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樂(le) 相須與(yu) 文化精神
作者:吳中勝(贛南師範大學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臘月廿三日壬申
耶穌2023年1月14日
“禮樂(le) 相須”出自宋代鄭樵《通誌》:“禮樂(le) 相須以為(wei) 用,禮非樂(le) 不行,樂(le) 非禮不舉(ju) 。”(《通誌·樂(le) 略·樂(le) 府總序》)今天我們(men) 談兩(liang) 個(ge) 字:“禮”和“樂(le) ”,這兩(liang) 個(ge) 字在中國文化的精神建構中有重要的價(jia) 值和作用。今天我們(men) 主要也是從(cong) 精神層麵來講這兩(liang) 個(ge) 字的。
大禮與(yu) 天地同節
《禮記·樂(le) 記》曰:“大禮與(yu) 天地同節。”謂禮之極致與(yu) 天地有相同的節序。人世間的種種禮儀(yi) 規製以什麽(me) 為(wei) 參照呢?天尊地卑的天地之序當然是最好的基準參照,這是把禮儀(yi) 的最高參照推至天地之別,是農(nong) 耕民族仰觀俯察思維方式的自然理路。《說文解字》示部雲(yun) :“禮,履也,所以事神致福也。”又豐(feng) 部:“豐(feng) ,行禮之器也。”國之大事,唯祀與(yu) 戎,諸祀之中,又以敬祀天神地祉為(wei) 最。所以,“禮”最早產(chan) 生於(yu) 祭祀,先民們(men) 為(wei) 什麽(me) 要祭祀呢?因為(wei) 敬畏天地神靈,先民們(men) 相信天地神靈在另一世界看著、主宰著現實人間。天地神靈高高在上,令人生畏。“夫禮者,自卑而尊人。”(《禮記·曲禮》)施禮者和所施對象之間等級森嚴(yan) ,所以,“禮”從(cong) 一開始就有等級差別、敬畏之情等蘊含。
禮者,天地之序也。《周易正義(yi) 》卷首《論易之三名》雲(yun)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對天地之序的認同是中國禮文化的基本思想,而祭祀天地神靈則是這種思想認同的具體(ti) 呈現。《周禮》設官分職有所謂天官塚(zhong) 宰、地官司徒、春官宗伯、夏官司馬、秋官司寇、冬官考工,這就是承天地四時之序。如鄭玄所說,“天官塚(zhong) 宰”是“象天所立之官”,“地官司徒”是“象地所立之官”,“春官宗伯”是“象春所立之官”。人間的政治秩序遵從(cong) 的是天地四時之序。這種禮法天地、則天地、準天地的思想在《禮記》中表述更為(wei) 鮮明。《禮記·禮運》:“夫禮,必本於(yu) 天。”《禮記·樂(le) 記》曰:“禮者,天地之序也。”都是這一思維理路。把禮的根本歸之為(wei) 天地之序,是先民們(men) 對禮義(yi) 的詩性解釋,其思維向度是人與(yu) 自然,人倫(lun) 同天理,天尊地卑自然而然,人倫(lun) 次序也自然而然。這種思維取向對中國古代文論影響很大。《文心雕龍·原道篇》就是從(cong) 天地之大道來理解文學之道的,劉勰由“高卑定位”而生兩(liang) 儀(yi) ,天有“麗(li) 天之象”,地有“理地之形”,都自然而然,進而推導出人文的“自然之道”。在思維路向上,正是對天地秩序的認同。《文心雕龍》顯然深受這種思維方式的影響,它把天地尊卑之序當作世間人倫(lun) 秩序的基準參照,所謂“天地定位”(《文心雕龍·祝盟篇》),就是對天地秩序的遵從(cong) 。封禪大典更是對上天秩序的遵從(cong) 典範,天上有“正位北辰”,人間就有“向明南麵”。(《文心雕龍·封禪篇》)中國文論視文學通天地,文道通天道,這是中國人整體(ti) 地、詩性地把握和領悟世界的生動表現。文學與(yu) 天地萬(wan) 物共生共榮,天地萬(wan) 物成為(wei) 文學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源頭活水。這體(ti) 現了中國文論的寬廣視野和生生不息的宇宙精神。
以禮治人情。《禮記·禮運》謂:“夫禮,先王以承天之道,以治人之情。”天地生萬(wan) 物,天尊地卑決(jue) 定萬(wan) 物也有貴賤之分。這樣,天地之序自然而然地移置到君臣、夫婦、父子、男女等人倫(lun) 秩序,天地大化就成為(wei) 萬(wan) 物化育和人倫(lun) 秩序的根本。德國學者卡西爾認為(wei) ,這是以天象來解釋人間秩序的合理性。他說:“人在天上所真正尋找的乃是他自己的倒影和他那人的世界的秩序。”(《人論》)中國的先民們(men) 正是這樣把人間秩序和天象關(guan) 聯起來的,人間的一切禮儀(yi) 規製都參照“天地之序”建立起來。這種自然移置的思路和思想在中國禮文化中表現尤為(wei) 突出。《周禮》中“大宰”的職能就是在一係列活動中實施嚴(yan) 格的禮製,實即區分等級差別。如“祭祀”“朝覲”“會(hui) 同”“賓客”,都有相應的“祭祀之式”“賓客之式”“羞服之式”,其財資用度、犧牲多寡、參與(yu) 人員級別,甚至服飾都有不同規定,其內(nei) 在的依據即是禮,也即人倫(lun) 之別。
帶著原始時代就有的詩性思維,先民們(men) 把天尊地卑作為(wei) 人間最大的無庸置疑的“禮”,又把這種“天地之序”作為(wei) 基準參照自然而然地推廣至約定俗成的“人倫(lun) 之序”,進而順理成章地形成世俗社會(hui) 的各種禮義(yi) 規製和行為(wei) 準則,希望形成情理節製、禮樂(le) 相和的理想社會(hui) 。在《禮記》中,這種“承天之序以治人情”的思路更為(wei) 明顯。從(cong) “承天之序”來說,《禮記》特別強調祭祀禮儀(yi) ,從(cong) 祭祀對象到祭品都有嚴(yan) 格的等級差別。《禮記·曲禮下》雲(yun) :“天子祭天地,祭四方,祭山川,祭五祀,歲遍。諸侯方祀,祭山川,祭五祀,歲遍。大夫祭五祀,歲遍。士祭其先。……天子以犧牛,諸侯以肥牛,士以羊豕。”祭祀權即統治權,天子一年四季都要祭祀天地,這是君臨(lin) 天下的禮義(yi) 象征。從(cong) “治人情”來說,《禮記》更是強調人與(yu) 人之間嚴(yan) 格的等級差別。《禮記·曲禮》:“夫禮者,所以定親(qin) 疏,決(jue) 嫌疑,別異同,明是非也。”《禮記·王製》就特別強調所謂“知父子、君臣、長幼之義(yi) ”。(《禮記·文王世子》)
禮者,人道之極也。這句話出自《荀子·禮論篇》。禮對於(yu) 一個(ge) 社會(hui) 一個(ge) 團體(ti) 是十分必要的。“恭而無禮則勞,慎而無禮則葸,勇而無禮則亂(luan) ,直而無禮則絞。”(《論語·泰伯上》)荀子認為(wei) ,禮起源於(yu) 早期人類生存物資的分配:“禮起於(yu) 何也?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求而無度量分界,則不能不爭(zheng) ;爭(zheng) 則亂(luan) ,亂(luan) 則窮。先王惡其亂(luan) 也,故製禮義(yi) 以分之,以養(yang) 人之欲,給人之求,使欲必不窮乎物,物必不屈於(yu) 欲,兩(liang) 者相持而長,是禮之所起也。”(《荀子·禮論篇》)《禮記·禮運》:“夫禮之初,始諸飲食。”禮是維護社會(hui) 秩序的規矩、規則和底線。荀子認為(wei) ,禮是做人的準繩、規矩,無規矩不成方圓。輕禮之人是“無方之民”,也即不懂規矩沒有教養(yang) 的人;重禮之人是“有方之士”,也即懂規矩有教養(yang) 的人。(《荀子·禮論篇》)有禮還是無禮,這是人和動物的根本區別。聖人之所以製禮作樂(le) ,就是讓人知道自己是人,而不是禽獸(shou) :“是以聖人作,為(wei) 禮以教人,使人以有禮,知自別於(yu) 禽獸(shou) 。”(《禮記·曲禮》)從(cong) 社會(hui) 來說,“禮者,貴賤有等,長幼有差,貧富輕重皆有稱者也。”(《荀子·富國篇》)禮是維持整個(ge) 社會(hui) 良好秩序的必然遵循。從(cong) 國家來說,“國無禮則不正。”(《荀子·王霸篇》)總之,從(cong) 個(ge) 人、社會(hui) 、國家三個(ge) 層麵來說,“人無禮不生,事無禮不成,國家無禮不寧。”(《荀子·大略篇》)要求人們(men) 嚴(yan) 守禮儀(yi) ,就是對整個(ge) 社會(hui) 等級秩序的認可。可見,荀子對禮的社會(hui) 功能已有比較深刻的認識。中國號稱禮儀(yi) 之邦,從(cong) 軍(jun) 國大事到日常生活,禮的精神無處不在,沒有禮就“不成”“不備”“不定”“不親(qin) ”“不行”“不誠”“不敬”。(《禮記·曲禮上》)
禮是中國文化的基本構架和思想標識。《文心雕龍·宗經篇》雲(yun) :“象天地,效鬼神,參物序,製人紀。”效法天地、效法萬(wan) 物之序,天地之道自然進入人倫(lun) 之序。文學與(yu) 人倫(lun) 之序有千絲(si) 萬(wan) 縷的聯係,文學創作受禮義(yi) 的規製。劉勰《文心雕龍·誄碑篇》:“賤不誄貴,幼不誄長,在萬(wan) 乘則稱天以誄之。”要求誄文要體(ti) 現禮的精神規製。《文心雕龍·章表篇》:“夫設官分職,高卑聯事。天子垂珠以聽,諸侯鳴玉以朝。”章表要體(ti) 現這種官職等級差序,甚至在遣詞造句這樣的細微處,也要講究禮義(yi) 。不遵守禮製的文章,再有文采的文章也是瑕疵,高才如曹植也不能幸免。《文心雕龍·指瑕篇》指出,曹植把至尊的帝王比作蝴蝶和昆蟲,不倫(lun) 不類。中國文論對人倫(lun) 秩序的遵從(cong) ,要求文學反映社會(hui) 、協調社會(hui) ,體(ti) 現出崇高的社會(hui) 道義(yi) 和道德情操。
杜甫人稱“詩聖”,他的詩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好呢?除了他“語不驚人死不休”的高超詩藝外,跟他“民胞物與(yu) ”的仁者情懷也有密切關(guan) 係。清代潘德與(yu) 說:“子美之於(yu) 五倫(lun) ,皆極肫摯鬼神,不獨一飯不忘君已也。”(《養(yang) 一齋詩話》卷二)在中國詩學史,杜甫詩歌既是詩藝的高峰,又是道德的標杆,這樣的詩人往往受人推崇。
元明清時期,有許多小說、戲劇,主人公的愛情看起來轟轟烈烈,但最終都要納入禮製的框架。元代王實甫《西廂記》最後唱詞:“謝當今盛明唐聖主,敇賜為(wei) 夫婦。永老無別離,萬(wan) 古常完聚,願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屬。”(第5本第4折)我們(men) 大家都知道“願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屬”這個(ge) 名句,以為(wei) 這是隻講“情”的,但我們(men) 別忘了,張生、崔鶯鶯“五百年前的風流業(ye) 冤”(第1本第1折)最終是皇帝恩賜,才走進了婚姻的殿堂,也就是說,最終還是納入了禮的範疇。明代湯顯祖的《牡丹亭》,可以說是“至情”之作。作者在題詞中說:“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yu) 死,死而不可複生者,皆非情之至也。”(《牡丹亭》題詞)可謂“至情”說的宣言書(shu) 。看起來根本不受禮的束縛,如果這樣理解《牡丹亭》,我們(men) 就大錯特錯了。《牡丹亭》畢竟產(chan) 生在中國的文化土壤之上,必然要打上中國文化的精神烙印。柳夢梅、杜麗(li) 娘最終還是在皇帝恩賜、各位長輩認可的情況下結合的,也即最終還是納入了禮的框架,正如杜麗(li) 娘自己說得好:“鬼可虛情,人須實禮。”(《牡丹亭》第三十六折《婚走》)《紅樓夢》中賈寶玉被大人們(men) 騙入了婚姻,但內(nei) 心卻是一百個(ge) 不情願,找不到現世的出路,隻有遁入空門,落了白茫茫大地真幹淨。這些文學作品說明,在中國文化的基本框架中,脫離了禮的基本規範,人將無以立足。以上作品長期受人喜愛,一方麵欣賞主人公掙脫禮製的勇氣和努力,另一方麵,也是對禮製作為(wei) 社會(hui) 道德底線的承受和認可。畢竟一個(ge) 社會(hui) ,如果連起碼的道德底線都沒有,必將是無序不堪、價(jia) 值混亂(luan) 的。
大樂(le) 與(yu) 天地同和
《禮記·樂(le) 記》曰:“大樂(le) 與(yu) 天地同和。”又曰:“樂(le) 者,天地之和也。”“樂(le) 則天作。”(《禮記·樂(le) 記》)樂(le) 到極致,與(yu) 天地相應和、同節律,與(yu) 萬(wan) 物共生並起,與(yu) 天地相通相連。樂(le) 跟天地萬(wan) 物一樣,是自然而然產(chan) 生的,是人們(men) 表達情感、健全人格的必需品。
關(guan) 於(yu) 音樂(le) 的“起因”,人們(men) 首先想到“樂(le) ”字的起源。《說文解字》:“樂(le) ,五聲八音總名。象鼓鞞,木,虡也。”許慎把“樂(le) ”字當作象形字,是鼓置木架的象形,原意是各種樂(le) 器和樂(le) 聲。清人段玉裁注《說文解字》雲(yun) :“音下曰宮、商、角、徵、羽,聲也。絲(si) 竹、金石、匏土、革木,音也。樂(le) 之引申為(wei) 哀樂(le) 之樂(le) 。”《釋名·釋言語》也是從(cong) 哀樂(le) 之樂(le) 來解釋“樂(le) ”字:“樂(le) ,樂(le) 也,使人好樂(le) 之也。”對於(yu) “樂(le) ”字取象,近現代以來,隨著殷墟甲骨文的發現,羅振玉認為(wei) ,樂(le) 是“琴瑟之象”。這個(ge) 觀點也能得到現代人類文化學理論的支持,泰勒就說過:“最簡陋的樂(le) 器形式是較為(wei) 原始的,其中就有弦樂(le) 器。”《文心雕龍·樂(le) 府篇》曰:“誌感絲(si) 篁”“故事謝絲(si) 管”。此以“絲(si) 篁”“絲(si) 管”代指所有樂(le) 器,也透露出中國早期的樂(le) 器主要是弦樂(le) 器。當然,劉勰更關(guan) 注的當然不是樂(le) 器,而是人們(men) 為(wei) 什麽(me) 喜歡音樂(le) ?《文心雕龍·樂(le) 府篇》曰:“樂(le) 本心術,故響浹肌髓。”也就是說,音樂(le) 與(yu) 人們(men) 的內(nei) 心有密切關(guan) 係,人們(men) 因為(wei) 表達心情的需要而奏樂(le) ,或者說音樂(le) 能夠傳(chuan) 達人的內(nei) 心。
大樂(le) 著萬(wan) 物之理(《禮記·樂(le) 記》)。荀子說:“鼓似天,鍾似地,磬似水,竽笙、簫和、筦籥似星辰日月,鞉、柷、拊、鞷、椌、楬似萬(wan) 物。”(《荀子·樂(le) 論》)音樂(le) 與(yu) 萬(wan) 物的情理是同氣相求、同聲相應的,所謂“萬(wan) 物之理各以類相動也。”(《禮記·樂(le) 記》)音樂(le) 與(yu) 萬(wan) 物之間相通相協、相感相生。大樂(le) 不僅(jin) 通天地萬(wan) 物之理,也通社會(hui) 人情事理。天地有大樂(le) ,如莊子主張“天籟”之音。(《莊子·齊物論》)劉勰:“林籟結響,調如竽瑟;泉石激韻,和若球鍠。”(《文心雕龍·原道篇》)
樂(le) 者,人情之所必不免也。這句話出自《荀子·樂(le) 論》。“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動於(yu) 中,故形於(yu) 聲,聲成文,謂之音。”(《禮記·樂(le) 記》)“樂(le) 也者,情之不可變者也。”(《禮記·樂(le) 記》)“凡音者,生於(yu) 人心者也。樂(le) 者,通倫(lun) 理者也。”(《禮記·樂(le) 記》)音樂(le) 生於(yu) 人心,自然也是通於(yu) 人情事理的。發自內(nei) 心的聲音是不能作偽(wei) 的:“是故情深而文明,氣盛而化神,和順積中而英華發外,唯樂(le) 不可以為(wei) 偽(wei) 。”(《禮記·樂(le) 記》)“樂(le) 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於(yu) 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聲噍以殺;其樂(le) 心感者,其聲嘽以緩;其喜心感者,其聲發以散;其怒心感者,其聲精以厲;其敬心感者,其聲直以廉;其愛心感者,其聲和以樂(le) 。”(《禮記·樂(le) 記》)內(nei) 心狀態與(yu) 音樂(le) 的精神特質一一對應。
樂(le) 者,中和之紀也。《周禮·春官·大司樂(le) 》認為(wei) ,祭祀之樂(le) 敬天神地祉、山川、先祖,其效果可以“和邦國”“諧萬(wan) 民”“安賓客”“說遠人”“作動物”,最大限度地發揮其“和”的功能。荀子說,樂(le) “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風易俗,故先王導之以禮樂(le) 而民和睦。”(《荀子·樂(le) 論》)施之人倫(lun) 社會(hui) ,樂(le) 能使社會(hui) 和諧。“故樂(le) 在宗廟之中,君臣上下同聽之,則莫不和敬;閨門之內(nei) ,父子兄弟同聽之,則莫不和親(qin) ;鄉(xiang) 裏族長之中,長少同聽之,則莫不和順。”(《荀子·樂(le) 論》)音樂(le) 使君臣上下為(wei) 之“和敬”,父子兄弟為(wei) 之“和親(qin) ”,鄉(xiang) 裏族長為(wei) 之“和順”,最終天下大和,所謂“故樂(le) 者,天下之大齊也,中和之紀也,人情之所不免也。”(《荀子·樂(le) 論》)樂(le) 之所以能有“和”的功能,與(yu) 其本身的特質有關(guan) 。根源於(yu) 祭祀禮的中國音樂(le) 象天地、似四時,施之天下則“天下皆寧,美善相樂(le) ”,所謂“樂(le) 行而倫(lun) 清,耳目聰明,血氣和平,移風易俗,天下皆寧。”(《禮記·樂(le) 記》)大樂(le) 之道能使天地和合,萬(wan) 物各得其所:“天地應焉,四時和焉,星辰理焉,萬(wan) 物育焉。”(《禮記·樂(le) 記》)
君子知樂(le) ,知音難覓。《禮記》認為(wei) ,動物隻知聲不知音。“《鹹池》《九韶》之樂(le) ,張之洞之野,鳥聞之而飛,獸(shou) 聞之而走,魚聞之而下入,人卒聞之,相與(yu) 還而觀之。”(《莊子·至樂(le) 》)隻有士人君子才知樂(le) ,故不離琴瑟:“君無故玉不去身,大夫無故不徹懸,士無故不徹琴瑟。”(《禮記·曲禮》)芸芸眾(zhong) 生中,知音是很難找到的。劉勰說:“知音其難哉!音實難知,知實難逢,逢其知音,千載其一乎!”成為(wei) 知音是一種精神享受,君子之交如眾(zhong) 人遊春台,又如聞蘭(lan) 之國香,玩書(shu) 之國華。(《文心雕龍·知音篇》)
禮樂(le) 相和
荀子說:“樂(le) 也者,和之不可變者也;禮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樂(le) 合同,禮別異。”(《荀子·樂(le) 論》)禮和樂(le) 分別有不同的功能,一個(ge) 社會(hui) 光有“禮”則等級森嚴(yan) ,人與(yu) 人之間冷若冰霜,缺乏溫情,看似有序,實則關(guan) 係緊張;一個(ge) 社會(hui) 光有“樂(le) ”也不行,人人盡情言行,實則無尊卑長幼,看似和諧一片,實則混亂(luan) 無序。隻有二者不偏不倚,相輔相成,一個(ge) 社會(hui) 才能禮樂(le) 相和,有序而不失溫情。“恭敬,禮也;調和,樂(le) 也。”(《荀子·臣道》)兩(liang) 者要相須為(wei) 用。
王道本乎人情。聖人是根據什麽(me) 原則來製禮作樂(le) 的呢?“本之情性,稽之度數,製之禮義(yi) ,合生氣之和,道五常之行。”(《禮記·樂(le) 記》)說到底,聖人以人之性情為(wei) 根本,根據中和的原則來製禮作樂(le) 的。清代餘(yu) 懷認為(wei) “王道本乎人情”,《周禮》這本書(shu) 本來是論述王道大業(ye) 的,其內(nei) 容涉及“井田軍(jun) 國”之大事,也有“酒漿屝屨”之類日常瑣細,無不妥帖入微,所以說,王道以人情為(wei) 本。然而,西漢末年的王莽和北宋的王安石運用它,都失敗了,原因何在呢?並不是《周禮》有什麽(me) 過錯,而是他們(men) 運用《周禮》用錯了,他們(men) 兩(liang) 人都不近人情,沒有學到《周禮》的真精神。所以,“古今來大勳業(ye) 、真文章,總不出人情之外。”(《閑情偶記》序)
發乎情,止乎禮義(yi) 。這句話出自《詩大序》。這句話分兩(liang) 個(ge) 層麵,兩(liang) 個(ge) 層麵必須統合起來看,不能隻看到一個(ge) 層麵。光強調“發乎情”,情感可能偏向無節製;光強調“止乎禮義(yi) ”,正常的情感抒發可能被遏殺。人不同於(yu) 動物,人是理性的,情感要有節製的。《禮記·禮運》:“禮義(yi) 也者,人之大端也,所以講信修睦而固人之肌膚之會(hui) 、筋骨之束;所以養(yang) 生、送死、事鬼神之大端也;所以達天道、順人情之大寶也。”禮,是人之所必須的,是達天道、順人情、合人心的。《禮記》反複強調這一點。《禮記·問喪(sang) 》:“人情之實也,禮義(yi) 之經也,非從(cong) 天降也,非從(cong) 地出也,人情而已矣。”也就是說,禮起於(yu) 人之飲食男女、七情六欲,合乎人情人性的。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來說,儒家是肯定人的個(ge) 體(ti) 情感的,而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另一層麵,個(ge) 人的情感不能超越禮的底線,越過這個(ge) 範圍就不是合理之情,而是淫情。所以有必要“修六禮以節民性”(《禮記·王製》)也就是說,禮有調節感情的功能,即所謂“禮節情”,這是禮的重要功能。《禮記·禮運》一段話,把上述兩(liang) 方麵的意思很好的結合起來講:
何謂人情?喜、怒、哀、懼、愛、惡、欲,七者弗學而能。何謂人義(yi) ?父慈、子孝、兄良、弟弟、夫義(yi) 、婦聽、長惠、幼順、君仁、臣忠,十者謂之人義(yi) 。講信修睦,謂之人利。爭(zheng) 奪相殺,謂之人患。故聖人之所以治人七情,修十義(yi) ,講信修睦,尚辭讓,去爭(zheng) 奪,舍禮何以治之?
肯定人的“七情”,同時又要求“修十義(yi) ”,情理統一才是禮的完整內(nei) 涵。《禮記·仲尼燕居》:“禮乎禮!夫禮所以製中也。”就是情理節製的具體(ti) 表述。《禮記》引子遊的話說:“人喜則斯陶,陶斯詠,詠斯猶,猶斯舞,舞斯慍,慍斯戚,戚斯歎,歎斯辟,辟斯踴矣。品節斯,斯謂之禮。”(《禮記·檀弓下》)人喜則手舞足蹈,人憂則垂手頓足,把人的這種或喜或憂的自然之情控製在合理範圍內(nei) ,則是禮。
貴禮樂(le) 而賤邪音。(《荀子·樂(le) 論》)前麵我們(men) 說過,音樂(le) 是人們(men) 抒發情感的自然需要,但一味地放任個(ge) 體(ti) 情感的抒發,就是淫情爛情,這種音樂(le) 就是邪音鄭曲。任由個(ge) 人情感宣泄,人心就是一盤散沙,社會(hui) 就會(hui) 亂(luan) 套。“夫民有好惡之情而無喜怒之應則亂(luan) 。”(《荀子·樂(le) 論》)前麵我們(men) 說過,樂(le) 是人情之不免,音樂(le) “入人也深,其化人也速”。(《荀子·樂(le) 論》)但不同的音樂(le) 對百姓有不同的感化作用,荀子說:“凡奸聲感人而逆氣應之,逆氣成象而亂(luan) 生焉;正聲感人而順氣應之,順氣成象而治生焉。”(《荀子·樂(le) 論》)“樂(le) 中平則民和而不流,樂(le) 肅莊則民齊而不亂(luan) 。”(《荀子·樂(le) 論》)《禮記》說,“誌微、噍殺之音”使人思憂,“嘽諧、慢易、繁文、簡節之音”使人康樂(le) ,“粗厲、猛起、奮末、廣賁之音”使人剛毅,“廉直、勁正、莊誠之音”使人肅敬,“寬裕、肉好、順成、和動之音”使人慈愛,“流辟、邪散、狄成、滌濫之音”使人淫亂(luan) 。(《禮記·樂(le) 記》)那麽(me) ,靠什麽(me) 來節製呢?要靠禮:“修其行,正其樂(le) ,而天下順焉。”(《荀子·樂(le) 論》)荀子說:“以道製欲,則樂(le) 而不亂(luan) 。”(《荀子·樂(le) 論》)所以君子“耳不聽淫聲。”(《荀子·樂(le) 論》)聖人特別注重製定雅樂(le) 頌聲,同時禁淫聲邪音。《周禮·春官·大司樂(le) 》:“凡建國,禁其淫聲、過聲、凶聲、慢聲。”荀子說,先王“製雅、頌之聲”,使其聲“樂(le) 而不流”“辨而不諰”,“曲直、繁省、廉肉、節奏足以感動人之善心,使夫邪汙之氣無由得接焉。”(《荀子·樂(le) 論》)
應時順便。禮,也不是一成不變的,也要應時應世而變。曆史上成就大業(ye) 的人多靈活地理解禮義(yi) ,而不是死守禮製。如商鞅:“禮者所以便事也。……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禮。”“三代不同禮而王。”“禮法以時而定。製令各順其宜。……便國不必法古。”湯、武“不循古而興(xing) ”,殷、夏“不易禮而亡”。(《商君書(shu) ·更法》)也就是說,隻要有利於(yu) 天下百姓,禮是隨時可以變動的,不必死守禮製。劉安也說:“聖人製禮樂(le) ,而不製於(yu) 禮樂(le) 。治國有常,而利民為(wei) 本。政教有經,而令行為(wei) 上。苟利於(yu) 民,不必法古。”(《淮南子·氾論訓》)又:“禮,時為(wei) 大。”(《禮記·禮器》),禮有時代性,不同時代有不同時代的禮節。這些都是從(cong) 權變、權宜的角度靈活理解禮的內(nei) 涵。對禮的內(nei) 涵的理解要應時順便,對於(yu) 我們(men) 正確傳(chuan) 承中國禮義(yi) 文化很關(guan) 鍵。焦循認為(wei) ,《禮記》說的“禮以時為(wei) 大”這句話,“以蔽千萬(wan) 世製禮之法可矣!”(《禮記補疏序》)一代有一代之禮製,禮也要隨時代變。把道德倫(lun) 理推到極至,當成最高準則和最終目標,嚴(yan) 重束縛了人們(men) 的手腳,也阻止了文化的發展。不知變通地死守舊規陳俗,不利於(yu) 文化的創新和發展。
“樂(le) 者,天地之和也;禮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別。”(《禮記·樂(le) 記》)禮、樂(le) 相配,相須為(wei) 用。禮和樂(le) 有不同的社會(hui) 功能。“樂(le) 者為(wei) 同,禮者為(wei) 異。同則相親(qin) ,異則相敬。樂(le) 勝則流,禮勝則離。合情飾貌者,禮樂(le) 之事也。禮義(yi) 立,則貴賤等矣。樂(le) 文同,則上下和矣。”(《禮記·樂(le) 記》)禮使人等級有差,互相敬重,情感上卻相互隔閡;樂(le) 則不同,它使人互相親(qin) 近,人們(men) 因情感得到交流和睦相處。禮、樂(le) 相互配合、相須為(wei) 用,共同維係著古代社會(hui) 的治道。一個(ge) 社會(hui) 隻有禮,時時處處等級森嚴(yan) ,管束太多,人心敬畏卻不和諧。這時就要有樂(le) 的協調,禮樂(le) 相配,禮樂(le) 同輝,這樣,人心和順,社會(hui) 和諧,治道備矣。說到這裏,我們(men) 不禁要問一下,在中國曆史上有沒有一個(ge) 禮樂(le) 相配很好的時代呢?有的,劉勰說漢武帝時期就是這樣的時代,他稱之為(wei) “禮樂(le) 爭(zheng) 輝”的時代。(《文心雕龍·時序篇》)我們(men) 今天講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研討一下像漢武帝時期這樣的曆史上曾經有過的禮樂(le) 爭(zheng) 輝時代,自然有重要的曆史參考價(jia) 值。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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