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大本，足食為(wei) 先”：宋代倉(cang) 儲(chu) 製度的發展與(yu) 創新

作者：楊芳（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宋代倉(cang) 儲(chu) 與(yu) 糧食安全研究”負責人、西北師範大學曆史文化學院副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閏二月初七日乙酉

          耶穌2023年3月28日

“國家大本，足食為(wei) 先”，糧食問題是關(guan) 係國計民生的重大問題。在以農(nong) 業(ye) 為(wei) 主要生產(chan) 部門的中國古代社會(hui) ，由於(yu) 受季節、氣候影響與(yu) 交通運輸條件的限製，糧食儲(chu) 備至關(guan) 重要。《禮記·王製》曰：“國無九年之蓄曰不足，無六年之蓄曰急，無三年之蓄曰國非其國也。”糧食倉(cang) 儲(chu) 在保證國家機器正常運轉、調節糧價(jia) 、備荒救災，以及維護社會(hui) 穩定等方麵起著舉(ju) 足輕重的作用。曆代王朝都十分重視糧食的生產(chan) 與(yu) 倉(cang) 儲(chu) ，將其視為(wei) 治國理政的首要任務。兩(liang) 宋時期，自然災害多發，戰爭(zheng) 頻繁，統治者更加關(guan) 心荒政，重視倉(cang) 儲(chu) 救荒、備荒，倉(cang) 儲(chu) 製度在繼承前代的基礎上得到了進一步發展。

倉(cang) 儲(chu) 體(ti) 係的完善

宋朝繼承漢唐以來由政府統一管理糧食征調、儲(chu) 備的辦法，設置了從(cong) 中央到地方完善的倉(cang) 儲(chu) 係統。北宋都城開封擁有四通八達的水陸交通運輸網，可謂“派引脈分，鹹會(hui) 天邑”。開封作為(wei) 皇帝和中央政府百官僚屬所居、重兵拱衛之地，軍(jun) 隊數十萬(wan) ，城市人口百萬(wan) ，糧食供應是重中之重。北宋初期，開封建有二十多座糧倉(cang) ，統稱在京諸倉(cang) ，分為(wei) 三類：船般倉(cang) 、稅倉(cang) 、折中倉(cang) 。船般倉(cang) 十五所，受納四河（汴河、黃河、惠民河、廣濟河）漕糧。四河漕運中汴河最為(wei) 重要，每年約有六百萬(wan) 石江淮漕糧經汴河運至京師。稅倉(cang) 和折中倉(cang) 分別存儲(chu) 京畿地區稅糧和商賈“入中”糧米，在京師諸倉(cang) 中所占比重較小。北宋後期，在京諸倉(cang) 規模進一步擴大，數量增加到五十餘(yu) 所，為(wei) 首都糧食供應提供了重要保障。

為(wei) 了將東(dong) 南漕糧輸送至京師，北宋在江淮漕運中實行轉般法，於(yu) 真、揚、楚、泗諸州設置了七所轉般倉(cang) 。北宋轉般倉(cang) 並非單一的中轉倉(cang) ，它有兩(liang) 個(ge) 新特點：一是寓有平糴之意，除滿足六百萬(wan) 石的上供年額外，還承擔著在江淮糴米儲(chu) 備、調節東(dong) 南糧食市場的作用；二是漕運與(yu) 鹽法相結合，運送江南漕糧的綱船到淮南後，米入轉般倉(cang) ，利用返航空船運載淮南鹽回本路，“資船運而民力寬”。

與(yu) 北宋都城開封為(wei) 全國性糧食供應中心不同，南宋由於(yu) 禦前大軍(jun) 屯駐各處，實行劃區供漕的體(ti) 製，形成了除行在臨(lin) 安之外的四個(ge) 供應中心，即淮東(dong) 、淮西、湖廣、四川總領所。行在臨(lin) 安的糧食供應主要來自兩(liang) 浙及江南東(dong) 路的部分地區，但倉(cang) 儲(chu) 的規模仍然很大，有行在省倉(cang) 上、中、下界等。四總領所之下設有大軍(jun) 倉(cang) ，在長江與(yu) 運河等交通要地還因地製宜設置了規模與(yu) 數量不一的轉般倉(cang) ，用於(yu) 轉運、存儲(chu) 軍(jun) 糧。

宋朝地方設置州倉(cang) 和縣倉(cang) ，有都倉(cang) 、省倉(cang) 等稱謂。諸州縣倉(cang) 的主要職能是受納租稅、支給官兵廩祿，以及救濟災荒等。兩(liang) 宋時期所設諸州縣倉(cang) ，除南宋由於(yu) 疆域縮小而數量有所減少外，其他變化不大。

宋朝還設置了專(zhuan) 門的備荒倉(cang) 儲(chu) 。除繼承前代常平倉(cang) 、義(yi) 倉(cang) 外，北宋還創建了廣惠倉(cang) 、惠民倉(cang) 。惠民倉(cang) 用於(yu) 城市糧價(jia) 調節，功能與(yu) 常平倉(cang) 類似；廣惠倉(cang) 側(ce) 重於(yu) 常規性濟貧，是為(wei) 配合政府福利機構而專(zhuan) 門設立的恤貧倉(cang) 儲(chu) 。南宋時期，在臨(lin) 安、建康等地創建豐(feng) 儲(chu) 倉(cang) ，收儲(chu) 和糴糧以備災荒；地方上還興(xing) 建了多種名目的備荒倉(cang) ，如社倉(cang) 、平糴倉(cang) 、平糶倉(cang) 等，成為(wei) 救荒的補充力量。

宋代倉(cang) 儲(chu) 類型多樣，職能分工更細，從(cong) 供官、軍(jun) 糧廩到備荒救災、濟貧扶弱，建立了完整的體(ti) 係。但各類倉(cang) 也不是截然分開的，而是相互配合、相互通融的，京師諸倉(cang) 、州縣倉(cang) 等在供軍(jun) 的同時兼具備荒功能，常平倉(cang) 、義(yi) 倉(cang) 被移作軍(jun) 糧的情況也十分常見。

《淳熙嚴(yan) 州圖經·建德府內(nei) 外城圖》作者/供圖

常平倉(cang) 、義(yi) 倉(cang) 的發展

常平倉(cang) 、義(yi) 倉(cang) 雖始自漢唐，但其全麵發展則是在宋代。常平倉(cang) “遇貴量減市價(jia) 糶，遇賤量增市價(jia) 糴”，平準糧價(jia) ，調節糧食市場。宋朝建立後，在各地普設常平倉(cang) 。南宋董煟言：“漢之常平止立於(yu) 北邊，李唐之時亦不及於(yu) 江淮以南，本朝常平之法遍天下，蓋非漢唐所能及也。”

宋代常平倉(cang) 發展的重要變化是常平新法的推行。北宋仁宗朝以降，常平倉(cang) 運營中倉(cang) 本虧(kui) 空、糴糶不及時等弊端漸現，影響了其救荒功能的發揮。熙寧二年（1069），王安石實行青苗法，也即常平新法，對常平倉(cang) 進行改革。具體(ti) 運作是將原有常平倉(cang) 、廣惠倉(cang) 錢穀兌(dui) 換成現錢，以借貸的方式，貸給城鄉(xiang) 居民。除了運行方式，還從(cong) 倉(cang) 本來源、倉(cang) 儲(chu) 管理等方麵對常平倉(cang) 進行改革，並與(yu) 其他新法措施結合起來，形成相互聯係的有機整體(ti) 。改革後的常平倉(cang) 既可以解決(jue) 青黃不接時農(nong) 民缺少錢糧的問題，防止兼並之家的高利貸剝削，又能廣儲(chu) 蓄、備凶荒，促進農(nong) 業(ye) 發展，較之舊法是一項積極的救荒政策。常平新法是倉(cang) 儲(chu) 製度的重要創新，也是宋朝國家力量推行“荒政”的體(ti) 現，雖然遭到批判與(yu) 否定，但影響深遠。

常平倉(cang) 在宋代發展的另一個(ge) 表現是其平糴功能的廣泛應用。常平倉(cang) 自始至終是宋代主要的備荒倉(cang) 種，雖然常平倉(cang) 屢被移作軍(jun) 糧的做法在南宋有愈演愈烈的態勢，但宋朝始終把常平倉(cang) 作為(wei) 救荒之政的重要舉(ju) 措未曾改變過，現今所存宋代地方誌記載倉(cang) 廩部分，常平倉(cang) 占據最顯要位置就是明證。“賤糴貴糶”的常平功能不僅(jin) 主導常平倉(cang) 係統的運作，而且在其他倉(cang) 儲(chu) 中得到普遍推廣。無論全國性備荒倉(cang) 惠民倉(cang) 、豐(feng) 儲(chu) 倉(cang) ，還是地方性備荒倉(cang) 平糴倉(cang) 、平糶倉(cang) 等，大多采用了常平倉(cang) “賤糴貴糶”的運作方式。

義(yi) 倉(cang) 作為(wei) 一項重要的備荒救災製度，北宋初年即建立，其後經曆了反複的過程，最終於(yu) 北宋後期成為(wei) 定製。宋代義(yi) 倉(cang) 的發展主要有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是與(yu) 常平倉(cang) 的合流，一是“義(yi) 倉(cang) ”精神的拓展。宋神宗時期，為(wei) 保證青苗法的推行，於(yu) 諸路設置提舉(ju) 常平司。提舉(ju) 常平司職能固定後掌常平、義(yi) 倉(cang) 、免役等事。事權的劃一使常平倉(cang) 、義(yi) 倉(cang) 在職能上出現了合流的趨勢。按照宋人的分法，常平倉(cang) 以賑糶、賑貸為(wei) 主，義(yi) 倉(cang) 以賑濟為(wei) 主，這種界限在北宋後期被打破，義(yi) 倉(cang) 用於(yu) 賑糶的形式出現。南宋以後，義(yi) 倉(cang) 出糶合法化，與(yu) 常平倉(cang) 進一步合流。常平倉(cang) 、義(yi) 倉(cang) 連用進行災荒救濟的事例在文獻中記載十分普遍。

義(yi) 倉(cang) 穀主要來源於(yu) 上三等民戶隨二稅按比例交納的穀物，專(zhuan) 用於(yu) 災荒賑濟。南宋以後，因存貯條件的限製，義(yi) 倉(cang) 糧往往“混於(yu) 省倉(cang) ”，被州縣倉(cang) 移作軍(jun) 糧的情況較為(wei) 普遍。義(yi) 倉(cang) 雖大多處於(yu) 名不副實的狀態，但征納上戶救濟貧乏的“義(yi) 倉(cang) ”精神卻得到了充分發展。一方麵，宋朝在救荒中加大“勸分”的力度，即勸諭富民出米賑濟貧者的救荒辦法，從(cong) 更廣闊的層麵實踐義(yi) 倉(cang) 精神；另一方麵，災荒時調用州縣倉(cang) 、上供米等對貧民下戶進行賑濟，利用國家儲(chu) 備力量主導臨(lin) 災救濟。

常平倉(cang) 、義(yi) 倉(cang) 在運營過程中出現了種種弊端，受到時人的批評，以為(wei) 有名無實。但從(cong) 宋代整個(ge) 備荒倉(cang) 儲(chu) 的發展來看，常平倉(cang) 的平糴功能和義(yi) 倉(cang) 的災荒救濟功能則得到前所未有的廣泛應用，常平倉(cang) 、義(yi) 倉(cang) 製度在宋代真正成為(wei) 定製。

社倉(cang) 的確立與(yu) 基層力量助力倉(cang) 儲(chu) 建設

宋代以前的備荒倉(cang) 儲(chu) 主要是常平倉(cang) 和義(yi) 倉(cang) ，常平倉(cang) 隻設於(yu) 州縣，並且自創設之日起即一直由國家經營管理；義(yi) 倉(cang) 立於(yu) 隋，雖起初設於(yu) 鄉(xiang) 社，由民間管理，但不久即逐漸歸屬官府，並移置於(yu) 城市。南宋時期，由於(yu) 地方財政困窘，常平倉(cang) 、義(yi) 倉(cang) 儲(chu) 備不足，各地於(yu) 是想方設法利用本地資源儲(chu) 糧備荒。乾道五年（1169），朱熹在借鑒青苗法的基礎上，在建寧府崇安縣開耀鄉(xiang) 五夫裏創建社倉(cang) ，並由民間自主經營，取得良好效果。淳熙八年（1181）十二月，宋廷詔行“朱熹社倉(cang) 法”於(yu) 諸路。社倉(cang) 的建立彌補了常平倉(cang) 、義(yi) 倉(cang) 等官倉(cang) 設置於(yu) 城市的不足，將倉(cang) 儲(chu) 建置延伸到鄉(xiang) 村，成為(wei) 鄉(xiang) 村糧食安全的重要製度保障。隨著社倉(cang) 的興(xing) 建，在地方上湧現出或官辦官營、或官督民營的多種類型的地方性備荒倉(cang) 。

從(cong) 宋代倉(cang) 記等文獻記載來看，社倉(cang) 等地方性備荒倉(cang) 在創辦與(yu) 管理上，既有地方政府參與(yu) ，也有士人、富民、僧人等參與(yu) ，反映出基層力量在地方倉(cang) 儲(chu) 建設中的影響力。許多備荒倉(cang) 是地方官撙節費用、積極籌措資金創辦的，如建康府留守餘(yu) 嶸節約經費，措置糴本十五萬(wan) 緡，建平止倉(cang) 。袁州郡守滕強恕節省經費，購米二萬(wan) 斛，建州儲(chu) 倉(cang) 。汀州郡守李華捐錢六千緡作為(wei) 糴本，建均濟倉(cang) 。鄉(xiang) 居士人是社倉(cang) 等地方備荒倉(cang) 發展的積極推動力量，朱熹以鄉(xiang) 居士人的身份發起了社倉(cang) 的創辦，並“多委本鄉(xiang) 土居或寄居官員士人有行義(yi) 者”管理。後來社倉(cang) 的普遍推廣也得益於(yu) 朱熹門人和理學同道的大力支持。富人是地方備荒倉(cang) 的重要資助者和參與(yu) 者，如撫州通濟倉(cang) ，由富民曹堯谘“即其家立庾六”。澧州人萬(wan) 鎮仿朱熹之法，“率鄉(xiang) 中富而有德者”建立社倉(cang) 。此外，寺僧也在倉(cang) 儲(chu) 的管理中扮演著重要角色，如興(xing) 化軍(jun) 郡守曾用虎創平糶倉(cang) ，“擇二僧而守，吏不與(yu) 也”。建安縣舉(ju) 子倉(cang) ，由常平、帥司共管，鄉(xiang) 裏“則有附籍鄉(xiang) 官專(zhuan) 主名數，主首僧專(zhuan) 司出納”。在地方官府主導下，鄉(xiang) 居士人與(yu) 官員、富人等關(guan) 懷鄉(xiang) 裏，出錢出力，共同推動了地方救荒、倉(cang) 儲(chu) 事業(ye) 的發展。

社倉(cang) 經朝廷大力推廣，各地因地製宜建倉(cang) ，雖大多受到官府的監督，但其民間屬性未變。在推行過程中，社倉(cang) 還與(yu) 保甲、義(yi) 役、宗族等結合起來，成為(wei) 宋朝進行基層社會(hui) 治理、保障鄉(xiang) 村社會(hui) 穩定的重要途徑。社倉(cang) 的確立為(wei) 備荒倉(cang) 儲(chu) 製度發展注入了新的活力，開辟了新的傳(chuan) 統，曆經元、明，終在清代獲得了長足發展。

總之，宋代倉(cang) 儲(chu) 無論在種類上，還是在分布範圍與(yu) 職能發揮上都大為(wei) 擴展，倉(cang) 儲(chu) 製度更趨成熟、完善。有宋一朝，雖天災人禍不斷發生，但沒有出現過大規模的、危及王朝統治的饑民變亂(luan) ；雖多災多難，卻綿延維係三百年，與(yu) 倉(cang) 儲(chu) 製度的進步不無關(guan) 係。在宋代，常平倉(cang) 、義(yi) 倉(cang) 與(yu) 社倉(cang) 三倉(cang) 齊備，奠定了元、明、清備荒倉(cang) 儲(chu) 製度發展的基本格局，也對後世產(chan) 生了深遠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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