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旭】文化間哲學語境中的宗教中國化命題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3-04-02 23:23:09
標簽:宗教中國化、文化間哲學

文化間哲學語境中的宗教中國化命題

作者:王旭(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閏二月初七日乙酉

          耶穌2023年3月28日

 

“宗教中國化”是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在2015年全國統戰工作會(hui) 議上提出的重要命題,它包含了文化、民族、社會(hui) 、政治等多重維度,在政、教、學各界均引起了熱烈的討論。自“宗教中國化”提出以來,學界已經從(cong) 多重角度對其進行過理論考察,在宗教學基礎學理探究方麵也形成了深入而翔實的論述。迄今為(wei) 止,對“宗教中國化”這一命題的學理討論主要從(cong) 文化自覺自信、文化認同的角度出發,致力於(yu) 從(cong) 內(nei) 部建構起當代中華民族共同體(ti) 的主體(ti) 性,並在此基礎上集中探討和論證了宗教本土化、處境化、時代化的規律及必然性,由此探索“宗教中國化”命題的內(nei) 涵。

 

當然,從(cong) 哲學的層麵來看,主體(ti) 性問題還與(yu) 主體(ti) 間性問題交織在一起,因此,對於(yu) 文化主體(ti) 性的探討亦不能忽略文化主體(ti) 間性問題。隨著全球化進程的不斷深入,文化間交流越發頻繁,我們(men) 在日常生活中不斷與(yu) 文化上的他者相遇,形成了文化間越來越深的交織與(yu) 勾連。在這一以“文化間”為(wei) 基本特征的時代處境下,文化間相互理解的可能性、文化間交流的基礎、如何應對文化間的衝(chong) 突等成了所有人文社會(hui) 科學知識體(ti) 係麵臨(lin) 的重大問題。麵對這些問題與(yu) 挑戰,哲學研究從(cong) 20世紀末開始逐漸形成了新的形態——文化間哲學(intercultural philosophy)。文化間哲學直麵全球化與(yu) 地域化、普遍性與(yu) 特殊性之間的論爭(zheng) ,深刻反思了“文化間”這一基本特征,並致力於(yu) 建立一種能夠如其所是地麵對我們(men) 時代基本處境的、真正意義(yi) 上的“世界哲學”。基於(yu) 此,本文認為(wei) ,它亦可為(wei) “宗教中國化”命題提供一個(ge) 基本理論框架。

 

文化間哲學主要針對的是傳(chuan) 統哲學抽象的普遍主義(yi) 立場與(yu) 民族哲學所導致的相對主義(yi) 問題。傳(chuan) 統哲學對普遍性與(yu) “一”的片麵強調使其忽略了特殊性與(yu) “多”,並且,正如後殖民主義(yi) 思潮所批判的,傳(chuan) 統哲學的普遍性中隱含的實際上是歐洲中心主義(yi) 話語。基於(yu) 對歐洲中心主義(yi) 的反思及批判,其他文化傳(chuan) 統也曾就自身文化特殊性提出“民族哲學”(ethnophilosophy)的主張。但是,民族哲學依然未能擺脫民族中心主義(yi) 的基本邏輯,忽略了不同文化間的開放性與(yu) 可交流性,並因此可能導致真理問題上的相對主義(yi) 危機。

 

與(yu) 普遍哲學和民族哲學相比,文化間哲學既不願導向一元的、消滅了文化特殊性的普遍主義(yi) ,也不願導向具有民族主義(yi) 色彩的相對主義(yi) ,而是試圖打破並超越普遍性與(yu) 特殊性的二元對立,在兼顧哲學對普遍真理之訴求的基礎上,探索真理的每個(ge) 具體(ti) 文化中所蘊含的特殊性。正如韓裔美籍哲學家鄭和烈(Hwa Yol Jung)在《橫貫性與(yu) 全球化時代多元文化的哲學之爭(zheng) 》一文中指出的,“沒有地域性的全球性是空洞的,地域性若無全球性則缺乏遠見”。為(wei) 此,他提出了“橫貫性”(transversality)概念來代替普遍性。橫貫性呈現出的是融貫的多樣性(persality),在此,他引用《克裏奧爾特質禮讚》(In Praise of Creoleness),指出與(yu) 普遍性相對的多樣性即“被保留住的種種差異的自覺和諧”。因此,橫貫性並不取消或同化差異,而是貫穿差異,尋求“非巧合的匯集”“非同一的共通性”“非一致的合作”。

 

文化間哲學的思考基點也不再是某一特定的單一文化傳(chuan) 統,而是“之間”(in-between)。文化間哲學注意到了生活世界中蘊含的“文化間性”,認為(wei) 每一種文化並非獨立形成再進行交流,而是在根源處盤錯交織、向著其他傳(chuan) 統開放,並在交錯的過程中——這種交錯既包括積極的對話,也包括衝(chong) 突和對抗——不斷建構著自身的特殊性身份並認清自身的邊界。此外,文化間哲學也強調文化間交織與(yu) 融合中不可化約的他者及其陌異性。文化間的生活世界有其複雜的結構,不能被還原成單質的同一性。

 

與(yu) 思考基點轉變相應的是研究方法上的轉變。在文化間哲學中,哲學從(cong) 獨白的體(ti) 係走向了對話與(yu) 互鑒。奧地利哲學家維默(Franz M.Wimmer)在他的文化間哲學中提出了“多極對話”的構想。他認為(wei) ,文化間哲學既非一元論的、以某一特定文化為(wei) 中心的獨白哲學,也非二元論的比較哲學或兩(liang) 極對話哲學(dia-logical),而是諸多傳(chuan) 統之間展開的多極對話(polylogical)。在多極對話的指導下,文化間哲學所呈現的真理既非以某個(ge) 單質文明為(wei) 主導所產(chan) 生的話語,也非消滅了特殊性的普遍話語;它不是通過任何一種文化的獨白建立起來的,而是在盡可能多的文化間進行多極對話的過程中被探索出來並傳(chuan) 播出去的,它隻在文化交匯的“之間”場域生成和顯現。隨著多極對話不斷展開與(yu) 深入,真理本身亦呈現出探索性、開放性、多元性。因此,文化間哲學的真理最終也不會(hui) 終結於(yu) 一套封閉的真理體(ti) 係,而是一條無盡的多極對話道路,多元文化在這條道路中不斷彼此互鑒、相互補充,由此不斷拓展知識的邊界。

 

總之,文化間哲學以生活世界的開放性、交織性與(yu) 陌異性為(wei) 出發點,以多極對話這一具有動態性和探索性的過程為(wei) 主要指導和路徑。它強調各個(ge) 特殊文化通過參與(yu) 平等的多極對話而對真理進行共同探索、共同構建開放的世界整體(ti) ,並在這一過程中維護每一種文化的獨特性、差異性以及世界的多元性。可以說,文化間哲學是在抽象的普遍哲學與(yu) 民族哲學之間摸索出的第三條道路,也是更符合當今全球化時代特征的哲學形態。

 

將“宗教中國化”置於(yu) 文化間哲學的語境中意味著,“宗教中國化”命題的哲學基礎不可能是傳(chuan) 統的普遍哲學,但也不應當是民族哲學,而是文化間哲學。一方麵,“宗教中國化”的內(nei) 涵本身便包含對宗教學研究領域裏西方隱性主導話語的意識、反思和批判;但另一方麵,“宗教中國化”並非要建立一種封閉的單一民族中心話語,這其中首先涉及如何理解“中國”這一概念。

 

曆經千年,中國文明並非一個(ge) 單質、封閉的係統,而是擁有多元內(nei) 涵的中華民族共同體(ti) 。費孝通在《中華民族多元一體(ti) 格局》一文中指出,中華民族作為(wei) 一個(ge) 自在的民族實體(ti) 是在數千年曆史過程中形成的。首先,中華民族在起源處便體(ti) 現出了文化間性,它並非來自單一源頭,而是通過多元文化交融和匯集形成了最初的華夏文明;其次,在中華民族作為(wei) 自在實體(ti) 形成的過程中,漢族的形成是其中一個(ge) 重要階段,它構成了中華民族具有凝聚力的內(nei) 核;最後,通過民族混雜、聯結、融合,中華民族最終成為(wei) 了一個(ge) 多民族間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具有多元一體(ti) 格局的實體(ti) 。也正如汪暉在《民族研究的超民族視角》一文中所指出的,當代中國社會(hui) 本身是一個(ge) “跨體(ti) 係社會(hui) ”,即“不同文化、不同族群、不同區域通過交往、傳(chuan) 播和並存而形成的相互通融的社會(hui) 形態”。

 

另外,費孝通也指出,中華民族作為(wei) 一個(ge) 自覺的民族實體(ti) ,清晰地意識到自身主體(ti) 性則是在近百年中國與(yu) 西方的對抗中出現的。在當今全球化逐漸深入的背景下,我們(men) 與(yu) 世界其他民族文化間不僅(jin) 有衝(chong) 突和矛盾,更有在各行各業(ye) 、各個(ge) 維度上全麵展開的積極對話、交流與(yu) 合作。如文化間哲學指出,這些文化間對話、交流與(yu) 合作的過程必定會(hui) 使中華民族文化身份在內(nei) 容上更加豐(feng) 富,邊界上更加清晰。最後,經曆了社會(hui) 主義(yi) 革命和建設、現代化、全球化過程的中國,不僅(jin) 是由內(nei) 部多民族共同建構起來的中華民族多元一體(ti) 共同體(ti) ,還是吸收了世界優(you) 秀文明成果,以馬克思主義(yi) 為(wei) 指導思想,以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為(wei) 引領的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中國。

 

由此可見,中華民族共同體(ti) 的主體(ti) 性本身是由內(nei) 外兩(liang) 個(ge) 向度建構起來的。一方麵,中華民族內(nei) 部本身就有文化間哲學所聚焦的文化間性、交織性、開放性,它不是某一種單質文化的獨白與(yu) 泛化,而是通過多元文化傳(chuan) 統在交織中不斷交流、碰撞而產(chan) 生出的具有凝聚力內(nei) 核且生生不息的文明。另一方麵,它也通過不斷與(yu) 全球範圍內(nei) 其他文化傳(chuan) 統的碰撞和交流逐漸清晰地意識到自身的特殊身份,並不斷豐(feng) 富著自身內(nei) 涵。這兩(liang) 個(ge) 向度無不滲透著文化間性,可以說,中華民族共同體(ti) 的主體(ti) 性既在文化間生成,又在文化間辨明自身。因此,“中國”不是一個(ge) 單質的、呆板的概念,而是具有豐(feng) 富的內(nei) 涵和多元的格局,它還在文化間的曆史進程中變得不斷豐(feng) 富和清晰,是一個(ge) 動態發展的概念。

 

在此基礎上,“宗教中國化”不是以一個(ge) 僵化理解的單質“中國”概念去“化”其中具體(ti) 的宗教傳(chuan) 統,其本身便呈現為(wei) 一個(ge) 持續進行著的多元融合過程。在這一過程中,具體(ti) 的宗教文化傳(chuan) 統在與(yu) 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交流交融中積極融入中華民族的內(nei) 核,並在與(yu) 其他宗教文化傳(chuan) 統的對話中辨清自身的中國特色。此外,根據文化間哲學的基本宗旨,宗教中國化的進程也不是要消滅其中每一種具體(ti) 宗教傳(chuan) 統的特殊性,而是尊重一體(ti) 前提下的多元和差異,並不斷將文化上具有陌異性的他者融合進“中國”概念中,由此動態地建構中華民族宗教文化共同體(ti) ,使其內(nei) 在肌理更加豐(feng) 富。唯此,“宗教中國化”才不會(hui) 變成一種封閉的自言自語,而是能夠成為(wei) 多極對話的典範、世界文明交流互鑒的範本,具有可普遍性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

 

“宗教中國化”的話語建構也應真正參與(yu) 到世界範圍內(nei) 的多極對話中,方能展現自身的可普遍性,成為(wei) 一個(ge) 文化間哲學框架內(nei) 的真命題。正如文化間哲學所強調,真理不是某一封閉文化思想體(ti) 係的獨白與(yu) 泛化,而是通過多極對話被共同探索出來的。因此,在文化間哲學的語境中,“宗教中國化”的話語建構不僅(jin) 是個(ge) 內(nei) 部過程,還應當呈現為(wei) 一個(ge) 能持續進行對外交流的話語係統,與(yu) 世界範圍內(nei) 宗教文化產(chan) 生出的優(you) 秀文明成果進行盡可能廣泛深入的多極對話,由此將“宗教中國化”的命題進一步融入到“世界宗教文明交流互鑒”的過程和探索中去。在這一向外的過程中,“宗教中國化”命題不僅(jin) 可以在他者那裏找尋共鳴,充分證明自身的真實可靠性,也一定可以成為(wei) 針對我們(men) 的時代境遇提出的一個(ge) 前沿的、麵向未來的命題。以文化間哲學的多極對話為(wei) 基本線索,“宗教中國化”的話語建構一定不會(hui) 終結於(yu) 一套封閉的話語體(ti) 係;其未來恰恰在於(yu) 建立一種向著文化他者開放的、為(wei) 世界文明貢獻自身獨特智慧的、能夠推進世界文明交流互鑒的宗教文化共同體(ti) 。

 

概而言之,文化間哲學是直麵我們(men) 時代文化間盤根錯節的基本處境而發展出來的哲學形態,它深刻反思了文化間性對文化主體(ti) 性的建構作用,也提出了多極對話的構想、方法和基本原則。通過對中華民族共同體(ti) 形成和“中國”概念的簡要分析可以看出,文化間性從(cong) 內(nei) 外兩(liang) 方麵滲透其中,因此文化間哲學也可以成為(wei) 分析“宗教中國化”命題的基礎理論框架。這意味著,除了在宗教本土化、文化自覺自信的理論脈絡中理解“宗教中國化”,我們(men) 亦可在文化間哲學語境中呈現出“宗教中國化”命題內(nei) 部中國宗教文化豐(feng) 富且多元的維度,並向外挖掘“宗教中國化”命題的可交流性及可普遍性,從(cong) 中看到“宗教中國化”命題與(yu) “世界文明交流互鑒”命題之間的內(nei) 在關(guan) 聯。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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