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學家”張西堂先生

作者：田旭東(dong) （作者為(wei) 西北大學曆史學院教授）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十一月廿八日戊申

          耶穌2022年12月21日

《張西堂全集》共收了20多部著作，洋洋370多萬(wan) 字，涉及了中國傳(chuan) 統學術的經學與(yu) 諸子百家之學，充分顯示了張先生深厚的學術功力與(yu) 先生多年來為(wei) 學術研究嘔心瀝血的學術精神，每一部都是博大精深的學術巨著。

作為(wei) 一名後學，本人仰慕先生的學術成就，亦為(wei) 不能全麵理解先生的學術貢獻而誠惶誠恐，僅(jin) 在這裏談兩(liang) 點自己粗淺的體(ti) 會(hui) 。

先談談被譽為(wei) 經學家的張西堂先生對經學研究的貢獻。先生5部著作（《經學史綱》《經學概論講義(yi) 》《詩經六論》《尚書(shu) 引論》《穀梁真偽(wei) 考》）和24篇論文集中於(yu) 經學研究，涉及了全部六經，尤其偏重《詩經》《尚書(shu) 》及《春秋》。

對傳(chuan) 統學術經學和諸子學研究的意義(yi) ，尤其是經學研究，從(cong) 西漢孔壁出書(shu) 引發的經今古文之爭(zheng) ，延宕了兩(liang) 千年，初期經傳(chuan) 文本及文字詮釋的異同、是非、真偽(wei) 之辨，漸次擴大到兩(liang) 派的學術路線、思想傾(qing) 向及學風、方法之爭(zheng) ，更涉及到傳(chuan) 統文化及學術史觀中的一些重大問題，比如古史的疑信問題、孔子的地位問題、孔子與(yu) 六經的關(guan) 係問題等，足見其深遠與(yu) 廣闊的影響。

關(guan) 於(yu) 經學曆史，以往我們(men) 所熟悉的隻有皮錫瑞的《經學曆史》和馬宗霍的《中國經學史》。皮錫瑞是以今文經學的視角來敘述經學史的，沒有擺脫今文經學的束縛。馬宗霍從(cong) 學術史立場撰寫(xie) 的《中國經學史》，更是中國第一部經學通史，徹底改變了中國經學史研究落後的局麵。

張先生的《經學史綱》全麵係統深入詳盡地總結了經學的發展曆史和相關(guan) 問題，然而僅(jin) 敘述到東(dong) 漢，對之後經學所曆經的魏晉隋唐至清末的研究狀況並未涉及。之前因為(wei) 種種原因一直沒能正式出版，最終由其子嗣張銘洽完成了艱難的整理工作而出版，為(wei) 經學研究增添了一部力作，從(cong) 學術史角度看具有重要的意義(yi) 。

再說說張西堂先生在古史辨運動中的貢獻。在二十世紀20年代至40年代初，一股對中國傳(chuan) 統的古史觀進行懷疑和批判的思潮在中國史學界興(xing) 起，這就是以顧頡剛、胡適、錢玄同為(wei) 代表的疑古學派或古史辨學派，他們(men) 以《古史辨》為(wei) 陣地，對傳(chuan) 統的古史係統進行了大刀闊斧的砍伐，使長期以來形成的中國傳(chuan) 統的古史係統頃刻之間土崩瓦解。當時，這一學派幾乎籠罩了全中國的史學界，並在以後影響了將近一個(ge) 世紀的中國史學研究。

從(cong) 1926年《古史辨》第一冊(ce) 問世到1941年的15年間，《古史辨》出版了七大冊(ce) ，共收錄學術論文350餘(yu) 篇，當時學界著名的學者幾乎都著述立說，參加了這一聲勢浩大的研究和探討。作為(wei) 治經學與(yu) 諸子學的著名學者，張西堂先生在30年代也加入到這一行列之中，他先後寫(xie) 有5篇文章分別刊登在《古史辨》第四、第五、第六冊(ce) 中。

《古史辨》第四冊(ce) 是由羅根澤先生編輯的《諸子叢(cong) 考》，專(zhuan) 門考辨諸子問題，其中刊登張西堂先生兩(liang) 篇文章，一是《陸賈新語考證》，一是《屍子考證》。《陸賈新語考證》對陸賈的《新語》引《穀梁》提出疑問，懷疑《新語》為(wei) 真傳(chuan) 。《屍子考證》對流傳(chuan) 至今的《屍子》輯本進行考證，認為(wei) 其大有可疑之處，認為(wei) 《屍子》輯本亦不可信。

《古史辨》第六冊(ce) 是羅根澤先生編輯的《諸子叢(cong) 考》續編，其中收有張西堂先生兩(liang) 篇文章，一是張先生應羅先生之約為(wei) 這一冊(ce) 所作的《序》；一篇則是張先生考辨《荀子》的文章，題為(wei) 《荀子勸學篇冤詞》。在《序》中，張西堂先生就該冊(ce) 中所收有關(guan) 考證《老子》的文章，特別提出重視證據的問題，他認為(wei) 應從(cong) “思想線索”“文字文體(ti) ”“時代術語”諸方麵盡量地檢查證據，實事求是地去做，即可早日解決(jue) 《老子》的年代問題。另外，因發表在本冊(ce) 中的孫次舟《再評古史辨第四冊(ce) 》正好論及《屍子》和《新語》，張西堂先生又以較大篇幅對其進行辯證。《荀子勸學篇冤詞》則對《荀子》現存32篇進行了具體(ti) 分析，將其分為(wei) 6組，認為(wei) 《勸學》等14篇為(wei) 荀子所作，但其中也間或有他篇錯入者，具體(ti) 對《天問》《勸學》等篇與(yu) 他書(shu) 之關(guan) 係進行了比較和考證。

《古史辨》第五冊(ce) 中刊登的張先生之文《左氏春秋考證序》，是一篇較長的文字，也是最能體(ti) 現張先生疑古觀點的文章。

《左氏春秋考證》乃清代末年學者劉逢祿的一部大作。劉逢祿為(wei) 清代今文經學派人物，他懷疑古文經，作《左氏春秋考證》，提出《左傳(chuan) 》為(wei) 劉歆偽(wei) 作，率先對《左傳(chuan) 》予以否定，受到以後康有為(wei) 、梁啟超等人的擁戴。康有為(wei) 《新學偽(wei) 經考》即在此基礎之上進一步對《左傳(chuan) 》大加否定。梁啟超亦對劉逢祿稱讚道：“其書(shu) 亦用科學的歸納研究法，有條貫，有斷製，在清人著述中，實最有價(jia) 值之創作。”

張先生的這篇《序》實際上是對《左傳(chuan) 》的進一步考證。全文從(cong) 5個(ge) 方麵論述，在肯定劉逢祿的同時又談論到劉的不徹底之處，進一步肯定了康有為(wei) 的觀點，認為(wei) 《左傳(chuan) 》為(wei) 偽(wei) 是經過康有為(wei) 的《新學偽(wei) 經考》與(yu) 崔適的《史記探源》才最終成為(wei) 定論。文中還對章太炎反駁劉逢祿的意見一一進行了再反駁，認為(wei) 章太炎是極端的信古主義(yi) 者。最後，張西堂先生提出研究《左傳(chuan) 》應當從(cong) 兩(liang) 個(ge) 方麵予以注意，一是《左傳(chuan) 》與(yu) 《國語》的關(guan) 係問題；一個(ge) 是《左傳(chuan) 》與(yu) 史料的關(guan) 係問題。

綜上所述，我們(men) 可以看到張西堂先生在古史辨運動中主要參與(yu) 了對經書(shu) 中的《左傳(chuan) 》與(yu) 諸子中《老子》《荀子》《屍子》及陸賈《新語》的考辨，他以深厚的學術功力對上述文獻進行了更加周密的考證，在學術觀點上基本繼承了自晚清以來劉逢祿、康有為(wei) 、崔適等人主張懷疑的傳(chuan) 統，並對其進一步發揚光大，在整個(ge) 疑古思潮中發揮了自己的作用。

古史辨學派自有它的學術貢獻，如打破了古代是黃金時代的觀念，反傳(chuan) 統具有革命成分，其學術貢獻也是對二十世紀中國革命的貢獻；對古代文獻重新審查，這無疑對學術研究起到推動作用；對傳(chuan) 統古史觀來了一個(ge) 大掃蕩，從(cong) 而為(wei) 建立新的古史觀開辟了道路。張西堂先生亦在其中，與(yu) 當時的顧頡剛、胡適、錢玄同等先生一同，做出了自己的貢獻。

當然，客觀地說，張先生的學術研究受時代所限，一是過世太早，二是他沒能看到後來有大量新材料的出現，特別是出土文物對史實的揭示和釋證，因此他的研究頗為(wei) 遺憾地主要是從(cong) 文獻到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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