆史，且自身受到曆史委托的一種自覺，並在這一過程中追問人類存在的意義(yi) ，甚至追問曆史過程中本身的意義(yi) 。

愈是久遠厚重的曆史積澱，愈能激發強烈高遠的曆史意識。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指出：“重視曆史、研究曆史、借鑒曆史是中華民族5000多年文明史的一個(ge) 優(you) 良傳(chuan) 統。”中國曆史的特質：一來持久，從(cong) 未斷裂；二來變化，流動不居。曆代前賢討論本國史，都善於(yu) 在持久中觸摸其變化的脈搏、在變化中緊盯其持久的痕跡，貴在“求其久”，重在“察其變”。西漢史學家司馬遷撰寫(xie) 巨著《史記》，便把“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懸結為(wei) 心中至高之目標。自此曆代王朝但凡定鼎中原，都不忘編修前朝之史，2000多年來前後接力，終形成蔚為(wei) 大觀的《二十四史》。

同時，中華民族又深切理解“鑒古知今”之要義(yi) 所在，如北宋名臣司馬光發奮沉潛19載，“專(zhuan) 取國家盛衰，係生民休戚，善可為(wei) 法，惡可為(wei) 戒者”編纂成皇皇巨製《資治通鑒》，旨在“鑒於(yu) 往事，有資於(yu) 治道”。中華民族通過持續不懈的曆史書(shu) 寫(xie) ，賦予了本來單純時間維度的中國曆史無盡的政治和人文意義(yi) 。賦予意義(yi) ，既是記錄曆史，又是解釋曆史，更是在創造曆史。曆史意識的持續深化，即創生出曆史精神。孟子言：“夫君子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上下與(yu) 天地同流。”回顧曆史，過往的一切都化入典籍、遺跡與(yu) 記憶之中，有的隱而不彰，悄然成為(wei) 今天的一部分。可以預見的是，今天正在發生的一切，還要繼續化，融於(yu) 未來的“曆史”與(yu) “現實”裏麵。這個(ge) “化”，始終貫穿過去、現在與(yu) 未來，其中蘊含的要義(yi) 就稱為(wei) “神”，也就是曆史精神。我們(men) 關(guan) 注曆史，除卻具體(ti) 的人、事與(yu) 製外，更要注重把握曆史背後獨特的民族精神和文化精神，這無疑是中華文明裏麵最為(wei) 內(nei) 核的層次。正因為(wei) 堅守此曆史精神，中華民族在數千年風雨前行中，可以超乎於(yu) 千山萬(wan) 壑之外、卓立於(yu) 文明厄難之上，以守常而待變，故如鬆柏常青，自信自強。

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自建立起，就特別注重對自身曆史和世界曆史的研究與(yu) 比較，秉持著文明思維看待整個(ge) 人類發展的進程。新時代堅持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更加需要傳(chuan) 承與(yu) 弘揚中國曆史精神，更加需要深刻把握人類社會(hui) 發展規律，在對曆史的深入思考中汲取智慧、走向未來。這是把握中國之所以為(wei) 中國，曆史連續性為(wei) 何源遠流長，為(wei) 何隻有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可以承擔實現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重任的關(guan) 鍵理據。

南宋文學家楊萬(wan) 裏有一首題為(wei) 《桂源鋪》的千古佳句，該詩風格質樸然哲理深邃，來形容中華文明的5000多年演進曆程，似再恰當不過。我們(men) 的偉(wei) 大文明在起源之初，所麵臨(lin) 的即“萬(wan) 山不許一溪奔”的繁難境遇，祖先們(men) 代代自強不息、攜手奮鬥，與(yu) 無數個(ge) 風險和挑戰交戰交鋒，那景象真的是“攔得溪聲日夜喧”。經曆了百轉千回的文明困厄，穿越過險象環生的曆史三峽，我們(men) 今天終能夠“到得前頭山腳盡”，逐漸遠望到未來中華文明“堂堂溪水出前村”的宏大盛景。中華文明這條奔流了5000多年的萬(wan) 古江河，必然會(hui) 在新的時代連續不斷、濤聲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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