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北京大學“湯一介當代學人講座”係列首場講座舉(ju) 行
來源:北京大學人文社會(hui) 科學研究院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三月廿一日戊辰
耶穌2023年5月10日
為(wei) 展示20世紀學人在時代變遷中追求真理、潛心為(wei) 學的學術人生,以激勵後人,中國文化書(shu) 院發起設立“湯一介當代學人講座”。2023年4月9日下午,“湯一介當代學人講座”係列首場講座在北京大學第二體(ti) 育館B102報告廳舉(ju) 行,主題為(wei) “從(cong) 貞元之際到舊邦新命——馮(feng) 友蘭(lan) 先生的學術宗旨與(yu) 精神境界”。文研院學術委員、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院長陳來主講,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李中華主持,文研院院長、北京大學曆史學係教授鄧小南與(yu) 中國文化書(shu) 院院長陳越光致辭。北京大學王博副校長、孫慶偉(wei) 副校長,文研院學術委員、北京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袁明,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楊立華出席並參與(yu) 討論。本次活動由中國文化書(shu) 院與(yu) 文研院共同主辦。
陳來教授首先介紹馮(feng) 友蘭(lan) 先生的生平概況。馮(feng) 友蘭(lan) 是中國曆史上最具盛名的哲學家之一,其《中國哲學史》至今仍然是世界上影響最大的中國哲學通史之作;同時指出,與(yu) 陳來教授已出版的專(zhuan) 著《馮(feng) 友蘭(lan) 的倫(lun) 理思想》所采取的學術視角不同,本次報告主要從(cong) 思想與(yu) 人生、時代結合的角度,對馮(feng) 友蘭(lan) 先生的學術宗旨與(yu) 精神境界予以考察和揭示。
一、貞元之際:馮(feng) 友蘭(lan) 的中期學術精神與(yu) 國家、民族信念
1990年3月,馮(feng) 友蘭(lan) 先生自擬了一副95歲的預壽聯,曰:“三史釋今古,六書(shu) 紀貞元”。“三史”是哲學史著作,“六書(shu) ”是哲學著作,“三史六書(shu) ”既概括了他一生的學術活動,也代表了他一生的學術貢獻。而馮(feng) 友蘭(lan) 的其他著述、文章,則可以看作是三史六書(shu) 在不同時期的準備、延展、擴大、反思。

講座現場
“三史”是指他的三部關(guan) 於(yu) 中國哲學史的著作,即《中國哲學史》《中國哲學簡史》《中國哲學史新編》,分別代表了他30年代、40年代、80年代對中國哲學的理解。“三史”中的《中國哲學史》是馮(feng) 友蘭(lan) 先生在30年代初參照西方哲學史的寫(xie) 法、以近代西方哲學中注重共相與(yu) 殊相問題的新實在論的觀點來解釋和分析中國哲學的教科書(shu) 。《中國哲學簡史》是馮(feng) 友蘭(lan) 在40年代末用他自己的“新理學”體(ti) 係解釋和分析中國哲學的簡本哲學史。而《中國哲學史新編》是經曆了50年代到70年代的曲折、吸收了馬克思主義(yi) 之後建立的對中國哲學的說明和解釋,其中融合了前兩(liang) 本哲學史的分析和觀點。同時值得指出的是,《中國哲學史新編》以一人之力,把孔夫子到毛澤東(dong) 的古今中國哲學史作了全麵係統的論析,這在當代是絕無僅(jin) 有的。
“三史釋今古”之“釋”,一方麵指的是馮(feng) 友蘭(lan) 治中國哲學史,采取的是“釋古”的方法,與(yu) “信古”“疑古”不同;另一方麵,也彰顯出其哲學史寫(xie) 作是對古代文獻和思想曆史的分析與(yu) 闡釋,具有詮釋的特性。用“釋今古”而非單純“釋古”,其中可能包含了古今之變之義(yi) ;表達出學術研究背後的文化取向和致力於(yu) 現代化的追求。



馮(feng) 友蘭(lan) :《中國哲學史》《中國哲學小史》《中國哲學簡史》
“六書(shu) ”指的是馮(feng) 友蘭(lan) 先生在抗戰期間寫(xie) 的六部哲學著作《新理學》《新事論》《新世訓》《新原人》《新原道》《新知言》,合稱“貞元六書(shu) ”,也叫“貞元之際所著書(shu) ”。《新理學》是專(zhuan) 門分析共相和殊相(即一般和特殊)的純哲學論著。《新事論》是以共相和殊相的哲學分析為(wei) 基礎,解決(jue) 中西文化問題,主張中國學習(xi) 西方是要學習(xi) 其共相,共相即現代化。《新世訓》論述了現代社會(hui) 的人的生活行為(wei) 的基本規律,謀求從(cong) 古代的聖人道德向現代的以個(ge) 人為(wei) 基礎的道德生活的轉變。《新原人》是關(guan) 於(yu) 人的境界論的體(ti) 係性著作,論述人的四種境界,即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天地境界,指出現代社會(hui) 的人在不違反道德的生活方式之上,追求道德境界和天地境界的意義(yi) 。《新原道》論述了馮(feng) 友蘭(lan) 所認識的中國哲學的優(you) 良傳(chuan) 統和主流,認為(wei) 這個(ge) 優(you) 良的傳(chuan) 統和主流就是“極高明而道中庸”,即哲學的思考從(cong) 不脫離具體(ti) 的生活。《新知言》是論述中國哲學的方法及其現代意義(yi) 。“六書(shu) 紀貞元”是指構成了“新理學”體(ti) 係的這六部書(shu) ,是抗戰時期哲學家精神活動的寫(xie) 照,是關(guan) 於(yu) 這個(ge) 時代的哲學見證,也蘊含著“六書(shu) ”與(yu) “貞元之際”的連接。1933年馮(feng) 友蘭(lan) 《中國哲學史》下冊(ce) 完成,其自序言:
“此第二篇稿最後校改時,故都正在危急之中。身處其境,乃真知古人銅駝荊棘之語之悲也。值此存亡絕續之交,重思吾先哲之思想,其感覺當如人疾痛時之見父母也。吾先哲之思想有不必無錯誤者,然‘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乃吾一切先哲著書(shu) 立說之宗旨。無論其派別為(wei) 何,而其言之字裏行間,皆有此精神之彌漫,則善讀者可覺而知也,‘魂兮歸來哀江南’;此書(shu) 能為(wei) 巫陽之下招歟?是所望也。”
“銅駝荊棘”典出《晉書(shu) 》,是古人見天下將大亂(luan) ,歎息宮門的銅駝將流落於(yu) 荊棘之間,體(ti) 現了其憂國憂民的悲情。“巫陽下招”出典在《楚辭》,帝哀屈原,命巫陽下招其魂,呼曰魂兮歸來。舊注解釋招魂為(wei) “冀其複生也”。
馮(feng) 友蘭(lan) 在九·一八事變之後充滿危機感的北京,已預見到國難巨變即將來臨(lin) ,他以對民族的憂患心情,希望其著述能起到複活民族精神的作用。馮(feng) 友蘭(lan) 後來說:“在哲學史序文裏所說的那一段話,確是表示當時的一種情感,當時的主觀願望,是想把中國的傳(chuan) 統哲學恢複起來,激發人們(men) 的愛國思想,抵製日本的侵略。”可見他的中國哲學史研究不僅(jin) 是學術的研究,其中也注入了他對國家民族的深沉憂患。

馮(feng) 友蘭(lan) “貞元六書(shu) ”
中國哲學史研究是如此,“六書(shu) ”的哲學研究也是如此。如1940年《新世訓》印行,其自序說:
“承百代之流,而會(hui) 乎當今之變,好學深思之士,心知其故,烏(wu) 能已於(yu) 言哉!事變以來,已寫(xie) 三書(shu) ,曰新理學,講純粹哲學也;曰新事論,論文化社會(hui) 問題;曰新世訓,論生活方法,即此也。書(shu) 雖三分,義(yi) 則一貫,所謂‘天人之際’‘內(nei) 聖外主之道’也,合名曰‘貞元三書(shu) ’。貞元者,紀時也,當我國家民族複興(xing) 之際,所謂貞下起元之時也。我國家民族方建震古爍今之大業(ye) ,譬之築室,此三書(shu) 者,或能為(wei) 其壁間之一磚一石歟?是所望也。”
這裏所說“紀時”的“紀”就是“六書(shu) 紀貞元”的“紀”,即希望他的書(shu) 既能在民族生命轉折關(guan) 鍵之時發揮積極作用,又能成為(wei) 國家民族複興(xing) 大業(ye) 的一磚一瓦。
又如1942年《新原人》書(shu) 成,其自序說:
“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此哲學家所應自期許者也,況我國家民族值貞元之會(hui) ,當絕續之交,通天人之際,達古今之變,明內(nei) 聖外王之道,豈可不盡所欲言,以為(wei) 我國家致太平、我億(yi) 兆安心立命之用乎?雖不能至,心向往之。”
這篇序文已經成為(wei) 中國現代史上的經典,而其中的一些用語實際上繼承了《中國哲學史》自序的提法,這裏也可以看出“三史”和“六書(shu) ”之間的關(guan) 聯。這些序文說明,馮(feng) 友蘭(lan) 始終自覺地從(cong) 參與(yu) 民族複興(xing) 的大業(ye) 的角度從(cong) 事其哲學的著述,他對民族、國家的關(guan) 懷溢於(yu) 言表。
馮(feng) 友蘭(lan) 先生把這六部書(shu) 稱為(wei) “貞元之際所著書(shu) ”,又稱“貞元六書(shu) ”。在中國古代《周易》一書(shu) 中,乾卦卦辭曰“元亨利貞”。古代哲學家把這四個(ge) 字解釋為(wei) 一種周期發展的循環——“元”代表發生,“亨”代表成長,“利”代表成熟,“貞”代表消亡,認為(wei) 一切事物皆從(cong) 元發展到貞,接下去再從(cong) 元重新開始,正如從(cong) 春到冬,再從(cong) 春開始一樣。“貞下起元”就是冬盡春來,表示最大的困難正在度過,新的發展即將到來。“貞元之際”的提法充分顯示出馮(feng) 友蘭(lan) 以哲學創作的方式自覺參加民族複興(xing) 大業(ye) 的努力和對中華民族抗戰勝利民族複興(xing) 的信心,表明愛國的民族主義(yi) 立場是他的哲學創作的根本動力。

西南聯合大學紀念碑
西南聯大人文學院院長馮(feng) 友蘭(lan) 撰文
實際上,早在20年代,馮(feng) 友蘭(lan) 就寫(xie) 了《中國為(wei) 什麽(me) 沒有科學》的論文,參加東(dong) 西文化的論爭(zheng) ,主張中國沒有發展出近代科學,並不是因為(wei) 中國人沒有能力,而是因為(wei) 中國人更注重內(nei) 心的生活。他後來說,他對東(dong) 西文化問題的這種主張,“部分原因,可以說是民族主義(yi) 的。在和西方國家接觸以後,中國處處受人欺負,中國被視為(wei) 劣等民族。我總想對於(yu) 這種情況作一種辯解”。可見,這種愛國的民族主義(yi) 從(cong) 一開始就是支配著他參與(yu) 學術活動的動機。
對此,馮(feng) 友蘭(lan) 後來也曾說過:“抗日戰爭(zheng) 激發了我底民族主義(yi) 的情感”。這種情感,使他的哲學思想以總結傳(chuan) 統哲學的形式表現出來,以“對於(yu) 以前的哲學思想作一個(ge) 同情的總了解”。他說:
“我認為(wei) 中國過去的正統思想既然能夠團結中華民族,使之成為(wei) 偉(wei) 大的民族,使中國成為(wei) 全世界的泱泱大國,居於(yu) 領先的地位;也必能夠幫助中華民族渡過大難,恢複舊物,出現中興(xing) 。”
也正是這種愛國精神,使馮(feng) 友蘭(lan) 在解放前夕毅然從(cong) 美國歸國,並在解放後追求社會(hui) 主義(yi) 、吸取馬克思主義(yi) ,雖曆經坎坷,仍然無悔。他的心路曆程可以說是那個(ge) 時代中國知識分子的代表。
二、舊邦新命:抗戰勝利後馮(feng) 友蘭(lan) 的學術動力和生命精神
抗戰勝利以後,馮(feng) 友蘭(lan) 先生“貞元之際”精神發展為(wei) 他的“舊邦新命”理念。“舊邦新命”出於(yu) 《詩經·大雅》:“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早在抗戰勝利的1945年,馮(feng) 友蘭(lan) 在為(wei) 西南聯合大學紀念碑撰寫(xie) 的碑文中即提出:
“蓋並世列強,雖新而不古;希臘羅馬,有古而無今。惟我國家亙(gen) 古亙(gen) 今,亦新亦老,斯所謂‘周雖舊邦,其命維新’者也。”
1949年後,特別是“文革”以後,“舊邦新命”一直成為(wei) 他不變的內(nei) 心信念。1980年,馮(feng) 友蘭(lan) 在《中國哲學史新編》第一冊(ce) 自序中說:
“解放以後,我時常想,在世界上中國是文明古國之一,其他古國現在大部分都衰微了,中國還繼續存在。不但繼續存在,而且還進入了社會(hui) 主義(yi) 社會(hui) 。中國是古而又新的國家。《詩經》上有句詩說,‘周雖舊邦,其命維新。’舊邦新命,是現代中國的特點,我要把這個(ge) 特點發揚起來。”

1921年北大赴美留學生及教師合影
蔡元培(前排左五),馮(feng) 友蘭(lan) (二排左一)
80年代初,馮(feng) 友蘭(lan) 先生在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接受名譽博士學位時致講詞,也說:
“我經常想起儒家經典《詩經》中的兩(liang) 句話:‘周雖舊邦,其命維新。’就現在來說,中國就是舊邦而有新命,新命就是現代化。我努力保持舊邦的同一性和個(ge) 性,而又同時促進實現新命。”
從(cong) “貞下起元”到“舊邦新命”,馮(feng) 友蘭(lan) 的思想既是一貫的,也是發展的。“貞下起元”著重於(yu) 民族生命一陽來複的轉折點,強調了對民族生命的信心,有現實感但沒有表現出曆史感;“舊邦新命”脫胎於(yu) “周雖舊邦,其命維新”,充滿了大思想家通觀古往今來的曆史感。“舊邦新命”也成為(wei) 馮(feng) 友蘭(lan) 學術工作的根本動力,更體(ti) 現出他是把民族生命、民族文化作為(wei) 自己的“終極關(guan) 懷”:他要把中國哲學中有永久價(jia) 值的東(dong) 西闡發出來,作為(wei) 民族文化新發展的營養(yang) ,為(wei) 中華民族複興(xing) 的新命貢獻自己的力量。正是這種精神使得他在八十餘(yu) 高齡,重寫(xie) 《中國哲學史》,並在其逝世前四個(ge) 月完成了《新編》這部巨著。
“三史”是“史”,“六書(shu) ”是“論”,三史六書(shu) 凝結了馮(feng) 友蘭(lan) 一生的国际1946伟德。那麽(me) ,“三史”與(yu) “六書(shu) ”之間,有沒有一個(ge) “一以貫之”之道、一個(ge) 始終不變的思想線索呢?
回答是肯定的。“三史”與(yu) “六書(shu) ”雖然各為(wei) 史論,“三史”之間的跨度也達五十年之久,但其間始終貫穿著他一貫的強烈的文化信念,這就是“舊邦新命”的觀念,這就是“中華民族的現代複興(xing) ”。“貞元之際”的觀念可以說已經預設了“舊邦新命”的信念,而“舊邦新命”是貞元之際觀念的自然歸屬,“貞下起元”的實際化堅定了“舊邦新命”的信念,而這個(ge) 主題是和中華民族在整個(ge) 20世紀中從(cong) 挫折中奮起的曆史,是和中國文化作為(wei) 世界最悠久的文化從(cong) 失落走向振興(xing) 的曆史,和中國作為(wei) 民族國家從(cong) 前現代走向現代化的奮鬥曆程緊緊相聯係。“舊邦新命”是中華民族的民族生命的特性,是哲學家觀念中的提煉。從(cong) 這裏可知馮(feng) 友蘭(lan) 曾經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隱士,他始終是把自己和民族生命、民族文化的興(xing) 亡連為(wei) 一體(ti) 的哲學家。
三、闡舊邦以輔新命:馮(feng) 友蘭(lan) 晚年學術工作的目標和宗旨

張岱年拜訪馮(feng) 友蘭(lan) (左)時合影
馮(feng) 友蘭(lan) 晚年還用“闡舊邦以輔新命”來概括他的學術工作的意義(yi) 。1987年8月,92歲的馮(feng) 友蘭(lan) 寫(xie) 了一篇《康有為(wei) 公車上書(shu) 書(shu) 後》,在文章的最後他說:
“《詩經》有一首詩說,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我把這兩(liang) 句詩概括為(wei) ‘舊邦新命’,這幾個(ge) 字,中國曆史發展的現階段足以當之。‘舊邦’指源遠流長的文化傳(chuan) 統,‘新命’指現代化和建設社會(hui) 主義(yi) 。闡舊邦以輔新命,餘(yu) 平生誌事,蓋在斯矣。”
稍後,他在《馮(feng) 友蘭(lan) 學術精華錄》自序中重申了這個(ge) 意思:
“特別是(《康有為(wei) 公車上書(shu) 書(shu) 後》)最後一句‘闡舊邦以輔新命’,尤為(wei) 概括。我又把這一句作了一副對聯的上聯,下聯是‘極高明而道中庸’。上聯說的是我的學術活動的方向,下聯說的是我所希望達到的精神境界。我還打算把這副對聯親(qin) 自寫(xie) 出來,懸於(yu) 壁上,以為(wei) 我的座右銘。”
果然,在1988年2月他親(qin) 自將此聯書(shu) 寫(xie) 出來,掛在書(shu) 房的東(dong) 牆。直到馮(feng) 友蘭(lan) 逝世,這副對聯一直掛在書(shu) 房,它的上聯出典於(yu) 《詩經》,下聯則取自《中庸》的成句。“闡舊邦”就是釋古,指他對中國哲學史的闡釋;“輔新命”就是點出他的學術工作背後的目的,是促進中華民族新命的實現。關(guan) 於(yu) 這副對聯,馮(feng) 友蘭(lan) 自己說過:
“上聯說的是我的哲學史工作的意義(yi) ,下聯說的是我的自我修養(yang) 的目標,這兩(liang) 句話,是我的自勉之辭。”
1980年馮(feng) 友蘭(lan) 在《中國哲學史新編》第一冊(ce) 自序裏說:
“在解放之後,我時常想:在世界上中國是文明古國之一,其他古國,現在大部分都衰微了,中國還繼續存在,不但繼續存在,而且還進入了社會(hui) 主義(yi) 社會(hui) 。中國是古而又新的國家。《詩經》上有句詩說:‘周雖舊邦,其命維新’。舊邦新命,是現代中國的特點。我要把這個(ge) 特點發揚起來。”
這段話可以被看作是闡舊邦以輔新命的一個(ge) 注腳。“舊邦新命”是中國的特點,是中國、是中華民族生命的自然。“闡舊邦以輔新命”就是發揚這個(ge) 生命的自覺。“闡舊邦”不再是30年代《中國哲學史》的“釋古”,這個(ge) “闡”是寫(xie) 出他對中國文化和中國哲學的體(ti) 會(hui) ,以便使新時代中的中國能夠保持文化上的同一性。同時,這個(ge) “闡”又是為(wei) 了促進新命的實現。馮(feng) 友蘭(lan) 明確指出,所謂“新命”就是現代化。馮(feng) 友蘭(lan) 1983年寫(xie) 的舊對聯中的“心懷四化”指的也就是這個(ge) 現代化的“新命”。
同樣值得指出的是馮(feng) 友蘭(lan) 前後思想的一些變化。馮(feng) 友蘭(lan) 的哲學工作與(yu) 時代、民族命運息息相關(guan) ,但不同時代馮(feng) 友蘭(lan) 給自己提出的目標和宗旨有所不同,《新理學》的自序說“以期對於(yu) 當前之大時代,即有涓埃之貢獻”。《新世訓》自序也說:
“我國家民族方建震古鑠今之大業(ye) ,譬之築室。此三書(shu) 者,或能為(wei) 其壁間一磚一石歟?”
然而,哲學家之貢獻的性質必定與(yu) 奮鬥的將士、勞作的工農(nong) 不同,馮(feng) 友蘭(lan) 當時自己所理解的工作的意義(yi) 是什麽(me) 呢?《新原人》的自序中對此有明確表示:
“‘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此哲學家所自應期許者也。況我國家民族,值貞元之會(hui) ,當絕續之交,通天人之際,達古今之變,明內(nei) 聖外王之道者,豈可不盡所欲言,以為(wei) 我國家致太平,我億(yi) 兆安心立命之用乎?”
這表明馮(feng) 友蘭(lan) 40年代時對於(yu) 他的工作的意義(yi) 有明確的自覺,這就是,他作為(wei) 哲學家對民族大業(ye) 的“涓埃貢獻”是從(cong) 哲學的高度探討國家治平的方向和為(wei) 國民提供安心立命的資源。到了“貞元六書(shu) ”的後期,馮(feng) 友蘭(lan) 越來越意識到,就哲學工作自身的特殊性質來說,他的工作總體(ti) 上有一個(ge) 特點,即“繼開”。“繼”是繼承中國哲學的傳(chuan) 統和精神,“開”是把中國哲學發展為(wei) 一個(ge) 新的階段,也就是繼往開來。馮(feng) 友蘭(lan) 把他的“新理學”體(ti) 係說成“新統”,表示他認為(wei) 自己構建了一個(ge) 適應時代的新哲學。因而“闡舊邦以輔新命”是不適於(yu) 40年代的馮(feng) 友蘭(lan) 的:他並不是努力詮釋中國古典哲學,而是著意“安身心以致太平”“繼往聖而開新統”,完成一個(ge) 新的體(ti) 係、新的哲學。

青年馮(feng) 友蘭(lan)
70年代後,馮(feng) 友蘭(lan) 給自己再次提出的任務是“準備”,而不是“建構”。他說:
“通觀中國曆史,每當國家完成統一、建立了強而有力的中央政府,各族人民和睦相處的時候,隨後就會(hui) 出現一個(ge) 新的包括自然、社會(hui) 、個(ge) 人生活各方麵的廣泛哲學體(ti) 係,作為(wei) 當時社會(hui) 結構的理論基礎和時代精神的內(nei) 容。”“中國今天也需要一個(ge) 包括新文明各方麵的廣泛哲學體(ti) 係,作為(wei) 國家的指針。”
但是,馮(feng) 友蘭(lan) 並不認為(wei) 自己應構造這個(ge) 中國今天所需的哲學體(ti) 係,他隻希望“為(wei) 這個(ge) 廣泛的哲學體(ti) 係準備材料、鋪設道路”。馮(feng) 友蘭(lan) 認為(wei) 他為(wei) “新命”所能做的,不是為(wei) 中國哲學的發展定基調,也不是為(wei) 中國哲學的發展預製部件,而是為(wei) 中國哲學的發展提供營養(yang) 品。所以《中國哲學史新編》的意義(yi) ,不僅(jin) 是哲學史的,也是哲學的,馮(feng) 友蘭(lan) 說:
“它應當不僅(jin) 是過去的曆史的敘述,而且是未來的哲學的營養(yang) 。”
“我所能做的事就是把中國古典哲學中的有永久價(jia) 值的東(dong) 西,闡發出來,以作為(wei) 中國哲學發展的養(yang) 料,看它是否可以作為(wei) 中國哲學發展的一個(ge) 來源。”這些話可以說是馮(feng) 友蘭(lan) “闡舊邦以輔新命”的具體(ti) 解釋。”
事實上,“周雖舊邦,其命維新”可以說是馮(feng) 友蘭(lan) 學術生命的根本動力,是一個(ge) 對於(yu) 他具有終極性的文化信念。在這個(ge) 意義(yi) 上,這副對聯正是體(ti) 現了馮(feng) 友蘭(lan) 終極關(guan) 懷的狀態。“終極關(guan) 懷”本是以基督宗教為(wei) 基礎提出來的,但中國文化和中國知識分子並沒有對終極者的強烈的超越信仰。從(cong) 古典儒學到宋明儒學以及“新理學”都顯示出,對民族和文化的眷注是對中國知識階層具有終極意義(yi) 的關(guan) 切。在這一意義(yi) 上,馮(feng) 友蘭(lan) 的文化活動及其對聯,為(wei) 研究人文主義(yi) 文化中終極關(guan) 懷的性質,提供了一個(ge) 難得的例證。
此外,這副對聯寫(xie) 於(yu) 馮(feng) 友蘭(lan) 雙目失明前不久,因此它不隻是為(wei) 了自勵銘省,事實上也是馮(feng) 友蘭(lan) 對自己晚年的一個(ge) 總結。“闡舊邦以輔新命,極高明而道中庸”,馮(feng) 友蘭(lan) 的這副對聯才是他最後十年生活活動的寫(xie) 照。上聯講學術,下聯講境界,合而觀之,正是一個(ge) 中國特色的學者的生命形象,也是一個(ge) 中國特色的學者的生命評價(jia) 。
武漢大學蕭萐父教授賀馮(feng) 友蘭(lan) 壽有詩雲(yun) “舊邦新命傳(chuan) 真火,蠶賦雲(yun) 歌盼好春”,真火即人類幾千年累積的智慧。馮(feng) 友蘭(lan) 曾說:
“我感覺到,曆來的哲學家、詩人、文學家、藝術家和學問家都是用他們(men) 的生命作為(wei) 燃料以傳(chuan) 這團真火。”
“李商隱有兩(liang) 句詩‘春蠶到死絲(si) 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蠶是用它的生命來吐絲(si) 的,蠟是用它的生命來發光的。”
在這“闡舊輔新”的十年中,馮(feng) 友蘭(lan) 正是用全副生命來思想和寫(xie) 作的。他在病重時仍未停止思考,他吃力地說:“我躺在醫院裏,又有許多新的想法,但現在還沒氣力說出來。”他的哲學思考,直至他用盡了全部生命的能量才停止,真可謂精思誌道,死而後已。
四、高明而中庸:馮(feng) 友蘭(lan) 晚年追求的精神境界

馮(feng) 友蘭(lan) 先生(右)影像
書(shu) 房東(dong) 牆掛有“三鬆”對聯
1983年,馮(feng) 友蘭(lan) 先生與(yu) 金嶽霖先生都到了88歲的年紀。馮(feng) 友蘭(lan) 題聯一副賀金先生壽,上聯是“何止於(yu) 米相期以茶”,“米”字可分解為(wei) 八十八,故88歲有稱為(wei) “米壽”的。“茶”字可分解為(wei) 廿和八十八,故108歲稱為(wei) “茶壽”。上聯表示祝賀,並以茶壽相期。下聯是“論高白馬道超青牛”,是指金先生的學問。公孫龍著有《白馬論》,“論高白馬”是說金先生邏輯分析的水平高於(yu) 公孫龍;“青牛”指老子,金先生有《論道》一書(shu) ,這是中國現代哲學中的一部著名形上學著作。“道超青牛”是推稱金先生此書(shu) 可與(yu) 《老子》相媲美。
馮(feng) 友蘭(lan) 又以“何止於(yu) 米相期以茶”為(wei) 上聯,更作下聯“心懷四化意寄三鬆”以為(wei) 自壽,並把這副對聯掛在書(shu) 房的東(dong) 牆上。在下聯中,“心懷四化”表示馮(feng) 友蘭(lan) 對祖國現代化事業(ye) 的關(guan) 注。“意寄三鬆”,馮(feng) 友蘭(lan) 在北大燕南園的居所名為(wei) “三鬆堂”,這點至少讀過《三鬆堂自序》的人多已耳熟能詳;至於(yu) 馮(feng) 友蘭(lan) 所寄何“意”,在這副對聯裏沒有說,照外人理解,容易想到這可能是馮(feng) 友蘭(lan) 晚年優(you) 遊涵泳的寫(xie) 照。
其實,“意寄三鬆”的意義(yi) 應該不隻於(yu) 此,其中也表達了他在從(cong) 事中國哲學史,以促進中國現代化的同時,仍在追求個(ge) 人的精神境界。所以馮(feng) 友蘭(lan) 說新對聯下聯“‘極高明而道中庸’是我自我修養(yang) 的目標”,也即,一個(ge) 哲學家不僅(jin) 要成為(wei) 一個(ge) 參與(yu) 民族複興(xing) 的愛國哲學家,還需要追求自己向往的精神境界。
高明是指最高的精神境界,中庸是指這種精神境界的實現並不離乎人倫(lun) 日用。馮(feng) 友蘭(lan) 認為(wei) 這是中國哲學的傳(chuan) 統,是中國哲學的精神。他所追求的高明境界與(yu) 耶、佛、老不同,這個(ge) 境界用《新原人》的話,就是“天地境界”。宋儒程明道說:“廓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就表示了這種境界。“廓然大公”就是“仁者渾然與(yu) 物同體(ti) ”,“物來順應”就是“無心以順有”。這個(ge) 境界是馮(feng) 友蘭(lan) 所了解的“極高明而道中庸”境界的具體(ti) 涵義(yi) 。晚年馮(feng) 友蘭(lan) 自己的精神境界與(yu) 日俱進,屢經磨難而更臻於(yu) 圓達。“精神境界”是馮(feng) 友蘭(lan) 的哲學思想的核心,值得我們(men) 繼續深入研究。
中國古人有“三不朽”之說,以“立言”為(wei) 其中之一。馮(feng) 友蘭(lan) 對“舊邦新命”而“立言”,他的著述和哲學精神是永遠不朽的,而他所追求的精神境界也同樣將與(yu) 世長存。

交流討論環節,李中華教授強調了馮(feng) 友蘭(lan) 先生在近現代以來中國古典哲學向近現代轉型的貢獻,並推動了傳(chuan) 統文化的闡釋和現代化的哲學助力。王博教授指出,馮(feng) 友蘭(lan) 的學術宗旨與(yu) 精神境界,體(ti) 現出中國哲學一方麵是思辨的學問,另一方麵是生命的學問。孫慶偉(wei) 教授論述了“闡舊邦以輔新命”與(yu) “推陳出新”的內(nei) 在共通性。楊立華教授重點關(guan) 注“闡舊邦以輔新命”的“輔”字,認為(wei) 其體(ti) 現出對未來的期許,即“貞下起元”中由“元”向“亨”的過渡。袁明教授認為(wei) ,中國文化中的“命”包含了對悟道、修身的要求。鄧小南教授指出,馮(feng) 友蘭(lan) 先生的“中國哲學史”的探求,實質為(wei) 希望推進中華文明的現代化和光輝的再現;馮(feng) 先生精神境界的追求和通達,也為(wei) 後人提供了生命的感知和深切的啟發。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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