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銀琴】從“詩言誌”到“詩緣情”的發展演變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3-02-11 18:40:21
標簽:詩緣情、詩言誌

從(cong) “詩言誌”到“詩緣情”的發展演變

作者:馬銀琴(清華大學中文係)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正月十六日乙未

          耶穌2023年2月6日

 

在中國詩學史上,“詩言誌”與(yu) “詩緣情”是影響很大且關(guan) 聯密切的兩(liang) 個(ge) 詩學命題。如果說“詩言誌”是一個(ge) 《詩》學闡釋命題,那麽(me) “詩緣情”更多是一個(ge) 詩歌創作命題,這兩(liang) 個(ge) 命題之間的差異,不僅(jin) 表現在“誌”與(yu) “情”、“言”與(yu) “緣”上,同時也表現在“《詩》”與(yu) “詩”之間。本文通過對這三個(ge) 方麵差異的分析,呈現從(cong) “詩言誌”到“詩緣情”的發展演變過程及豐(feng) 富的內(nei) 涵變遷。

 

“《詩》”與(yu) “詩”

 

“詩言誌”是《詩經》時代的《詩》學闡釋命題,《尚書(shu) ·舜典》載:“詩言誌,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lun) ,神人以和。”這個(ge) “詩”,指與(yu) 樂(le) 相配合而歌的典禮樂(le) 歌的歌辭。最早的“詩言誌”,是在儀(yi) 式頌讚與(yu) 諷諫的意義(yi) 上被使用的。從(cong) 周公製禮作樂(le) 開始,就形成了禮樂(le) 相須為(wei) 用的文化傳(chuan) 統。早期的儀(yi) 式樂(le) 歌以表德與(yu) 頌讚為(wei) 主,至西周中期以後,王道衰微,針對執政者的德行缺失,朝臣們(men) 會(hui) 獻上具有規諫之義(yi) 的“詩”進行勸諫。這就是作為(wei) 周天子聽政方式之一的“公卿至於(yu) 列士獻詩”。周宣王中興(xing) 時代,這些具有諷諫之意的“詩”被納入儀(yi) 式,在與(yu) “歌”合流的過程中,“詩”成為(wei) 儀(yi) 式樂(le) 歌的總名,於(yu) 是符合樂(le) 教思想的“詩言誌,歌永言,聲依永,律合聲”被正式提出。周平王東(dong) 遷之後,重修禮樂(le) ,輯錄兩(liang) 周之際朝臣所獻之“詩”,與(yu) 西周時期的儀(yi) 式雅歌編為(wei) 一集,名之曰《詩》。一方麵,《詩》成為(wei) 春秋時代外交場合頻頻被稱引的對象,即“賦《詩》言誌”(“《詩》以言誌”);另一方麵,時人對“觀人以言”的重視,也讓“賦《詩》言誌”在傳(chuan) 遞心誌的同時,兼具表德與(yu) 觀德的意義(yi) ,即“《詩》以道誌”(“教《詩》明誌”)。

 

在經曆了《詩經》時代由專(zhuan) 指諷諫怨刺之辭到兼指頌讚之“歌”與(yu) 諷刺之“詩”的意義(yi) 擴展過程之後,隨著《詩》文本的結集,作為(wei) 文本專(zhuan) 名的“《詩》”,逐漸成為(wei) 春秋戰國時代“詩”字最通行的義(yi) 項。但“詩”義(yi) 的擴展仍在繼續。戰國後期開始出現與(yu) 《詩》無關(guan) 的“詩”,如屈原《九歌·少司命》中的“展詩兮會(hui) 舞,應律兮合節”,《荀子·賦篇》中的“佹詩”等,此後便是漢代的“歌詩”。“歌詩”既重視“歌”的形式,又強調“詩”的內(nei) 容。“歌詩”的出現,使“詩”突破了《詩》的束縛,具有更為(wei) 普泛的意義(yi) 。“詩”義(yi) 的擴展,又為(wei) “詩言誌”突破《詩》學闡釋觀念,向更廣義(yi) 的詩歌闡釋命題轉變提供了條件。

 

“誌”與(yu) “情”

 

“詩言誌”是《詩經》時代的產(chan) 物,是對《詩》之功用的闡釋。就《詩經》作品而言,喜怒哀樂(le) 之情是推動“詩”之所以成“詩”的原初動力。這就是《毛詩序》所說的“在心為(wei) 誌,發言為(wei) 詩,情動於(yu) 中而形於(yu) 言”。在這裏,“情”與(yu) “誌”具有內(nei) 在的統一性。因此,孔穎達在作《毛詩正義(yi) 序》時,直接把“誌”換成了“情”:“六情靜於(yu) 中,百物蕩於(yu) 外,情緣物動,物感情遷。”就《詩》而言,“誌”就是“情”,“情”就是“誌”,如孔穎達疏《左傳(chuan) 》“六誌”時所說:“在己為(wei) 情,情動為(wei) 誌。情、誌一也,所從(cong) 言之異耳。”

 

春秋末年,“誌”與(yu) “情”開始分化。一方麵,在“詩言誌”所建立的闡釋係統中,“詩”與(yu) “誌”的關(guan) 係被不斷強化(馬銀琴《論“詩言誌”與(yu) “詩緣情”的關(guan) 係及理論嬗變》)。《禮記·孔子閑居》有雲(yun) :“誌之所至,詩亦至焉。”《禮記·樂(le) 記》又雲(yun) :“詩言其誌也,歌詠其聲也。”《孟子·萬(wan) 章上》則說:“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誌。”與(yu) 此同時,在實際使用中,“誌”蘊含“誌向”“誌氣”等含義(yi) ,如《論語》中的“吾十五而誌於(yu) 學”,《禮記·禮運》中的“大道之行也,與(yu) 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誌焉”等。另一方麵,與(yu) 禮樂(le) 詩文相關(guan) 聯的“情誌”,被更多地用“情”字來表達,“情”與(yu) “誌”逐漸分化。如郭店簡在《性自命出》中,以“情”為(wei) 中心來討論與(yu) 《詩》《書(shu) 》、禮、樂(le) 相關(guan) 聯的問題,如“道始於(yu) 情,情生於(yu) 性。始者近情,終者近義(yi) ”。上博簡在《孔子詩論》中的“《燕燕》之情,以其獨也”,更是直接以“情”來說詩。

 

戰國末年提出“發憤以抒情”的屈原,把“情”與(yu) “誌”的分化往前推進了一步。其作品中的“情”字,王逸或釋為(wei) “誌願為(wei) 情”,或釋為(wei) “情,誌也”,表現出了對“情”“誌”相通觀念的傳(chuan) 承。但是,其中所使用的“誌”字都包含著超越常“情”的“誌向”“誌願”之義(yi) 。漢興(xing) 之後,“情”與(yu) “誌”的分化越發明晰,莊忌在《哀時命》一文中所發出的“誌憾恨而不逞兮,杼中情而屬詩”的感歎,不但明確呈現出了“誌意”與(yu) “感情”的二分,更為(wei) 重要的是,這是“情”與(yu) “詩”直接關(guan) 聯的開始(《論“詩言誌”與(yu) “詩緣情”的關(guan) 係及理論嬗變》)。與(yu) 此同時,經學闡釋中也出現了《詩》與(yu) “情”的直接關(guan) 聯,如“《詩》之為(wei) 學,性情而已”(《詩緯·泛曆樞》),“《詩》以言情,情者,性之符也”(劉歆《七略》殘文)。可以說,文人創作中對“情”的重視,經學闡釋中“詩言誌”讓位於(yu) “詩以言情”,都為(wei) “詩”“情”關(guan) 係取代“詩”“誌”關(guan) 係奠定了基礎。

 

“言”與(yu) “緣”

 

“感於(yu) 哀樂(le) ,緣事而發”出自《漢書(shu) ·藝文誌》,這是站在創作者的角度,對漢代樂(le) 府歌謠抒發哀樂(le) 之情的基本方式及其特征的概括。在漢樂(le) 府歌謠以“饑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率性自由地抒發生活中的哀樂(le) 之情時,作為(wei) “古詩之流”的辭賦創作,在繼承屈原、荀卿作賦以諷的過程中,逐漸走上了一條“競為(wei) 侈麗(li) 閎衍之詞而沒其諷喻之義(yi) ”(《漢書(shu) ·藝文誌》)的道路。東(dong) 漢伊始,在光武中興(xing) 的背景下,班固重新肯定賦的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賦者,古詩之流也……或以抒下情而通諷諭,或以宣上德而盡忠孝。雍容揄揚,著於(yu) 後嗣,抑亦《雅》《頌》之亞(ya) 也。”(《兩(liang) 都賦序》)這個(ge) 定位,把西漢以來因鋪采摛文而脫離政教軌道的賦體(ti) 創作,重新納入由《詩》奠基的政教傳(chuan) 統,從(cong) 而消解了揚雄提出的“諷”與(yu) “勸”的矛盾,為(wei) 賦體(ti) 的發展找到了新的方向。

 

詩賦同類,辭賦鋪采摛文的特征不可避免會(hui) 影響到詩的創作。從(cong) 班固“質木無文”的《詠史詩》開始,文人詩的創作經過東(dong) 漢中後期的發展階段後,迎來了“五言騰躍”的建安時期。文學逐漸從(cong) 經學附庸的地位擺脫出來,成為(wei) 文人抒發情感、展示才華的重要方式。建安文人“慷慨以任氣,磊落以使才”的創作風格,使他們(men) 的詩歌在表現個(ge) 性的同時,也呈現出了辭采華麗(li) 的特征。這是曹丕“詩賦欲麗(li) ”(《典論·論文》)觀念得以提出的實踐基礎。

 

“詩賦欲麗(li) ”表達的是創作者的追求,反映的是創作者對創作行為(wei) 的自覺。曹丕的論述雖不係統,卻開啟了理性探討文學創作理論的先河。此後,陸機的《文賦》在麵對“意不稱物,文不逮意”的創作難題時,站在創作者的角度,係統地論述了創作過程中可能遇到的種種問題。在言及不同文體(ti) 的創作要求時,他提出了著名的“詩緣情”說:“詩緣情而綺靡,賦體(ti) 物而瀏亮。”從(cong) “詩緣情而綺靡”中,我們(men) 能夠看到漢代歌詩“感於(yu) 哀樂(le) ,緣事而發”的啟發,以及“詩賦欲麗(li) ”的影響。從(cong) “緣事”到“緣情”,從(cong) “欲麗(li) ”到“綺靡”,它們(men) 既是對創作實踐的理論總結,也是對創作心理機製的主動探求。這與(yu) “詩言誌”基於(yu) 闡釋者的立場,對詩歌功能與(yu) 用途進行闡釋顯然不同。

 

總而言之,“詩言誌”與(yu) “詩緣情”這兩(liang) 個(ge) 命題的差異主要表現在三個(ge) 層麵:首先,“詩”字內(nei) 涵的演變所帶來的“詩”與(yu) “《詩》”的不同,是西晉時代詩歌走上輕綺之路後產(chan) 生的詩學命題“詩緣情”不同於(yu) “詩言誌”的根本原因。其次,伴隨著“詩”義(yi) 的拓展,“情”與(yu) “誌”也由相通而發生分化,“情”指向感物而動的情感,“誌”則向“誌願”“誌氣”傾(qing) 斜。以“情”與(yu) “誌”的分化為(wei) 前提,屈原倡導的“發憤以抒情”,讓詩賦的意義(yi) 超越“言誌”的範疇,在莊忌“杼中情而屬詩”的陳述中與(yu) “情”建立起直接的關(guan) 係。因此,“情”取代“誌”,成為(wei) “詩言”的對象,就具有了一定的必然性。再者,與(yu) 前兩(liang) 個(ge) 層麵的變化相比,“言”與(yu) “緣”則呈現了闡釋者與(yu) 創作者之間的立場差異。這三個(ge) 層麵的差異是由《詩》到“詩”的意義(yi) 擴展、“情”與(yu) “誌”由合一走向分化的過程,更是從(cong) “言”到“緣”,創作者由隱身詩後到走到詩前,成為(wei) 文學活動主體(ti) 的過程。

 

“詩緣情而綺靡”的提出,對當時詩歌創作中就已經出現的“麗(li) ”化傾(qing) 向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劉宋之後,走上輕綺之路的詩歌創作,在成就永明體(ti) 的音韻和諧之美後,在陳叔寶及其“狎客”綺麗(li) 濃豔的創作追求中蛻變為(wei) “亡國之音”。唐人在反思曆史、總結文化時,充分意識到“詩緣情”的局限與(yu) “詩言誌”的價(jia) 值。孔穎達對二者進行了深度整合,“作之者所以暢懷舒憤,聞之者足以塞違從(cong) 正”(《毛詩正義(yi) 序》),“暢懷舒憤”是對“詩緣情”說的肯定,“塞違從(cong) 正”則是對“詩言誌”說的繼承。從(cong) 此之後,“言誌”與(yu) “緣情”相互補足、相輔而行,在“誌”“情”並重、和而不同的融合發展中,形成了中華民族獨具特色的詩歌傳(chuan) 統。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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