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shu) 》科舉(ju) 用書(shu) ：一個(ge) 亟須開拓的研究領域

作者：陳良中（重慶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壬寅臘月十六日乙醜(chou)

          耶穌2023年1月7日

科舉(ju) 製度是我國隋唐以來國家人才選拔的重要措施，是一代人才的管轄。王安石於(yu) 熙寧四年定貢舉(ju) 新製，經學一域“罷詩賦、帖經、墨義(yi) ，各占治《詩》《書(shu) 》《易》《周禮》《禮記》一經，兼以《論語》《孟子》。”確立了以本經及《論》《孟》取士的格局，元仁宗皇慶二年漢人、南人經疑於(yu) 《四書(shu) 》出題，用朱氏《章句集注》，又經義(yi) 一道“各治一經，《詩》以朱氏為(wei) 主，《尚書(shu) 》以蔡氏為(wei) 主，《周易》以程氏、朱氏為(wei) 主……《春秋》許用《三傳(chuan) 》及胡氏《傳(chuan) 》，《禮記》用古疏注。”確立了《四書(shu) 》與(yu) 本經為(wei) 科舉(ju) 考試內(nei) 容，以及宗朱的思想傾(qing) 向，為(wei) 明清所承襲。《四書(shu) 》義(yi) 與(yu) 本經義(yi) 成為(wei) 科舉(ju) 的基礎，一時科舉(ju) 用書(shu) 大量湧現，這是需要研究的一大領域，涉及經學史、教育史、文化史等多方麵問題，是深入了解科舉(ju) 內(nei) 容、經義(yi) 文形式、國家人才選拔價(jia) 值取向、士子精神養(yang) 成、民族精神建構等內(nei) 容的重要文獻。

《尚書(shu) 》科舉(ju) 用書(shu) 類型及經義(yi) 文形製流變

《尚書(shu) 》科舉(ju) 用書(shu) 有專(zhuan) 門截取易出題經文作經義(yi) 擬題，王充耘《書(shu) 義(yi) 矜式》《書(shu) 義(yi) 主意》為(wei) 開端，陳雅言《書(shu) 義(yi) 卓躍》踵其後。有解《尚書(shu) 》全經的，形成“講”“意”“破”基本結構，林澄源《書(shu) 經精說》、袁宗道《書(shu) 經翼衷演義(yi) 》可為(wei) 代表，林氏書(shu) 則融入科舉(ju) 真題，實用性極強。還有以蔡沈《書(shu) 集傳(chuan) 》為(wei) 基礎的高頭講章，多為(wei) 兩(liang) 節版，上節刻作者的闡釋，如吳亮《書(shu) 經萬(wan) 世法程注》、夏長庚《書(shu) 經便蒙講意》等。更有基於(yu) 蔡沈《書(shu) 集傳(chuan) 》補充豐(feng) 富，這一類是純粹的學術著作，兼顧科舉(ju) ，董鼎《書(shu) 傳(chuan) 輯錄纂注》、陳櫟《書(shu) 集傳(chuan) 纂疏》、胡廣《書(shu) 傳(chuan) 大全》為(wei) 代表。

對考查科舉(ju) 經義(yi) 文最有價(jia) 值的是一二類，可見經義(yi) 文篇章選擇、經文截取中價(jia) 值取向，經義(yi) 文結構特點。宋以來經義(yi) 文形製上有顯著變化，宋魏天應《論學繩尺》已論及破題、承題、小講、原題、講題、結尾等結構，四庫館臣以為(wei) “實後來八比之濫觴”。元人倪士毅《作義(yi) 要訣》記載了宋代經義(yi) 文結構：冒子、官題、原題、大講、餘(yu) 意、原經、結尾，行文重對仗，多冗長繁複。元代簡化為(wei) 冒題、原題、講題、結題四段結構。明初定八股體(ti) 式，但學界對八股文有源於(yu) 王安石經義(yi) 、明太祖與(yu) 劉基製定及起於(yu) 成化等說法，宋元經義(yi) 文雖有定律，但不是標準八股文。《明史·選舉(ju) 製》認為(wei) 八股為(wei) “太祖與(yu) 劉基所定”“略仿宋經義(yi) ，然代古人語氣為(wei) 之，體(ti) 用排偶，謂之八股，通謂之製義(yi) ”。洪武十八年探花黃子澄會(hui) 試卷“天下有道，則禮樂(le) 征伐自天子出”猶存，文凡六對偶句，嚴(yan) 格的八股文未成型。顧炎武指出“經義(yi) 之文，流俗謂之‘八股’，蓋始於(yu) 成化以後。股者，對偶之名也。”成化十一年，會(hui) 元王鏊會(hui) 試卷“周公兼夷狄、驅野獸(shou) 而百姓寧”已是標準的八股文，此後八股文就成為(wei) 科舉(ju) 時文的通稱，但明清兩(liang) 代科舉(ju) 時文並非完全遵循八股定製。袁宗道《書(shu) 經翼衷演義(yi) 》對一節經文處理為(wei) “講”“意”“破”三大部分，“講”主要在於(yu) 疏通文脈大意，“意”重在闡明經文結構、關(guan) 鍵詞、核心精神，“破”就是如何破題。這種“講”“意”“破”解經結構，顯然是針對科舉(ju) 士子而作的。借此可了解經義(yi) 文結構梗概。

科舉(ju) 術語考查

科舉(ju) 用書(shu) 有很多專(zhuan) 有名詞，這些專(zhuan) 有名詞是科舉(ju) 時代的特殊產(chan) 物，也是民族文化重要組成部分，理清這些術語是讀懂這類書(shu) 籍的基礎。陳雅言《書(shu) 義(yi) 卓躍》提出了很多題格，如本效格、雙放格、頭腳格、雙重格等等，為(wei) 舉(ju) 子提供可以模擬的範式，是科舉(ju) 逐漸走向程式化體(ti) 現。本效格是把一節經文分為(wei) 兩(liang) 截，一為(wei) 根本，一為(wei) 效果。如《堯典》“克明俊德，以親(qin) 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wan) 邦。黎民於(yu) 變時雍”，此是“本效題。在克明俊德截，上一句是德之體(ti) ，下六句是德之用。”堯明俊德是九族睦、百姓明、萬(wan) 邦和、黎民雍的根本，九族睦、百姓明、萬(wan) 邦和、黎民雍是明俊德的功效。本效是一種典型的題格，經義(yi) 文以闡揚“本”為(wei) 核心。雙放格所涉經文或並列平舉(ju) ，或相反相成闡釋則需平行展開。如《大禹謨》“汝惟不矜，天下莫與(yu) 汝爭(zheng) 能。汝惟不伐，天下莫與(yu) 汝爭(zheng) 功”，是典型的“雙放題”，在“莫與(yu) 爭(zheng) 能”截，上截是言不矜及其效，下截言不伐及其效。頭腳格是以人身為(wei) 喻，“頭”是綱，“腳”是具體(ti) 的展開，體(ti) 現為(wei) 綱目結構，旨在處理語意有輕重的經文。如《伊訓》“古有夏先後方懋厥德，罔有天災，山川鬼神亦莫不寧，暨鳥獸(shou) 魚鱉鹹若”，“方懋厥德”以上是一頭，“罔有”至“不寧”是一腳，末句是一腳。君王德修則天道順，萬(wan) 物各得其所，君懋德是一節綱領。陳雅言還提出了“下重格”，即後一截是經義(yi) 重心；“雙重格”上下截經文同等重要；“申重格”以譬喻為(wei) 說，又需明言陳述。

袁宗道則提出平看、重看、對看等術語。平看多指幾句經文語意之間是並列關(guan) 係，如《舜典》“肆類於(yu) 上帝，禋於(yu) 六宗，望於(yu) 山川，遍於(yu) 群神”，袁氏認為(wei) “四句或平看。”即四句是並列關(guan) 係。與(yu) 之相對的是“抑揚看”，即王充耘所謂“神有尊卑，故祭有先後，所以先上帝，次六宗，次山川，而後及群神。”鬼神以上帝為(wei) 尊。“重看”是揭示經文需要著重闡釋之處，經義(yi) 文必須拈出經文語意重心濃墨重彩書(shu) 寫(xie) 方能動人。《多方》“爾乃迪屢不靜，爾心未愛。爾乃不大宅天命，爾乃屑播天命，爾乃自作不典，圖忱於(yu) 正”一節，“四‘爾乃’字重看。”經義(yi) 要揭示出殷頑民反複無常，四“爾乃”反複以加強指斥語氣。“對看”是揭示經文間或相互照應，或相反相成關(guan) 係。如《洪範》庶征疇“以休、咎對看。”經文休、咎對說，經義(yi) 文則需休、咎兩(liang) 扇展開。

《尚書(shu) 》義(yi) 選篇及價(jia) 值取向

截取經文擬題的著作，其選篇選目與(yu) 《尚書(shu) 》鄉(xiang) 、會(hui) 試題結合，最能觀照科舉(ju) 時代的價(jia) 值取向。《尚書(shu) 》科舉(ju) 擬題類著作對於(yu) 經書(shu) 篇目及內(nei) 容有明晰的價(jia) 值傾(qing) 向，如王充耘《書(shu) 義(yi) 矜式》選取了《尚書(shu) 》34篇94條，其《書(shu) 義(yi) 主意》截取《尚書(shu) 》41篇200條，條目最多的三篇《洪範》《舜典》《大禹謨》。元代九科鄉(xiang) 、會(hui) 試出題《洪範》8次，《立政》4次，《大禹謨》《皋陶謨》3次，《益稷》《禹貢》《湯誥》《召誥》2次。據林源澄《書(shu) 經精說》及侯美珍統計，明代會(hui) 試中出題最多五篇《洪範》《益稷》《皋陶謨》《大禹謨》《立政》，鄉(xiang) 試出題最多五篇《洪範》《大禹謨》《益稷》《禹貢》《舜典》。《洪範》作為(wei) 治國大法出題最多，其次是記載嘉言善政的《大禹謨》《益稷》及含有大一統觀念的《禹貢》，出題最多的幾篇涉及三代善治，聖君賢臣的德政及功業(ye) 。

不擬題篇章各代基本相同，王充耘《書(shu) 義(yi) 矜式》未擬題有二十四篇，《書(shu) 義(yi) 主意》未擬題十七篇，陳悅道《書(shu) 義(yi) 斷法》未擬題有十六篇。據侯美珍統計及林澄源《書(shu) 經精說》，明代今存會(hui) 試六十二科335道題、各地鄉(xiang) 試1696題，鄉(xiang) 試完全不出題的有《甘誓》《湯誓》《高宗肜日》《西伯戡黎》《牧誓》《顧命》《秦誓》七篇，會(hui) 試不出題的多出《五子之歌》《胤征》《微子》《泰誓（上、中、下）》《金縢》《大誥》《微子之命》《蔡仲之命》《費誓》十一篇，鄉(xiang) 、會(hui) 試不出題共十八篇。諸《誓》或指斥昏君無道，或敵方失德，或嚴(yan) 軍(jun) 紀以戮孥為(wei) 誡，口氣森寒，具殺伐之氣，不合儒家思想。至於(yu) 湯放桀、武王弑紂更是執政者大忌。儒家罕言征伐之事，《大誥》討叛詞氣嚴(yan) 厲，除諸《誓》外，篇中凡涉誅伐之事皆不出題。《五子之歌》批評太康失德失位，《西伯戡黎》《微子》指斥商紂王昏庸誤國，《高宗肜日》載祈神徼福之事，很難有正麵價(jia) 值觀念闡發。《金縢》載周公與(yu) 成王微妙關(guan) 係常為(wei) 後世僭主利用，《顧命》《康王之誥》涉及君王之死，皆為(wei) 大忌諱。《文侯之命》平王暗弱之主，不可為(wei) 天下式。整體(ti) 思想有違礙的篇章就很難出題了，局部有價(jia) 值的話語無法改變思想觀念的整體(ti) 缺陷。

同理，整體(ti) 有價(jia) 值的篇章，局部話語有違礙也會(hui) 被擱置，或不合今製或思想有礙現實，如禪讓之事、征伐之言、君臣師友等，於(yu) 帝王專(zhuan) 製時代多有違礙。如《二典》禪讓之事絕不出題，《洪範》第八疇咎征經文多凶惡字樣，有違正大光明之旨。經義(yi) 擬題多針對修齊治平、任賢遠佞、敬德慎刑等內(nei) 容，經義(yi) 文書(shu) 寫(xie) 注重發掘崇高思想、宏大意義(yi) ，如《虞書(shu) 》載聖君堯、舜、禹及賢相及皋陶、契、稷之行事，經義(yi) 文則重在發掘聖賢精神，如作《舜典》“肇十有二州，封十有二山，浚川”題須“說出聖人氣象方活動”。倪士毅謂“唐虞題目須要識得他氣象渾厚處”，盤庚遷殷、周誥諸篇，經義(yi) 文“須要見他忠厚處”，發掘出天子寬厚仁愛精神。科舉(ju) 以正麵思想引導人，不僅(jin) 是價(jia) 值考量，也有政治因素，曆史上不乏因出題而招禍者。永樂(le) 七年會(hui) 試，鄒緝等出題有《孟子節文》《尚書(shu) ·洪範》九疇，被禦史核奏，亦罪考官。嘉靖二十二年，山東(dong) 鄉(xiang) 試以“無為(wei) 而治”為(wei) 題，大結用“無作聰明以亂(luan) 舊章”，“皇上震怒，以為(wei) 誹謗，而禦史逮捕，卒斃杖下。”《尚書(shu) 》不出題或極少出題的篇章，從(cong) 文體(ti) 看，“誓”類指斥討伐對象敗德亂(luan) 政、申言軍(jun) 前紀律，有殺伐之氣，基本不出題。如果純粹從(cong) 應試視角讀書(shu) ，就必然遺落經書(shu) 大量內(nei) 容。

細考經義(yi) 篇目選擇，可見其鮮明的價(jia) 值導向，有對士子治國理政的思考能力及思想境界的考查，且潛含士子向朝廷建言獻策的思考，是驅動士子價(jia) 值認同建構的方式，對維護國家的長治久安有重要意義(yi) 。

科舉(ju) 經義(yi) 書(shu) 的價(jia) 值再思考

經義(yi) 考試需要對本經和《四書(shu) 》有充分的了解，對儒家思想文化、曆史知識有深入的了解，讀經對於(yu) 舉(ju) 子知識建構、品行涵養(yang) 、社會(hui) 擔當精神等都有深刻影響。舉(ju) 業(ye) 是士子晉身、實現其人生價(jia) 值和理想的重要方式，隋唐以來以舉(ju) 業(ye) 取士，形成了“士雖有聖賢之學，堯舜其君之誌，不以是進，終不大行於(yu) 天下”的格局，王陽明稱舉(ju) 業(ye) 為(wei) “士君子求見於(yu) 君之羔雉”，舉(ju) 業(ye) 與(yu) 德業(ye) 並非對立關(guan) 係，明人黃希憲認為(wei) 舉(ju) 業(ye) 、致道為(wei) 一事，“苟其心致道也，終日舉(ju) 業(ye) ，莫非德性也。”取決(jue) 於(yu) 士子對待舉(ju) 業(ye) 的基本態度。科舉(ju) 考試的傾(qing) 向性、經義(yi) 文的程式化使擬題成為(wei) 可能，導致急功近利者可以不讀本經，而直接請人擬題撰文，舉(ju) 子隻需熟記文稿便可取得功名，這種應當是科舉(ju) 中的極端現象。顧炎武謂士子“《四書(shu) 》一經之中擬題一二百道，竊取他人之文記之……而本經之全文有不讀者”。學問由此而衰，心術由此而壞。在科舉(ju) 三場考中，純粹靠押題背題取勝，這幾乎是癡人說夢，對於(yu) 科舉(ju) 的這類批評是偏激片麵的。經義(yi) 文借經作文，不能契合聖賢大義(yi) ，有害經義(yi) 的理解是存在的。過度放大科舉(ju) 的負麵性，無法了解經義(yi) 考試對於(yu) 個(ge) 人價(jia) 值觀塑造，《五經》義(yi) 及《四書(shu) 》義(yi) 構成了科舉(ju) 時代民族價(jia) 值體(ti) 係、民族文化認同建構的責任，這是需要認可的。

從(cong) 經學和學術的視角來看，科舉(ju) 經義(yi) 類著作在創新性、典要性上則有嚴(yan) 重缺陷，依朝廷頒行的標準注本做文，創新性少；試策依據經文及經注敷衍成文，無典要可言。作文技巧是其核心，經書(shu) 注疏提倡典要創新，經學研究者不關(guan) 注甚至鄙棄這些文獻，是在情理之中的。經義(yi) 文破題、承題、講題、結題具有嚴(yan) 格的內(nei) 在邏輯結構，正、反、合多視角的言說，同一問題的不同切入點對於(yu) 士子高度概括、精確表達、邏輯思辨和多視角認識問題的能力養(yang) 成具有重要意義(yi) ，舉(ju) 子通過經義(yi) 寫(xie) 作可以精確地把握經典、理解程朱理學精神，這對於(yu) 士子價(jia) 值觀形成和文化認同建構有重要影響，儒家思想觀念由此浸潤其精神世界，以此凝結為(wei) 民族基本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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