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正啟新話“歲朝”

作者：趙文成（中國藝術研究院副研究員）

來源：《人民日報海外版》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壬寅臘月廿八日丁醜(chou)

          耶穌2023年1月19日

“元正啟令節，嘉慶肇自茲(zi) 。”這是晉代詩人辛蕭詠年的詩句。元正亦稱“元旦”，是每年的第一天。一年節令時序開啟，美好喜慶的日子從(cong) 這一天開始到來。因之，普天同慶，天下齊歡。

元正，又稱一歲之朝。人們(men) 為(wei) 了慶賀這個(ge) 歲首之朝，往往或歌以詩，或繪以畫等，采取多樣的形式表現出對新年的期盼與(yu) 歡愉。“歲朝圖”應運而生。《漢書(shu) •孔光傳(chuan) 》雲(yun) ：“歲之朝，曰三朝”。顏師古注：“年之朝，月之朝，日之朝，故曰三朝。”從(cong) 我國魏晉南北朝時期，春節便被稱為(wei) “歲朝”。“歲朝圖”(或稱“歲時清供圖”)或已產(chan) 生。它通常以靜物為(wei) 素材，配以賀歲的詩詞，通過畫中物品名稱的諧音、民俗寓意或曆史掌故，以祈求新年好運，春意盎然，讓奔勞一年的人們(men) ，感到親(qin) 切溫暖、歡慰欣悅。

據有關(guan) 文獻載，“歲朝圖”始於(yu) 唐代，至兩(liang) 宋，在宮廷中正式興(xing) 起。曆史上著名的藝術家皇帝宋徽宗趙佶，每逢春節將臨(lin) ，便命畫院的丹青妙手描繪冬季不能見到的花卉禽鳥，陳列在宮中以增添歲朝的喜慶氣氛。真正意義(yi) 上的第一幅“歲朝圖”應是北宋趙昌所作的《歲朝圖》，該圖現藏於(yu) 台北故宮博物院。統而觀之，此圖畫麵巨大，花團錦簇，鋪天蓋地、不留邊隙地鋪排，使之顯得典麗(li) 濃鬱，燦若雲(yun) 錦。適逢花開，恰瞻新歲，細審此圖，畫心一座空靈通透的湖石，右傍一石亭亭如筍，四周或以雅潔的梅花、紅豔的山茶、清雅的水仙和美豔的長春花為(wei) 素材，以朱砂、白粉、胭脂、石綠為(wei) 基調，廣施鋪陳，巧飾取舍，從(cong) 而使此圖繁而不亂(luan) ，色彩和諧美豔。這種鋪排有序的安排，讓畫麵展現出如蟄伏在四九寒天裏的勃勃生機，透露著春天的訊息。這種意境富於(yu) 清逸之詩趣，醇厚而有餘(yu) 韻，正是這幅畫作流傳(chuan) 千載而令人回味的審美所在。

畫家趙昌以擅繪聞名，他長於(yu) 寫(xie) 生，擅畫花果，多作折枝花、兼工草蟲，注重對景寫(xie) 生。宋人範鎮《東(dong) 齋記事》：趙昌“每晨露下時，繞欄檻諦玩，手中調色彩寫(xie) 之”。又自號“寫(xie) 生趙昌”。

由此可見，從(cong) 宋元始“歲朝圖”就已是歲末年初文人雅士應景的題材，從(cong) 宮廷到民間莫不如此。其後，諸如明憲宗朱見深的《歲朝佳兆圖》以及民間或以“鍾道迎福”“百(柏)事(柿)如意”之類為(wei) 題材的吉祥寓意圖等，無不如此。同朝傳(chuan) 諸後世的還有仇英的《歲朝圖》。陳洪綬的《清供圖》瓶中插梅，花綻新蕊，玉蘭(lan) 輕舒，素雅中帶著清冷，雖佐以山茶吐丹，仍是“幾點寒英，用盡東(dong) 風力”，給人以新歲明豔清新之感。其後的任伯年、蔣廷錫、吳昌碩等無不喜作《歲朝圖》。

在民間，“歲朝圖”同樣以年畫的形式出現在百姓的新年慶典中。最具代表性的是清代乾隆年間以蘇州桃花塢畫家蔡衛源繪製的《歲朝圖》為(wei) 粉本，木版刻印的“姑蘇版”年畫《歲朝圖》。這是一幅承前啟後、能夠反映清朝中期畫院畫風的年畫作品之一，描繪的是一處高門大第的庭院，亭台、樓閣、水榭以及新年清晨人們(men) 歡娛的活動場景；遠景是披雪的山脈，近景是爆竹點火的孩童與(yu) 折梅的仕女。全圖是以西湖孤山附近的行宮為(wei) 背景而創作的。關(guan) 於(yu) 畫家蔡衛源，傳(chuan) 不詳，僅(jin) 在該作品中記有其名。此畫在構圖上受到南宋和明代院體(ti) 畫的影響，畫麵中樹石、仕女、童子吸取了宋元以來花鳥人物的傳(chuan) 統；同時，又受到西洋“泰西畫法”的影響，采用了焦點透視和固有的中國散點透視相結合來表現建築，其比例大體(ti) 相稱，層次豐(feng) 富，縱深感強。這兩(liang) 種表現形式結合起來，既典雅工細，又不拘泥於(yu) 傳(chuan) 統的視角。畫麵上的詩文題跋，寫(xie) 出了春節的熱鬧祥和：“梅雪爭(zheng) 春鬥漸開，炮聲催轉歲朝來。紅爐圍座麟兒(er) 嬉，老翁攜杖步瓊台。”

醇厚的節令民俗審美，令人心馳神往。“歲朝圖”的題材，正是元正節令的一種審美注腳。從(cong) “歲朝圖”的繪畫題材看，大概可以分為(wei) 三類：一為(wei) 花鳥奇石，一為(wei) 人物圖繪，另有歲時年景。其花鳥奇石類，常以瓶花為(wei) 核心，點綴些許器物、仙花、瑞草、嘉果、奇石、文字吉語、古磚文玩等。這些花草果蔬，無不有著吉祥如意的含義(yi) 。梅花象征著報喜，牡丹寓意富貴，瓶中荔枝意味著平安吉利，祥和歡喜。人物圖繪類則是借助於(yu) 神祇，懸掛鍾馗、祖先等，祈祀驅邪降福。歲時年景類則主要描繪人們(men) 新年的歡樂(le) 場景。

關(guan) 於(yu) “歲朝圖”歲首之慶，今人汪曾祺曾有評說。他在一篇散文中寫(xie) 道：“曾見一幅舊畫：一間茅屋，一個(ge) 老者手捧一個(ge) 瓦罐，內(nei) 插梅花一枝，正要放到桌案，畫上題曰：‘山家除夕無它事，插了梅花便過年。’這才是真正的‘歲朝清供’。”

畫作的背後，體(ti) 現的是中國人獨特的審美品位。唯有尊重自然，順應規律，回歸質樸，才能擷取大自然最美的春意。歲朝清供，其靈魂就在一個(ge) “清”字。

傳(chuan) 統的節日風俗，包含著人們(men) 對生命的自我關(guan) 愛，為(wei) 生命的延續賦予了諸多新意。閑話“歲朝清供”，為(wei) 曆史存照，為(wei) 文化拂塵，為(wei) 中華傳(chuan) 統文化揚輝，無疑是一件令人心曠神怡之樂(le) 事，我們(men) 身在其中，樂(le) 其樂(le) 哉！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