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輝】演進中的禮圖文獻論說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3-06-05 16:35:30
標簽:禮圖文獻論說

演進中的禮圖文獻論說

作者:喬(qiao) 輝(西安外國語大學中文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四月十八日甲午

          耶穌2023年6月5日

 

禮乃六經之本,中國古代禮學中有著綿延不絕的禮圖傳(chuan) 統,所謂“禮圖”即是對禮和禮學思想的圖像表現。納蘭(lan) 成德序聶氏《三禮圖》雲(yun) :“九經,禮居其三,其文繁,其製度古今殊,學者求其辭不得,必為(wei) 圖以象之,而其義(yi) 始終顯,即書(shu) 以求之,不若索象於(yu) 圖之易也。”禮圖之產(chan) 生,所以輔助讀禮者也,禮圖為(wei) 注釋三禮之一支,與(yu) 文字注疏相輔相成。宋楊甲《六經圖序》雲(yun) :“古之學者,左圖右書(shu) ,索象於(yu) 圖,索理於(yu) 書(shu) ,故其義(yi) 可陳,其數可紀,舉(ju) 而厝之,如合符契。”蓋圖書(shu) 並重,相資為(wei) 用,自古而然。凡書(shu) 所不能言者,非圖無以彰其形;圖所不能畫者,亦非書(shu) 無以盡其意,尤以煩碎之儀(yi) 文,如再得圖以實之,使讀者按圖以求其說,似更簡易省力。是書(shu) 之與(yu) 圖,譬諸經緯,不可偏廢也。

 

先秦迄清,禮學文獻汗牛充棟,其中絕大部分皆為(wei) 文字,而禮圖則以圖像為(wei) 主、文本為(wei) 輔,在禮學文獻裏獨樹一幟。就內(nei) 容而言,禮圖分為(wei) 儀(yi) 節圖和禮器圖,儀(yi) 節圖旨在呈現行禮儀(yi) 節,禮器圖旨在展示行禮所用之器物。其中《周禮》《禮記》中所涉王國經野、喪(sang) 服服敘等內(nei) 容,雖非器物,亦多列入禮器圖。論及禮器圖,則首推宋初聶崇義(yi) 所撰《三禮圖》,言及儀(yi) 節圖則以南宋楊複《儀(yi) 禮圖》為(wei) 宗,然若論禮圖之學的誕生則當早於(yu) 宋代。

 

禮圖文獻之源流

 

學界有“東(dong) 漢六玉碑”乃最早之禮圖一說,然檢之文獻著錄,《隋書(shu) ·經籍誌》載“東(dong) 漢鄭玄、阮諶撰《三禮圖》九卷”為(wei) 最早,惜鄭、阮之書(shu) 已亡佚,清人馬國翰《玉函山房輯佚書(shu) 》輯有鄭玄、阮諶《三禮圖》一卷。鄭玄作為(wei) 經學大師,其《三禮注》廣為(wei) 流傳(chuan) ,有“禮是鄭學”一說。觀鄭玄“三禮”注文,其注禮之升降揖讓等如指諸掌,言禮之名物製度更是如數家珍,故有學者以為(wei) 鄭玄研治“三禮”之時,定有相關(guan) 禮圖相配,“左圖右書(shu) ”乃古人治經之傳(chuan) 統,故鄭玄撰《三禮圖》亦當與(yu) 《三禮注》相得益彰。在宋人聶崇義(yi) 的《三禮圖》中,竇儼(yan) 序言三禮舊圖,其一為(wei) 隋代開皇年間官修禮圖,此圖中提及“鄭氏”舊圖,聶崇義(yi) 征引舊圖時亦言及“鄭圖”,我們(men) 以為(wei) 此“鄭氏”“鄭圖”之“鄭”或為(wei) 鄭玄。“鄭圖”蓋於(yu) 南宋時亡佚,故鄭玄所撰《三禮圖》是禮器圖抑或儀(yi) 節圖,今不詳。

 

清人陳澧《東(dong) 塾讀書(shu) 記》言鄭玄為(wei) 禮作注、賈公彥作疏時皆必先繪圖,陳氏以為(wei) 鄭玄撰圖當有儀(yi) 節圖。然聶崇義(yi) 《三禮圖序》稱“博采三禮舊圖”,其一即采之“鄭圖”,若“鄭圖”即為(wei) 鄭玄圖,則聶圖所繪皆禮器圖,或因之“鄭圖”體(ti) 例。1973年長沙馬王堆三號漢墓出土的帛書(shu) 內(nei) 有《喪(sang) 服圖》殘卷,此《喪(sang) 服圖》完成於(yu) 西漢時期,作為(wei) “禮圖”之一種,就禮學性質而言,乃禮器圖。由“禮圖”撰作時代源流而言,《喪(sang) 服圖》之後的鄭玄《三禮圖》,其內(nei) 容蓋無儀(yi) 節,其“禮圖”屬性亦當為(wei) 禮器圖。出土的《喪(sang) 服圖》殘卷和史料著錄的鄭玄《三禮圖》當為(wei) 最早的三禮圖。

 

“三禮”中“儀(yi) 禮”多升降揖讓之儀(yi) 節,鄭玄在講經習(xi) 禮之際,古禮的揖讓進退等儀(yi) 節或躬身演示,東(dong) 漢去古未遠,禮儀(yi) 尚可傳(chuan) 習(xi) ,躬身實踐即可,大可不必就此著書(shu) 立圖。直至宋代,楊複撰《儀(yi) 禮圖》十七卷,是書(shu) 乃《儀(yi) 禮》之具體(ti) 儀(yi) 節圖,全文皆未征引“鄭圖”,觀楊複圖,其撰作乃依鄭玄注、賈公彥疏而成,可見鄭玄《三禮圖》乃禮器圖,非儀(yi) 節圖。古禮中所涉禮器,非講經能釋說清楚,特別是具體(ti) 禮器的形製,非言語能明了其形,禮器之名需以圖配之,故禮器圖或先於(yu) 儀(yi) 節圖出現。若三禮圖的演進次第如此,禮器等器物層麵的變化有時比行為(wei) 儀(yi) 式的變化更大。

 

經典詮釋與(yu) 古器古製參互考訂中的禮圖

 

宋初統治者欲以《三禮圖》為(wei) 範本製禮作樂(le) ,《宋史》卷四百三十一《聶崇義(yi) 傳(chuan) 》有雲(yun) :“世宗以郊廟祭器止由有司相承製造,年代浸久,無所規式,乃命崇義(yi) 檢討摹畫以聞。四年,崇義(yi) 上之,乃命有司別造焉。五年,將禘於(yu) 太廟……終從(cong) 崇義(yi) 之議。未幾,世宗詔崇義(yi) 參定郊廟祭玉,又詔翰林學士竇儼(yan) 統領之。崇義(yi) 因取《三禮圖》再加考正,建隆三年四月表上之,儼(yan) 為(wei) 序。太祖覽而嘉之,詔曰:禮器禮圖,相承傳(chuan) 用,濅(jìn)曆年祀,寧免差違。聶崇義(yi) 典事國庠,服膺儒業(ye) ,討尋故實,刊正疑訛,奉職效官,有足嘉者。崇義(yi) 宜量與(yu) 酬獎。”聶崇義(yi) 《三禮圖》在宋初深受統治者認可,然聶圖圖式備受之後的宋代學者詬病,如歐陽修譏其簋圖與(yu) 劉原父所得真古簋不同,林光朝以為(wei) 聶圖與(yu) 秘府內(nei) 藏所傳(chuan) 之器物大有不同,趙彥衛譏聶氏《三禮圖》作爵為(wei) 雀背承一器,犠(xī)象尊作一器繪牛象,不知爵有三足,與(yu) 雀根本不同。宋人陳伯廣所言“度其圖,未必盡如古昔”,亦有學者言《三禮圖》“於(yu) 經無據”,未能發揮其用。宋代,“圖學”大興(xing) ,繼聶崇義(yi) 《三禮圖》之後,《考古圖》《博古圖》等圖作問世,一時開啟了新的學術趨向,舊式禮器圖由盛轉衰,及至後來連同照此仿造的祭器也一同受到質疑,如鄭樵所言“徒務說義(yi) ,不思適用”。

 

南宋楊複撰《旁通圖》一卷,此乃禮器圖,其《儀(yi) 禮圖》十七卷皆為(wei) 儀(yi) 節圖,儀(yi) 節圖乃楊複《儀(yi) 禮圖》之大要。楊複撰圖乃秉承其師朱熹遺誌,以為(wei) 圖成則義(yi) 顯,禮經中“凡位之先後秩序、物之輕重權衡、禮之恭遜文明、仁之忠厚懇至、義(yi) 之時措從(cong) 宜、智之文理密查”,都借以“昭然可見”。其時,趙彥肅撰《饋食圖》(此《饋食圖》乃據“士冠禮”“士昏禮”而撰),朱子頗加讚譽。楊複《儀(yi) 禮圖》乃史上首部儀(yi) 節圖,雖為(wei) 儀(yi) 節圖之典範,然禮經儀(yi) 節之文卻因諸多經注、經疏之異而難以形成固定範式。比勘後世數種儀(yi) 節圖,如吳繼仕《儀(yi) 禮會(hui) 通圖》、張惠言《儀(yi) 禮圖》、黃以周《禮書(shu) 通故》之“儀(yi) 節圖”、吳之英《壽櫟廬儀(yi) 禮奭(shì)固禮事圖》等,即能看出其間的差異。

 

禮經僅(jin) 一本,而禮圖卻有多種,且多相異之處。諸圖之相異,原因主要有以下四點:其一,作圖者對經文的解讀不同,如一眾(zhong) 經學家闡釋左轉、右轉儀(yi) 節的“四種畫法”,簡直無異於(yu) 一部具體(ti) 而微的經學觀念衍生史;其二,作圖時有無古器古製參照,或是參照了何種古器古製,肯定會(hui) 反映在禮圖中;其三,經學家常有意無意用其從(cong) 時代生活中所感知的“常識”來重解經典,這一點對禮圖的影響似乎比一般文字解經更大;其四,圖像繪製手法也會(hui) 對禮圖造成影響,同樣是表現《儀(yi) 禮·鄉(xiang) 飲酒禮》之場景,黃以周《禮書(shu) 通故》之“儀(yi) 節圖”較之吳之英《壽櫟廬儀(yi) 禮奭固禮器圖》更為(wei) 形象。

 

由上可知,禮圖文獻始終在三禮文本、古代製度器物孑遺、學者解經的理念與(yu) 繪圖技術所共同形成的張力之間演進、變化。

 

古為(wei) 今用的禮圖

 

古代禮圖的表現形式基本固定,兩(liang) 千年來鮮有突破。如“喪(sang) 服圖”之撰作,無論馬王堆漢墓出土,抑或現代禮學大家所撰,皆在紙麵上調整結構,實難突破和創新。

 

歸根結底,不論禮器圖還是儀(yi) 節圖,其撰作目的皆為(wei) 使人更好地理解古禮。禮圖不僅(jin) 是拿來研讀的,更是為(wei) 了便於(yu) 行禮,讓沉默的經文呈現活態。禮學大家沈文倬師從(cong) 曹元弼先生學禮,曹氏特設一間格局接近宗廟的房子,沈文倬於(yu) 此房內(nei) 反複演習(xi) “陳俎豆,設禮容”所涉揖讓之儀(yi) 。章黃學派之代表黃侃先生嚐言“佐之以圖然後能明古禮之煩碎儀(yi) 文”,即所謂“尋圖讀經,事半功倍”。

 

禮文和禮圖相配,雖於(yu) 解經可謂相得益彰,然對於(yu) 禮學的踐履特性而言,二者皆處於(yu) 靜止狀態,誠為(wei) 缺憾。前人囿於(yu) 條件,因陋就簡,在所難免。如今,禮學研究的進步未必可觀,但製作禮圖的條件卻有明顯改善。那些製約禮圖發展的張力在一定條件下可轉化成活力,傳(chuan) 統的禮圖借此可以“複活”。古昔,禮經文本借禮圖在經學家的腦海中活動起來;如今,借助真人演繹,應用3D數字技術,進行錄影,使得全部禮之儀(yi) 節得以真實再現。在大數據信息時代之下,“活動的禮圖”才是屬於(yu) 信息時代的禮圖,禮圖古為(wei) 今用的時代已然來臨(lin) ,其所涉宮室、禮器、樂(le) 器、服飾等對於(yu) 當代的建築、服裝、音樂(le) 、考古、曆史等的學術價(jia) 值是不可估量的。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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