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陽開泰”與(yu) 立春

——中國的天文曆法與(yu) 文化蘊涵

作者：黃黎星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正月十三日壬辰

          耶穌2023年2月3日

編者按：中國古代天文學，濫觴自遠古。《周易》經傳(chuan) 中含有豐(feng) 富的天文曆法內(nei) 容，易與(yu) 曆的交融，呈現出極具特色的建構形態，又蘊涵著豐(feng) 富的人文思想，直至當代，仍具有獨特的文化價(jia) 值和深刻的啟發意義(yi) 。從(cong) 《史記·天官書(shu) 》可以看出，冬至、立春這兩(liang) 個(ge) 節氣，具有天文曆法的特別重要的意義(yi) 。“冬至”可作為(wei) “二至”“二分”的代表，“立春”可作為(wei) “四立”的代表。在立春節氣之際，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特推出專(zhuan) 稿《“一陽來複”與(yu) 冬至》和《“三陽開泰”與(yu) 立春》探討中華文化中的節氣及其所蘊涵的豐(feng) 富的人文思想，以饗讀者。

【作者簡介】黃黎星，文學博士，哲學博士後，福建師範大學文學院、易學研究所教授，中國周易學會(hui) 常務理事、國際易學聯合會(hui) 學術委員，“河洛文化與(yu) 民族複興(xing) ”國際研究院學術委員。其易學研究，遵循“從(cong) 源溯流”、“強幹弱枝”、“貫通經傳(chuan) ”、“象理兼融”、“博取擇善”等研易原則，立足治經傳(chuan) 統，精心研讀古注，又注重融匯新知，創造發揮，研究領域涉及易學本體(ti) 、易學史、易學與(yu) 中國哲學、易學與(yu) 文藝美學、易學與(yu) 古代樂(le) 律學及古代天文曆數學等，對易學與(yu) 數術文化也獨具慧眼。發表學術論文百餘(yu) 篇，出版《先秦易筮研究》《易學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文藝觀》等著作多部。

中國古代天文學，濫觴自遠古。古代先賢仰觀浩瀚蒼穹，俯察方位分野，記錄天象變化，確定星宿排列，測算日躔月離，創製演進，從(cong) 觀象授時到製定曆法，“敬授民時”“以前民用”，發展出包羅眾(zhong) 多形態、記錄豐(feng) 富數據、具有精妙特色的以曆法製定為(wei) 核心的天文學，是中華文明的的重要載體(ti) 和章彩顯現。冠居於(yu) 群經之首的《周易》，在儒家經典中具有特殊的尊崇的地位；作為(wei) 經學中的一個(ge) 分支，易學經曆了兩(liang) 千多年的發展曆程，不斷地融匯入曆代學者的豐(feng) 富多彩的思想智慧，從(cong) 而對中國古代思想文化的諸多領域產(chan) 生了廣泛而深刻的影響。易學與(yu) 天文曆法也曾產(chan) 生了緊密的交融關(guan) 聯，首先是《周易》經傳(chuan) 中本就含有天文曆法的相關(guan) 內(nei) 容，其次是古代天文曆法曾以易學作為(wei) 經典依傍，再者是易學的發展、易學體(ti) 係的建構，也曾援引天文曆法的內(nei) 容，因此，易與(yu) 曆的交融，呈現出極具特色的建構形態，又含藏著豐(feng) 富的思想意蘊，直至當代，仍具有獨特的文化價(jia) 值和深刻的啟發意義(yi) 。

《“一陽來複”與(yu) 冬至》專(zhuan) 論《複》卦與(yu) 冬至，本文則對《周易》《泰》卦與(yu) 立春節氣的關(guan) 聯交融進行論析。

（《周易》第十一卦《泰》卦）

立春，居傳(chuan) 統曆法的二十四節之首。在“觀象授時”時代，古人以北鬥七星的鬥柄指向寅位為(wei) 立春；在曆法已經能夠精確依據天文軌跡確定的時代，則以太陽到達黃經315°時刻為(wei) 立春。立者，始建也。立春的到來，標誌著春天的正式開始。按照傳(chuan) 統的七十二候之說，立春三候為(wei) ：“一候東(dong) 風解凍”“二候蜇蟲始振”“三候魚陟負冰”。春回大地，萬(wan) 物複蘇，新一輪的生命周期又開始了。

立春節氣，在天文曆法上也具有標誌性意義(yi) ，立春日是四種“歲首”之一。司馬遷《史記·天官書(shu) 》說：“凡候歲美惡，謹候歲始。歲始或冬至日，產(chan) 氣始萌；臘明日，人眾(zhong) 卒歲，一會(hui) 飲食，發陽氣，故曰初歲；正月旦，王者歲首；立春日，四時之卒始也。”這是指出“歲始”有四種含義(yi) ：第一，冬至是最早被測定的時間節點之一，具有重要的天文曆法標誌性意義(yi) ，“產(chan) 氣始萌”，指陽氣（白晝）逐漸回複（增多），以冬至時刻為(wei) 年的起點，便於(yu) 計算一個(ge) 曆法年的長度。《史記·曆書(shu) 》就是以它為(wei) 起點的。所以冬至日是曆算上的歲始。第二，臘明日，就是臘八的次日，這是一個(ge) 祭祀周期的開始，這一天“人眾(zhong) 卒歲，一會(hui) 飲食”，這是新的祭祀年的初。第三，正月旦，指的是由“王者”製定頒行的曆法的正月初一，稱為(wei) “歲首”。在中國古代，“定正朔”本就是王權的體(ti) 現，西周以來就有天子“告朔”的製度。從(cong) 所謂“古六曆”，到西漢時期的《太初曆》，到清代的《時憲曆》，中國古代曾製曆法達104種（據陳遵媯《中國天文學史》），絕大部分都是由中央王朝主持修訂和頒布施行的。第四，立春日，是“四時”的終始點，司馬貞《索隱》說：“謂立春日是去年四時之終卒，今年之始也。”簡明扼要地說，不同的歲首有四種：一曰回歸年，以冬至日為(wei) 歲首；二曰祭祀年，以臘明為(wei) 歲首；三曰曆法年，以正月一日為(wei) 歲首；四曰節氣年，以立春為(wei) 歲首。

從(cong) 《史記·天官書(shu) 》可以看出，冬至、立春這兩(liang) 個(ge) 節氣，具有天文曆法的特別重要的意義(yi) 。我認為(wei) ，“冬至”可作為(wei) “二至”“二分”的代表，“立春”則可作為(wei) “四立”的代表。

用圭表測影，用“表”上的中間刻度，當然也容易測定“春分”“秋分”的節點。所以，“二至”“二分”是最早被測定的節氣。這就是《後漢書(shu) ·律曆誌》所說的：“是故日行北陸謂之冬，西陸謂之春，南陸謂之夏，東(dong) 陸謂之秋。日道發南，去極彌遠，其景彌長，遠長乃極，冬乃至焉。日道斂北，去極彌近，其景彌短，近短乃極，夏乃至焉。二至之中，道齊景正，春秋分焉。”

根據古籍記載，在“二至”（冬至和夏至）“二分”（春分和秋分）的節氣點確立後，隨之被測算和安排的節氣是“四立”，即立春、立夏、立秋、立冬。成書(shu) 於(yu) 戰國末期的《呂氏春秋》中有十二月《紀》，在孟春、仲春、孟夏、仲夏、孟秋、仲秋、孟冬、仲冬這八個(ge) 月，分別安插了八節，分別是：立春、日夜分（即春分）、立夏、日長至（即夏至）、立秋、日夜分（秋分）、立冬、日短至（即冬至）。“四立”分別標誌著春夏秋冬四季的開始，其節氣點繼“二至”“二分”之後，首先受到重視，也是順理成章的。

合乎邏輯的推論是，“二至”“二分”與(yu) “四立”這“八節”確定之後，才逐漸形成完整的二十四節氣。我們(men) 今天仍然沿用的二十四節氣，在現存古籍中最早完整記載的，是《淮南子·天文訓》，其全部名稱和順序全部相同。（《漢書(shu) ·律曆誌》所記載的則略有不同。）以平氣法測算，二十四節氣以五日為(wei) 一候，三候為(wei) 一氣，六氣為(wei) 一時（一時，即現在說的一個(ge) 季節），四時為(wei) 一歲，所以一歲有二十四節氣，七十二候。

立春節氣，作為(wei) “四立”的代表，也具有重要的意義(yi) ，在《周易》這部經典中，《泰》卦與(yu) 立春節氣也形成關(guan) 聯，同樣具有豐(feng) 富的文化蘊涵。

《淮南子·天文訓》說：“鬥指子，則冬至，音比黃鍾。加十五日指癸，則小寒，音比應鍾。加十五日指醜(chou) ，則大寒，音比無射。加十五日指報德之維，則越陰在地，故曰距日冬至四十六日而立春，陽氣凍解，音比南呂。”（這是用平氣法計算的節氣，沿用至清代。清初《時憲曆》開始使用定氣法，沿用至今。）從(cong) “十二辟卦”圖來看，《複》卦“一陽來複”之後，經過《臨(lin) 》卦，就進入《泰》卦了。《泰》卦值配寅月，與(yu) “鬥指寅，為(wei) 立春”的說法相合。

（十二辟卦）

《泰》卦當值寅月，寅月是傳(chuan) 統曆法的正月（從(cong) 夏曆開始就使用，中間商曆、周曆、秦曆歲首不同。西漢時的《太初曆》，正式確定冬至所在月之後的第二個(ge) 月，即寅月，作為(wei) 歲首月，沿用至今。），所以，每到正月（寅月），我們(men) 時時、處處可以聽到、看到“三陽開泰”這句話，這正因為(wei) 《泰》卦六爻，下三爻為(wei) 陽爻（乾卦）。我們(men) 看到，畫家也常常取此題材，畫三隻羊，寓意“三陽開泰”，是以“羊”諧音“陽”。

（《三羊（陽）開泰》）

《複》卦是《周易》第十一卦，是六十四卦中寓意吉祥美好的一卦。《序卦傳(chuan) 》說：“履者禮也。履而泰，然後安，故受之以《泰》；泰者通也。”卦義(yi) 主旨就是通泰。《泰》卦辭說：“小往大來，吉，亨。”柔小者往外，剛大者來內(nei) ，相互交通，因而吉祥，亨通。《彖傳(chuan) 》解說卦義(yi) ：“泰小往大來，吉亨，則是天地交而萬(wan) 物通也，上下交而其誌同也。內(nei) 陽而外陰，內(nei) 健而外順，內(nei) 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長，小人道消也。”是說：《泰》卦正值通泰的時節，柔小者往外，剛大者來內(nei) ，吉祥亨通，表明天地陰陽相交合，萬(wan) 物生養(yang) 之道暢通，上下人心交合，誌向相同。陽者居內(nei) ，陰者居外；剛健者居內(nei) ，柔順者居外；君子居內(nei) ，小人居外：呈現出君子之道盛昌，小人之道消亡的情勢。《泰》卦的卦形卦象，是下乾上坤，我們(men) 知道，乾為(wei) 天，坤為(wei) 地，《泰》卦直觀的形態是“天在下，地在上”，看似違背常理常態，然而，這正是《泰》卦象征寓意的奧妙所在。李鼎祚《周易集解》引何妥曰：“此明天道泰也。夫泰之為(wei) 道，本以‘通’生萬(wan) 物。若天氣上騰，地氣下降，各自閉塞，不能相交，則萬(wan) 物無由得生。明萬(wan) 物生由天地交也。”也就是說，乾下坤上的卦形卦象，正是陰（地）陽（天）之氣相交互通的象征，如果再加形象化的闡釋，那就是：地氣上升而為(wei) 雲(yun) ，天降甘霖而為(wei) 雨，正如春天到來時，春風化雨，滋潤大地，呈現出“雲(yun) 行雨施”“品物鹹亨”的勃勃生機。黃壽祺、張善文所撰《周易譯注》說：“自然現象中，如地氣受熱上升為(wei) 雲(yun) ，雲(yun) 氣冷卻下降為(wei) 雨，在古人心目中正屬天地交之理。”李鼎祚《周易集解》又引何妥曰：“上之與(yu) 下，猶君之與(yu) 臣，君臣相交感，乃可以濟養(yang) 萬(wan) 民也。”“天地交而萬(wan) 物通”是說天地自然，“上下交而其誌同”是說社會(hui) 人事，這兩(liang) 句，共同解釋卦名“泰”的含義(yi) 。

《禮記·月令》“孟春之月”說：“是月也，以立春。先立春三日，太史謁之天子，日：‘某日立春，盛德在木。’天子乃齋。立春之日，天子親(qin) 帥三公九卿諸侯大夫，以迎春於(yu) 東(dong) 郊。還反，賞公卿諸侯大夫於(yu) 朝；命相布德和令，行慶施惠，下及兆民。慶賜遂行，毋有不當。乃命大史守典奉法，司天日月星辰之行，宿離不貸，毋失經紀，以初為(wei) 常。”由此聯想，《月令》所記載，立春時節，這種“布德和令”“行慶施惠”以及“守典奉法”“毋失經紀”，正是遵從(cong) 了“天地交而萬(wan) 物通”“上下交而其誌同”的《泰》卦義(yi) 理。通泰之時，君子之風彌漫，小人之氣消亡，寄寓了對政通人和、風清氣正的美好社會(hui) 形態的祈盼、讚美。

《泰》卦《大象傳(chuan) 》說：“天地交，泰；後以財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這是君子觀象而發感觸聯想。李鼎祚《周易集解》引荀爽曰：“坤氣上升，以成天道；乾氣下降，以成地道。天地二氣若時不交，則為(wei) 閉塞；今既相交，乃通泰。”王弼《周易注》解釋說：“泰者，物大通之時也。上下大通，則物失其節，故‘財成’而‘輔相’，以左右民也。”綜合而言，《大象傳(chuan) 》是說：天地交合，象征通泰；君主因此裁節促成天地交通之道，輔助讚勉天地化生之宜，以此護佑天下百姓。黃壽祺、張善文所撰《周易譯注》曾說明其中的理蘊，說：此謂“通泰”之時，必須多加扶持，不斷讚勉促進天地化生之宜。

《泰》卦六爻，初九爻辭說：“拔茅茹，以其匯。征吉。”意思是：拔起茅草連類而出，相連並進，征發前行可獲吉祥。九二爻辭說：“包荒，用馮(feng) 河，不遐遺；朋亡，得尚於(yu) 中行。”意思是：有納百川的胸懷，可以越大河，遠的賢者不遺棄。不結黨(dang) 營私，能佑助持中而行的君主。九三爻辭說：“無平不陂，無往不複。艱貞無咎。勿恤其孚，於(yu) 食有福。”意思是：沒有平坦不變崎嶇，沒有一去不再回頭。艱難中守持正固便無咎害。不擔心自己的誠信，飲食俸祿自有福慶。因九三處內(nei) 卦之終，為(wei) 上下卦轉折點，所以要防止“通泰”轉為(wei) “否閉”，如朱熹《周易本義(yi) 》所說：“將過於(yu) 中，泰將極而否欲來之時也。”六四爻說：“翩翩，不富，以其鄰不戒以孚。”意思是：翩翩而降，不富實，與(yu) 近鄰無相互告誡，心存誠信。六五爻說：“帝乙歸妹，以祉元吉。”以帝乙嫁出少女為(wei) 比喻，說明居尊位，猶如“帝乙”下嫁貴女以配賢者，上下交通之理，以此獲得福澤，至為(wei) 吉祥。上六爻說：“城複於(yu) 隍；勿用師，自邑告命，貞吝。”這裏以城牆傾(qing) 倒在城溝為(wei) 比喻，說明到《泰》卦終了階段，“泰”道轉壞之時，居位尊高，不可興(xing) 師妄動，而應該自我精簡繁文，改革弊政，以求渡過危難時期。

馬振彪先生在《周易學說》中說：“天地至誠，為(wei) 化育之功用，隻陰陽二氣而已。二氣通則為(wei) 泰，泰者通也。”他分析六爻的含義(yi) 說：“初主進賢，為(wei) 致泰之基，茅茹匯拔，從(cong) 民望也。”“二主大同，為(wei) 合泰之符，允執厥中，遐邇一體(ti) ，合民群也。”“三處天人相交之際，持盈保泰，艱以圖之，貞以守之，此自可以福天下，雖一身勞瘁，亦所弗恤。”“四處健順之間，內(nei) 定民誌，外順民情，而與(yu) 初相應。”“五應乎二，各得天地之中而行，致中和則天地位，萬(wan) 物育。”“至於(yu) 上六居泰之終，治極將亂(luan) ，潛伏其機。”又說：“《泰》全彖皆左右吾民之道，與(yu) 天地相通，斯與(yu) 天地並矣。”

因此可見，在“三陽開泰”之時，通泰景象已然呈現，美好前景漸次展開，天時地利人和皆備，自當踔厲奮發，積極進取。但是，即便寓意美好吉祥的《泰》卦，也在卦爻辭、《彖》《象》傳(chuan) 中提醒我們(men) ：安而不忘危，君子應該泰而不驕，處泰慮否，才能保泰戒盈，行穩致遠。

《三羊（陽）開泰》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