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廬·慢讀”之《孟子》通講第二十二期講錄
來源:“孟子研究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三月廿三日庚午
耶穌2023年5月12日
2022年12月3日下午,由尼山世界儒學中心孟子研究院、曲阜師範大學禮樂(le) 文化研究與(yu) 推廣中心、喀什大學國學院聯合主辦,洙泗書(shu) 院、孟子書(shu) 院承辦的“慢廬·慢讀”之《孟子》通講第22期舉(ju) 行。本期由山東(dong) 大學曆史學院博士、孟子研究院文博館員劉奎擔任主講人,孔子研究院副研究員、孔子研究院禮樂(le) 文明中心副秘書(shu) 長房偉(wei) 擔任與(yu) 談人,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博士、孟子研究院孟子與(yu) 儒學研究所所長秦超擔任主持人。活動主會(hui) 場設在尼山世界儒學中心孟子研究院,同時約有50餘(yu) 位學友在線上參與(yu) 了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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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講人劉奎
本次通講的是《萬(wan) 章上》的1-3章。劉奎老師首先對萬(wan) 章上篇進行了簡介。本篇共九章,除第四章外,其餘(yu) 均為(wei) 孟子與(yu) 弟子萬(wan) 章間的對話,故全篇名之曰“萬(wan) 章”,討論的話題以古代聖賢的出處去就為(wei) 主。其中第一、二、三、四討論舜的孝行。第五、六章討論堯舜“禪讓”及“傳(chuan) 賢”、“傳(chuan) 子”的問題。第七、八、九章討論伊尹、孔子、百裏奚的進身、出仕原則。趙佑在《溫故錄》中說:“《萬(wan) 章》上卷,皆以類相從(cong) ,論次古帝王聖賢遺事。……孟子獨得聖人之傳(chuan) ,深窺古人之心,與(yu) 其徒相發明而是正之。萬(wan) 子尤孟門高弟,故其辨難獨多。然則孟子誠不在禹下,而萬(wan) 章之功亦偉(wei) 矣。”
9·1“舜往於(yu) 田”章
本章以舜為(wei) 榜樣,論述“終身慕父母”的孝行。萬(wan) 章問道:“舜到田裏,向著天一麵訴苦,一麵哭泣,為(wei) 什麽(me) 要這樣呢?”相傳(chuan) 舜曾耕於(yu) 曆山,“往於(yu) 田”就是去做田裏耕作。這裏萬(wan) 章的問題出自於(yu) 《尚書(shu) ·大禹謨》:“帝初於(yu) 曆山,往於(yu) 田,日號泣於(yu) 旻天,於(yu) 父母,負罪引慝。”萬(wan) 章感覺舜有點委屈,他在抱怨父母。孟子答道:“因為(wei) 舜既抱怨又思念。”孟子在這裏強調了舜對父母的感情主要是思念不是抱怨,因為(wei) 在孟子看來,“不得乎親(qin) ,不可以為(wei) 人,不順乎親(qin) ,不可以為(wei) 子”(《離婁上》)。
萬(wan) 章進一步的提問:“(曾子說過)‘父母喜歡自己,高興(xing) 而不敢懈怠;父母討厭自己,憂慮而不敢抱怨。’既然如此,那麽(me) 舜抱怨父母嗎?”曾子的話見《禮記·祭義(yi) 》及《大戴禮記·曾子大孝篇》。
孟子他沒有正麵去回答萬(wan) 章的問題,他引用了長息和公明高的對話:“從(cong) 前長息曾經問過公明高,他說,‘舜到田裏去,我是已經懂得的了;他向天訴苦哭泣,這樣來對待父母,我卻還不懂得那是為(wei) 什麽(me) 。’公明高說:‘這不是你所能懂得的。’”趙岐注中說,長息是公明高弟子,公明高是曾子弟子。關(guan) 於(yu) 公明高,有人認為(wei) 他是《公羊傳(chuan) 》的作者公羊高,有人認為(wei) 他是《說苑·修文篇》中的公孟子高,反正長息和公明高都屬於(yu) 孟子的前輩。孟子認為(wei) :“公明高的意思是,以為(wei) 孝子的心理是不能像這樣地滿不在乎的。”然後孟子開始用自己的語言來替舜來做心理旁白:“我盡力耕田,好好地盡我做兒(er) 子的職責罷了;父母不喜愛我,叫我有什麽(me) 辦法呢?”舜這時是一種自己責備自己的心理。《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引了一句楊氏的話:“非孟子深知舜之心,不能為(wei) 此言。”楊氏覺得孟子回答的好,他替舜道出了他當時心裏的真實想法。舜不僅(jin) 做好了兒(er) 子的職責,而且舜還得到了天子的認可:“帝堯打發他的孩子九男二女跟百官一起帶著牛羊、糧食等等東(dong) 西到田野中去為(wei) 舜服務;天下的士人也有很多到舜那裏去,堯也把整個(ge) 天下讓給了舜。”但是在舜看來,這些都沒有父母對我的愛重要:“舜卻隻因為(wei) 沒有得著父母的歡心,便好像鰥寡孤獨的人找不著依靠一般。”
孟子進一步解釋:“天下的士人喜愛他,是誰都願意的,卻不足以消除憂愁。”大家都很喜歡舜,說明他事業(ye) 幹得很成功,但是也不能解除舜的憂愁,因為(wei) 父母不愛他。這一段孟子在修辭上進行了反複的排比,增強了他論證的語氣:“美麗(li) 的姑娘,是誰都愛好的,他娶了堯的兩(liang) 個(ge) 女兒(er) ,卻不足以消除憂愁;財富,是誰都希望獲得的,富而至於(yu) 占有天下,卻不足以消除憂愁;尊貴,是誰都希望獲得的,尊貴而至於(yu) 做了君主,卻不足以消除憂愁。”富貴也好,美色也好,權力也好,這些東(dong) 西和對父母的愛來相比的話,對舜來說都微不足道:“大家都喜愛他、美麗(li) 的姑娘、財富和尊貴都不足以消除憂愁,隻有得著父母的歡心才可以消除憂愁。”孟子反複進行排比,主要是為(wei) 了論證舜對父母的愛慕之心。
孟子繼續通過了人生的成長的曆程來論證舜對父母的愛慕之心:“人在幼小的時候,就懷戀父母。”小朋友都喜歡黏著父母,整天離開父母就不行,這種情況很容易理解。“懂得喜歡女子,便想念年輕而漂亮的人。有了妻子,便迷戀妻室;做了官,便討好君主,得不著君主的歡心,便內(nei) 心焦急得發熱。”隨著年齡的增長,心裏開始有了別的喜歡的對象:年輕的少女、妻子、君主,對父母的喜愛就越來越少了。而舜對父母的情感讓孟子覺得很感歎:“隻有最孝順的人才終身懷戀父母。到了五十歲的年紀還懷戀父母的,我在偉(wei) 大的舜身上見到了。”趙岐注中提到了老萊子七十而慕,老萊子的故事可能是在孟子之後出現的,否則孟子知道老萊子的故事就不可能對舜評價(jia) 這麽(me) 高。
《孟子注疏》中總結了此章章指:“夫孝百行之本,無物以先之。”孝是各種行為(wei) 的根本,沒有什麽(me) 事情比孝更重要了。“雖富有天下,而不能取悅於(yu) 其父母,莫有可也。”即使你成了天子,但是你不能取悅於(yu) 父母,你依然不能快樂(le) 。“孝道明著,則六合歸仁矣。”舜作為(wei) 天子,能夠以身作則,就能夠以仁政治天下。孟子重視孝,並認為(wei) 孝是有差別的,如曾元的“養(yang) 口體(ti) ”不如曾參的“養(yang) 誌”,而孟子視舜是孝行的最高代表。即使後來舜做了天子,獲得了巨大的財富、崇高的地位,但這種孝心卻始終並沒有改變,直到五十歲依然對父母十分眷戀。
9·2“娶妻如之何”章
本章以舜為(wei) 例,討論兩(liang) 個(ge) 問題,一是舜不告而娶,二是舜是否偽(wei) 喜。萬(wan) 章問道:“《詩經》說過,“娶妻要怎麽(me) 辦?一定要事先報告父母。”相信這句話的,應該沒有人趕得上舜。但是,舜卻事先不向父母報告,娶了妻子,又是什麽(me) 道理呢?”此處引《詩》出自《詩·齊國風·南山》,因此萬(wan) 章覺得舜不告而娶有點違悖常理。
麵對這一疑問,孟子答道:“稟告了就娶不成。男女成婚,是人生的一件大事;如果稟告而不能娶妻,便無法實現人生的這件大事,而不免怨恨父母,所以就不稟告。”孟子在《離婁上》中說過“不孝有三,無後為(wei) 大。舜不告而娶,為(wei) 無後也,君子以為(wei) 猶告也。”這裏他又特別強調男女居室是人之大倫(lun) 。孝也分為(wei) 大孝和小孝。《孝經》中說:“身體(ti) 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shang) ,孝之始也。”這就是小孝。“立身行道,揚名於(yu) 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這就是大孝。同樣,在孟子看來,通過結婚把父母的德性與(yu) 子嗣延續下來,可能比娶妻必告父母這種禮節更為(wei) 重要。這就體(ti) 現了孟子的權變之道。《孟子正義(yi) 》中解釋道“孟子之書(shu) ,全是發明《周易》變通之義(yi) 。道不行而徒沉浮餔啜,不可變通者也。為(wei) 無後不告而娶,可變通者也。”
萬(wan) 章又進一步的提問:“舜不告而娶我能理解,因為(wei) 他父母不喜歡他;帝堯把女兒(er) 嫁給舜,卻不告訴舜的父母,又是為(wei) 什麽(me) 呢?”萬(wan) 章認為(wei) 堯作為(wei) 天子,他應該有權利去命令舜的父母,必須讓舜來娶她的女兒(er) 。孟子就給他進一步解釋說:“堯也知道,假若事先一加說明,便會(hui) 嫁娶不成了。”堯知道舜是孝子,如果舜的父母知道這件事一定會(hui) 來阻止,他肯定又不敢違背父母,所以就故意不告訴。
萬(wan) 章又繼續問了另一個(ge) 問題,他講了一段曆史故事:父母叫舜修理糧倉(cang) ,卻抽去了梯子,父親(qin) 瞽瞍放火焚燒糧倉(cang) 。又叫舜去淘井,自己一出井就堵塞了井口。關(guan) 於(yu) 這段曆史故事,史書(shu) 裏記載的不太一樣,包括《史記》《烈女傳(chuan) 》《隋書(shu) ·經籍誌》,這裏邊後人的演繹會(hui) 比較多,整體(ti) 的意思就是舜受到了父親(qin) 跟弟弟的迫害,但是他用各種辦法最後都能夠化險為(wei) 夷。舜的弟弟象說:謀害舜都是我的功勞。他自誇完以後,主張的對舜的財產(chan) 和所屬物進行分割。象把物質財富——牛羊、糧食都分給了父母,然後把兵器、琴、弓留給了自己,這些東(dong) 西它不僅(jin) 是一種武器或者是樂(le) 器,它實際上它也是一種權力的象征,實際上他想奪取的是舜所有的地位和名位。而且這個(ge) 琴其實也很重要,因為(wei) 其實按照古書(shu) 上的記載,舜可能就是出自一個(ge) 音樂(le) 世家。《呂氏春秋·古樂(le) 》中說:“瞽叟乃拌五弦之瑟,作以為(wei) 十五弦之瑟。命之曰《大章》,以祭上帝。舜立,命延,乃拌瞽叟之所為(wei) 瑟,益之八弦,以為(wei) 二十三弦之瑟。”瞽叟是一個(ge) 音樂(le) 家,後來舜把他的音樂(le) 繼承發展了。《禮記·樂(le) 記》中說:“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風》,夔始製樂(le) ,以賞諸侯。”《韓非子·外儲(chu) 說左上》中也有類似記載:“昔者舜鼓五弦,歌《南風》之詩而天下治。”象分配完舜的東(dong) 西以後,然後走進舜的房子,看到舜正坐在床邊彈琴。象說:“我可想念你了!”露出一種非常別扭的神情。因為(wei) 象本來認為(wei) 他已經害死了舜,所以說他想過來占據舜的房子和妻子,結果發現舜沒有死,所以說象有點出乎意料。所以說他就說了一句假話:“鬱陶思君爾”。“鬱陶”這兩(liang) 個(ge) 字在《爾雅》中解釋的不太一樣,有的地方解釋成喜,有的地方解釋成憂。但這裏無論解釋成喜跟憂,其實都能夠解釋得通。如果解釋為(wei) 喜,這句話的意思就是:剛才我們(men) 倆(lia) 修井的時候發生了事故,真高興(xing) 你沒有死。如果解釋為(wei) 憂,這句話的意思就是:剛才我們(men) 倆(lia) 修井的時候發生了事故,我以為(wei) 你死了,把我嚇得不輕。關(guan) 鍵是下麵舜對這個(ge) 事情作出的回應,因為(wei) 舜他隻要是個(ge) 正常人,他也知道他弟弟跟像跟他的父親(qin) 要害他,結果他說:我惦念這些臣民,你幫我來管理吧。舜不僅(jin) 沒有對這件事情表現出惱怒或者是要懲罰象,相反舜還讓象幫他管理他的臣民。這裏萬(wan) 章就更加不理解了,他就問孟子:舜真的不知道象要殺害他嗎?
孟子回答道:“怎麽(me) 會(hui) 不知道呢?不過舜看重兄弟情義(yi) ,象憂愁,舜也憂愁;象高興(xing) ,舜也高興(xing) 。”舜能夠得人心,能夠讓很多人跟從(cong) 他、喜歡他,他就不可能是一個(ge) 很愚笨的人,他肯定是知道的。對這個(ge) 事情萬(wan) 章進一步提問了:“這麽(me) 說,舜是假裝高興(xing) 的嗎?”《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說:“象素憎舜,不至其宮,故舜見其來而喜,使之治其臣庶也。孟子言舜非不知其將殺己,但見其憂則憂,見其喜則喜,兄弟之情,自有所不能已耳。”在朱熹看來,象跟舜他倆(lia) 平時的關(guan) 係很差,象也不跟舜來往走動,所以當象忽然來看舜了,而且還說了一些話,結果舜還挺高興(xing) ,所以讓象幫助他治理臣民。“萬(wan) 章所言,其有無不可知,然舜之心,則孟子有以知之矣,他亦不足辨也。”孟子是舜的知音,萬(wan) 章他可能有他還不太了解舜。“程子曰:‘象憂亦憂,象喜亦喜,人情天理,於(yu) 是為(wei) 至。’”你的情感會(hui) 隨著你的親(qin) 人的情感而波動,程子認為(wei) 是人情天理,這裏舜做得很恰當。
孟子沒有正麵去回答順萬(wan) 章的提問,他先否定了,然後就舉(ju) 了一個(ge) 例子來說明舜為(wei) 什麽(me) 要這樣做:有人把送給了鄭國的子產(chan) 一條活魚,子產(chan) 是在鄭國為(wei) 相,他也很有智慧。子產(chan) 叫小吏放養(yang) 到水池裏。小吏把魚煮了吃了。回來報告說:“剛放它時,還不太靈活;不一會(hui) 兒(er) ,就搖著尾巴遊開了;一轉眼就不見了。”子產(chan) 說:“它去了它該去的地方!它去了它該去的地方!”小吏出來後說:“誰說子產(chan) 有智慧?我把魚都煮著吃了,他還說,它去了它該去的地方,它去了它該去的地方。”孟子評價(jia) 道:“所以對於(yu) 君子,可以用合乎人情的方法來欺騙他,不能用違反道理的詭詐欺騙他。象既然假裝著敬愛兄長的態度來,舜因此真誠地相信而高興(xing) 起來,為(wei) 什麽(me) 是假裝的呢?”孟子的意思是說,就算是別人欺騙了自己,但是作為(wei) 一個(ge) 有仁心的仁者,你隻要去用心的去做這些你倫(lun) 理之內(nei) 的善事,這就是恰當的,別人無法改變你,所以你隻要做好你自己就可以了。
《孟子注疏》中總結了此章章指:“仁聖所存者大,舍小從(cong) 大,達權之義(yi) 也。不告而娶,守正道也。”不論舜“不告而娶”,還是堯“不告妻舜”,都是舍小取大,通權達變的表現,是符合正道的。《四書(shu) 章句集注》總結此章為(wei) :“舜遭人倫(lun) 之變,而不失天理之常也。”在舜遭受弟弟象多次謀害之後,舜依然裝作不知情的樣子,甚至與(yu) 其同憂同喜,這並不是虛偽(wei) ,而是舜特別重視親(qin) 情,希望能用真誠感化親(qin) 人,化解他們(men) 之間的矛盾。因此,在一個(ge) 特殊的環境中,當象向舜示好,舜依舊選擇了相信他,並作出積極回應。
9·3“象日以殺舜為(wei) 事”章
本章論及親(qin) 親(qin) 之愛與(yu) 社會(hui) 公正的問題。萬(wan) 章問道:“象每天都要謀殺舜,舜做了天子後,隻是流放了他,這是為(wei) 什麽(me) 呢?”這裏萬(wan) 章可能聽到的是一些法家或者是其他學派的說法,翟灝《四書(shu) 考異》中說“:韓非有雲(yun) :瞽瞍為(wei) 舜父而舜放之。象為(wei) 舜弟而舜殺之。放父殺弟,不可為(wei) 仁。”這種說法跟儒家經典相違背,所以孟子要極力為(wei) 舜辨誣。
孟子回答道:“是封他做了諸侯,但也有人說是流放。”按照朱熹的解釋,這裏的“放”指的是把象放置在一處,不讓他四處活動為(wei) 非作歹,但是別人就以為(wei) 舜把象流放了,反正這裏孟子表達的意思是舜不可能傷(shang) 害弟弟的。
萬(wan) 章繼續問道,“舜把共工流放到幽州,把驩兜遷徙到崇山,把三苗安置到三危,把鯀誅殺在羽山,將這四人治罪,天下便都歸服,因為(wei) 懲處的是不仁的人。象是最不仁的人,卻封到了有庳這個(ge) 地方。有庳的百姓有什麽(me) 罪過呢?仁者難道可以這樣?對別人就嚴(yan) 加懲處,對弟弟卻封他為(wei) 諸侯?”萬(wan) 章認為(wei) 舜有些雙重標準,沒有做到公平公正。下麵的大臣做了壞事,你該殺的殺,該流放的都流放到一些很偏遠的地方,手段都很嚴(yan) 厲。但是你對自己的弟弟,你卻把他封為(wei) 了諸侯,或者就算不封為(wei) 諸侯,你也沒有懲處他。萬(wan) 章對這件事情很不理解。
孟子回答道:“仁人對待弟弟,不把怒氣藏在胸中,不把怨恨埋在心底,隻是想要親(qin) 近他、愛護他罷了。親(qin) 近他,就想讓他尊貴;愛護他,就想讓他富有。”作為(wei) 一個(ge) 普通人,這是人之常情,如果你對自己的親(qin) 人好,等到你有錢了、發達了,你一定也想讓他們(men) 發達。“把有庳封給他,就是要使他既富有又尊貴。自己當了天子,弟弟卻做百姓,這樣能說是親(qin) 近他、愛護他嗎?”孟子認為(wei) ,舜做了天子,雖說他的弟弟象不仁,但也不能讓象僅(jin) 僅(jin) 做一個(ge) 普通百姓,因為(wei) 這不符合人之常情。
在孟子看來,當時的政治和親(qin) 情倫(lun) 理密不可分,在古代君主家天下的情況下,對於(yu) 宗親(qin) 、宗族非常重視。孟子有時候講親(qin) 親(qin) ,有時候講尚賢,這裏體(ti) 現出孟子思想裏一些比較原始的成分。孟子雖然也講尚賢,但對於(yu) 血緣之親(qin) 是優(you) 先考慮的。在孟子同時代的先秦諸子裏,最尚賢的可能是墨家,墨家的尚賢思想認為(wei) ,從(cong) 天子到所有的官員,隻要有能力都可以擔任。與(yu) 墨家絕對的尚賢相比,在孟子的政治權力的圈層結構裏邊,實際上親(qin) 親(qin) 優(you) 先於(yu) 尚賢。《漢書(shu) ·鄒陽傳(chuan) 》中也提到了舜封象之事,班固認為(wei) 舜對弟弟的維護“後世稱之”,符合《春秋》的“親(qin) 親(qin) 之道”。
萬(wan) 章又問:“請問,有人說舜流放了象,這是什麽(me) 意思呢?”孟子說:“象不能在他的封國裏任意行事,天子派遣官吏治理他的國家,收取那裏的貢稅,所以說是流放。象怎麽(me) 能暴虐他的百姓呢?”趙佑《溫故錄》中說:“舜固以之休逸象,優(you) 其賦入,以奉養(yang) 象。”象隻是享受這裏的賦稅用戶,他沒有管理民眾(zhong) 的權力,他就不會(hui) 禍害百姓。
孟子接著說:“雖然這樣,舜還想常常見到象,所以象不斷地來朝見。所謂‘不必等到朝貢的日子,平時也以政事為(wei) 名接見有庳國君’。說的就是這件事。”古代的時候,諸侯需要向天子定期的朝貢,匯報你在地方上的政事,但是舜對象是特例,你平時也可以來,我想你的時候我就把你招來。這裏孟子疑是引用了《尚書(shu) 》的逸文,表現了舜對象的一種兄弟之情。《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引了吳安詩的一句話:“言聖人不以公義(yi) 廢私恩,亦不以私恩害公義(yi) 。”儒家對這種私人的家庭倫(lun) 理情感是認可的,但也不能因此損害到公眾(zhong) 利益。
《孟子注疏》中總結了此章章指:“懇誠於(yu) 內(nei) 者,則外發於(yu) 事,仁人之心也。象為(wei) 無道極矣,友於(yu) 之性,忘其悖逆,況其仁賢乎?”象確實很無道也很過分,但是舜作為(wei) 他的哥哥產(chan) 生的這種兄弟情感,能夠把他做的壞事都忘了。舜成為(wei) 天子後,一方麵以雷霆手段懲處了一批惡人,但卻對同樣為(wei) 惡的弟弟寬仁有餘(yu) ,這是不是有失公正呢?在孟子看來,舜重視親(qin) 情,從(cong) 親(qin) 親(qin) 的角度,希望自己的兄弟富有、尊貴,是人之常情。相反,舜自己作為(wei) 天子,而讓弟弟做普通百姓,才有悖常理。因此,封象為(wei) 諸侯,符合儒家的“親(qin) 親(qin) ”原則。但象是一個(ge) 惡人,封他為(wei) 諸侯,對治下的百姓顯然又是不公正的。為(wei) 了避免這一點,舜派官吏去治理象的封地,不讓象有危害百姓的可能。孟子試圖通過這種曲折的解釋,以達到親(qin) 親(qin) 與(yu) 公正之間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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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yu) 談人房偉(wei)
通講結束後,房偉(wei) 老師就通講內(nei) 容進行了點評與(yu) 補充。房老師指出,劉老師的講解是非常準確且到位的,並從(cong) 三個(ge) 層次談到了他對這三章的看法。
第一個(ge) 層次是舜在家庭中的遭遇以及他應對。關(guan) 於(yu) 舜的事跡的記載,我們(men) 除了看到《孟子》中的講法以外,在《尚書(shu) 》中、在其他諸子比如墨家、法家、道家的的文獻中都有涉及。包括後來在《史記·五帝本紀》中,對舜的記載幾乎占到了一半的內(nei) 容。關(guan) 於(yu) 舜的材料很豐(feng) 富,所以有學者說舜是中國曆史上第一個(ge) 具有豐(feng) 富個(ge) 性和聰明人格的人。對於(yu) 舜的孝心孝行,也有一個(ge) 逐漸的形成過程,在《尚書(shu) 》中記載的還是比較籠統,《孟子》比較應該算是比較早的一種闡釋了,到了後世二十四孝中虞舜“孝感動天”的故事。對於(yu) 這些故事在曆史上的真實性,確實是無從(cong) 考證,因為(wei) 我們(men) 沒有直接的第一手的資料來證明,但也不能過分疑古認為(wei) 舜的故事都是假的。除了對曆史的真實性認識以外,舜的事跡的傳(chuan) 播以及我們(men) 作為(wei) 受眾(zhong) 的接受史,它肯定是實實在在的。這就是曆史的真實和傳(chuan) 播的真實,把這兩(liang) 種真實結合起來才是我們(men) 現在當下的一種思想。實際上具體(ti) 到舜的故事,這兩(liang) 種真實是有一致性的。
第二個(ge) 層次是孟子他的問題意識在哪裏,他是如何來思考舜所麵臨(lin) 的問題的。這三章的內(nei) 容,它往往是一種非常極端化的場景,包括舜的父母、弟弟對他的那種恨,都是一種非常極端化的一種表現。孟子在這種極端化場景中來論述他自身的想法。這三章的內(nei) 容表現了舜對親(qin) 情的重視,孟子對此非常認可。在第一章中,舜也是“怨”的,但孟子更強調“慕”,最後他說舜“大孝終身慕父母”,孟子認為(wei) 這是舜在麵對這種極端場景時的選擇。第二章講到了不告而娶和偽(wei) 喜,這實際上也是一種選擇,這就是剛才劉老師講到的權變,但這種權變它不是無原則無節製的變,它背後一定有一個(ge) 原則,就是人倫(lun) 大道。第三章涉及到的問題很複雜,親(qin) 親(qin) 之愛和社會(hui) 的公平公正之間到底是什麽(me) 樣的關(guan) 係?親(qin) 親(qin) 相隱的問題討論了很多年了,而孟子對於(yu) 親(qin) 親(qin) 之愛的理解,始終把人倫(lun) 大道放在首位,這是他的立足點。有了立足點之後,才能來做權變和選擇。通過這三章中孟子對舜的維護和塑造,體(ti) 現了孟子對原則性和靈活性的兼顧。
第三個(ge) 層次是站在儒家的立場如何來看待這些問題,他不同於(yu) 其他各家的特質在哪裏?在這三章中,孟子他是以儒家的態度來對舜的形象和行為(wei) 來進行辯護。墨家、法家、道家對於(yu) 舜的政治方麵的行為(wei) ,也包括孝行這一方麵,都進行了評述。墨家對於(yu) 舜還是有些肯定的成分,法家、道家完全持批判態度。第一章長息與(yu) 公明高的對話中,長息不能理解舜為(wei) 什麽(me) 盡了孝的職責仍然會(hui) 悲傷(shang) 。讀到這裏讓我想到了《論語·為(wei) 政》中的子遊問孝:“今之孝者,是謂能養(yang) ,至於(yu) 犬馬,皆能有養(yang) ,不敬,何以別乎?”孝和敬到底是什麽(me) 樣一種關(guan) 係?這就是儒家思考的一個(ge) 問題。隻有發自內(nei) 心的從(cong) 一種真正的情感流露來實現的孝,那才是真正的孝。關(guan) 於(yu) 孝和為(wei) 政的關(guan) 係,《論語·為(wei) 政》中說:“《書(shu) 》雲(yun) :‘孝乎惟孝、友於(yu) 兄弟,施於(yu) 有政。’是亦為(wei) 政,奚其為(wei) 為(wei) 政?”孔子認為(wei) 孝本身也是一種政治,所以儒家考慮政治問題,它往往也是從(cong) 這種人心出發,他是要把政治的基礎建立在孝、人情、人性的基礎之上。儒家講三代,講聖王,舜實際上這是一個(ge) 非常典型的聖王的形象,他是孝子,然後又是聖王,它本身就是一種價(jia) 值的取向,在這裏孝與(yu) 仁政是一體(ti) 的。通過這三章可以看出,對於(yu) 儒家來說,家庭倫(lun) 理始終是社會(hui) 的基礎,政治的基礎,孝和敬在家庭中、在社會(hui) 中永遠不會(hui) 過時。

主持人秦超
隨後,在主持人秦超老師的組織下,線上聽眾(zhong) 圍繞本講中的文本義(yi) 理展開了討論。
問答環節中,有位學友提問到:“欺騙和欺罔有什麽(me) 區別呢?這裏的罔,是否可以理解成‘危害’?”
對此,秦超老師回答,這個(ge) 問題讓我想到《論語》中的“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這裏“罔”的意思是無理愚弄。9·2裏的罔的意思無論是危害或者欺騙,它兩(liang) 者是不衝(chong) 突的,因為(wei) 君子是始終堅持正道,他是不可能被無理的說法所危害或者欺騙。
另一位學友提問到:“三代公天下,舜豈可以所謂富貴與(yu) 弟乎?”
對此,劉奎老師回答,這裏說的三代公天下指的應該就是堯舜禹,堯舜禹時期是所謂的禪讓製,但是實際上我們(men) 看《堯典》裏邊,堯年齡大了以後,剛開始的時候大臣推薦的繼承人是堯的兒(er) 子丹朱,然後堯說了很多丹朱的壞處,然後把丹朱否定了,後來大臣們(men) 又推薦了很多人,最後才推薦的舜。實際上三代時公天下,也不能背棄人倫(lun) ,不能背棄父子關(guan) 係,兄弟情感。在先秦諸子裏邊最尚賢的是墨家,墨家是最要棄絕人倫(lun) 的,所以說孟子就要辟楊墨,實際上它主要是辟墨,因為(wei) 墨家的是墨家的所有的主張,所有的措施,所有的行動,他都要參與(yu) 政治。君主他不信服儒家,就信奉墨家,所以說儒家跟墨家的爭(zheng) 論最激烈。孟子在《盡心上》裏邊他有一句話說得很清楚:“仁者無不愛也,急親(qin) 賢之為(wei) 務。”,他又說“堯舜之仁不遍愛人,急親(qin) 賢也。”所以儒家講的尚賢,實際上是有節製的,它是一種圍繞家為(wei) 中心的圈層結構。所以如果說舜不可以讓弟弟富貴,這是不符合儒家邏輯的。
活動最後,大家對劉奎老師的講解、房偉(wei) 老師的與(yu) 談報以熱烈的掌聲,“慢廬·慢讀之《孟子》通講”第二十二期活動圓滿結束。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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