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視缺然與(yu) 日新工夫：《莊子·德充符》與(yu) 《論語·學而》的開篇

作者：柯小剛

來源：“寓諸無竟”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四月廿八日甲辰

          耶穌2023年6月15日

與(yu) 《人間世》相同，《德充符》的開篇也是孔子與(yu) 學生對話的寓言。不過，在這裏，孔子教導學生的內(nei) 容卻隻是為(wei) 了說明另一個(ge) 老師如何值得學習(xi) ，以至於(yu) 他自己都想成為(wei) 那個(ge) 老師的學生。《人間世》開篇一連三個(ge) 寓言都是如何應對處世之難的故事，而《德充符》開篇一連五個(ge) 形殘之人的故事卻都在表明內(nei) 外之符、人我之合是何等輕鬆容易。這讓人想到《人間世》的支離疏在亂(luan) 世中“攘臂而遊於(yu) 其間”的自得形象。當心齋的聽之以氣成為(wei) 日常工夫，當支離疏的形殘而德全成為(wei) 生命常態，《人間世》的艱難就轉化為(wei) 《德充符》的悠然，《人間世》的老師就成長為(wei) 新的學生。

是的，從(cong) 老師到學生是一種成長，而不是退步。《論語》起首就是學，而不是教。孔子之所以為(wei) 萬(wan) 世師表，正在於(yu) 他永遠都是學生。“子曰，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論語》起首的這三句話正是《德充符》開篇孔子對常季講王駘何以為(wei) 師的注腳。兀者王駘的追隨者與(yu) 孔子“中分魯”，孔子不以為(wei) 敵，反欲以為(wei) 師，可見孔子永遠隻是虛心好學（學而時習(xi) 之悅），友善同道（朋來之樂(le) ），毫無爭(zheng) 勝之心，更無歧視殘疾之心。而且，孔子對王駘了解如此深入，卻完全不要求王駘了解自己，更不強求王駘追隨自己，正是“人不知而不慍”的體(ti) 現。

如從(cong) 覺浪道盛和方以智之見，以孔子與(yu) 王駘為(wei) 一人，則更可見孔子好學精神的內(nei) 在實質在於(yu) 不居成心、日新自我之義(yi) 。君子之所以能“人不知而不慍”者，君子之“先存諸己而後存諸人”（《莊子·人間世》）也。無論解“人不知”為(wei) 不知我，還是解為(wei) 不知道，不慍者都在我，在我之慍與(yu) 不慍皆不以人為(wei) 轉移。但這並不意味著自我封閉，無關(guan) 人、物。相反，學而時習(xi) 之悅正是關(guan) 心外物的反饋，朋來之樂(le) 也是關(guan) 愛他人的感通。學而時習(xi) 之悅、朋來之樂(le) 、人不知而不慍三點，正是同一種快樂(le) 而表現於(yu) 物、人、我三麵，或同一種德充於(yu) 內(nei) 而符應於(yu) 人、物之外。朋來之樂(le) 並不在學習(xi) 之外，學習(xi) 的自我完善已經包含著他者的對話。

日新工夫的實際操作方式在於(yu) 新我故我的內(nei) 在區分和對話。日新的時間性體(ti) 現為(wei) 今日之我並不現成存在，而是處在時刻不息的創生之中，創生出昔日之我和明日之我，以及在昔日之我和明日之我的互漾中生成今日之我的嶄新麵貌。昔日不現成，今日不現成，明日不現成，因為(wei) 我不現成。我日新，所以日日新：不但今日新，昨日和明日的麵貌也在更新。壺子示季鹹以不齊之相，次次不同，而季鹹隻能以定數相人，故“自失而走”（《應帝王》）。壺子之為(wei) 壺子，並不在某種麵貌，而在“當其無，有器之用”的日新自我。南郭子綦“今者吾喪(sang) 我”（《齊物論》），而“我”曾在“昔之隱幾者”之中。今日之吾仍然是我，卻已不是昔日之我。我之為(wei) 我的持存性，恰在其持續不斷的自我喪(sang) 失之中；正如時間之為(wei) 時間的本質，正在其“逝者如斯”的消逝本性。時間的每一刻，生命的每一瞬，無不有所欠缺，而當其“自視缺然”，卻有可能打開德充符的契機。所以，當孔子麵對兀者王駘的競爭(zheng) 而不與(yu) 之爭(zheng) ，反而欲以為(wei) 師的時候，孔子就走向了更加完滿的自我。兀者的身體(ti) 缺陷正是自我完善者“自視缺然”的寓言。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