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大簡《詩》 文本性質芻議
作者:陳才(國家社科基金後期資助項目“朱子詩經學考論”負責人、上海博物館副研究館員)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四月初五日辛巳
耶穌2023年5月23日
安大簡《詩》文本公布以後,許多學者集中於(yu) 文字釋讀與(yu) 文字現象,就簡文中字詞之義(yi) 提出了一些新穎的見解,豐(feng) 富、完善了整理者的認識。也有一些學者沿著整理者將簡文與(yu) 《毛詩》文本對照的思路,或從(cong) 文本差異入手,或從(cong) 具體(ti) 《詩》篇入手,對安大簡《詩》的文本進行研究。其中部分研究涉及了它的文本性質,卻尚未引起學界足夠重視。
源自《詩三百》結集後的傳(chuan) 本
安大簡《詩》是殘本,其原貌已經不得而知。其中有六個(ge) 國風,存詩五十八篇:《周南》十一篇,篇中不題篇名,末題“周南十又一”。《召南》十四篇,篇中不題篇名,最後一簡為(wei) 第20號簡,末端殘,整理者推測“所殘部分應當有‘召南十又四’的標記文字”。《秦風》十篇,篇中不題篇名,最後一簡為(wei) 第60號簡,缺失,故內(nei) 容不得而知。某風缺失,不知篇數,內(nei) 容亦不知。《侯風》六篇,篇中不題篇名,末題“侯六”。《鄘風》九篇,篇中不題篇名,末題“甬九柏舟”。《柏舟》為(wei) 《鄘風》首篇。《魏風》九篇,篇中不題篇名,末題“魏九葛婁”。《葛屨》為(wei) 《魏風》首篇。
國風名後加首篇篇名,後世一直沿用,比如敦煌寫(xie) 本和宋刻本《毛詩故訓傳(chuan) 》中,都有“周南關(guan) 雎故訓傳(chuan) 第一”“召南鵲巢故訓傳(chuan) 第二”之類的標題。從(cong) 安大簡《詩》來看,後世的寫(xie) 本、刻本當是沿襲戰國時期的文本體(ti) 例。
考慮到安大簡《詩》與(yu) 季劄觀樂(le) 本、今本在次序、篇目、篇次等內(nei) 容上有比較大的區別,我們(men) 考察文本性質,首先需要確定它是源自《詩三百》結集前還是結集後的文本。這直接決(jue) 定了我們(men) 研究《詩經》形成過程是以今本為(wei) 本位還是以簡本為(wei) 本位。
在傳(chuan) 世文獻的記載中,春秋時期已經出現了《詩三百》的篇名。排除《左傳(chuan) ·隱公三年》“君子曰”言及《采蘩》《采蘋》《行葦》《泂酌》四個(ge) 篇名,《左傳(chuan) ·隱公三年》“衛人所為(wei) 賦《碩人》”、《左傳(chuan) ·閔公二年》有“許穆夫人賦《載馳》”和“鄭人為(wei) 之賦《清人》”之語。由此可以推知,在《詩三百》完成結集之時,各篇均應有篇名。
安大簡《詩》篇中各篇雖不題篇名,但已經出現“柏舟”“葛屨”兩(liang) 個(ge) 篇名,因而我們(men) 不宜認為(wei) 它來源於(yu) 尚未結集之前的、並無篇名的文本,而更應該認為(wei) 它是在沿襲早期《詩三百》文本不題篇名的文本體(ti) 例而已。
可能源自不同文本係統
安大簡《詩》是戰國時期《詩三百》的傳(chuan) 本,它是目前可見的戰國時期《詩三百》的最早傳(chuan) 本。據相關(guan) 新聞報道,湖北荊州王家咀798號戰國楚墓中也出土有殘斷的簡本《詩》,隻是目前荊州簡《詩》尚未複原,內(nei) 容公布還有待時日。雖然沒有更多戰國時期《詩三百》傳(chuan) 本進行對照,但可以確知的是,當時《詩三百》並非隻有一種文本麵貌,而安大簡《詩》則隻是其中的一種傳(chuan) 本。荊州簡《詩》中,《周南·漢廣》篇末題“《漢廣》二章成篇”,是其證;而郭店簡《老子》甲、乙、丙本的不同,則是其佐證。
黃德寬《略論新出戰國楚簡〈詩經〉異文及其價(jia) 值》一文,從(cong) 分析安大簡《詩》的異文入手,提出:“簡本這些線索表明,戰國早期之前《詩經》定本就已經形成則是毫無疑問的。雖然春秋戰國時期《詩經》就有了定本,但傳(chuan) 授既非一家,轉抄也必經多人之手。在傳(chuan) 授和轉抄過程中,個(ge) 人對詩意理解的差異、地域用字的習(xi) 慣和特點、文字轉寫(xie) 或傳(chuan) 抄的一時之誤,都有可能造成異文分歧。”其說甚是。需要特別提出的是,《詩三百》完成結集以後的“定本”,雖說相對穩定,但並不是一個(ge) 一成不變的文本,我們(men) 要將它與(yu) 漢代作為(wei) “經”的“《詩經》定本”區別對待。關(guan) 於(yu) 戰國時期《詩三百》的文本,董治安《關(guan) 於(yu) 戰國時期“詩三百”的流傳(chuan) 》一文指出:“戰國儒家習(xi) 詩所用的傳(chuan) 本,是有其相對穩定性的。”“戰國儒家所傳(chuan) 詩三百與(yu) 今本《詩經》相比,雖然大體(ti) 一致,亦已有所不同。忽視這個(ge) 方麵,簡單化地把兩(liang) 者等同起來,恐怕也是不妥當的。”此外,從(cong) 《論語》《荀子》所引《逸詩》不見於(yu) 他處的情況,我們(men) 可以推測,儒家學派內(nei) 部所使用的《詩三百》傳(chuan) 本可能存在一些差異;而從(cong) 《墨子》《晏子春秋》《管子》所引《逸詩》均不見於(yu) 他處的情況來看,其他學派的《詩三百》傳(chuan) 本與(yu) 儒家學派的傳(chuan) 本之間可能也存在一些差異。
《詩三百》完成結集之後的各個(ge) 傳(chuan) 本中,除了文字、書(shu) 寫(xie) 可能存在差異之外,其文本結構、體(ti) 例甚至部分內(nei) 容等也可能存在一些差異。我們(men) 可以認為(wei) ,文本結構、體(ti) 例以及部分內(nei) 容存在差異的不同《詩三百》傳(chuan) 本屬於(yu) 不同的文本係統。
應屬單篇別行之本而非全本
如前文所論,安大簡《詩》應當是源自《詩三百》結集後而非結集前的傳(chuan) 本。而其中《鄘風》之前並無《邶風》,之後並無《衛風》。這是由於(yu) 篇次與(yu) 今本不同,還是原簡中就並無此二篇?換句話說,安大簡《詩》是否有全部《詩》篇?
從(cong) 編次情況來看,古書(shu) 有單篇別行的通例。餘(yu) 嘉錫《古書(shu) 通例》卷三論古書(shu) 編次,認為(wei) 古書(shu) 有“單篇別行”之通例:“夫既本是單篇,故分合原無一定。有抄集數篇,即為(wei) 一種者,有以一二篇單行者。”其中,“一二篇單行者”有通例三種:“一為(wei) 本是單篇,後人收入總集,其後又自總集內(nei) 析出單行也”,“二為(wei) 古書(shu) 數篇,本自單行,後人收入全書(shu) ,而其單行之本,尚並存不廢也”,“三是本是全書(shu) ,後人於(yu) 其中抄出一部分,以便誦讀也”。《詩經》《尚書(shu) 》這類文獻即“本是單篇”,抄集而成。
戰國時期,《詩三百》的流傳(chuan) 呈現出與(yu) 樂(le) 分離、向社會(hui) 中下層傳(chuan) 播的新變,“三百篇獲得了更為(wei) 獨立的品格”。文本的獨立,為(wei) 單篇別行創造了條件。因而,我們(men) 有理由懷疑安大簡《詩》未必有全部《詩》篇,隻有部分《詩》篇。也就是說,安大簡《詩》應當是一個(ge) 單篇別行之本,而並非全本。
目前已知兩(liang) 種涉《詩》戰國楚簡的情況,可以從(cong) 側(ce) 麵支持我們(men) 的推論。據新聞報道,荊州簡《詩》可以與(yu) 今本《毛詩》中十五國風的部分篇目對讀,則其中未必有《雅》《頌》的篇目。上博簡《孔子詩論》中,“孔子”所論僅(jin) 涉及部分《詩》篇。
夏大兆《安大簡〈詩經〉“侯六”考》一文已經提出:“若‘侯六’為(wei) 晉詩的推論可信的話,則安大簡《詩經》底本可能是晉國的一個(ge) 抄本或摘編本,流傳(chuan) 到楚國後,楚人將其重新抄寫(xie) ,所以具有明顯楚文字的風格。”其後,在《安大簡〈詩經〉“侯六”續考》一文中,夏大兆對此觀點又有申述。其說總體(ti) 可信。也有的學者認為(wei) ,安大簡《詩》與(yu) 今本的文本差異為(wei) 刻意改編而成,或許需要重新斟酌。書(shu) 手更可能是出於(yu) 誦讀、學習(xi) 的需要或個(ge) 人喜好,從(cong) 十五國風中選取部分單篇,每一風中亦可選取部分詩篇,成一單篇別行之本,無需求之過深。
如果我們(men) 將安大簡《詩》視作單篇別行之本,而並不是一個(ge) 全本,那麽(me) ,我們(men) 對於(yu) 它的篇次、文本差異情況的分析,可以不必限定於(yu) 與(yu) 全本的對照,從(cong) 而可以得出一些新的認識。
上文結合先秦文獻的一些通例,對安大簡《詩》的文本性質作出了一些推測。可以說,安大簡《詩》的出現,推進了我們(men) 對先秦時期《詩三百》文本及其流傳(chuan) 情況的認識,進而豐(feng) 富了對先民文化傳(chuan) 承方麵的認識。相信隨著《詩》《書(shu) 》《易》等經典的早期傳(chuan) 本不斷公布,我們(men) 對中華文明早期發展情況會(hui) 有更開闊、更宏觀的視野,也會(hui) 有更深入、更具體(ti) 的認識。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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