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老”還是“老孔”

作者：曹峰（中國人民大學哲學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正月廿八日丁未

          耶穌2023年2月18日

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講，中國文化的發展和演變主要是以孔子為(wei) 代表的儒家和以老子為(wei) 代表的道家之交響與(yu) 變奏。他們(men) 分別引領的儒道兩(liang) 派，已各領風騷數千年，顯然，其影響還將持續下去，這一點不會(hui) 有人反對，但是曆史上“孔老”一詞非常流行，而“老孔”卻非常少見，如方勇先生在《六論新子學》中論述的那樣，這就造成了現有哲學史、思想史敘事中“孔先老後”“孔主老輔”的格局，這一現象的產(chan) 生，與(yu) 漢代“獨尊儒術”之後儒家成為(wei) 主流意識形態，與(yu) 《漢書(shu) ·藝文誌》將儒家設定為(wei) 百家之首，與(yu) 後世孔子成為(wei) “素王”、成為(wei) “萬(wan) 世師表”，而老子隱居後台的曆史事實有很大關(guan) 係。這使得老子被長期邊緣化，在諸子百家中的獨特地位始終得不到應有的重視，其思想價(jia) 值一直得不到公正的對待。在方勇先生看來，既然曆史上曾經有過孔子向老子問禮的記載，既然《老子》是最早的“私家著述”，既然老子思想在玄學構建、道教創設、佛教引入、理學形成上產(chan) 生過重大影響，既然老子思想的開放性可以為(wei) 中國文化走向世界提供更多的可能性，那麽(me) ，就應該重審孔子和老子的影響力，將兩(liang) 者一視同仁，甚至在“新子學”的建設中改“孔老”為(wei) “老孔”。為(wei) 此，方勇先生呼籲改變《漢書(shu) ·藝文誌》以來的思想格局，重現老子在諸子學發展曆程中的開端地位。在筆者看來，方勇先生的提議雖然有其合理性，但也不能絕對化。漢以後，“孔先老後”是不爭(zheng) 的事實，即便在先秦時期，孔子和老子也各有擅長，難分伯仲，“孔老”和“老孔”是可以並存的。

一

如何客觀審視中國思想史上這兩(liang) 位最重要的人物，如何客觀評價(jia) 老子與(yu) 孔子對於(yu) 今人而言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是一件極為(wei) 重大的事情。其實，早在二十世紀初期，已經有人認真思考這個(ge) 問題，並貫徹到其哲學史寫(xie) 作中，那就是胡適的《中國哲學史大綱》，在這本書(shu) 中，他把老子放在了孔子之前，依據的就是孔子曾拜見老子的記載，並推測老子大孔子二十歲左右。胡適初版此書(shu) 是1919年，那時雖然民國已經建立，但是孔子及其儒家在人們(men) 心中的地位仍然如日中天，胡適以老先孔後排序，確實具有革命性的意義(yi) 。如蔡元培在《序》中說的那樣，胡適對於(yu) 諸子具有“平等的眼光”，“對於(yu) 老子以後諸子，各有各的長處，各有各的短處，都還他一個(ge) 本來麵目，是很平等的。”因此胡適的寫(xie) 法，對於(yu) 打破經學至上、儒家獨尊，將孔子從(cong) 神壇上拉下來具有重要的意義(yi) 。然而，後來馮(feng) 友蘭(lan) 等人重寫(xie) 哲學史的時候，又回到了孔子及其儒家在前，老子及其道家在後的格局，這並不是說馮(feng) 友蘭(lan) 等人不具備平等的眼光，而是因為(wei) 他們(men) 受到古史辨派的影響，對中國古典文獻展開了嚴(yan) 格的審判，老子被視為(wei) 戰國時期神化出來的人物，而《老子》思想的抽象與(yu) 深邃，則被認為(wei) 隻有在莊子等道家人物出現之後才有可能生成。古史辨派科學、理性的學術態度固然值得尊重。但曆史的複雜性往往超出人智力可以把握的程度。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以後大量出土的文獻，證實了不少被古史辨派證偽(wei) 的古書(shu) 其實不偽(wei) 或並非全偽(wei) ，《老子》也是這樣，郭店楚簡《老子》的問世，證明了在戰國中期有《老子》古本流行，這樣的話，在戰國前期很可能已經出現了《老子》的原本或者雛形。目前出土文獻中的《老子》古本發現了四種，那就是郭店楚簡本、馬王堆帛書(shu) 甲乙本以及北大漢簡本，尤其是北大漢簡本已經有《老子》“上經”、“下經”的明確書(shu) 名，說明《老子》很可能在漢代早期已被立為(wei) 經典，《韓非子》有《解老》《喻老》篇，《淮南子》中有專(zhuan) 門解釋《老子》的《道應》篇，《史記》記載漢代初年實際執掌朝政的竇太後讓皇室子弟學習(xi) 《黃帝》《老子》，並以黃老之學治國，《史記》所載《論六家要旨》則把道家立為(wei) 六家之首，認為(wei) 至善至美，結合這些史實，說老子及其道家在先秦時期影響深遠，地位絕對不亞(ya) 於(yu) 孔子，是沒有問題的。

反觀孔子及其儒家，雖然孔子死後，借助孔門弟子的同心協力，孔子很快就在各國暴得大名，無論傳(chuan) 世文獻，還是出土文獻，都出現了數量驚人的“子曰”“夫子曰”“孔子曰”“仲尼曰”，但其中隻有一部分是真孔子言，其他很多應該都是假托聖人之名，被後人製造出來的。一般認為(wei) ，比較可靠的孔子資料是《論語》，目前出土文獻中也出現了多部古《論語》，那就是定州漢簡本《論語》、朝鮮漢簡本《論語》以及海昏侯漢簡本《論語》，這些《論語》都出現於(yu) 漢代，而先秦出土文獻中雖然發現了大量與(yu) 《論語》相關(guan) 的文獻，如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仲尼曰》，但卻尚未見到一本先秦時代的《論語》，類似郭店楚簡《老子》，可以與(yu) 後世《老子》高度重合。當然，不出現不等於(yu) 沒有。從(cong) 先秦出土文獻的儒道比例來看，儒家文獻遠遠多於(yu) 道家文獻，孔子之言遠遠多於(yu) 老子之言，也證明儒家在先秦影響之大，但是僅(jin) 從(cong) 文獻的數量來判斷影響的強弱是有問題的，有些地位極高極重要的文獻，未必大量出現於(yu) 民間，例如《孫子兵法》等兵書(shu) 、《鬼穀子》等陰謀家書(shu) ，是極少數高層或特殊階層才需要掌握的學識。《老子》也是這樣，作為(wei) “君人南麵之術”應該不會(hui) 廣泛流行於(yu) 民間，現在出現四個(ge) 古本，而且還有戰國中期的，可見其影響之強烈和廣泛了。

總之，先秦時期老子與(yu) 孔子、道家與(yu) 儒家，地位應該是不相上下的，從(cong) 民間流行的程度看，可能孔子及其儒家更多一些。從(cong) 受執政者歡迎和重視的程度看，可能老子及其道家更多一些。

二

誠如方勇先生所言，孔子和老子都是對周文展開反思的人，即他們(men) 的思想都是對周王朝禮樂(le) 製度的治國有效性產(chan) 生懷疑，進行深入思考與(yu) 曆史總結之後形成的結果。但是顯然他們(men) 所處的位置、反思的角度、使用的方法、貢獻的智慧有很大的不同，對此進行深入的探討，也有助於(yu) 我們(men) 思考“孔老”或者“老孔”的問題。

雖然司馬遷告訴我們(men) 老子或許不止一個(ge) ，其時間的跨度也長達兩(liang) 百年，但都是史官的身份，這個(ge) 身份可以閱盡人間的存亡、了悟天道的規律，可以用客觀的平靜的眼光審視最高統治者也就是周天子的言行舉(ju) 動，因此老子思想具有相當的高度，關(guan) 切的是人類社會(hui) 的整體(ti) 狀態。《老子》五千言，“天下”一詞出現60次，但沒有提到任何一個(ge) 邦國和地區；“民”出現35次，卻沒有君子、士人、小人等社會(hui) 身份的區別。就是說老子刻意消除了一切可能泄露時代信息的東(dong) 西，如人物名、地名、時代名、文獻名等等，為(wei) 的就是建立一種超越時空的宇宙意識。可見老子思想是頂層設計，是站在周天子的位置上，為(wei) 了指導、配合周天子居高臨(lin) 下的管理而設置的。因此，為(wei) 什麽(me) 老子哲學思想的基本結構是“道”與(yu) “萬(wan) 物”二分，為(wei) 什麽(me) 老子政治思想的基本框架是以一統萬(wan) ，就容易明白了。

正因為(wei) 老子關(guan) 切的重心不是某個(ge) 邦國、某個(ge) 階層、某類群體(ti) 或個(ge) 人，而是萬(wan) 物眾(zhong) 生整體(ti) ，所以他要尋求的就是可以造福大多數人的行為(wei) 方式和政治體(ti) 製。雖然老子提倡的那些理念，如守柔不爭(zheng) 、謙卑處下、有容乃大、以德報怨，幾乎都很難有當下的實效，而且往往與(yu) 世俗的價(jia) 值理念正好相反，但從(cong) 長遠來看，卻能產(chan) 生最為(wei) 深遠的效應。例如“無為(wei) ”的觀念，就是針對社會(hui) 上普遍流行的“有為(wei) ”而來的。老子提倡通過統治者一方自身的節欲、清淨、柔弱、不爭(zheng) 、克製、謙讓、不幹涉、不強製，亦即“無為(wei) ”，造就萬(wan) 物的“自然”，放開民眾(zhong) 的手腳，激發民眾(zhong) 的主動性、積極性、創造性。即便在今天，也可以說是以最小成本換取最大收效的政治藝術最高境界。

不像老子以平視眼光觀察周王室，屬於(yu) 低層貴族的孔子采取的是仰視角度，對周王室充滿了向往和期待，他思考的是作為(wei) 一個(ge) 普通的士君子，如何能夠維護和完善禮樂(le) 製度。孔子更多聯係實際，關(guan) 注當下。試圖對現實的人生、社會(hui) 、政治做出具體(ti) 的指導。所以孔子更像一位可親(qin) 可敬的心靈導師，他事無巨細地、不厭其煩地為(wei) 你做出指點。《論語》字數是《老子》的三倍，其中提到“天下”為(wei) 23次，“民”50次，使用頻率明顯低於(yu) 《老子》。相反，人物名、地名、時代名、文獻名大量出現，針對的人和事主要是周圍的邦君、貴族、士君子、平民，有著強烈的現實感。讀《論語》，仿佛一位有血有肉的、充滿熱情的、既循循善誘又有些絮絮叨叨的長者在為(wei) 你講解人生的道理，什麽(me) 是“禮”，什麽(me) 是“仁”，他通過各種各樣的事例為(wei) 你反複地做出解釋，讓你很快就能領會(hui) 。在現實社會(hui) 中，你隻要遵循他指引的道路走下去就可以了，不需要再做太多的思索。

總之，孔子似乎更注重人生的現狀，老子似乎更關(guan) 心世界的本源；孔子似乎更注目形而下，老子似乎更注目形而上；孔子告訴你要做什麽(me) ，老子告訴你不要做什麽(me) ；孔子正話正說，老子正話反說；孔子更像一個(ge) 布道者，老子更像一個(ge) 旁觀者；孔子更像一個(ge) 建設者，老子更像一個(ge) 批判者。老子要培養(yang) 的是具有大智慧的卓越領導人，孔子要培養(yang) 的是千千萬(wan) 萬(wan) 可以穩定社會(hui) 秩序、成為(wei) 道德楷模的士君子。因此無論是在先秦還是在漢以後，中國社會(hui) 既需要老子，也需要孔子，隻強調“孔老”，有違史實，使老子的思想價(jia) 值受到冷落，這是不應該的。但是反轉為(wei) “老孔”，同樣有矯枉過正之嫌。

曆經兩(liang) 千多年的演變，老子和孔子的思想早已轉化成為(wei) 中國人的生命智慧，滲透到政治、思想、文化、心理的各個(ge) 層麵，擴散到社會(hui) 各個(ge) 階層各個(ge) 角落。儒道兩(liang) 家猶如鳥之兩(liang) 翼、車之兩(liang) 輪，相互對待、形影不離。數千年來中國曆史文化之所以能夠曆久彌新、飽經磨難而不中斷，數千年來中國人之所以能夠以一種既莊重又瀟灑的態度對待自然、社會(hui) 與(yu) 人生，正是儒道兩(liang) 家從(cong) 思想上提供了主要的源泉和動力。可以說，每一個(ge) 中國人身上都有老子或孔子的影子，隻不過有的人“老子”多一些，有的人“孔子”多一些。人的一生中，有時“老子”多一些，有時“孔子”多一些。而中國曆史上的成功者，往往是將兩(liang) 者有機地結合起來、運用自如的人。假如隻有孔子而沒有老子，或隻有老子而沒有孔子，中國文化失去的不是一半的光彩，而是全部的光彩，中國文化將無從(cong) 談起。因此，我們(men) 可以時而“孔老”時而“老孔”，凝聚組合成進退自如、富有彈性的人生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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