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心說

作者：劉青衢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三月十六日癸亥

          耶穌2023年5月15日

心者身之主宰，心有定則事可為(wei) 。人之患，常在心不能定。

何以故？蓋人與(yu) 物雜處，外物來感，心中生起喜、怒、哀、懼、愛、惡、欲等種種自然情感。此間又可分為(wei) 好與(yu) 惡兩(liang) 大類：喜、愛、欲，好也；怒、哀、懼，惡也。然因何而好？因何而惡？根本在於(yu) 主體(ti) 。常人多以自我為(wei) 中心觀物，罕能以物觀物，故順我之意則好之，逆我之意則惡之。

我又可二分，一是大我，二是小我，從(cong) 其大體(ti) 為(wei) 大我，從(cong) 其小體(ti) 為(wei) 小我，大我則公，小我則私，大我則理，小我則欲。由之，好與(yu) 惡有出於(yu) 大我之公理的好惡，也有出於(yu) 小我之私欲的好惡。出於(yu) 公理的好惡是正確的好惡，出於(yu) 私欲的好惡則是錯誤的好惡。心統性情，錯誤的情感是對性理最大的遮蔽，性理受錯誤情感的遮蔽就會(hui) 作出錯誤的行為(wei) 。《中庸》說：“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節之情便是公理之情，不中節之情則是私欲之情。故治心之要，在於(yu) 節情。

何以節情？首在感物之我須為(wei) 公理之大我，而非私欲之小我，以公理感物，所生之情為(wei) 善，以私欲感物，所生之情為(wei) 惡。節情的問題轉變為(wei) 正我的問題，去小我之私欲，存大我之公理。欲從(cong) 何起？起於(yu) 感物之際執著有我之身體(ti) ，從(cong) 軀殼之利害得失生念。但天地生物，氣以成形，人不可能不有身體(ti) 軀殼，即不可能不有欲。所以，欲望應區別對待，正常的欲望要保留，非正常的欲望則宜消除，特別是損人利己的私欲，乃一切罪惡之源泉，更應徹底消除。心即理也，私欲既已遮蔽心體(ti) ，要去此蔽，並無其他力量可以發揮作用，隻能依靠心體(ti) 自身，究竟的工夫乃在定心。

何以定心？唯有存天理、致良知。說存天理，一時於(yu) 內(nei) 外、主客尚不分明，說致良知，則一語之下即洞見主體(ti) 與(yu) 本體(ti) 之交融，即存有即活動。良知人人天賦而有，雜於(yu) 物欲之中，則或明或暗，或強或弱，雖然暗弱，畢竟有一絲(si) 光明在，不至完全埋沒。良知如日，私欲如雲(yun) ，致良知如撥蔽日之雲(yun) ，如掃蒙鏡之塵。良知難致，乃因雲(yun) 濃塵厚，如果撥拂之功不勤，則乍明複暗，終不濟事。故致良知隻是要熟，體(ti) 認良知為(wei) 心之本體(ti) 無疑，便念念致良知，時時處處逆覺體(ti) 證。無論物欲如何遮蔽，一旦良知有覺，即自我肯認，貞定不移，而後點滴擴充，盈科後進，真積力久，致吾心良知之天理於(yu) 事事物物，俾事事物物皆得其正矣。

陽明謂：“定者心之本體(ti) 。”良知明而私欲去，心體(ti) 湛然昭明，動亦定，靜亦定。事物來感，應之以良知，自無私欲之擾，亦不為(wei) 外物牽引去。凡喜之發，乃天理當喜，怒之發，亦天理當怒，無一毫人欲摻雜其間，所謂喜怒哀樂(le) 發而中節矣，如是則達到孟子所謂“不動心”的定境。不動心即不動於(yu) 氣，不動於(yu) 欲，習(xi) 心隱退而本心彰明，不以不良的情欲遮蔽天理性命，始終保持清明在躬、誌氣如神的心理狀態。如此應物，自然如日當空，萬(wan) 物妍媸畢現。

不動心原是良知本有之內(nei) 涵，即良知本體(ti) 不動於(yu) 物欲，舉(ju) 凡一切順逆當前，身外事物的刺激，心內(nei) 欲望的引誘，皆不為(wei) 所動。不僅(jin) 不被外在所動，也不被內(nei) 在所動。不為(wei) 氣暴，不為(wei) 物擾，打落習(xi) 氣、情識、私欲，一一還他良知本色。逆來則順受，順來則逆受，不流於(yu) 順，不屈於(yu) 逆，不傲於(yu) 喜，不亂(luan) 於(yu) 怒，隻是存天理、去人欲、致良知。不動心當然也不是心僵住不動，蓋除非死人枯木，心怎能不動？唯是心體(ti) 清淨、空靈、貞定，避免第一時間不加自反即隨人腳跟轉。

良知朗照以判定事物的是非善惡，決(jue) 斷何事當為(wei) ，何事不當為(wei) ，這是目的。一旦決(jue) 定行為(wei) 方向，進而需考慮如何具體(ti) 實現此行為(wei) ？這涉及對外在事物的客觀了解，並根據事物的情況擬出行為(wei) 方案，此乃手段。良知決(jue) 定了為(wei) 父當慈，為(wei) 子當孝，為(wei) 君當禮，為(wei) 臣當忠，為(wei) 夫當和，為(wei) 婦當順，為(wei) 兄當友，為(wei) 弟當恭，為(wei) 朋友當信。但如何在具體(ti) 的生活情景中落實慈、孝、禮、忠、和、順、友、恭、信，則須對客觀情景和現實條件有所了解，因時因地製宜，製定行之有效的規則和章法，並隨時根據現實境遇的變化而變化，在動態中保持良知的穩定。

良知由暗到明、由弱到強自始就內(nei) 在於(yu) 事物之中，所以，陽明先生特別強調事上磨煉。人無時無刻不在做事，良知也無時無刻不在發生作用，隻是有人自覺，有人不自覺，有人自覺了卻不相信這是終極之道，有人自覺了即毫無懷疑地終生篤實踐履。至於(yu) 熟與(yu) 不熟，隻是時間問題。是故，良知在開端處即與(yu) 行為(wei) 不相分離，所謂知行合一是也。良知之為(wei) 良知在做事時體(ti) 現，事情需要分辨善惡是非，必待良知作主，而做事若無良知指導，隻是隨順欲望，終究盲目放縱。人若關(guan) 心行為(wei) 之禍福成敗，良知乃其肇端。

但即便良知昭明，也未必能保證轉化為(wei) 事業(ye) 的成功。事業(ye) 成敗由諸多條件構成，不單靠主體(ti) 的良知。通過由生到熟的致良知達到不動心的境界，排除不良情緒對性理的遮蔽，由此展開對客觀事物的真實了解，並製定對策、展開行動，這隻是盡了主觀的努力。至於(yu) 各種外在的時機、環境、形勢，卻非主體(ti) 所能全部控製，若因外在條件的不利而導致事業(ye) 失敗，實亦無損於(yu) 良知的光輝。王道與(yu) 霸道之別，不在於(yu) 成敗，而在於(yu) 是否將良知充其極，霸道多問成敗，王道多問良知。曆史與(yu) 現實中一切以成敗論英雄的行為(wei) ，皆昧良知而去王道遠也。

良知在現實中自有其巨大作用，而非迂闊空疏。良知即仁，仁者好善而惡惡，致良知也是好善而惡惡，心存良知者，對世間醜(chou) 惡必痛加鞭撻，對世間美善則細心嗬護，所謂為(wei) 善去惡是格物者也。致良知也不是袖手心性，明哲保身，而是堅持真理，伸張正義(yi) ，大智大勇，充滿力量。論良知之狂者胸次與(yu) 智勇雙修，陽明即為(wei) 典型。致良知以定其心，而後心生萬(wan) 法，條理民物，天下事無不可為(wei) 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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