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玉順】《漢誌》:帝製儒學的一個典型文本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3-04-27 21:41:27
標簽:秦製
黃玉順

作者簡介:黃玉順,男,西元一九五七年生,成都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曾任四川大學哲學係教授,現任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易經古歌考釋》《超越知識與(yu) 價(jia) 值的緊張——"科學與(yu) 玄學論戰"的哲學問題》《麵向生活本身的儒學--黃玉順"生活儒學"自選集》《愛與(yu) 思——生活儒學的觀念》《儒學與(yu) 生活——"生活儒學"論稿》《儒家思想與(yu) 當代生活——"生活儒學"論集》《生活儒學講錄》等。

《漢誌》:帝製儒學的一個(ge) 典型文本

作者:黃玉順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曾子學刊》第四輯,上海三聯書(shu) 店20233月版

 

【提要】《漢書(shu) ·藝文誌》絕不隻是一篇目錄學著述,而是一部典型的儒家思想文本,對於(yu) 秦漢以來的帝製儒學的形成發揮了極為(wei) 重要的影響。這是因為(wei) :當時正處在帝製儒學的形成過程之中,而《漢誌》的儒學正是典型的帝製儒學。作為(wei) 皇家的一項重大思想文化工程,《漢誌》的思想宗旨是秦製“大一統”,包括社會(hui) 政治的秦製“大一統”、思想文化的秦製“大一統”,乃至整個(ge) 宇宙時空的秦製“大一統”。由此出發,《漢誌》充分貫徹了皇家的文化策略,即對諸子百家不是簡單化的“罷黜”,而是使之儒家化,以此壯大帝製儒學的陣容。《漢誌》這種帝製儒學,直到近代以來才開始被突破。

 

【關(guan) 鍵詞】漢書(shu) ;藝文誌;秦製;儒學;典型文本

 

中國學術史上所謂“漢誌”,通常指《漢書(shu) 》的《藝文誌》或《地理誌》。本文《漢誌》指《漢書(shu) ·藝文誌》。整部《漢誌》的底本,是由劉歆“總群書(shu) 而奏其《七略》,故有《輯略》,有《六藝略》,有《諸子略》,有《詩賦略》,有《兵書(shu) 略》,有《術數略》,有《方技略》”[1](以下引《漢誌》及原注,不再注明)。這不同於(yu) 後世的四部分類法,而是六部分類法:《輯略》屬於(yu) “總論”性質的東(dong) 西,顏師古注:“‘輯’與(yu) ‘集’同,謂諸書(shu) 之總要。”所有書(shu) 籍,分六大類:六藝、諸子、詩賦、兵書(shu) 、術數、方技。

 

對於(yu) 《漢誌》,既有的“中國哲學史”與(yu) “中國思想史”研究者往往比較忽視,僅(jin) 僅(jin) 視之為(wei) 班固個(ge) 人的一篇目錄學著述而已。其實,《漢誌》盡管是東(dong) 漢班固(32年‒92年)所撰,卻改編自西漢劉向(前77年‒前6年)的《別錄》、劉歆(前50年‒23年)的《七略》,乃是皇家官方指令的儒家學者的一種長期集體(ti) 創作。這一點,《漢誌》講得很清楚:“至成帝時,以書(shu) 頗散亡,使謁者陳農(nong) 求遺書(shu) 於(yu) 天下,詔光祿大夫劉向校經傳(chuan) 、諸子、詩賦。……每一書(shu) 已,(劉)向輒條其篇目,撮其指意,錄而奏之。會(hui) 向卒,哀帝複使向子、侍中奉車都尉(劉)歆卒父業(ye) 。歆於(yu) 是總群書(shu) 而奏其《七略》。……今刪其要,以備篇籍。”當時,帝製儒學正在形成過程之中,《漢誌》“辨章學術,考鏡源流”[2],繼往開來,首次全麵係統地總結了既有的中國国际1946伟德,並對帝製儒學的形成發揮了極為(wei) 重要的作用,產(chan) 生了深遠的影響。因此,《漢誌》理當被視為(wei) 中國思想史或哲學史上的一部典型文本,它是中國哲學與(yu) 国际1946伟德發生時代轉換的一個(ge) 標誌性文獻。

 

一、《漢誌》的思想宗旨:帝製“大一統”

 

所謂“時代轉換”,是指“周秦之變”——從(cong) “周製”轉變為(wei) “秦製”,乃是中國社會(hui) 的第一次大轉型,即:從(cong) 西周的宗族主義(yi) 的王權封建社會(hui) ,經過春秋戰國時期的過渡,轉向家族主義(yi) 的皇權專(zhuan) 製社會(hui) 。[3] 譚嗣同說:“二千年來之政,秦政也。”[4] 梁啟超也指出:“二千年所行,實秦製也。”[5] 這種製度轉型,是由秦朝開端、漢朝完成的,此即所謂“漢承秦製”。

 

所謂“漢承秦製”,班彪指出:“周之廢興(xing) ,與(yu) 漢殊異。昔周爵五等,諸侯從(cong) 政,本根既微,枝葉強大,故其末流有從(cong) 橫之事,勢數然也。漢承秦製,改立郡縣,主有專(zhuan) 已之威,臣無百年之柄。”[6] 這裏的關(guan) 鍵就是“主有專(zhuan) 已之威”,即君主有專(zhuan) 製的威權,亦即高度集權的皇權帝製。

 

而《漢誌》是“漢承秦製”以後,皇家官方在国际1946伟德方麵的一項重大思想文化工程。《漢誌》指出:“昔仲尼沒而微言絕,七十子喪(sang) 而大義(yi) 乖。……諸之言紛然殽亂(luan) 。至秦患之,乃燔滅文章,以愚黔首。漢興(xing) ,改秦之敗,大收篇籍,廣開獻書(shu) 之路。”這就是說,盡管在政治上“漢承秦製”,但在文化上,麵對“諸之言紛然殽亂(luan) ”的局麵,漢代皇家采取了與(yu) 秦朝不同的政策:不是消極地“燔滅文章”,而是積極地“大收篇籍”。

 

作為(wei) 皇家官方的一項“國家級重大項目”,《漢誌》的思想宗旨是秦製“大一統”,包括社會(hui) 政治的秦製“大一統”、思想文化的秦製“大一統”,乃至整個(ge) 宇宙時空的秦製“大一統”。

 

(一)社會(hui) 政治的秦製“大一統”

 

秦製的總體(ti) 特征是“大一統”,即社會(hui) 、政治、經濟、思想與(yu) 文化等全方位的高度集中統一。“大一統”語出《公羊傳(chuan) 》:“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徐彥疏:“王者受命,製正月以統天下,令萬(wan) 物無不一一皆奉之以為(wei) 始,故言大一統也。”[7] 所謂“大一統”,從(cong) 字麵看,即“偉(wei) 大的統一”。但必須指出的是:此說雖出自《春秋公羊傳(chuan) 》,卻非孔子《春秋》的本義(yi) ,因為(wei) 孔子主張的並不是秦製,而是周製;即不是皇權專(zhuan) 製,而是王權封建。因此,《春秋公羊傳(chuan) 》“大一統”之所謂“王”,實質上並非封建之“王”,而是專(zhuan) 製之“皇”。[8]

 

這裏涉及孔子編著的《春秋》。《漢誌》說:“(孔子)以魯周公之國,禮文備物,史官有法,故與(yu) 左丘明觀其史記,據行事,仍人道,因興(xing) 以立功,就敗以成罰,假日月以定曆數,藉朝聘以正禮樂(le) 。……《春秋》所貶損大人當世君臣,有威權勢力,其事實皆形於(yu) 傳(chuan) ……”所謂“(孔子)與(yu) 左丘明”雲(yun) 雲(yun) ,固不可信。至於(yu) “貶損大人當世君臣,有威權勢力”,這裏的“大人”或“君”,所指的並非天子,而是諸侯及大夫等(孔子明確主張“禮樂(le) 征伐自天子出”[9]);《漢誌》強調這一點,顯然也是“大一統”的做法,即要打壓諸侯,旨在加強皇權。這裏必須再次指出:這絕不是孔子主張的周製,而是漢代繼承的秦製。

 

嚴(yan) 格來說,“大一統”本質上並不是純正的儒家思想,而是一種“儒法合流”的思想。法家《管子》提出:“天子出令於(yu) 天下,諸侯受令於(yu) 天子,大夫受令於(yu) 君,子受令於(yu) 父母,下聽其上,弟聽其兄,此至順矣。”[10] 秦王的相國、法家李斯更明確提出:“滅諸侯,成帝業(ye) ,為(wei) 天下一統。”[11] 難怪漢宣帝明確地宣稱:“漢家自有製度,本以霸、王道雜之。”[12] 因此,漢代皇家意識形態乃是“陽儒陰法”,這一點已經是學界的共識。

 

這種“大一統”是一種全新的社會(hui) 製度,通常謂之“秦製”;當然,如果按廣義(yi) 的“禮”概念,即泛指社會(hui) 規範及其製度(所以法家也會(hui) 用“禮”這個(ge) 概念),那麽(me) ,這也可以視為(wei) “禮”的重建。[13]《漢誌》說:“帝王質文,世有損益。至周,曲為(wei) 之防,事為(wei) 之製。(顏師古注:委曲防閑,每事為(wei) 製也。)……及周之衰,諸侯將逾法度,惡其害己,皆滅去其籍,自孔子時而不具,至秦大壞。漢興(xing) ……”這表麵看起來是說,經過春秋戰國時期“禮壞樂(le) 崩”之後,漢家要回複周禮周製;其實不然,因為(wei) 禮製“世有損益”,這種損益誠如孔子所說“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14],並非原封不動地照搬下來。例如,廣義(yi) 的“禮”是包括了刑法或刑律的,《漢誌》提到“漢興(xing) ,蕭何草律”,顏師古注稱“草,創造之”,即是一種“創製”。事實上,較之周製,漢代的製度遠非稍加“損益”而已,而是上文所說的“漢承秦製”的新型製度;秦始皇自稱“始皇帝”,確乎其然。

 

秦製的這種政治“大一統”,當然是以武力為(wei) 後盾的。《漢誌》將所有書(shu) 籍分為(wei) 六大類,其中“兵書(shu) ”獨立為(wei) 一個(ge) 大類,這在今天看來似乎不可思議。但《漢誌》明確說,此乃“王官之武備”,即是皇權的武力後備;《漢誌》盡管引用孔子之語,為(wei) 之背書(shu) ,所謂“動之以仁義(yi) ,行之以禮讓”,但實質上正如《漢誌》引《周易》說:“‘以威天下’,其用上矣。”

 

這種社會(hui) “大一統”不僅(jin) 是政治製度的,而且是整個(ge) 社會(hui) 的,它貫徹到社會(hui) 生活的方方麵麵,乃至人們(men) 日常生活的衣食住行、飲食男女。例如《漢誌》將“方技”列為(wei) 一大類,指出:“方技者,皆生生之具,王官之一守也。”這就是說,社會(hui) 生活的任何方麵,均屬“王官之守”。這種“王官之守”甚至管到了人們(men) 的男女之事:“房中者,性情之極,至道之際,是以聖王製外樂(le) 以禁內(nei) 情,而為(wei) 之節文。”

 

這裏提到了“樂(le) ”,是因為(wei) 通常“製禮”是與(yu) “作樂(le) ”配合的。《漢誌》說:“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於(yu) 禮;移風易俗,莫善於(yu) 樂(le) 。’二者相與(yu) 並行。周衰俱壞,樂(le) 尤微眇,以音律為(wei) 節,又為(wei) 鄭衛所亂(luan) ,故無遺法。漢興(xing) ……”(“安上治民,莫善於(yu) 禮;移風易俗,莫善於(yu) 樂(le) ”出自《孝經》[15],很難說是孔子的原話。)這就更是漢代帝製的“製度創新”了,因為(wei) 《漢誌》也承認當時已經“無遺法”可循。

 

(二)思想文化的秦製“大一統”

 

這種秦製“大一統”不僅(jin) 是政治與(yu) 經濟上的,也是文化上的。據《漢書(shu) 》所載王吉上疏稱:“《春秋》所以大一統者,六合同風,九州共貫也。”[16] 這裏的“六合同風,九州共貫”,乃是涵蓋一切的表述,當然包括思想文化領域。

 

由此可見,《漢誌》所說的漢代在文化上“改秦之敗”是說,在漢家看來,盡管秦朝“燔滅文章,以愚黔首”是一種失敗的文化政策,但這並不意味著漢家就不“以愚黔首”。因此,所謂“大收篇籍”,並不是要興(xing) 辦“公共圖書(shu) 館”,而是“建藏書(shu) 之策”而“皆充祕府”,亦即注引劉歆《七略》所說:“外則有太常、太史、博士之藏,內(nei) 則有延閣、廣內(nei) 、祕室之府。”這就是說,圖書(shu) 是由官方、特別是皇家所壟斷的。因此,漢代皇家這種政策,可以說是“大收篇籍,以愚黔首”。

 

漢武帝時,董仲舒明確地將政治“大一統”延伸到文化“大一統”,提出:“《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臣愚以為(wei) 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邪辟之說滅息,然後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cong) 矣。”[17] 這裏的“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cong) ”,乃是明確指出:文化“大一統”的目的、效用乃是政治、社會(hui) 的“大一統”。

 

例如,關(guan) 於(yu) 《詩》,《漢誌》提出“采詩”說:“古有采詩之官,王者所以觀風俗,知得失,自考正也。”又《漢書(shu) ·食貨誌上》也說:“孟春之月,群居者將散,行人振木鐸徇於(yu) 路,以采詩,獻之大師,比其音律,以聞於(yu) 天子。”[18]《禮記·王製》也有類似的說法:“天子五年一巡守……命大師陳詩,以觀民風。”鄭玄注:“陳詩,謂采其詩而視之。”[19] 事實上,上古是否有所謂“采詩之官”,迄無定論。《漢誌》此說,所突出的是“王者”,實際上是秦漢以來的皇帝。《漢誌》說:“自孝武立樂(le) 府而采歌謠,於(yu) 是有代趙之謳,秦楚之風,皆感於(yu) 哀樂(le) ,緣事而發,亦可以觀風俗,知薄厚雲(yun) 。”這說明“立樂(le) 府而采歌謠”這樣的“采詩之官”實際上是漢武帝的一種創製,是為(wei) 政治上的“大一統”服務的。

 

(三)宇宙時空的秦製“大一統”

 

這種“大一統”在文化上的體(ti) 現,首先就是《公羊傳(chuan) 》所謂“王正月”、“製正月以統天下”,表現為(wei) 曆法的“一統”,但其意義(yi) 卻遠不止文化,而是一種具有宇宙論高度的、涉及“天人之際”問題的“大一統”,不僅(jin) “統人”,而且“統天”,特別具有哲學形而上學的意義(yi) 。由儒家而法家的荀子提出:“天地生君子,君子理天地。君子者,天地之參也,萬(wan) 物之摠也,民之父母也。無君子,則天地不理,禮義(yi) 無統,上無君師,下無父子,夫是之謂至亂(luan) 。”[20] 這裏所謂“君子”,作為(wei) 荀子心目中的理想的王者,實際上就是後來的皇帝;他不僅(jin) 是“民之父母”,還要“理天地”。《漢誌》繼承、發揮了這種思想。

 

惟其如此,《漢誌》將“術數”單列為(wei) 六部之一,就是強調宇宙時空的“大一統”。例如《漢誌》提出:“天文者,序二十八宿,步五星日月,以紀吉凶之象,聖王所以參政也”;“蓍龜者,聖人之所用也”。這裏所說的“聖王”“聖人”,當然是說的皇帝。特別在談到“曆譜”時,《漢誌》指出:

 

曆譜者,序四時之位,正分至之節,會(hui) 日月五星之辰,以考寒暑殺生之實。故聖王必正曆數,以定三統服色之製,又以探知五星日月之會(hui) 。凶阨之患,吉隆之喜,其術皆出焉。此聖人知命之術也,非天下之至材,其孰與(yu) 焉!道之亂(luan) 也,患出於(yu) 小人而強欲知天道者,壞大以為(wei) 小,削遠以為(wei) 近,是以道術破碎而難知也。

 

顯然,這種“大一統”實際上是天文曆法學術的政治化,在時空觀念的高度上實行“一統”。皇家壟斷著被政治化的天文曆法學術,絕不容許“小人而強欲知天道”。這就正如《漢誌》解釋《周易·夬卦》“夬,揚於(yu) 王庭”所說:“言其宣揚於(yu) 王者朝廷,其用最大也。”

 

這裏涉及《周易》哲學。《漢誌》論儒家的宗旨,列舉(ju) 出三點:“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其中“助人君,明教化”很好理解;但“順陰陽”卻顯得不太好理解。眾(zhong) 所周知,孔孟不講“陰陽”;大講“陰陽”的本來是陰陽家。但《漢誌》卻特別標舉(ju) “陰陽”,將《易》列為(wei) “六藝”之首,即是整部《漢誌》之首。這是值得考察的。上文提到“大一統”中的“統天”[21],即是出自《周易》的。本來,先秦諸子動稱“《詩》《書(shu) 》”;“而《易》為(wei) 筮卜之事”,並沒有《詩》《書(shu) 》那樣的地位。[22] 關(guan) 於(yu) 《漢誌》將《周易》列為(wei) “六經之首”,徐複觀指出:“這是班固受了劉歆的影響,以劉歆《七略》中六藝略的序列為(wei) 序列的。……這是劉歆以前所沒有的新說。……這是新的序列,遂為(wei) 後來經學家所傳(chuan) 承而不變。”[23] 何以如此?《漢誌》自己解釋:

 

六藝之文……五者蓋五常之道,相須而備,而《易》為(wei) 之原。故曰“易不可見,則乾坤或幾乎息矣“,言與(yu) 天地為(wei) 終始也。至於(yu) 五學,世有變改,猶五行之更用事焉。

 

顯然,在《漢誌》看來,六經之中,唯有《易經》才足以實現宇宙時空的“大一統”,因為(wei) 唯有“《易》之為(wei) 書(shu) 也,廣大悉備,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24]。確實,《詩》《書(shu) 》沒有這種宇宙論層級的“大一統”哲學資源。

 

二、《漢誌》儒學的時代本質:帝製儒學

 

這裏首先要斷定的是:《漢誌》本身就是一部儒學著作,並且本質上是帝製儒學。《漢誌》將全部国际1946伟德分為(wei) 六大類,而以儒家“六藝”為(wei) 首;而第二大類的“諸子”,又以“儒家”為(wei) 首。眾(zhong) 所周知,“六藝”或“五經”中的《詩》《書(shu) 》《易》原來是儒家學派成立以前的古代文獻,並非儒家獨占的文化資源,但《漢誌》卻說“五經乖析,儒學寖衰”,儼(yan) 然五經本來就是儒家的東(dong) 西。

 

那麽(me) ,《漢誌》以“儒家”為(wei) 諸子之首,其根據究竟是什麽(me) ?當然不是根據各家產(chan) 生的時代先後,例如道家就比儒家產(chan) 生更早;而是根據《漢誌》的儒家立場,即宣布在諸子百家中,儒家“於(yu) 道最為(wei) 高”。

 

人們(men) 往往習(xi) 焉不察,其實《漢誌》一開篇就令人感到詫異:

 

昔仲尼沒而微言絕,七十子喪(sang) 而大義(yi) 乖,故《春秋》分為(wei) 五,《詩》分為(wei) 四,《易》有數家之傳(chuan) 。

 

這段話,有三點是出人意表的:《漢誌》作為(wei) 對此前所有文獻的整理,本來應當是講整個(ge) 中華學術的,按照當時的傳(chuan) 統習(xi) 慣,應當從(cong) 《詩》《書(shu) 》講起,而《漢誌》卻是(1)以《易》代《書(shu) 》;(2)加上了孔子編著的《春秋》,並且放在首位;(3)《詩》與(yu) 《易》都歸之為(wei) 仲尼之傳(chuan) ,即視之為(wei) 儒家的獨家經典。由此看見,《漢誌》這段話確實是“開宗明義(yi) ”,並不是講“客觀的”學術,而是要講儒化的學術。這裏的以《易》代《書(shu) 》,與(yu) “六藝略”以儒化的《周易》為(wei) 首是一致的;以孔子《春秋》為(wei) 首,與(yu) “諸子略”以“儒家”為(wei) 首是一致的。

 

關(guan) 於(yu) 儒家,《漢誌·諸子略·儒家》這樣介紹:

 

儒家者流,蓋出於(yu) 司徒之官,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者也。遊文於(yu) 六經之中,留意於(yu) 仁義(yi) 之際,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以重其言,於(yu) 道最為(wei) 高。孔子曰:“如有所譽,其有所試。”唐虞之隆,殷周之盛,仲尼之業(ye) ,已試之效者也。然惑者既失精微,而辟(僻)者又隨時抑揚,違離道本,苟以嘩眾(zhong) 取寵。後進循之,是以五經乖析,儒學寖衰,此辟儒之患。

 

本文無意於(yu) 討論“諸子出於(yu) 王官”說的真偽(wei) 是非(下文還將涉及),而是關(guan) 注《漢誌》對儒家職能和儒學思想的自我介紹。“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或者“唐虞之隆,殷周之盛,仲尼之業(ye) ”,這是儒家的道統意識(儒家道統雖揭明於(yu) 韓愈,而其道統意識則肇始於(yu) 孔孟);“遊文於(yu) 六經之中,留意於(yu) 仁義(yi) 之際”,這是儒家的經典依據、核心觀念。

 

最值得留意的是“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這是當時儒家的一種自我定位。

 

1.所謂“助人君”,即輔佐君主,這是《漢誌》關(guan) 於(yu) 儒家的政治職能的一種自我定位。這裏可注意的有兩(liang) 點:(1)“人君”這個(ge) 概念需要分析:在周製下,“人君”兼指天子、諸侯;在秦製下,“人君”專(zhuan) 指皇帝。《漢誌》作為(wei) 漢代文獻,“人君”顯然是指後者,具體(ti) 來說就是漢家皇室。因此:(2)“助人君”當然是輔佐皇帝。這是秦漢以來的儒家與(yu) 先秦儒家之間的一個(ge) 根本性的區別:秦漢以來,儒家成為(wei) 秦製這個(ge) 製度體(ti) 係的一個(ge) 組成部分;而在先秦,情況複雜一些。當時儒家雖然一直都有“臣屬意識”,但同時也具有“不召之臣”[25]的傳(chuan) 統、甚至“不事王侯,高尚其事”[26]的傳(chuan) 統。[27]《漢誌》說道家是“君人南麵之術”,這個(ge) 判斷其實更適用於(yu) 作為(wei) 帝製儒學的“儒術”,所以“上(指漢武帝)鄉(xiang) (向)儒術”[28]、“今上即位,招致儒術之士”[29]。

 

2.所謂“順陰陽”,應當按照《漢誌》對“陰陽家”的介紹來理解(陰陽家已經被儒家化,詳下):“敬順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時。”這正是上文已經談過的文化“大一統”的重要內(nei) 容,即天文曆法的學術“大一統”。

 

3.所謂“明教化”,這同樣是關(guan) 於(yu) 儒家的政治職能的一種自我定位。教化的主體(ti) ,看起來是儒家,實則是“助人君”,皇帝才是最高的主體(ti) 。教化的內(nei) 容,按照《漢誌·六藝略》最後對“六藝”內(nei) 容的總結,歸結為(wei) “五常之道”,即仁義(yi) 禮智信:

 

六藝之文:樂(le) 以和神,仁之表也;詩以正言,義(yi) 之用也;禮以明體(ti) ,明者著見,故無訓也;書(shu) 以廣聽,知之術也;春秋以斷事,信之符也。五者,蓋五常之道,相須而備,而《易》為(wei) 之原。

 

這裏的樂(le) 與(yu) 仁、詩與(yu) 義(yi) 、書(shu) 與(yu) 知(智)、春秋與(yu) 信之間的這種對應關(guan) 係,其實十分牽強;但這並不妨礙《漢誌》的宗旨,是要建構作為(wei) 帝製意識形態的“五常之道”。不僅(jin) 如此,根據上文的分析,“五常之道”其實隻講了“陽儒”一麵,未講“陰法”一麵。

 

綜上,《漢誌》的這種儒學並非本來的儒學,而是帝製儒學。

 

三、《漢誌》的文化策略:諸子百家的儒化

 

出於(yu) 上述思想宗旨,《漢誌》充分貫徹了皇家的文化策略,即對諸子百家不是簡單化的“罷黜”,而是使之儒家化,以此壯大帝製儒學的陣容。因此,《漢誌》所敘述的儒家之外的九家,其實都已不是本來麵目的子學,而是儒家化的子學,並且是秦製化的子學。

 

(一)諸子的儒家化

 

首先,《漢誌》所敘述的諸子,其實不是本來麵目的諸子,而是經過剪裁、取舍增刪的儒家化的諸子。

 

1.“道家者流,蓋出於(yu) 史官,曆記成敗存亡禍福古今之道,然後知秉要執本,清虛以自守,卑弱以自持,此君人南麵之術也。合於(yu) 堯之克攘,《易》之嗛嗛,一謙而四益,此其所長也。及放者為(wei) 之,則欲絕去禮學,兼棄仁義(yi) ,曰獨任清虛可以為(wei) 治。”

 

分析:(1)所謂“曆記成敗存亡禍福古今之道”其實並非道家的特點,倒是儒家的特長:從(cong) 孔子著《春秋》開始,儒家就特別注意總結“成敗存亡禍福古今之道”。(2)“秉要執本,清虛以自守,卑弱以自持”,倒是道家的一個(ge) 特點;但儒家也有這一麵,如《漢誌》所提到的“堯之克攘(讓)”(《尚書(shu) 》“允恭克讓”[30])、“《易》之嗛嗛(謙)”(《周易》“謙謙君子,卑以自牧”[31])。孔子說:“君子無所爭(zheng) ,必也射乎!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zheng) 也君子。”[32] 又說:“能以禮讓為(wei) 國乎?何有!不能以禮讓為(wei) 國,如禮何!”[33] 還說:“泰伯,其可謂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讓,民無得而稱焉。”[34] 所以子貢說:“夫子溫良恭儉(jian) 讓以得之。”[35](3)《漢誌》認為(wei) ,道家之中,隻有“放(蕩)者”才會(hui) “絕去禮學,兼棄仁義(yi) ”,言下之意,正常的道家是不會(hui) “絕去禮學,兼棄仁義(yi) ”的。這更明顯地將道家儒家化了。(4)將“君人南麵之術”作為(wei) 對道家的概括,也是值得商榷的。且不說莊子的思想與(yu) 此無關(guan) 、甚至相反,即便老子的思想,謂之“君人南麵之術”也是大有爭(zheng) 議的。

 

2.“陰陽家者流,蓋出於(yu) 羲和之官,敬順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時,此其所長也。及拘者為(wei) 之,則牽於(yu) 禁忌,泥於(yu) 小數,舍人事而任鬼神。”

 

分析:(1)“敬順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時”,陰陽家的代表人物鄒衍並不做這樣的事情;倒是儒家,正如上文所說,以此為(wei) 文化“大一統”的重要內(nei) 容,如孔子講的“行夏之時”[36]、“使民以時”[37];其實,“陰陽”範疇出自《易傳(chuan) 》,正是儒家的著作;漢代大儒董仲舒更是以“陰陽”作為(wei) 其公羊學的基本範疇。(2)“任鬼神”是儒家“周孔之道”的一個(ge) 重要方麵:周公“能事鬼神”[38];孔子“敬鬼神”(注“敬鬼神而不瀆”)[39],讚頌大禹“致孝乎鬼神”[40]。[41]

 

3.“法家者流,蓋出於(yu) 理官,信賞必罰,以輔禮製。《易》曰:‘先王以明罰飭法。’此其所長也。及刻者為(wei) 之,則無教化,去仁愛,專(zhuan) 任刑法而欲以致治,至於(yu) 殘害至親(qin) ,傷(shang) 恩薄厚。”

 

分析:(1)“信賞必罰,以輔禮製”,就是以“刑”輔“禮”,正是儒家的思想。[42] 孔子說:“君子懷刑”[43];“禮樂(le) 不興(xing) 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44]。(2)《漢誌》認為(wei) ,法家之中,隻有“刻者”才會(hui) “無教化,去仁愛,專(zhuan) 任刑法”,言下之意,正常的法家也主張仁愛教化。法家《商君書(shu) 》似乎可以印證這一點:“聖君知物之要,故其治民有至要。故執賞罰、以壹輔仁者,心之續也。……聖君獨有之,故能述仁義(yi) 於(yu) 天下。”[45] 但事實上,法家確實是“去仁愛”的,亦即賈誼所說的“仁義(yi) 不施”[46]。可見《漢誌》所說的法家也儒家化了。

 

4.“名家者流,蓋出於(yu) 禮官。古者名位不同,禮亦異數。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此其所長也。及譥者為(wei) 之,則苟鉤鈲析亂(luan) 而已。”

 

分析:嚴(yan) 格來說,所謂“名家”並不是一個(ge) 立場一致的學派,而是泛指當時那些特別重視“名”的意義(yi) 、對“名實”“製名”“正名”等問題有精深研究的專(zhuan) 家。《漢誌》說“正名”是法家“所長”,這是事實。在此寬泛意義(yi) 上,不妨說孔子也是名家。《漢誌》引證孔子的“正名”思想來解釋名家,並不是毫無根據的。

 

5.“墨家者流,蓋出於(yu) 清廟之守。茅屋采椽,是以貴儉(jian) ;養(yang) 三老五更,是以兼愛;選士大射,是以上賢;宗祀嚴(yan) 父,是以右鬼;順四時而行,是以非命;以孝視天下,是以上同:此其所長也。及蔽者為(wei) 之,見儉(jian) 之利,因以非禮,推兼愛之意,而不知別親(qin) 疏。”

 

分析:平心而論,墨家思想與(yu) 儒家思想之間確實有許多交集。[47] 所以,曆史上不少人認為(wei) 墨家出自儒家,例如劉安就認為(wei) “墨子學儒者之業(ye) ,受孔子之術”[48]。這方麵最著名的就是韓愈的說法:“儒譏墨,以上同、兼愛、上賢、明鬼。而孔子畏大人,居是邦不非其大夫,《春秋》譏專(zhuan) 臣,不上同哉?孔子泛愛親(qin) 仁,以博施濟眾(zhong) 為(wei) 聖,不兼愛哉?孔子賢賢,以四科進褒弟子,疾沒世而名不稱,不上賢哉?孔子祭如在,譏祭如不祭者,曰“我祭則受福”,不明鬼哉?儒墨同是堯舜,同非桀紂,同修身正心以治天下國家,奚不相悅如是哉?餘(yu) 以為(wei) 辯生於(yu) 末學,各務售其師之說,非二師之道本然也。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不相用,不足為(wei) 孔墨。”[49] 如此看來,《漢誌》將墨家儒家化,學理上也是可以理解的。

 

6.“從(cong) 橫家者流,蓋出於(yu) 行人之官。孔子曰:‘誦詩三百,使於(yu) 四方,不能專(zhuan) 對,雖多亦奚以為(wei) ?’又曰:‘使乎,使乎!’言其當權事製宜,受命而不受辭,此其所長也。及邪人為(wei) 之,則上詐諼而棄其信。”

 

分析:事實上,“縱橫家”應當特指戰國時期從(cong) 事“合縱”“連橫”之術的人物,即並不是一個(ge) 學派;而《漢誌》將“縱橫家”的外延泛化了,泛指外交之“官”、之“使”,但也不是一個(ge) 學派。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漢誌》引孔子之語,以說明縱橫家也有儒家,這當然是可以成立的。

 

7.“雜家者流,蓋出於(yu) 議官,兼儒、墨,合名、法,知國體(ti) 之有此,見王治之無不貫,此其所長也。及蕩者為(wei) 之,則漫羨而無所歸心。”

 

分析:這裏《漢誌》明確說雜家“兼儒”,即兼有儒家思想。這是符合雜家思想實際的判斷。但是,若以《呂氏春秋》與(yu) 《淮南子》觀之,雜家思想的根本核心並非儒家思想;而《漢誌》亦將其帝製儒家化了,強調“王治之無不貫”,即皇權的“大一統”。

 

8.“農(nong) 家者流,蓋出於(yu) 農(nong) 稷之官。播百穀,勸耕桑,以足衣食,故八政一曰食,二曰貨。孔子曰‘所重民食’,此其所長也。及鄙者為(wei) 之,以為(wei) 無所事聖王,欲使君臣並耕,誖上下之序。”

 

分析:(1)此處《漢誌》說明農(nong) 家與(yu) 儒家的一致之處是重農(nong) ,一是引證《尚書(shu) 》“八政:一曰食,二曰貨,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寇,七曰賓,八曰師”[50],以“食”(即農(nong) )為(wei) 首。二是引證孔子:“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51](2)其實不止農(nong) 家、儒家重農(nong) ,諸子皆然,因為(wei) 那是農(nong) 耕時代,正如《漢誌》介紹“《神農(nong) 》二十篇”時所說:“六國時,諸子疾時怠於(yu) 農(nong) 業(ye) ,道耕農(nong) 事。”

 

9.“小說家者流,蓋出於(yu) 稗官,街談巷語,道聽塗說者之所造也。孔子曰:‘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致遠恐泥,是以君子弗為(wei) 也。’然亦弗滅也。閭裏小知者之所及,亦使綴而不忘。如或一言可采,此亦芻蕘狂夫之議也。”

 

分析:這是特殊的一家,《漢誌》說“諸子十家,其可觀者九家而已”,是把小說家排除在外的。但實際上《漢誌》自相矛盾,既說小說家在“可觀者”之外,又引孔子說“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52]。儒家固有“采風”“采詩”之說,《漢誌》這裏稱小說家亦有“可采”之處,這是一致的。

 

以上九家,《漢誌》的評論都是采取“一分為(wei) 二”的態度,而其衡量的尺度則是《漢誌》所持的帝製儒學的標準,合乎標準的就褒揚,不合標準的就貶斥。

 

(二)諸子的秦製化

 

以上分析表明,《漢誌》將諸子儒家化了。由此可見,籠統地說“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是很不確切的。《漢誌》對諸子的儒家化,大致分為(wei) 兩(liang) 種情況:一是某家思想中如果確有與(yu) 儒家思想一致的某方麵,那就予以保留、甚至放大;二是某家思想中並無與(yu) 儒家思想一致的方麵,那就給它加上,這種增添往往是對諸子思想的有意曲解。這就是說,《漢誌》對諸子的介紹並不是客觀的“記述”,而是一種“建構”。不僅(jin) 如此,從(cong) 總體(ti) 上來看,“十家九流”這個(ge) 說法本身就是帝製儒學的一種建構。[53]

 

進一步說,《漢誌》對諸子的改造,不僅(jin) 是儒家化,而且是秦製化了,即這種“儒家”乃是帝製儒學。幹春鬆教授提出一個(ge) 概念“儒家的製度化”[54],這是一個(ge) 有概括力的概念。那麽(me) ,這裏的“製度”是指的什麽(me) 製度?當然就是“漢承秦製”的製度。我們(men) 來看《漢誌·諸子略》對諸子的總結:

 

諸子十家,其可觀者九家而已,皆起於(yu) 王道既微,諸侯力政,時君世主,好惡殊方,是以九家之說蜂出並作,各引一端,崇其所善,以此馳說,取合諸侯。其言雖殊,辟猶水火,相滅亦相生也;仁之與(yu) 義(yi) ,敬之與(yu) 和,相反而皆相成也。《易》曰:“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今異家者各推所長,窮知究慮,以明其指,雖有蔽短,合其要歸,亦六經之支與(yu) 流裔。使其人遭明王聖主,得其所折中,皆股肱之材已。仲尼有言:‘禮失而求諸野。’方今去聖久遠,道術缺廢,無所更索,彼九家者,不猶瘉於(yu) 野乎?若能修六藝之術,而觀此九家之言,舍短取長,則可以通萬(wan) 方之略矣。

 

這裏有幾點是值得特別注意的:(1)批評“諸侯力政,時君世主,好惡殊方”,這是強調政治上的“大一統”。(2)批評“九家之說蜂出並作,各引一端,崇其所善,以此馳說,取合諸侯”,這是強調思想上的“大一統”。(3)指出諸子“其言雖殊,辟(譬)猶水火,相滅亦相生也;仁之與(yu) 義(yi) ,敬之與(yu) 和,相反而皆相成也”,這是指出諸子百家並非水火不容的,而是相反相成的,這是為(wei) 諸子儒家化伏筆。(4)引證《周易》“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55],提出諸子百家“雖有蔽短,合其要歸,亦六經之支與(yu) 流裔”,這是一個(ge) 非常厲害的思想文化策略:諸子百家均非儒家之對立麵,而是儒家之支流或末流,故而可由儒家統轄。顏師古注:“裔,衣末也。其於(yu) 六經,如水之下流,衣之末裔。”這裏的邏輯乃是:九流各自分別是六經的支流與(yu) 末流;而六經是儒家的經典,因此,九流各自分別是儒家的支流與(yu) 末流。這確實是“罷黜百家”,但並不是簡單化地拋棄其所有內(nei) 容,而是選擇而吞並之。《漢誌》介紹雜家“兼儒、墨,合名、法,知國體(ti) 之有此,見王治之無不貫”,這其實適用於(yu) 《漢誌》本身的帝製儒學。(5)最後指出“若能修六藝之術,而觀此九家之言,舍短取長,則可以通萬(wan) 方之略矣”,這實際上是強調學術要為(wei) 政治服務,在當時的時代背景下,當然是說學術要為(wei) 秦製服務。

 

上文說過,本文無意於(yu) “諸子出於(yu) 王官”說的是非真偽(wei) ,因為(wei) 這種爭(zheng) 論其實頗為(wei) 可笑:《漢誌》並不是在做今天所謂“實證史學”,而是在做“政治哲學”或“政治儒學”。《漢誌》提出“諸子出於(yu) 王官”說,乃是另有意圖的:既然諸子出於(yu) 王官,那麽(me) ,諸子就應當臣屬於(yu) 王者,即應當為(wei) 王者服務;這個(ge) 王者,當然就是秦製的皇帝。

 

我們(men) 在《漢誌》中所見的這種“助人君,明教化”的帝製儒學,後來發生了兩(liang) 次嬗變:一次是在“唐宋之變”背景下的嬗變,即從(cong) 漢唐經學範式轉變為(wei) 宋明理學範式(例如其核心經典不再是“六經”,而是“四書(shu) ”),但並未超出“帝製儒學”的範疇;另一次則是在“古今之變”背景下的嬗變,經過洋務儒學、維新儒學而至於(yu) 現代新儒學,則不再是“帝製儒學”的範疇,即不再是“助人君,明教化”的儒學了,至於(yu) 何去何從(cong) ,尚待觀察。


注釋:
 
[1] 班固:《漢書·藝文誌》,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1701‒1784頁。
 
[2] 章學誠:《校讎通義·敘》,見《文史通義校注》,葉瑛校注,中華書局2014年版,第1101頁。
 
[3] 參見黃玉順:《論儒學的現代性》,《社會科學研究》2016年第6期,第125–135頁。
 
[4] 譚嗣同:《仁學》二十九,見《譚嗣同全集》(下冊),中華書局1981年版,第337頁。
 
[5] 梁啟超:《論支那宗教改革》,見《飲冰室合集》文集之三,中華書局1989年版,第57頁。
 
[6] 範曄:《後漢書·班彪傳》,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1323頁。
 
[7]《春秋公羊傳·隱公元年》,《十三經注疏》,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2196頁。
 
[8] 參見黃玉順:《“周禮”現代價值究竟何在——〈周禮〉社會正義觀念詮釋》,《學術界》2011年第6期,第115–128頁
 
[9]《論語·季氏》,《十三經注疏》,第2521頁。
 
[10]《管子·君臣上》,見《管子校注》,黎翔鳳校注,梁運華整理,中華書局2004年,第559頁。
 
[11]《史記·李斯列傳》,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2540頁。
 
[12] 班固:《漢書·元帝紀》,第277頁。
 
[13] 參見黃玉順:《中國正義論綱要》,《四川大學學報》2009年第5期,第32–42頁。
 
[14]《論語·為政》,《十三經注疏》,第2464頁。
 
[15]《孝經·廣要道章》,《十三經注疏》,第2556頁。
 
[16] 班固:《漢書·王吉傳》,第3063頁。
 
[17] 班固:《漢書·董仲舒傳》,第2523頁。
 
[18] 班固:《漢書·食貨誌上》,第1123頁。
 
[19]《禮記·王製》,《十三經注疏》,第1327‒1328頁。
 
[20]《荀子·王製》,見《荀子集解》,王先謙集解,中華書局1988年版,第163頁。
 
[21]《周易·乾彖傳》,《十三經注疏》,第14頁。
 
[22] 參見丁鼎、王元臣:《儒家“六經之首”、“群經之首”探微》,《中國經學》2016年第1期,第123‒130頁。
 
[23] 徐複觀:《中國經學史的基礎》,見《徐複觀全集》,九州出版社2014年版,第76、77頁。
 
[24]《周易·係辭下》,《十三經注疏》,第90頁。
 
[25]《孟子·公孫醜下》,《十三經注疏》,第2694頁。
 
[26]《周易·蠱卦》,《十三經注疏》,第35頁。
 
[27] 參見黃玉順:《天吏:孟子的超越觀念及其政治關切——孟子思想的係統還原》,《文史哲》2021年第3期,第86–103頁。
 
[28]《史記·孝武本紀》,第452頁。
 
[29]《史記·禮書》,第1160頁。
 
[30]《尚書·堯典》,《十三經注疏》,第120頁。
 
[31]《周易·謙象傳》,《十三經注疏》,第31頁。
 
[32]《論語·八佾》,《十三經注疏》,第2466頁。
 
[33]《論語·裏仁》,《十三經注疏》,第2471頁。
 
[34]《論語·泰伯》,《十三經注疏》,第2486頁。
 
[35]《論語·學而》,《十三經注疏》,第2458頁。
 
[36]《論語·衛靈公》,《十三經注疏》,第2517頁。
 
[37]《論語·學而》,《十三經注疏》,第2457頁。
 
[38]《尚書·金縢》,《十三經注疏》,第196頁。
 
[39]《論語·雍也》,《十三經注疏》,第2479頁。
 
[40]《論語·泰伯》,《十三經注疏》,第2488頁。
 
[41] 參見黃玉順:《周公的神聖超越世界及其權力話語——〈尚書·金縢〉的政治哲學解讀》,《東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2期,第26–33頁;《天吏:孟子的超越觀念及其政治關切——孟子思想的係統還原》,《文史哲》2021年第3期,第86–103頁;《董仲舒思想係統的結構性還原——〈天人三策〉的政治哲學解讀,《四川大學學報》2020年第5期,第39–50頁;《“事天”還是“僭天”——儒家超越觀念的兩種範式》,《南京大學學報》2021年第5期,第54‒69頁。
 
[42] 黃玉順:《“刑”與“直”:禮法與情感——孔子究竟如何看待“證父攘羊”》,《哲學動態》2007年第11期,第12–18頁。
 
[43]《論語·裏仁》,《十三經注疏》,第2471頁。
 
[44]《論語·子路》,《十三經注疏》,第2506頁。
 
[45]《商君書·靳令》,見《商君書錐指》,蔣禮鴻撰,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82頁。參見黃玉順:《仁愛以製禮,正義以變法——從〈商君書〉看法家的儒家思想淵源及其變異》,《哲學動態》2010年第5期,第43–50頁。
 
[46] 賈誼:《過秦論》,見《賈誼集校注》(增訂版),吳雲、李春台校注,天津古籍出版社2020年版,第5頁。
 
[47] 黃玉順:《天誌:墨家的超越觀念及其政治關切——墨子思想的係統還原》,《社會科學研究》2020年第6期,第133–147頁。
 
[48]《淮南子·要略》,見《淮南子集釋》,何寧集釋,中華書局1998年版,第1459頁。
 
[49] 韓愈:《讀墨子》,見《韓昌黎文集校注》,馬其昶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39–40頁。
 
[50]《尚書·洪範》,《十三經注疏》,第189頁。
 
[51]《論語·顏淵》,《十三經注疏》,第2503頁。
 
[52]《論語·子張》,《十三經注疏》,第2531頁。
 
[53] 參見黃玉順:《“儒藏”三問——四川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30華誕感言》,《四川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建所三十周年紀念文集》,四川大學出版社出版2013年版。
 
[54] 幹春鬆:《儒家製度化的形成和基本結構——對於儒家的一種新的解釋方式》,《哲學研究》2001年第1期,第67‒74頁;《製度化儒家及其解體》,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
 
[55]《周易·係辭下》,《十三經注疏》,第8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