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乾陽】天人相分與相合:解讀柳宗元思想的一個視角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3-02-26 19:25:31
標簽:天人相分、柳宗元思想

天人相分與(yu) 相合:解讀柳宗元思想的一個(ge) 視角

作者:劉乾陽(江西農(nong) 業(ye) 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講師)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正月廿八日丁未

          耶穌2023年2月18日

 

如果按照傳(chuan) 統天人關(guan) 係的區分的話,柳宗元屬於(yu) “天人相分”陣營的思想家,但其“相分”卻有不徹底性。概而言之,其天人關(guan) 係論是批判天人感應之“相分”與(yu) 強調人與(yu) 自然交融之“相合”的統一,而這也體(ti) 現了儒家“天人合一”思想本身的複雜性。

 

“天人不相預”:天人相分與(yu) 對感應論的批判

 

經過漢儒的神學化改造之後,儒學中天人感應的觀念愈發濃烈。在《貞符》一文中,柳宗元批判了“三代受命之符”的天人感應思想,試圖切斷天與(yu) 人之間的神秘化關(guan) 聯。他回顧從(cong) 人類誕生之日到堯舜禹湯的曆史更迭,認為(wei) “惟茲(zi) 德實受命之符,以奠永祀”。其後一直到隋朝,“妖淫嚚昏好怪”之徒的荒誕之論陡然蜂起,很多人受其愚弄,導致天下大亂(luan) ,莫有救止。他還敘述了隋沒唐興(xing) 以來的曆史演進,用一正一反的事例再次說明統治者的德性才是政治合法性的保證。他得出結論說:“惟人之仁,匪祥於(yu) 天;匪祥於(yu) 天,茲(zi) 惟貞符哉!”對統治者而言,貞符並不可靠,隻有施行仁政才能確保政權的長治久安。可見,柳宗元將其關(guan) 注的重心轉移到人的身上,轉移到仁德之上,體(ti) 現了重人不重天的思想傾(qing) 向。

 

柳宗元和韓愈同為(wei) 古文運動的倡導者,二者同聲相應,互相推重,但在哲學思想特別是天人關(guan) 係問題上,雙方卻針鋒相對,還曾進行過一些論爭(zheng) 。柳宗元作《天說》一文,直擊韓愈“天能施行賞罰”的錯誤觀點。他說:“天地,大果蓏也;元氣,大癰痔也;陰陽,大草木也,其烏(wu) 能賞功而罰禍乎?”天地、元氣、陰陽如同瓜果、毒瘡、草木一般平常,都是自然存在的物質,隻是體(ti) 積更為(wei) 龐大而已,它們(men) 沒有意誌,是不能賞功罰禍的。柳宗元沒有否認人類行為(wei) 會(hui) 對自然界產(chan) 生功過是非,但功過是非的根源不在於(yu) 對天的祈求和敬畏等功利性的考量,而是出於(yu) “功者自功,禍者自禍”。在他看來,人類的福禍都是自我作為(wei) 的結果,希望得到上天的賞罰是荒謬的,向天呼喊、抱怨,希望它對人類施以憐憫和仁愛,則更為(wei) 荒謬。這種強調事在人為(wei) 的積極進取精神,無疑是儒家剛健有為(wei) 思想的展現。

 

此外,在《非國語》中,柳宗元更是集中闡發了其對天人感應論的厭惡態度。《非國語》共67篇,少則幾十字,多則一兩(liang) 百字,主要內(nei) 容就是對《國語》中存在的神權迷信及維護貴族特權等內(nei) 容加以批判。可以說,《非國語》裏短小精悍的片段猶如一顆顆小型炸彈,它們(men) 被一次次地投向天人感應的虛妄論斷。當然有破就有立,在批判天人感應論的同時,柳宗元還極力倡導“大中之道”,也就是儒家的仁義(yi) 之道。《非國語》的寫(xie) 作本身就是為(wei) 了闡發“大中”之道,例如,《宰周公》一篇強調僅(jin) 僅(jin) 依賴強力而不求之於(yu) 仁義(yi) ,此非治國之道,還說大國參加會(hui) 盟要看會(hui) 盟是否合乎道義(yi) ;《獲晉候》一篇闡發了通過立仁義(yi) 、行至公來成就霸業(ye) 的思想;在《趙宣子》篇裏,他批判了趙宣子草菅人命的做法,倡導了愛護生命的“君子之道”;在《圍鼓》中,他闡明了以德製利的思想;在《嗜芰》中,他強調禮是從(cong) 屬於(yu) 仁義(yi) 的,不能以禮害仁……總之,柳宗元試圖批判以《國語》為(wei) 代表的“好怪而妄言”來重樹儒家大中至正之道,挺立人作為(wei) 主體(ti) 的能動性,為(wei) 此他甚至直言對可能招致的攻擊和詬病毫不畏懼,這體(ti) 現了一位儒家士大夫的救世情懷和擔當精神。

 

“心凝形釋,與(yu) 萬(wan) 化冥合”:天人合一與(yu) 內(nei) 心慰藉

 

柳宗元天人相分的思想傾(qing) 向不等於(yu) 他要完全切斷天人之間的關(guan) 聯,因為(wei) 很多時候他要通過寄情於(yu) 山水的方式,“心凝形釋,與(yu) 萬(wan) 化冥合”(《始得西山宴遊記》),在天人合一的審美體(ti) 驗中獲得心靈的暫時安頓。這種“天人合一”的形態常常被研究者所忽略,因為(wei) 它既不同於(yu) “天道——性命”的哲學路徑,也不同於(yu) 天人感應的神學建構,而是一種將山林、田野看作是放鬆身心的處所,在自然的聲音、色彩、樣態之中尋找心靈的安頓之處,最終在個(ge) 人與(yu) 自然的交融之中獲得獨特體(ti) 驗的狀態。

 

在《始得西山宴遊記》中,他與(yu) 三五好友一起披荊斬棘,登到絕頂,從(cong) 山頂俯瞰,眾(zhong) 多美景盡收眼底。大自然的遼闊美景與(yu) 人的內(nei) 心世界產(chan) 生了奇特的化學反應,柳宗元頓覺心胸開闊,好像心底間裝進了整個(ge) 天地一般。這種“天人合一”的體(ti) 驗是審美的,是充滿個(ge) 性化的,是自得其樂(le) 的,是不足為(wei) 外人道的。此後他遊興(xing) 大發,不斷地去探索被流放之地的隱秘角落,在與(yu) 山林景物、泉水潭澤的親(qin) 密接觸中尋找真正屬於(yu) 自己的世外桃源。在鈷鉧潭,他感受到的是天之高、氣之迥的高曠幽遠之美,是水勢峻急、流沫成輪的雄壯澎湃之美,是擺脫官家之事、擇一山野棲居的灑脫閑適之美。在鈷鉧潭西的小丘,奇石偃蹇,竹木嘉美,山高雲(yun) 浮,溪流鳥遊,他與(yu) 三五好友枕席而臥,眼耳心神都與(yu) 自然萬(wan) 物交融在一起。這是天與(yu) 人之間的共謀,是人處天地大美之間的自我陶醉,是物我兩(liang) 忘、天人合一的神秘體(ti) 驗。但他並沒有完全沉浸於(yu) 這種體(ti) 驗之中,因為(wei) 理想與(yu) 現實之間的落差使他無法徹底釋懷,在流連美景之餘(yu) ,他不禁感歎如此美妙的小丘竟被棄之荒野,這不正像是他個(ge) 人的遭際?其實,“永州八記”中或多或少都有如此慨歎。

 

此外,《愚溪詩序》更是柳宗元將天(自然)與(yu) 人合而論之的代表。在此序中,他先寫(xie) 溪之“愚”——愚溪水位低下,不可以用來灌溉;流速迅疾,水中又多坻石,大船無法駛入;幽邃淺狹,蛟龍不屑到此,故不能興(xing) 雲(yun) 雨。總之,此溪無以利世,就像身處困境中的作者那樣。緊接著柳宗元寫(xie) 自我之“愚”,說自己身逢有道之世,但違理悖事,報國無門,就像愚溪一樣無用,簡直是愚昧至極。就這樣,作為(wei) 自然景物的小溪就與(yu) 個(ge) 人連接在一起了,溪就是人的化身,人的遭際與(yu) 感悟被寄托於(yu) 溪水之上。當然,作者的目的並不是以愚溪嘲諷愚人,而是從(cong) 溪水和自我身上找到可貴之處,找到足以戰勝困厄的精神力量。柳宗元在文章的最後筆鋒一轉,先說溪水雖然莫利於(yu) 世,但可以很好地照鑒萬(wan) 物,它清瑩透徹,聲如金石,讓人嬉笑眷慕,樂(le) 而忘返。緊接著,他又從(cong) 愚溪回到自己身上,說:“餘(yu) 雖不合於(yu) 俗,亦頗以文墨自慰,漱滌萬(wan) 物,牢籠百態,而無所避之。以愚辭歌愚溪,則茫然而不違,昏然而同歸,超鴻蒙,混希夷,寂寥而莫我知也。”這短短的幾句話內(nei) 涵非常豐(feng) 富,有對命運的悲憤,有對才能的自信,有不為(wei) 人知的寂寥,也有對重新被世人所知的企望。除此之外,那種“茫然而不違,皆然而同歸,超鴻蒙,混希夷”的狀態正是作者對天人合一境界的真切感受,物我兩(liang) 忘,合二為(wei) 一,超凡脫俗,融入虛寂,自然界給予這位失意的儒家文人的是心靈的安頓,是傷(shang) 痛的撫慰,是精神的滌蕩,是內(nei) 在的超越。

 

“吾疑造物者之有無久矣”:天人關(guan) 係與(yu) 柳氏思想的矛盾

 

柳宗元一麵對天人感應的論調激烈地進行批判,一麵又試圖在天人合一的體(ti) 驗中獲得心靈的超脫,這體(ti) 現了其思想上的矛盾之處。之所以會(hui) 出現如此矛盾,原因大致有二。

 

其一,自然之天與(yu) 主宰之天的混同。在抨擊天人感應時,他必然要搬出自然之天作為(wei) 投槍,例如他在《天說》說天地、元氣、陰陽皆是自然之物,如同瓜果、草木一般,並非有意誌的神明。自然之天不會(hui) 知道和幹預人事,也不會(hui) 對人施以賞罰,人也就不必去諂媚它,而應把關(guan) 注的重點放在人類自己身上。另一方麵,他有時又把自然人格化、神格化,把它當成親(qin) 密的知己,當作傾(qing) 訴的對象。柳宗元曾說“吾疑造物者之有無久矣”(《小石城山記》),在他欣賞了小石城山的美景之後,愈發覺得造物者是真實存在的,但他又不是非常地確定。其實從(cong) 柳宗元對天人感應論展開激烈批判的論著中,我們(men) 可以得出他是否認造物者存在的,但是從(cong) 他寄情山水聊以自慰的行動之中,我們(men) 又分明感受到其不自覺地將自然山水人格化,默認有一個(ge) 主宰性的力量在與(yu) 他對話。在無神與(yu) 有神之間,柳宗元展現了其思想上的矛盾性,或者說,他的無神論具有不徹底性。其實,這個(ge) 矛盾性和不徹底性並非多麽(me) 巨大的缺陷,它反映了一位古代儒家知識分子經曆的豐(feng) 富和思維的複雜,反映了一位命途多舛的政治失意者在情與(yu) 理的夾雜中努力找尋合適的位置。默認自然萬(wan) 物存有靈性隻是無奈的選擇,柳宗元不需要天地來賞善罰惡,不需要上天降下神異,他需要的隻是一個(ge) 傾(qing) 訴心聲、寄托愁緒的對象而已,而這個(ge) 對象於(yu) 他而言隻能是一方天地裏的山水澤潭。從(cong) 這個(ge) 層麵來說,我們(men) 不能因為(wei) 其為(wei) 自然的神性保留了一定的空間就認為(wei) 他回到了天人感應的舊路。

 

其二,政治抱負與(yu) 人生遭際的反差。在他對天人感應的批判中,我們(men) 可以感受到一股豪邁和憤激之氣,這是一種戰鬥者的姿態,是一種試圖通過破除舊的迷信而迎來新的生機的布道者的風姿,是儒者胸懷家國天下、企求內(nei) 聖外王的展現。但透過柳宗元留下的文字,我們(men) 又常常體(ti) 味出他的無奈、痛苦、悲憤甚至絕望。縱有寄情山水聊以自慰,即便天人合一得以安寧,但這些都隻是暫時、偶爾的解脫罷了,孤獨、惆悵、哀怨、思鄉(xiang) 之苦總會(hui) 不斷地衝(chong) 擊著他的心懷。天人合一的自然體(ti) 驗是被迫選擇的,是有時間限度的,甚至是牽強附會(hui) 的,所以一旦謫人興(xing) 味索然,一旦時光歸於(yu) 平淡,那山水潭溪就越發成為(wei) 異己的力量了。元和九年(公元814年),在柳宗元被貶永州將近十年之際,他寫(xie) 了一篇《囚山賦》,把周圍連綿不斷的山峰比作囚牢,而不再是自己寄興(xing) 抒懷、苦中作樂(le) 的所在了。究其原因,一方麵可能與(yu) 柳宗元本人的身體(ti) 狀況、性格特點、心理素質、家庭環境有關(guan) ,另一方麵也許是更重要的方麵,那就是他的人生遭遇特別是政治生涯是失意的,而他的政治抱負並沒有因為(wei) 遭到貶謫而全然消退。一場政治變動使他從(cong) 人生頂峰跌落,在幾乎看不到希望或者希望頓時又將幻滅的殘酷現實麵前,政治抱負成為(wei) 其心靈的一個(ge) 支柱,而這種抱負越是濃烈,就越容易成為(wei) 一切苦痛的內(nei) 在源泉,這就形成了一個(ge) 死結,一個(ge) 惡性循環。在這個(ge) 死結和循環麵前,柳宗元天人相分的主張成為(wei) 一種孤勇,天人合一的體(ti) 驗顯得特別脆弱。這是他一個(ge) 人的悲哀,同時也是很多儒家知識分子的悲哀,更是整個(ge) 時代和社會(hui) 的悲哀。

 

總之,在天人關(guan) 係問題上,柳宗元的思考呈現出了天人相分與(yu) 天人合一同生共存的複雜性。前者通過批判天人感應論而突出人道的高貴,而人道的核心內(nei) 容又是中正仁義(yi) 的儒家正統價(jia) 值;後者則通過體(ti) 驗人與(yu) 自然的交互融合來為(wei) 天道賦予了某種神性,從(cong) 而填補了天人相分思想留下的情感空缺。我們(men) 不能因為(wei) 其主張天人相分而否定柳氏的儒家立場,也不能因其保留天人合一的思維而忽略其天人相分思想的理論和現實意義(yi) 。也許正是在分合之間,一個(ge) 人物的形象才得以鮮活,一個(ge) 文人的經曆才越發豐(feng) 富,一個(ge) 哲人的思考才顯得厚重。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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